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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董姨娘之死

浮玉錄 綺思妙想 2919 2025-08-28 01:35

  暮色四合,什錦花園十一號門前那兩盞碩大的紅燈籠剛被下人點亮,映著朱漆大門上冰冷的銅環,透出一種與往日無異的雍容平靜。

  然而,這平靜很快就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汽車刹車聲撕裂。

  一輛黑色的警用轎車,車頂的警燈並未閃爍,卻帶著一種不祥的肅殺之氣,猛地停在了大門前。

  車上下來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為首的是北平警察局的一位科長,面色凝重,跟在他身後的年輕警察則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門房老李慌忙迎上去,還未開口詢問,那位科長便亮出證件,聲音低沉而公式化:“麻煩通稟,警察局,有緊要公務。”

  老李心頭一跳,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進去通報。

  不過片刻,吳鎮岳和吳道時幾乎同時出現在前廳。

  吳鎮岳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緞面長袍,外面隨意罩了件馬褂,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驚疑。

  吳道時則是一身墨綠軍裝常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事?”吳鎮岳沉聲問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那位警察科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卻不容置疑地透出壞消息:“吳老爺,吳處長,冒昧打擾。今日下午,德國醫院向警局報案,在他們的一間高級病房內,發現一位女性死者。經初步勘察,排除了外力入侵和他殺跡象,初步判斷為……突發性心疾猝死。”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吳鎮岳和吳道時的臉色,聲音壓得更低,“死者身份……經院方記錄和我們核對,確認是貴府的……董碧雲,董姨太。”

  “什麼?!”吳鎮岳如遭雷擊,猛地向後踉蹌一步,臉色瞬間變得灰白,手捂住胸口,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眼中先是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被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淹沒,他寵愛多年的枕邊人,前幾天還鮮活地、帶著得意笑容在他面前打理事務,怎麼會突然就……

  旁邊的管家吳祿和下人慌忙上前攙扶:“老爺!老爺保重啊!”

  吳道時立刻上前一步,扶住父親的手臂。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震驚”和“沉痛”,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线,仿佛也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

  他扶住吳鎮岳的手穩健有力,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緊繃:“父親!您保重!”而後他轉向警察科長,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沉痛卻帶著質問:“突發心疾?董姨娘身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然心疾猝死?在德國醫院?她何時去的醫院?”

  警察科長額角滲出細汗,硬著頭皮解釋:“根據醫院登記,董姨太太是午後自行前往,自稱不適要求住院觀察。病房是……是預留的私人套間。”他話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護士發現時,人已……只是……”

  “只是什麼?”吳道時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吞吐,聲音陡然嚴厲。

  年輕警察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科長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尷尬和難以啟齒:“只是……發現現場的位置略有些不合常理。據最先發現的護士描述,董姨太太並非安然躺在病床上,而是衣著略有些凌亂,倒在靠近沙發的地毯上。像是……像是突然從床上掙扎起身,或是……從別處移動過去後才猝然倒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詞匯,不敢看吳鎮岳瞬間鐵青的臉,繼續艱難地說道:“病房內並無打斗痕跡,但床鋪略顯褶皺,一只枕頭落在地毯另一側。當然,這也可能是發病時痛苦掙扎所致。法醫初步勘驗,體表確無致命外傷,符合心疾特征。這個現場的位置……確實有些微妙。我等不敢隱瞞,特來稟報。”

  話里話外的暗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吳鎮岳臉上!

  他寵愛的姨太太,偷偷跑去德國醫院,在一個私人套間里,衣著凌亂地猝死,現場還呈現出可能從床上掙扎或被人移動過的跡象?

  這哪里是簡單的“心疾猝死”?

  這分明是……

  吳鎮岳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呼吸變得粗重駭人!

  巨大的恥辱感和憤怒瞬間淹沒了最初的悲痛!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些不堪的畫面和猜測……一切都在指向一個讓他顏面掃地的、齷齪的可能性!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個德國奸夫會是誰!

  科長額頭冒汗,“現場確實沒有打斗掙扎痕跡,屍體也無明顯外傷。法醫初步勘驗也支持心疾猝死的判斷。當然,如果貴府有異議,我們可以安排更詳細的屍檢……”

  “夠了!!!”吳鎮岳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打斷了警察科長的話!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只求迅速掩蓋這樁丑聞!

  深入調查?

  屍檢?

  那只會讓更多人知道他被戴了綠帽子,讓吳家成為整個北平城的笑柄!

  “不必驗了!”吳鎮岳突然嘶啞地開口,他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絕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人都死了……還檢什麼檢……”他似乎更願意接受這個“意外”的結論,不願再深究下去,生怕扯出更多他無法承受的真相。

  他揮了揮手,身體搖搖欲墜,“慎之……你去處理吧。我累了。”他將一切推給了吳道時,仿佛只想盡快從這場噩夢中脫離。

  吳道時立刻躬身:“是,父親,您節哀,保重身體要緊。這里交給我。”他攙扶著吳鎮岳,示意下人送老爺回房休息。

  送走幾乎癱軟的父親,吳道時轉過身,面對警察科長時,臉上已恢復了冷峻的威嚴,只是眉宇間依舊鎖著深深的“悲戚”:“既然是醫院的結論,我們雖痛心,也只好接受。後續的事情,我會派人去警局和醫院處理。有勞二位跑這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吳處長節哀順變。”警察科長如蒙大赦,趕緊帶著手下告辭離開。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吳家大宅的每一個角落。

  下人們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恐懼、好奇和一絲隱秘的快意。

  董姨太掌權時的跋扈和刻薄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她的突然暴斃,對許多人來說,更像是一種報應。

  但沒人敢大聲議論,只是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張佩如掙扎著從病榻上坐起,聽到丫鬟的回報時,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手中捻動的佛珠停頓了許久。

  最終,她長長地、復雜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有一絲解脫,有一絲憐憫,或許還有一絲物傷其類的蒼涼。

  她低聲對嬤嬤說:“准備些香燭紙錢吧……終究是條性命,也是這宅子里的人……”

  而疏影軒內,吳灼正對著上次買的鳥類書籍發呆。當小翠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報告董碧雲死訊時,吳灼怔住了。

  那個艷光四射、步步緊逼、害死小蠻、差點也殺了她的董碧雲……就這麼突然地……死了?

  突發心疾?在德國醫院?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透窗櫺,仿佛要望向礪鋒堂的方向。大哥那天冰冷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不准再去招惹她!否則……”

  她忽然明白了“否則”後面未盡的含義。

  那不是警告。

  那是一個預告。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掛在房內那件寬大的、帶著硝煙的軍大衣,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騰——有大仇得報般的快意,有對生命如此輕易被抹去的恐懼,更有對那個平日里冷峻寡言、此刻卻顯得如此莫測高深、殺伐決斷的兄長,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的認知。

  他用了最狠辣、最徹底的方式!

  他不僅要她的命,還要徹底毀掉她的名節,讓父親乃至整個吳家都因這份難以啟齒的“丑聞”而主動放棄追究真相的可能!

  一股混合著一種近乎戰栗的敬畏,瞬間攫住了她。

  她攥緊了衣架上那件軍大衣,仿佛能透過這層呢料,感受到其主人那冰冷表面下,翻涌著的如何精密、如何冷酷、如何不惜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可怕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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