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餐
孫瑤推開房門,進入包間。
房內三人見到孫瑤進來,盡皆站起身來迎接。
走在最前面的是這間屋子里資歷最老的演員——說是資歷最老,其實也就比孫瑤早來一年;畢竟孫瑤一看也是老江湖了,不然怎麼能如此順利地主導林浩?
不過話說回來,能處成好姐妹,幾人年紀其實也就一般大,也就你比我大一歲,她小我兩年的區別。
好了,不說孫瑤了,說回這位走在最前面、資歷最老的演員——她叫文雅,是團里出色的柔術演員,在早期线下劇場還沒衰落的時候,也曾立下汗馬功勞。
文雅臉上畫著淡紫色眼影,塗了薄薄的口紅,頭發末端還染著一點點黃色,整個妝容在低調之中透露出一種精致。
她穿一條布制黑色長裙,往腳上看時,還穿著一雙高跟鞋,腿上一雙薄薄的半透黑絲,一看就是休閒時間才會有的裝扮。
“雅子姐今天沒有排場次呀?”孫瑤寒暄道。
“害,現在我們哪還有幾場演出啊?”文雅回道。
跟在文雅後面的,是新人演員呂艷。
原本呂艷也是在柔術組,算是文雅的小師妹,但一來呂艷的柔術基本功一般,二來現在也的確沒什麼觀眾愛看柔術,所以她後來轉去了其他組。
呂艷身上的裝扮可就復雜了,畢竟她是一個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人。
盡管百般遮掩,想偽裝素顏,但呂艷的臉上一看就撲了粉底,畫了腮紅,一件白色短袖,花格短裙,腿著一雙厚黑絲,腳上一雙黑色皮靴。
“呂艷還沒找到男朋友呀?”孫瑤打趣地問道。
“在找了在找了。”
隊伍最後面的是團里剛結束見習的演員張婉。
張婉原來一直在上學,才來不到半年的時間,一身的衣著也是滿滿的學生氣,沒有刻意地打扮,卻是清純可愛。
張婉扎著一個單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運動褲,腳上是白色短襪加運動鞋。
“小婉放松一點,不用整天姐啊姐的,我們出來就是好朋友聚餐,你看呂艷其實也就比你大幾個月。”孫瑤道。
“好的呀瑤姐。”張婉看來還是有點害羞。
“來,都坐,”文雅張羅著大家,“瑤子你坐這,特地讓他們拿了一張大椅子。”文雅引著孫瑤來到了為她特別准備的座位前。
這怕是把餐館的沙發給搬過來了。
雅婷沒有客氣,往沙發上坐了下去。
對合體人來說,就是要沙發這種椅子才能坐得舒服,若是普通木頭椅子,再比別的小上一號的話,有時林浩的屁股只能搭點邊;不過假如真遇到這種情況,林浩也會非常敬業地坐下,絕不表現出與常人的半點不同。
坐定之後,孫瑤抬起一條腿,搭在另一邊腿上;每當這時,林浩總覺韌帶被拉得要叫出聲,但他畢竟叫不出聲,所以,誰在乎呢。
人已到齊,包間響起了敲門聲,兩個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准備上菜了。
熱鍋涼油,下入蒜末爆香,炒至焦黃,再下入剝好的包菜,生抽托底,老抽上色,最後加入白糖和干辣椒賦予味覺的層次感;清燉土雞用的是早先已吊好的高湯,長達六個小時的烹煮、攪拌,上一輪雞肉早已連骨煮化,用濾網盛出清湯,再加入新鮮的連皮雞肉,輔以香菇、枸杞,上桌時鮮嫩光潤;紅燒獅子頭肥瘦相間,外觀緊實,入口松軟,須是在案板上百般捶打的肉餡方能如此。
林浩透過衣服稍稍看清了一大桌子飯菜,但他現在不是人,他只需要扮演好雅婷身體的另外兩只手,服務雅婷吃好就行了——孫瑤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雅婷是一個虛構的形象,要讓這個形象走出來,需要林浩這樣的肢體演員,也需要孫瑤這樣的露臉演員來提供外在形象。
雅婷需要走進尋常生活,她需要吃飯,那就用孫瑤的嘴來替她吃飯;她需要說話,就用孫瑤的嘴來替她發聲。
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孫瑤突然塞了一個雞腿到林浩手里,示意要林浩喂她吃。
林浩連忙用兩只手扶著雞腿,遞到孫瑤嘴邊,慢慢旋轉,讓她能夠啃完整個雞腿;而孫瑤的手此時卻打開手機,開始回消息;看來孫瑤是一點不在意讓林浩的手服務她,大概這在專業的演員看來這些都是為了合體形象的自然吧。
眾人接側過臉來,好奇地看著“雅婷”如何用另外兩只手吃飯。
當然,如果林浩的動作偏移太多,孫瑤也會伸出自己的手來扶正他的姿勢。
孫瑤啃著這個雞翅,林浩通過摸索雞腿上被咬過的截面來判斷還剩下多少、該往哪個方向轉動,盡管那個咬過的截面上盡是肉的汁水和唾液的混合物,但林浩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些。
畢竟為了防止因為生理性抗拒而出戲,肢體演員的一大訓練內容就是學著適應露臉演員的身體分泌物和體味,林浩至今仍然記得自己所經歷過的極端訓練:
那天林浩訓練結束洗完了澡剛擦干淨身體,恰好遇到孫瑤剛做完體能訓練回來。
只見孫瑤滿臉通紅,身體隔著衣服在往外冒著白色的水汽,豆大的汗珠匯聚到下巴處滴落。
正當林浩准備收拾回家時,教練卻突然要求林浩立刻脫掉新換的衣服,與孫瑤合體。
聽到這個要求的刹那,林浩愣在了原地。
