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大陸,幽冥無光,唯有無盡的黑暗包裹著陰森之氣擠壓著一切。
她目光清冷,不帶一絲漣漪。今日,她謝道韞會為佛門敲響的第一聲喪鍾!
腳下觸感濕冷滑膩,每一次抬腳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仿佛從腐爛血肉中拔出的吮吸聲。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屍腐惡臭,混雜著某種依附於魂魄之上的,朽爛氣息,濃稠得如同實質,死死糊住神識。這便是陰司地宮第一層,腐屍沼澤。
目之所及,滿是渾濁的,泛著油綠色的腐水,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每一次破裂都釋放出更加濃郁的惡臭。
水面之下,影影綽綽,無數腫脹潰爛的手臂無聲地向上抓撓,指爪烏黑卷曲,皮膚早已泡得發白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骨架。
哀嚎聲並非來自喉嚨,而是源自那些被徹底侵蝕、只剩下痛苦本能的殘破魂靈,它們空洞的眼窩里,兩點幽綠磷火瘋狂搖曳,是這片死寂泥沼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永恒的絕望。
驀然,一道巨大陰影驟然撕開水面,腐水如瀑落下。
那是一只難以名狀的巨魔,頭顱似腐爛的犀牛,卻生著七只渾濁淌膿的巨眼,排布在扭曲的頭顱上。
龐大身軀由無數腫脹屍骸強行拼湊粘合而成,膿液和黑血不斷從屍骸的縫隙間滲出。
它發出一聲震徹泥沼的咆哮,腥風裹挾著碎肉撲面而來,粘稠的涎水從獠牙縫隙滴落,在腐水上濺起惡臭的漣漪。
它那由無數殘肢扭結而成的手臂高高揚起,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沼澤邊緣那個渺小身影狠狠砸落!
陰影帶著死亡的腥風,籠罩而下。
就在那巨臂即將觸及的瞬間,一道寒光乍現!撕裂了粘稠的黑暗與腐臭的空氣。
“嘣!”
弓弦清冽的震鳴,如冰珠墜玉盤,在這死寂的泥沼中異常清晰,甚至短暫壓過了萬鬼無聲的哀泣。
箭出如電!
那並非凡鐵的光華,而是一道凝練至極的霜雪寒芒,銳利得能刺穿魂魄。
它自一張古朴無華的長弓上迸發,筆直地貫入巨魔咽喉正中,那只最大的渾濁魔眼!
“噗嗤!”
箭鏃精准地沒入,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巨魔砸落的巨臂僵在半空,七只魔眼中同時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無邊的痛苦。
隨即,以箭矢為中心,一層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蔓延開來,瞬間覆蓋了它扭曲的頭顱。
凍結了它猙獰的表情,流淌的膿血,和它無聲的咆哮。
冰晶繼續向下蔓延,攀上它由腐屍堆砌的脖頸、胸膛……龐大的魔軀劇烈地顫抖起來,構成身體的無數腫脹屍骸發出瀕死的咯咯聲。
接著,是徹底的崩解!
“咔嚓——轟!”
