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陋巷的空氣似乎永遠混雜著煤灰、炊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霉味。黑色轎車在狹窄的胡同口停下,車輪碾過汙水橫流的坑窪地面。
吳灼和林婉清先後下車,兩人皆是一身素淨衣衫,臉上帶著沉重與不安,還未走近那間熟悉的低矮東廂房,一種異樣的氣氛已然傳來:沒有預想中撕心裂肺的哭嚎,反而是一種壓抑的、有條不紊的忙碌聲。
胡同里三三兩兩的鄰居聚在一起,臉上帶著慣常的麻木和一絲對他人不幸的窺探。
吳灼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她。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林婉清也察覺不對,緊隨其後。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僵在門口。
屋內的光线依舊昏暗,炕上已經空了,小蠻母親躺過的地方,鋪蓋被卷起放在一旁。
而房間中央,一口薄薄的、刷著暗紅色劣質油漆的松木棺材赫然在目!棺材蓋還未合上,斜靠在牆邊。
沈墨舟正站在棺材旁,他脫去了長衫外套,正微微俯身,和一位穿著藏青色粗布短褂的殯葬鋪師傅低聲交談著什麼,手指偶爾指向棺材內的某處,神情專注而沉靜。
那個叫小樹的男孩,穿著一身粗白布孝服,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牆角的一個小木凳上。
他沒有哭,只是睜著一雙黑得嚇人的大眼睛,空洞地望著那口棺材。
一個殯葬鋪的小學徒正給他頭上系一條白麻布。
聽到推門聲,屋內幾人都轉過頭來。
沈墨舟看到吳灼和林婉清,微微頜首。
“沈先生,這……這是……”吳灼的目光無法從那口薄棺上移開。她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昨天後半夜,咳喘急症,沒能熬過去。”沈墨舟的語氣沉重,“清晨鄰居發現不對勁,喊了人。我正好今日過來想看看情況,遇上了,便幫忙張羅一下。”他解釋得簡單,但吳灼能想象到其中的倉促與艱難。
在這片貧民窟,死亡來得突然,後事也往往潦草。
他的白色襯衣袖口沾了些許灰塵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暗色水漬,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顯然,他已經在這里忙碌了有一陣子。
林婉清也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尤其是那個穿著孝服、眼神空洞的孩子,讓她心里堵得難受。她低聲問:“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沈墨舟點點頭,“停靈就不必了,地方太小,天氣也漸熱。和幾位老鄰居商量過,下午就出殯,葬到城外亂葬崗旁的義冢地去,那邊便宜些。棺木、壽衣、抬棺的人,都找好了。”他頓了頓,看向牆角的小樹,“只是這孩子……”
他的目光轉向吳灼,帶著詢問。
吳灼難受的無以復加:小蠻屍骨未寒,她的母親竟也這樣匆匆追隨而去,連個體面的安葬之地都沒有。
而小樹,這個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穿著不合身的孝服,像個小木偶一樣呆坐在一旁。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小樹面前,慢慢蹲下身子,“小樹。”她輕聲喚道。
男孩空洞的眼神緩緩聚焦,落在吳灼臉上。他似乎認出了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以後跟姐姐回家,好不好?”吳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姐姐那里有飯吃,有地方睡,送你去學堂讀書。”
小樹愣愣地看著她,黑眼睛里慢慢積聚起一點水光,但依舊沒有哭出來。他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林婉清擔憂地看向吳灼,欲言又止。
沈墨舟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
終於,小樹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吳灼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樹的臉,然後站起身:“等喪事結束我就帶他走。”
沈墨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吳同學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殯葬鋪師傅在一旁催促:“沈先生,時辰差不多了,該蓋棺了。”
沈墨舟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聲:“嗯,開始吧。”
棺蓋合攏,粗麻繩捆扎停當。
四個抬棺的苦力一聲吆喝,那口薄棺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出了門,沿著狹窄的胡同向城外挪去。
沒有吹打,沒有哭送,只有零星幾個鄰居倚門看著,很快又縮回頭去。
幾個人默默跟在後面,直到亂葬崗旁的義冢地,看著那棺木被放入淺坑,黃土迅速掩埋,隆起一個小小的、很快就會被風雨抹平的土包。
小樹在沈墨舟的指導下木然的燒著紙錢,青煙混著塵土升起,很快便被風吹散,什麼都沒留下。
一場貧苦人的喪事,便這樣倉促又徹底地了結了,如同從未發生過。
汽車向著什錦花園十一號駛去,仿佛正駛向一場無法預料的疾風驟雨。
她牽著那只冰涼的小手,步伐卻異常堅定。她既然跨出了這一步,就再沒有回頭的余地。
她先帶著小樹去了母親張佩如的住處。
張佩如的病榻前依舊縈繞著淡淡的藥香,但她的精神似乎因女兒的到來稍好了些。看到吳灼身後那個瘦小怯生的孩子時,她先是微微一怔。
“娘,這是小蠻的弟弟,叫小樹。他娘……也沒了。家里就剩他一個,我……我想把他留在身邊。”
張佩如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小樹。小樹害怕地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良久,張佩如輕輕嘆了口氣,她朝小樹微微招手:“孩子,過來,讓嬸子瞧瞧。”
小樹遲疑地抬頭看吳灼,吳灼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慢慢挪到床邊。
張佩如輕輕摸了摸他稀疏發黃的頭發,聲音溫和:“幾歲啦?”
