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有幾道拿手菜,其中紅燒蹄膀是聽雨的最愛,每次都能多吃兩碗飯。
聽雨端著噴香的大蹄髈回到餐廳,隱約聽見門口傳來動靜,她好奇地探頭看去,只見渾身濕漉漉的男人從屋外走進來,大衣上全是雨漬浸潤的水印,面頰凍得通紅。
“你舅舅還沒下來嗎?”
沈莫秋忽然出現在她的身後,視线掃向二樓。
聽雨手指大門方向,“他在那里。”
女人順著指引看過去,見著滿身濕氣的兒子朝這邊走來,立馬迎上去,疑惑道:“你怎麼會從外面進來?”
秦微瞥了一眼低頭裝死的聽雨,輕描淡寫道:“我剛去車里拿了點東西。”
沈莫秋更奇怪了,“車子停在車庫,你走哪里淋的雨?”
秦微啞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默默脫下濕冷的大衣,徑直走向餐桌。
“飯好了嗎?我餓了。”
張嬸正好端菜出來,笑著說:“還有一個湯就齊活了。”
男人安然入座,視线有意無意地掃向桌對面的聽雨。
聽雨成功接收到某人過於惹眼的注視,那麼炙熱且直白,讓人想忽略都難。
好在大眼瞪小眼的時間並不長,張嬸端來燉煮幾小時的湯品,壽星沈莫秋也跟著入座,笑盈盈地張羅他們吃飯。
“全是張嬸的看家菜,聽雨你難得回來一趟,多吃一點。”
“好。”
搬出去住的這兩年,聽雨特別饞張嬸的手藝,可即使再饞她也很懂規矩,起身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女人碗里,“沈阿姨,您是長輩又是大壽星,必須您先品嘗。”
“好好好,乖。”
沈莫秋被哄得笑眯了眼,有靈氣又乖巧的小姑娘惹人憐愛,越看越喜歡。
“我看你最近好像憔悴不少,是不是學業壓力太大?”
聽雨如實說:“最近有點失眠,不過是老毛病了,不礙事。”
“遇上什麼不開心的事不要自己硬扛,你可以和你的男朋友說,也可以和我說,再不濟告訴舅舅也行。”
“男朋友”三字一出口,低頭喝湯的秦微動作一頓,體內某個雷達被喚醒,他慢慢坐直身體,自帶審視的冷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聽雨。
聽雨只覺得他莫名其妙,擺出一張興師問罪的臉給誰看?
“阿姨,我現在還沒談男朋友。”
聞言,男人臉色緩和幾分,手拿湯匙輕輕撥弄碗里的湯料。
“啊?上次過來接你的小男生不是你的男朋友嗎?我看他和你關系挺親密的,又是替你拿東西又是給你撐傘。”沈莫秋面露困惑,描述得越具體越真實,“就是那個高高帥帥的年輕小伙,模樣長得真好看,說話也是溫溫柔柔很有禮貌,和你站在一起挺相配。”
聽雨有些無奈,她知道阿姨誤會了,但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事實上不只是沈阿姨,學校里的人早已把她和章丞默認為一對學霸情侶,只要他們一起出現必能收獲一大波回頭率。
她沉默半晌,正要開口解釋,桌面對的男人率先開口,“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話題到此終結。
後續的飯局還算愉快,兩杯紅酒下肚,女人的情緒明顯高漲起來,自從她找回丟失的圍棋,整個人容光煥發,不再自怨自艾地感嘆愛情,原本內斂的性子也比先前外放不少。
“微微,你爸最近給你安排不少相親,有遇見合適的嗎?”
“咳。”秦微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嗆到,下意識瞄向安靜喝湯的聽雨,“沒有。”
“你也別太挑剔了,婚姻大事還是得趁早。”她說得起勁,側頭看向聽雨,“你有時間也幫忙勸勸舅舅,33歲的人了,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聽雨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臉上堆滿假惺惺的笑,“阿姨,您別擔心,像舅舅這種英俊瀟灑年輕有為成熟穩重溫柔體貼的好男人,不愁找不到老婆。”
外人聽著是明晃晃的贊美,只有秦微知道小怪獸骨子里的陰陽怪氣,他虛假地扯唇一笑,“原來我在你心里這麼優秀。”
“那是當然。”聽雨假模假樣地加了一塊巨肥的紅燒肉給他,乖巧的小模樣讓人恨不得掐死她泄憤,“祝願舅舅早日尋覓良緣,和未來的舅媽恩恩愛愛,早生貴子。”
秦微深吸一口氣,筷子戳爛那塊油膩膩的肥肉,徘徊在爆炸的邊緣,咬牙切齒道:“我謝謝你的祝福。”
她甜甜一笑,氣死人不償命,“不用客氣。”
飯畢,聽雨陪著沈莫秋追完兩集電視劇,她看一眼牆上的時間,快九點了。
她起身套上羊角大衣,柔聲道別:“阿姨,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
“外頭還在下雨,怕是不好打車,喊舅舅送你。”
聽雨一聽頭皮炸開,忙不迭地推脫,“這種小事不用麻煩舅舅,他挺忙的。”
“不忙。”身後飄來低啞的男聲,越平靜越詭異,“我正好要出門,順路帶你。”
聽雨還想拒絕,沈莫秋握著她的手輕聲道:“讓他送你回家,我也放心一點。”
“那…好吧。”
無處可逃的聽雨不情不願的跟在男人身後,心頭一陣悲鳴,上他的車和羊入虎口有什麼區別?