巨魔龐大的身軀,連同凍結的頭顱,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雕像,轟然炸裂!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無數裹著冰霜的碎塊四散迸濺,落入腐水之中,濺起大團大團渾濁的浪花。
那些被冰封的屍骸碎塊沉入水下,其上幽綠的磷火瞬間熄滅,如同被掐滅的殘燭。
整個腐屍沼澤,在短暫的死寂後,那些無聲抓撓的手臂猛地僵住,繼而瘋狂地縮回腐水之下,仿佛遇到了比繼續沉淪還要可怕的存在。
沼澤邊緣,不染塵埃。
謝道韞靜立原地,青絲如瀑垂落肩後,不見絲毫凌亂。一襲素衣勝雪,在這汙濁的泥沼邊緣,竟連一絲塵埃、一點泥漿都未曾沾染。
她微微垂首,目光淡漠地掃過腳下重歸“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腐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無意飄落的枯葉。
那張清絕得不似凡塵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無悲無喜,無怒無嗔,只有一片亘古冰原般的沉寂。
她收回引弓的姿勢,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超越生死的韻律。
弓弦猶在空氣中留下細微的、近乎無形的震顫余韻,嗡嗡低鳴。
她沒有再看那崩解的巨魔一眼,甚至沒有看一眼手中那張曾射出驚世一箭的長弓。纖足微抬,踏向前方更加黑暗的深處。
面對眼前無聲顯現的,通往更深地獄的冰冷石階。素白的裙裾拂過粗糙陰冷的階面,未曾停留,亦未曾回頭。
終於空氣不再濕腐,卻干燥得如同燒灼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刮擦著喉嚨,帶著濃重的血腥與鐵鏽混合的腥甜。
無數扭曲虬結的黑色鐵樹拔地而起,枝椏尖銳如刀,直刺向虛空中並不存在的天穹。
那些密密麻麻、閃爍著幽冷金屬寒光的倒刺上,穿刺著難以計數的“哀魂”。
它們並非完整的形體,更像是一團團被強行釘在鐵刺上、仍在微微抽搐的濃稠暗影。
每一次細微的抽搐,都伴隨著無聲卻穿透靈魂的尖銳哀鳴。
那哀鳴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劇痛波紋,在這片死寂的空間里無聲地回蕩、疊加,足以將闖入者的理智瞬間撕成碎片。
兩道龐大如小山的黑影,自鐵樹森林最幽暗的深處緩緩步出。它們共享著一個臃腫不堪、布滿癩痢的軀干,卻頂著兩顆猙獰的頭顱。
一顆頭顱似夜梟,尖喙如鈎,眼窩深陷燃燒著貪婪的綠火,另一顆頭顱則像剝了皮的惡犬!
獠牙外翻,滴落著腐蝕性的腥臭涎水。巨大的蝠翼在它們身後半張著,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硫磺與血腥的惡臭。
雙頭夜叉。兩顆頭顱的四只眼睛,貪婪而凶戾,瞬間鎖定了那抹素白身影。
謝道韞的腳步未曾因這煉獄景象有絲毫遲滯。
她甚至沒有抬眼去看那兩顆猙獰的頭顱。
左手已閃電般拂過箭壺,兩支箭矢同時搭上了冰冷的弓弦。
弓開如滿月!
那動作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帶著一種決絕的,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志。
“嘣——嗡!”
一聲更為悠長渾厚的弓弦震響,如同古寺銅鍾在幽冥中敲響。兩道截然不同的流光撕裂了鐵樹地獄的昏暗與哀嚎。
一支箭矢通體流淌著清冽如冰泉的霜白光華,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無形的哀嚎波紋都被凍結、粉碎。
另一支箭矢則裹挾著熾烈如熔金的內斂赤芒,箭鋒周圍的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蒸騰。
霜白流光直取夜叉梟首的左眼,那燃燒著貪婪綠火的源頭!
熾烈熔金則射向惡犬頭顱大張的、流淌涎水的巨口!
太快了!快到那雙頭夜叉龐大的身軀甚至來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態。
兩顆頭顱上,只來得及同時爆發出驚駭欲絕的光芒。
“噗!噗!”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悶響。
霜白箭矢精准地貫入梟首燃燒的綠眸,箭上蘊含的極致寒意瞬間爆發!
那顆猙獰的梟首,連同燃燒的綠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冰晶覆蓋,凍結,凝固,化為一座仍舊露出驚駭遺容的冰雕。
赤金箭矢則悍然射入惡犬頭顱的血盆大口,深深沒入咽喉深處!
下一刻,刺目的紅光自那惡犬頭顱的七竅,乃至它脖頸的皮膚下猛然透射出來!仿佛它體內瞬間被塞入了一輪微縮的、狂暴的烈日。
“轟隆!”
