再次醒過來時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壁爐里的火微微散發著暗紅色的光,枝狀燭台上只有一支蠟燭被點燃,窗台外側的厚重帷幔被拉了起來,從床上坐起身,夏寒正對著那幅巨大的畫。
許許多多的紅色與金色交織一起,鮮艷的,暗淡的,模糊不清的。
那些顏色仿佛會流淌,粘稠綿密的液體。
像是被血流包裹,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先前這幅畫並未掛上來。
晏禮是故意的。
夏寒蒼白的雙唇緊抿,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那幅畫。
古堡潮濕陰冷的空氣中滿是腐朽的霉味,身上蓋著的輕薄被面也像是滑膩的冰一般帶來刺骨的陰寒。
夏寒掀開被子,慶幸地發現自己的腳腕上並未被帶上那條銀色鎖鏈,只是床邊也沒有擺上鞋,她只好赤足下去,站在了那幅畫面前。
黑色的畫布上覆蓋著略顯失真的半個太陽。
夏寒最開始見到它,就本能的覺得這幅畫畫的是夕陽,然而現在卻莫名其妙的察覺到有些怪異。
整幅畫面色彩厚重,色調暗沉,顯得肮髒不堪。
無論是余暉的色彩還是構圖都能展示出畫家高超的技藝,但這幅畫卻讓人感到失望,每個看見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目光,然後嘆著氣評價道:“這是一幅失敗的傑作。 ”
夏寒說不出自己看見這幅畫時的心情。
她感到一種濃烈的悲傷,就像畫布上紛雜的色彩。
正當她沉浸在這種情感時,不知何時走近的人緩緩啟唇:“那是這座宅邸此前的主人留下的一幅畫。 ”
他的聲音像是管風琴奏出的低音,既不顯得粗糙厚重,又帶著悠長空靈的余韻。
但如同樂器般美妙的聲音卻讓夏寒一瞬間全身僵直,眼前昏黑的流體淹進口鼻,灌進肺里,尖銳的刺痛仿若一叢荊棘在血肉淋漓地胸口中肆無忌憚地破土而生。
夜鶯流干血液,澆灌出那朵鮮紅的花蕊。
夏寒過去時常為這麼一個淒美的故事感到憐惜,如今卻只剩下熱辣翻滾的恨意在血液里流淌,刺撓心口,不斷向她怨憤地哀號。
夜鶯如何會在這樣的痛楚中心甘情願。
可惜那個年輕人的心就像是提坦族的巨人一樣在他人鮮活的生命中籠下巨大的陰影。
晏禮看得見那雙瑪瑙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來的恨意。
劇烈而鮮活。
就像她咬斷他喉嚨的利齒一樣有力。
但他顯得異常愉悅,漫不經心地勾起她背後的長發,在她耳畔吐氣,微微笑著問:“你喜歡它嗎? 親愛的。 ”
他抓住她纖細的手腕,伸向那副畫。
一股奇異的魔力通過畫布上那些潮濕的顏料流向她的身體。
夏寒臉色一變,警覺地想要收回,卻被他的手按得死死的。
“別害怕,寶寶。這股力量對你來說只有好處。”
那樣的力量爭先恐後地灌進身體,但又被晏禮抓著她的那只手傳來的魔力化開,緩慢地融入身體。
夏寒意識到它們似乎真的無害,停下了掙扎。
“我也喜歡這幅畫。”晏禮重新抬眼,繼續說,“畫主人瘋狂地迷戀著太陽,就像我迷戀你一樣。他畫過很多畫,曾經有整整一層的空間被他用作畫室,他的畫掛滿了每一層房間的走廊。不同時刻的太陽有不同的魅力,他畫過很多。日落日出,春夏秋冬——寶寶,你應該很熟悉那些吧?”
“在他眼里,太陽就是一切的起點。光明的,正義的,無私的,所有一切美好溫暖的東西都是屬於太陽的。他告訴我:‘月亮的光輝從太陽中獲得’。”
力量在全身游走,夏寒察覺到有些口干舌燥,鬢發被汗濕。
冰涼的吻仿佛毒蛇的紅信子般纏繞上來。
“……我不喜歡那樣的太陽。”他貼著她的耳廓,語氣卻是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半個太陽,“太耀眼了。”
“你毀了那些畫。”
他高興地笑起來,“我越來越喜歡你了,小寒。 ”
“那為什麼留下這幅畫?”
晏禮一本正經地重復,“我說過了,我喜歡它。 ”
夏寒沒說話。
晏禮嘆氣,“小寒,你該追問一下的。 ”
夏寒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火辣辣地傳來刺痛與燥熱,腹腔翻涌著岩漿,唯有晏禮的身體冰冷,讓她感到些許涼意。
她強撐著道:“我覺得惡心。 ”
晏禮的長睫扇動,並未追究她口中的“惡心”是否夾雜著私心。
他安撫般的用鼻尖去碰她的耳後,“這是正常的,寶寶,忍一下。 ”
“——我喜歡它。” 他把話題轉回,道,“它是畫家最後的一幅畫。 是——瀕死的太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