剛上車的秦微倏然感覺一陣頭暈腦熱,四肢似被抽空靈氣般酥軟無力。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中招了,第一時間戴上口罩,因為病毒在密閉空間里更容易傳染。
聽雨慢吞吞地走到車前,下意識去拉副駕駛的車門,破開的小口傳來男人的聲音,“坐後面去。”
她求之不得,立馬甩上車門竄進後座,離得越遠越安全。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車廂內很安靜,偶有壓抑的咳嗽不斷回蕩在耳邊。
聽雨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他的臉,戴著黑色口罩僅能看見上半張臉,清冷的眉眼透著一絲淒涼病態的美感,視线緩緩往下,鎖定那雙緊握方向盤的手,即便不是手控也會被這一幕吸引。
男人的指尖骨節明晰,白皙如玉,微微用力時,還能清晰看見手背微凸的脈絡和青筋。
她喉頭滾了一下,不禁回想起這雙手撫摸自己身體時奇妙又愉悅的觸感,微微的沁涼滋潤肌膚,往後便是燒不完的欲火誘人沉淪。
看得正入神時,秦微倏地抬眼,視线相交的瞬間,聽雨臉紅地看向車窗外。
他不懂小姑娘心間的彎彎繞繞,沉聲叮囑:“回家後煮碗姜茶喝,預防一下。”
“為什麼?”
“我怕傳染。”
她微微一愣,“你生病了?”
“大概是。”
“哦。”她不想管他死活,可出口的真心話卻出賣了她,“那你記得吃藥。”
秦微聞言笑了,那抹笑封鎖在口罩里,一個人偷偷開心。
“真沒想到,你還會關心我。”
她心虛回懟:“你懂不懂什麼叫作客套話?”
他嗓音壓得很低:“不懂。”
聽雨用力咬住下唇,忽然之間不知該說什麼,似乎太久沒見到他,她都快忘了他的本來面目。
他之前就是這樣嗎?
無人疼愛的可憐大狗狗。
細雨在路燈下密密斜織,宛如一張巨大的水網籠罩黑夜。
車子穩穩停住,聽雨撐傘下車,副駕駛的車窗玻璃也跟著降下。
她想了想,決定維持面上的和諧,“謝謝你送我回來。”
男人沒吱聲,卻在她轉身時叫住她,“謝聽雨。”
她疑惑轉身,“嗯?”
車內安靜幾秒,沉悶的男聲混雜在風雨中,既清晰又模糊。
“晚安。”
她怔住,聽見心髒跳動的重低音。
不等她開口回話,車窗迅速升起,車尾燈很快消失在冰冷的雨夜。
聽雨佇立在冷風中發了一會兒呆,直到撐傘的手凍得冰涼她才意識到自己被攝魂,轉身狂奔至單元樓,到家後第一時間從口袋里摸手機想給千禾打電話。
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某個硬物,她滿腹疑惑的掏出來一看,呼吸聲驟停,驚訝的目光定定地盯著掌心之物。
——校服造型的小怪獸。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伸手摸向另一個口袋,竟從里面找到那條被她丟出窗外的手鏈。
所以,他跑出去淋雨只是為了找這條鏈子?
聽雨用力拽緊手鏈,說不出心底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股悶氣堵得五髒六腑難受。
她走到床邊,把呆萌可愛的小怪獸安放在奧特曼身邊,深深凝視了很久很久。
小怪獸看著有些孤獨,是因為和它的小伙伴們走散了嗎?
既然如此,那她下次趁秦微不在家再偷拿幾個回來給它做伴。
別問她為何如此理直氣壯,問就是她年少無知時被他吃光豆腐。
薅他幾根羊毛怎麼了?
這是他欠她的,必須他來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