惡犬頭顱像一個被內部點燃的火藥桶,猛地炸裂開來!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無數赤紅狂暴的炎流混合著被瞬間焚成灰燼的殘渣,噴濺向四面八方。
灼熱的氣浪席卷開來,將附近幾株鐵樹上穿刺的哀魂暗影瞬間蒸發成虛無。
失去兩顆頭顱的龐大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覆蓋梟首的冰晶在炎流衝擊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與那無頭脖頸處噴涌的暗沉色汙血形成詭異的對比。
接著,這巨大的魔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轟然倒塌,重重砸在布滿尖刺與哀魂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絕望的魂影漣漪。
謝道韞的手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弓弦。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爆裂的頭顱與倒下的魔軀。
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深潭映著亘古不變的寒星,平靜地穿透前方那顆鐵樹扭曲的枝椏,落在更深處那翻騰著粘稠氣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焦糊惡臭的下一層入口。
素衣依舊勝雪,連一絲灼熱的氣浪與飛濺的汙血星子都未能沾染。
她踏過夜叉倒斃的魔軀旁,走向那滾沸的油海,走向那扭曲面孔上凝固著無盡惡意的鬼差。
步伐恒定,如同在一步一步丈量著黃泉,走向未知的絕望。
撲面而來的熱浪帶著能將毛發瞬間燎焦的惡毒溫度,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視野里的一切都如同隔著滾水晃動。
巨大的青銅釜鑊如同連綿的山丘,一眼望不到邊際。
釜中,粘稠滾沸、色澤暗紅近黑的滾油,劇烈地翻騰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嘟咕嘟”聲。
無數蒼白腫脹、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魂體在其中沉浮、尖叫,每一次被油浪拋起,都帶起一片灼熱的油星和更加淒厲直刺靈魂的哀嚎。
焦糊的惡臭與魂魄燒灼的特殊腥氣混合,形成一種足以令活物瞬間窒息的毒瘴。
“桀桀桀……”刺耳的怪笑自油鍋邊緣傳來。
數十名身軀高大、赤膊著青黑色皮膚的鬼差正揮舞著同樣巨大的、布滿尖刺的鐵笊籬和鋼叉,獰笑著將那些試圖爬出鍋沿的魂體狠狠戳刺、拍打下去。
它們的面孔在灼熱氣浪中扭曲變形,獠牙外翻,眼中閃爍著施虐的狂熱紅光。它們發現了闖入者,那獰笑瞬間變得貪婪而嗜血。
“新鮮的血肉魂魄!”
“撕了她!撕了她!”
鬼差們咆哮著,驅動著身下由骸骨與怨念拼湊的坐騎,裹挾著滾燙的油風,如同數十道汙濁的洪流,從不同的方向朝謝道韞猛撲而來。
沉重的鐵笊籬和尖銳的鋼叉撕裂灼熱的空氣,帶起死亡的呼嘯。
謝道韞立於沸騰油海的邊緣,滾燙的氣浪吹拂起她鬢角幾縷銀絲,素白衣袂紋絲不動,如同冰封的湖面。
面對洶涌撲來的惡鬼狂潮,她只是再次抬起了手中那張古朴的長弓。
弓弦之上,搭著的是一支通體縈繞著赤金流火的箭矢——凰箭。
引弓,開弦。
動作簡潔到了極致,也快到超越思維。弓身在她手中微微震顫,仿佛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箭鏃所指,並非某個特定的鬼差,而是下方那片無邊無際、劇烈翻騰的滾油汪洋!
“嘣——!”
弓弦清鳴,卻帶著一種洞穿寰宇的決絕!
凰箭離弦!
一道凝練至極的赤金流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開天之芒,瞬間貫穿了灼熱扭曲的空氣!
箭矢以無可阻擋的威勢,悍然沒入下方一口最為巨大的青銅釜鑊中心!
時間仿佛被這一箭釘住了一瞬。
箭入沸油。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嗤!!!”的一聲悠長、尖銳到極致的汽化聲響!
以箭矢沒入點為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瞬間形成!赤金色的光芒自漩渦中心瘋狂爆發、擴散!
那粘稠暗紅的滾油,如同遇到了絕對克星,在接觸到赤金光華的瞬間,竟不是燃燒,而是被某種更霸道的力量直接分解、蒸騰!
難以想象的巨量油汽被狂暴地激發出來,形成一道粗壯無比、混合著赤金流光的慘白氣柱,轟然衝天而起!
氣柱所及之處,空間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首當其衝的,是那些正撲到半空的鬼差。它們臉上的獰笑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和痛苦取代。
灼熱的氣浪混合著凰箭的赤金神威,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穿透了它們青黑色的皮膚下強韌的筋肉!
它們的身軀如同被投入真正熔爐的蠟像,在慘白與赤金交織的光柱中劇烈地扭曲、變形、溶解!