在此之前,他們固然曾一同進行過高強度活動,但那是在既已合體的情況下“被動承受”身體變化,而現在,教練要求他以“主動進入”的形式突破內心防线,不再將孫瑤的身體視為“他者”。
林浩極不情願地脫掉新換的衣服褲子,只留一條內褲。
他鑽入了孫瑤的上衣,由於這件只是孫瑤的常服,並不如特制演出服那般寬大。
他把頭埋在孫瑤濕漉漉的衣服里,兩只手與孫瑤一同從袖口伸出。
粘膩的汗味撲鼻而來,但他作為肢體演員也只能默默忍受,成為“雅婷”的一部分。
接著,他拉開褲帶,將自己的腳伸入了孫瑤的褲管中,任自己剛清洗完的肌膚與孫瑤熱得發燙的身體進行摩擦。
最後,教練還要求他把孫瑤剛跑完步的運動鞋和襪子脫下來,穿在自己腳上。
這是對林浩的終極考驗,我們希望通過這一行為,讓肢體演員潛移默化地不再將對方的身體分泌物視作汙穢。
林浩剛把孫瑤的腳從鞋子里抽出來,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酸味。
他看了看孫瑤的那雙棉襪,腳腕部分從外面看著依然潔白,但所有穿在鞋子里的部分都是腳汗,襪底更是被醃得發黑。
林浩此時已經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反正整個身體都已經沾上孫瑤的汗液,也不差腳上這一點——他將那雙襪子麻利地脫下,穿在了自己腳上,又穿上了她的運動鞋,無非就是上腳時有些黏稠,需要將襪子用力往上提罷了。
完成合體後,教練要求林浩與孫瑤在休息室里坐著,等待孫瑤的身體自然冷卻。
孫瑤的身體像個人形火爐一般炙烤著林浩,而他要學會不要去嫌棄,只是認真做好肢體配合,把注意力放在塑造雅婷這個形象上面。
思緒收回到眼前的這頓午飯。
經歷過如此嚴格的訓練,肢體演員已經學會克服對搭檔身體的本能排斥,區區啃食雞腿時留在食物表面的口水,根本不會讓雅婷的另外兩只手表現出任何回避。
好不容易吃完了這個雞腿,林浩將剩下的骨架丟進了餐盤里。
這時孫瑤又抓起了林浩的手,將他的幾根手指依次放在唇邊,嘬掉了手上的余味。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想說些什麼但又似乎無以言表。
——看來這不算什麼,孫瑤打算給林浩再來點極端考驗,也給好姐妹們一點小小的震撼,她將林浩的食指整個插入了自己嘴中,在嘴里用舌頭輕輕包裹舔舐著林浩的手指。
林浩面對這出人意料的行為,只是微微彎曲了一下手指,沒有做出更多反應。
看來林浩依然很有專業精神,盡力維護著合體人的形象,孫瑤很滿意。
暢快地嘬完了余味後,孫瑤才拿來一張紙,給林浩擦了擦手。眾人呆呆地看著,不禁鼓起掌來。
“瑤姐,我們這樣吃是不是不太好?讓林浩也出來吃一點吧。”張婉道。
“啊?林浩?林浩不在這里啊,好像聽說他身體不適,回家養病去了。”雅婷的四只手連連擺動,完全否認林浩的存在。
肢體演員的身體是為合體人提供額外肢體的工具,絕對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即使是私下場合也一樣。
按道理說,團里的小伙伴們稱呼孫瑤,就已經是壞了規矩。
孫瑤和林浩在別人面前只能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擁有四只手四只腳的雅婷。
“孫瑤,你胸前那個肉球就是林浩吧?放林浩出來一下讓小婉看看吧,見到了你們的成功之後,團長安排小婉也去當合體人了。”文雅道。
孫瑤聞言,繼續說道:“沒有沒有,我只是生下來就長了一個肉瘤子,也沒什麼不舒服,所以平時都不怎麼想起。”話雖這麼說著,孫瑤還是用左手扣住了林浩的一只手。
林浩的嘴被層層封住,無法表達,但他還是會有自己的情緒的。
林浩固然知道這時孫瑤為了維護合體人形象的說辭,並不是真的不考慮他;盡管自己的後背與孫瑤的前胸長時間緊貼,似乎早已麻木,但當孫瑤的手與自己的手緊扣時,他仍然會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他感到孫瑤在默默向自己表達她與自己同在,他在桌子下也默默攥緊了孫瑤的手。
眾人見孫瑤不肯壞了規矩,便紛紛岔開話題。
“小婉你是自己想去當肢體演員的嗎?”呂艷問道。
“兩個人合為一體,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張婉回道。
“可是肢體演員很辛苦的,不能露臉,而且要24小時服從安排。你要把頭埋在別人衣服里,任外面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有反應,而且要忍受男生的臭汗,想想就令人窒息!”呂艷側著臉看著張婉,她說這話時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到現在正有一名肢體演員在現場,絲毫沒有顧及林浩的感受。
“只要長得帥就可以呀。”張婉一手撐著腦袋,羞澀地說道。
“小婉的搭檔好像已經定了,是楚才吧?而且聽說你們是雙方意願都很高?”文雅望著張婉道。
見大家的注意力被岔開,雅婷長舒了一口氣,她的四只手自然地放在桌子上,二十指交叉環抱胸前,聽著小伙伴們的閒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