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無人出聲,安靜得極其詭異。
聽雨蜷縮在薄毯里,用余光偷瞟認真開車的男人。
他似乎瘦了不少,沒戴眼鏡,神色專注地盯著正前方,虛晃而過的路燈照拂棱角清晰的側臉,放射幾分柔和的暖光,頭頂的濕發一直往下滴水,順著鮮紅的巴掌印滑至喉結,滴進襯衣領口…
大雨的白噪音十分催眠,聽雨一邊提醒自己不能睡著,一邊眯著眼打瞌睡,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
等到她被巨雷吵醒,發現車子已經停在她家樓下,秦微靜靠著座椅閉目養神,像是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解開安全帶,本想趁他混沌時悄悄離開,可是一推車門,發現早已鎖死。
“看來你是真的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出口的喉音略微嘶啞,話里遮不住的傷感。
聽雨禮貌地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男人依舊閉著眼,沉默不語。
“可以開門嗎?”
“不可以。”
聽雨聞言笑了,側頭直勾勾地盯著他,“你一直陰魂不散地纏著我,是舍不得我的人,還是我的身體。”
他唇角浮起一絲笑,“你覺得我是想和你上床?”
“我不認為我的身體有如此大的誘惑力,外面比我會玩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叔叔不應該寂寞才對。”
“是啊,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寂寞…”
秦微深吸一口氣,完全攤開的內心,即便自己不想面對依然真實存在。
“可是,我能怎麼辦?”他偏過頭看她,微紅的眼眶灌滿令人動容的濕意,“我很想你,我他媽想你想得快瘋了。”
聽雨怔住,近乎直白的示愛直擊心髒,不受控的心跳瀕臨爆炸。
她心慌地移開視线,語氣也變得急促起來,“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從來、從來沒有對你有過男女之間的感情,我一直都在利用你…”
“我知道。”秦微悶聲打斷她的話,年長的意義在於看事情的角度更加通透,越是清晰,越是殘忍,“你裝乖是為了讓我帶你去英國,你對我所有的親密只是想在我這里尋求一份安全感,因為我沒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保護好你,所以我沒了利用價值,所以被你一腳踹開。”
她訝異地睜大眼,呼吸聲凝固,“你知道,那你為什麼…”
“我不在乎。”他沉沉閉上眼,心也在這一秒被掏空,隨便扔棄全部的驕傲,“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利用我,我只想要你繼續留在我身邊。”
聽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動搖。
她時常告誡自己不能對他動心,但人心是不可控的,她還是會被他強勢的溫柔蠱惑神志,直直掉進那個深坑。
可是,這些曖昧的情愫不足以概括內心深處的仇恨,他的身份不可能改變,他依然是傅瑩的表弟,甚至會以家人的身份參加他們的宴會,祝福這段惡心又可恥的婚姻。
想到這里,聽雨忽然大笑,眸底多了幾分嘲諷之色,“我以前一直以為舅舅有多厲害,原來,你也是一條可以被馴服的狗,只要我招手,你就會衝我搖尾巴。”
秦微眼底晃過一絲受傷,呆呆地盯著她嘴角那抹輕蔑的笑。
“開門。”
謝聽雨強迫自己說出傷人的話,心髒撕裂的厲害,“你要是還有一絲自尊心,請你以後不要再糾纏我,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如果你的車繼續停在我家樓下,我會立馬搬走,搬到一個你永遠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他看清她眼底的決絕和認真,摁開車門鎖,卻又在她轉身下車時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自尊心是什麼?
他不想要了。
聽雨回頭看他,晃了晃被圈緊的手,微微一笑,“這樣算不算…搖尾乞憐?”
他的瞳孔急速收縮,深紅的眼眶隨時能掉下眼淚。
最終,秦微松了手,竄下車的聽雨一路飛奔至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洶涌的淚水打濕了整張臉。
她似泄了氣的皮球,背靠著鏡面緩緩蹲下,雙手捂著臉無聲的哭泣。
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對他是喜歡的,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是很想抱著他撒嬌的喜歡。
可是她很清楚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如果這段扭曲的關系遲早要結束,不如就在今天,一並了結。
凌晨兩點,賀洵接到小馬達的電話,說秦微喝酒喝瘋了。
他匆匆趕到會所,推開包廂門,里面擠滿形形色色的男女,秦微像個雕像一樣端坐在主位,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賀洵難得見他狼狽的樣子,一把奪過他的酒杯,“別喝了。”
秦微抬眼,空洞的雙瞳被酒精暈染,渾身濕透的他像是一只掉入水中的落水犬,只能用自殘的方式掩蓋痛不欲生的傷口。
倏地,包廂內的燈光驟然暗下,一個身穿jk裝的女生站在聚光燈下深情演唱。
她唱的是《雨愛》,秦微之前聽過這首歌,眼前模糊地晃過穿校服的小姑娘輕輕吟唱的畫面。
“冷冷的空氣很窒息我無法呼吸一萬顆雨滴的距離很徹底讓愛消失無息離開你我安靜地抽離不忍揭曉的劇情我的淚流在心里學會放棄…聽雨的聲音一滴滴清晰你的呼吸像雨滴滲入我的愛里真希望雨能下不停讓想念繼續讓愛變透明我愛上給我勇氣的 Rainie love”
“砰——”
伴著恐怖的巨響,煙灰缸狠狠砸向碩大的顯示屏,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包廂內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擊聲驚到,驚愕的看著秦微發瘋似的砸爛面前的所有東西。
“全都給我滾出去。”
賀洵一個冷眼掃去,那伙人迅速逃離包廂。
無數個酒瓶“叮鈴哐啷”地在地面彈跳,刺耳的聲音捅穿耳膜。
秦微的雙手用力撐著酒桌邊緣,胸腔劇烈起伏,忽地一股熱流穿過喉頭噴了出來,濃烈的血腥氣飄散在鼻尖。
他仰著頭慢慢靠向沙發,賀洵注意到他唇角溢出的鮮血,震驚又擔憂,“秦微。”
男人姿態優雅地擦拭嘴角的血跡,迷醉的雙眼緊緊盯著指腹那抹嫣紅,倏然笑了一聲。
聽見了嗎,秦微。
你他媽就是一條狗。
可笑又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