手中的鐵笊籬和鋼叉同樣發出刺耳的哀鳴,迅速變得通紅、軟化,最終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化為道道青煙,被那狂暴的蒸騰氣柱徹底吞噬、抹去。
氣柱還在持續噴發,如同一條狂暴的白色巨龍,瘋狂地攪動著整個油鍋地獄。
附近的數十口巨釜被波及,滾油被猛烈地掀飛、潑灑,如同灼熱的暴雨降臨。
更多的鬼差在慘嚎中被滾油淋身,瞬間化作燃燒的火球,或者被那無孔不入的赤金氣浪直接撕裂,汽化。
整個空間充斥著鬼哭狼嚎,油汽彌漫,赤金光芒與慘白蒸汽交織,形成一幅煉獄蒸騰的末日圖景。
而這一切毀滅風暴的中心,那口最大的青銅釜鑊,連同其中翻滾的魂體,早已消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閃爍著熔岩般赤紅光芒的巨大坑洞,坑洞底部,隱約可見凰箭的尾羽在緩緩消散。
謝道韞收弓而立。狂暴的油汽風暴在她身前數尺之外便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分流。
灼熱的氣流吹動她青絲與衣袂,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襯得她周身氣息愈發冰寒。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被蒸騰殆盡的油鍋,目光已穿透翻騰的油汽與鬼差的殘骸,落在更深處一面冰冷,巨大,流轉著不祥幽光的鏡面上。
她緩緩踱步而去,油鍋地獄的灼熱與喧囂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在外。
踏入下一層的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便攫住了每一寸肌膚的感知。
空氣凝滯沉重,如同水銀,帶著一種萬物終結的死寂。
空間的正中,一面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青銅古鏡矗立著,鏡框是扭曲掙扎的鬼怪浮雕,鏡面卻並非映照當下,而是如同深不見底的幽潭,緩緩流轉著混沌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灰暗漩渦。
這里沒有守衛,也沒有魔物,只有那面鏡子,散發著無聲的、讓靈魂凍結的召喚。
謝道韞的目光觸及鏡面的刹那,那混沌的漩渦驟然加速旋轉!
鏡中迷霧瞬間散開,清晰得如同血淋淋的現實被撕開一角,一片焦黑的戰場廢墟,殘肢斷臂散落。
一位穿著錦袍的身影被一只覆蓋著漆黑鱗片的巨爪死死攥住!
那鱗片閃爍著幽冥的冷光,爪尖深深嵌入男人的肩胛,鮮血染紅了半邊破碎的衣袍。
男人的臉因劇痛而扭曲著,原本好看的眸子里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無助,他的嘴大大的張開,似乎是想呼喊什麼……那正是她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容顏——呂焱!
畫面殘忍地定格、放大。那巨爪猛地收緊!骨骼碎裂的悶響仿佛直接敲擊在觀者的心髒上!
男人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片刻後他的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
最後定格在鏡中的,是巨爪主人從陰影中露出的半張臉。
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滿足的弧度,赫然是十殿閻君之一的面孔!
“焱兒……”
無聲的嘶喊在謝道韞死寂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瞳孔,在鏡面映出愛子慘死畫面的瞬間,猛地收縮!
一股足以凍結時空的寒意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這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她內心最深處那被徹底點燃,卻以絕對零度形態呈現的焚世之怒!
她甚至沒有去碰背後的長弓。
身影如一道撕裂空間的白色閃電,一步便跨到了那巨大的孽鏡之前!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凝而未散的殘影。
纖秀白皙、仿佛不染塵埃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碎虛妄的決絕意志,朝著那映照著愛子慘死瞬間的冰冷鏡面,狠狠按下!
“咔……嚓嚓嚓……!!!”
刺耳欲裂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那只手,蘊含著足以撼動幽冥法則的力量!堅硬無比的孽鏡,在她掌心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
以接觸點為中心,瞬間蔓延開無數蛛網般密集,深邃的裂痕!
裂痕中迸射出刺目的的幽光,仿佛鏡子本身也在發出無聲的慘叫。
鏡中定格的畫面瞬間被無數裂痕割裂、扭曲,崩解,最終化為一片混沌的光屑碎片。
鏡面徹底粉碎!巨大的青銅鏡框劇烈震動,發出哀鳴。
無數鏡面的碎片並未飛濺,而是在那股沛然莫御的寒意與力量下,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就在鏡面崩碎的同一刹那,鏡框後方那片最深沉的陰影中,爆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狂吼!