“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嘛?”
小樹看向吳灼。
吳灼朝他點點頭。
“嗯”小樹很乖巧的答了。
“哎,好,乖孩子。”張佩如沉郁的心情一掃而空,她看向吳灼,“令儀,你做得對。救人是積德的事。小蠻在天有靈,也會感激你的。就讓他留在我院里吧。”
“謝謝母親。”吳灼心中一暖,鼻尖微酸。
母女兩又說了一會體己話,張佩如吩咐下人按照小樹的身形量了幾身衣服,吳灼才又帶著小樹朝威虎堂走去。
吳鎮岳正坐在太師椅上,對著賬本出神,董碧雲猝死的陰影和隨之而來的財務混亂顯然讓他更加蒼老疲憊。
聽到吳灼的話,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那眼神空洞而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他甚至沒有仔細聽吳灼後面關於“責任”、“撫養”的話,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無力:“行了行了,這種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來煩我。”
吳灼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拉著小樹默默退了出來。
回疏影軒的路上遇見了剛回府的吳道時。
吳道時冷淡的看了眼她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誰?”
小樹嚇得躲到了吳灼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蠻的弟弟。”
“呵,我倒不知,我們吳家什麼時候成了善堂!”
“大哥,對不起,我擅作主張了,但我欠小蠻一條命。現在小蠻家只剩這個弟弟了,我不管他,他只有餓死凍死或者被人賣掉的份!”
“你欠她命?那你打算怎麼還?用你的命去填嗎?!小蠻的死,是意外!跟你沒有半點關系!就算有,吳家給足撫恤金,已經仁至義盡!不是你一時心軟,就能隨便往家里撿人的理由!”
“這不是撿人!撫恤金能買回他娘嗎?能讓他活下去嗎?!”
“活下去?”吳道時冷笑,“你以為吳家是什麼地方?慈善堂嗎?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吳家?你知道父親現在是什麼處境?你知道我每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你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帶回來,是不是生怕仇家找不到靶子?是不是嫌吳家倒得不夠快?!”
“我會看好他!不會出去惹事!”
“你一個吳家大小姐,未出閣的姑娘,房里莫名其妙養多出一個半大的小子?傳出去像什麼話?吳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你以後還要不要做人?!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他去城外的善堂。吳家會捐一筆錢,足夠他在那里安穩長大。這是最好的安排。”
“不行!”吳灼猛地張開手臂護住小樹,“我不答應!我答應過要照顧他!”
“由不得你胡鬧!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他上前一步,似乎就要親自去拉那孩子。
“你敢!你今天要是把他送走,我就帶著他一起離開吳家!”
他猛地抬手——
吳灼挺直了脊背,打算承受那響亮的耳光。
吳道時卻猶豫了,一旁的小樹躲在吳灼的身後,瑟瑟發抖。
吳灼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字字清晰:“大哥,你現在說這些話……倒是輕巧得很!可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父親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時候,我們可沒人嫌你來歷不明?!怎麼沒人怕你給吳家帶來麻煩?!!”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吳道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他臉上所有的暴怒、冰冷、威壓,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他僵在原地,抬起的那只手還停留在半空,忘了放下。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壓得人無法呼吸。
連角落里的小樹都感受到了這可怕的氣氛,嚇得連哆嗦都忘了。
她如此鮮血淋漓地撕扯他的內心!
他猛地轉身,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僵硬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他沒有回頭,徑直摔上了疏影軒的門。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窗櫺都在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