“孽障!竟敢毀吾孽鏡台!”
一道身披玄黑判官袍,頭戴獬豸冠的巨大身影猛地從陰影中走出!
它面目威嚴而猙獰,手持一支閃爍著幽綠符文的巨大判官筆,筆鋒直指謝道韞眉心,筆尖凝聚著一點足以勾銷生死、湮滅魂魄的墨綠死光!
正是此地鎮守的孽鏡判官!它被徹底激怒了,似要將這毀鏡狂徒當場誅魂!
判官筆挾帶著勾魂攝魄的幽冥死氣,撕裂凝固的空氣,直刺而來!
謝道韞按碎鏡面的右手尚未收回,左手卻已如鬼魅般拂過箭壺。
一支箭矢:“鳳箭”,那流淌著清冽霜華的神矢,已在她轉身的瞬間搭上了弓弦。
她的動作流暢得如同早已演練過千萬遍,轉身,搭箭,開弓,一氣呵成,快過判官筆刺破空氣的尖嘯。
引弓,滿月!
她冰冷的瞳孔鎖定了撲來的判官,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片凍結萬物的死寂,以及鎖定獵物咽喉的絕對漠然。
“嘣!”
弓弦震響,如寒泉迸裂!
鳳箭離弦!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霜白流光,瞬間貫穿了孽鏡地獄凝滯的空間!
它所過之處,連那無形的,凍結靈魂的陰寒都被它自身更純粹的寒意所覆蓋、冰封!
判官筆尖那點墨綠死光甚至來不及爆發。
“噗!”
霜白流光精准無比地貫入孽鏡判官眉心!那一點墨綠死光如同風中殘燭,瞬間熄滅。
時間再次凝固。
判官龐大的身軀猛地僵在半空,前撲的姿勢被定格在永恒。
它臉上的驚怒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茫然和凍結的痛苦取代。
以眉心被洞穿的箭孔為中心,純淨無瑕的冰晶急速蔓延開來,覆蓋了獬豸冠和它威嚴且猙獰的面孔。
眨眼之間,這尊執掌孽鏡、審判罪魂的幽冥判官,便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卻毫無生機的巨大冰雕!
冰雕保持著揮筆的姿態,轟然墜地!
“咔嚓,咔嚓……”
冰雕重重砸在布滿鏡面齏粉的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化作無數大大小小、內部凍結著驚駭表情的冰塊,散落一地。
沒有鮮血,沒有魂魄逃逸,只有純粹的,絕對的冰封與寂滅。
謝道韞緩緩垂下了引弓的手臂。鳳鳴弓,古朴的弓身在她手中散發著幽幽冷光。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腳下那堆碎裂的判官冰骸。青絲如瀑,在孽鏡地獄的陰寒死寂中迎風飛舞。
碎裂的鏡框在她身後無聲地矗立著,如同巨大的墓碑。
她踏過滿地的冰屑與鏡粉,走向那通往更深寒淵的階梯,步履無聲,踏碎冰塵,又一層,那傳說中連神魂都能凍裂的極寒煉獄。
踏入的瞬間,仿佛連思維都被凍結。這里的寒氣竟然直接作用於神魂本源、似要將一切存在痕跡都徹底冰封抹殺的規則之力。
視野所及,是無窮無盡的、幽藍色的堅冰。冰壁高高聳入,不可見的黑暗穹頂,冰棱倒懸如林,尖銳猙獰。
腳下則是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冰淵。極度的寒冷讓空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凝滯狀態,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億萬根冰針,刺痛著肺腑。
連呼出的氣息都在離體的瞬間化作細碎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在這片死寂的藍白色世界里,唯一的聲音是冰層深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咔嚓……咔嚓……”聲。
那是被冰封了萬載的古老神魂在絕對零度下緩慢而絕望地崩裂、碎解的聲音,給一種驚悚的靜謐感。
一座巨大得如同山岳的冰山,橫亘在前路之上,徹底堵死了通往下一層的唯一路徑。
冰山通體散發著幽邃的藍光,寒氣在其表面凝結成無數尖銳的冰刺,其核心處,隱約可見一團龐大而模糊的陰影在緩緩搏動,散發出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意志……
那是此層寒淵的守護本源,萬載玄冰之心。
冰山巍然不動,散發著凍結時空的威壓,仿佛在無聲宣告:此路不通。
謝道韞止步冰山之前。刺骨的寒意試圖纏繞上她的青絲與衣袂,卻在觸及之前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無聲地彈開,湮滅。
她抬起眼眸,目光穿透那幽藍剔透的冰層,落在核心處那團搏動的陰影上。
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映著萬載玄冰的幽光,卻比那玄冰更冷,更深邃。
她沒有去取鳳箭。
左手穩穩握住了古朴的長弓,右手則緩緩探向箭壺深處。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支箭矢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內斂卻狂暴到極點的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喚醒,瞬間彌漫開來,竟將這方絕對寒域的酷烈都隱隱排斥開數尺!
凰箭!
它通體流淌著熔岩般的暗金光澤,箭鏃並非銳利的尖鋒,而更像是一枚微縮的、蘊含無盡爆裂神能的烈陽核心。
箭身之上,古老繁復的赤色紋路如同血脈般微微搏動,散發出令空間扭曲的高溫。
引弓,開弦!
動作依舊簡潔,迅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弓身在她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承載著即將破閘而出的滅世洪流。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冰山核心那團搏動的陰影。
“嘣——!!!”
弓弦震響!
這一次的聲響,不再是清冽的寒泉迸裂聲,而是如同神山崩塌、地脈咆哮的轟鳴!
整個寒冰地獄的幽藍冰層都在這聲弓鳴下劇烈地震顫起來,無數懸掛的冰棱紛紛斷裂墜落,發出清脆的撞擊碎裂聲。
凰箭離弦!
一道熾烈到無法形容的暗金流光悍然射出!
箭矢所過之處,空間直接被狂暴地熔穿!
留下一條筆直的、邊緣閃爍著熔岩光芒的、久久無法彌合的灼熱通道!
箭鋒直指冰山中心!
“嗤……轟!!!”
沒有劇烈的爆炸。
箭尖觸及幽藍冰山的刹那,響起的是熔鐵入冰水的、令人牙酸的劇烈汽化聲!
緊接著,是沉悶如地心咆哮的轟鳴!
以箭矢沒入點為中心,一個巨大的,翻騰著暗金色熔岩的孔洞瞬間生成!
那號稱萬載不化,凍裂神魂的玄冰,在凰箭那鑿穿神山的偉力面前,脆弱得如同滾湯潑雪!
孔洞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向冰山內部熔穿,擴張!
暗金的熔流如同貪婪的巨獸,瘋狂吞噬著幽藍色的堅冰,將其化為奔騰的蒸汽狂潮,向上方噴涌!
冰山的最中心,那團搏動的陰影發出無聲的尖嘯,試圖調動整個寒冰地獄的力量凍結這入侵的毀滅之源,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暗金熔流瞬間將其吞沒,熔解,氣化!
巨大的冰山,從中心開始,被硬生生熔穿出一個直徑數十丈的、邊緣流淌著暗紅岩漿的恐怖巨洞!
洞壁光滑,殘留著灼熱的高溫,白茫茫的蒸汽如同開閘的洪流,從洞中狂暴地噴涌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透過那熔穿的巨洞,已能清晰看到後方翻騰著粘稠血浪的下一層入口,無間血河!
謝道韞收弓。
凰箭的尾芒在她眼底一閃而逝,留下灼熱的余燼。噴涌的灼熱蒸汽在她身前數丈外便被無形的力量分開,冷卻。
她踏過依舊滾燙的冰面,走向那熔穿的巨洞,走向洞口之外翻涌的血色浪濤。
素白的背影穿過蒸騰的白霧,走向那傳說中沉淪著無盡怨念與魔物的無間血河。
踏入此層,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取代了寒冰地獄的死寂。腳下不再是實地,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粘稠翻涌的血色汪洋!
河水濃稠如化不開的朱砂,又似凝固的汙血,表面不斷鼓起巨大的,暗紅色的氣泡,破裂時發出沉悶的“啵”聲。
釋放出更濃郁的腥臭和令人眩暈的怨毒戾氣。
河面上,漂浮著無數腫脹潰爛的殘肢斷臂、扭曲痛苦的面孔、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由純粹怨念凝聚成的半實體怪物。
它們無聲地嘶嚎著,伸出由汙血構成的手臂,試圖抓住一切經過的生靈,將其拖入這永劫沉淪的深淵。
血河在視野的盡頭瘋狂翻騰,掀起百丈高的汙濁血浪,浪濤中裹挾著無數哀嚎的怨靈。
而在那最深、最暗的河心漩渦之下,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而暴虐的威壓如同沉睡的巨獸,正在蘇醒。整個血河都因其心跳般的搏動而震蕩。
“吼……!!!”
一聲沉悶到撼動靈魂的咆哮自河底最深處傳來!血河瞬間沸騰!
巨大的漩渦瘋狂旋轉,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的陰影從漩渦中心緩緩升起!先是覆蓋著厚重暗紅鱗片、如同山巒般的脊背,接著是猙獰的頭顱!
那是怎樣的一顆頭顱!形似巨鱷,卻生著三只呈品字形排列、燃燒著硫磺與暴戾火焰的豎瞳!
布滿獠牙的巨口張開,噴吐出腐蝕性的暗紅吐息,所過之處,連粘稠的血河都被灼燒出滋滋作響的坑洞!
蜿蜒的脖頸連接著覆蓋骨刺的身軀,粗壯的四肢攪動著血浪,一條布滿倒刺的巨尾在身後攪起滔天血濤!
無間血河的鎮守者,太古魔龍,阿波菲斯!
它三只巨瞳瞬間鎖定了河岸邊緣那渺小的白色身影,豎瞳中燃燒的火焰猛地熾烈起來,那是被驚擾沉睡的滔天怒火!
魔龍仰天發出一聲震碎無數怨靈的恐怖咆哮,龐大如山的身軀攪動血河,掀起遮天蔽日的汙濁血浪。
裹挾著億萬亡魂的尖嘯,朝著謝道韞所在的河岸,鋪天蓋地地猛撲而下!巨口張開,暗紅的吐息如同滅世洪流,先行噴涌而出!
面對這吞噬天地的血浪與龍息,謝道韞再次引弓。
這一次,弓弦之上,同時搭上了兩支箭矢!
食指下,鳳箭流淌著清冽的霜華,寒氣四溢,連周圍翻騰的血腥戾氣都似乎被凍結。
中指下,凰箭內斂著熔岩般的暗金神芒,高溫扭曲空間,將撲面的腥風都灼燒淨化。
“嘣!嘣!”
雙箭齊發!
兩聲弓弦震鳴幾乎重疊,化作一聲撕裂血河空間的霹靂!
鳳箭離弦,化作一道分割天地的霜白匹練,直射向那遮天蔽日,汙穢粘稠的百丈血浪!
凰箭離弦,則是一道焚盡八荒的暗金洪流,悍然迎向魔龍噴吐的、腐蝕萬物的暗紅吐息!
霜白撞入汙濁血浪!
“嗤,咔咔嚓嚓……!”
極致的寒流瞬間爆發!鳳箭所蘊含的,凍結聖血的絕對零度,與那蘊含無盡怨毒的汙穢血浪轟然碰撞!
接觸的刹那,百丈高的血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急速冰封!
汙血凝固,怨靈哀嚎著被封入冰晶,翻騰的浪濤被定格成一片巨大無比的,暗紅色的,布滿痛苦面孔的猙獰冰雕!
如同一堵絕望的血色冰牆,矗立在奔騰的血河之上!
暗金洪流撞上腐蝕龍息!
“轟隆!!!”
好似兩顆星辰對撞!凰箭那鑿穿神山的爆裂神威,與魔龍積攢了萬古的汙穢吐息悍然交鋒!
刺目的光芒瞬間炸開!暗金與暗紅瘋狂地互相侵蝕、湮滅!
毀滅性的能量衝擊波呈環形轟然擴散,將附近被冰封的血浪瞬間震碎成漫天紅黑色的冰晶粉末!
龍息被硬生生貫穿,撕裂,焚滅!
凰箭余勢不衰,如同一顆墜落的太陽,拖著長長的暗金尾焰,在魔龍阿波菲斯那三只燃燒巨瞳驟然收縮的驚駭注視下,狠狠貫入了它大張的巨口深處!
“噗!!!”
箭矢沒入的悶響,被隨後爆發的沉悶如地核崩裂的轟鳴徹底掩蓋!
暗金的神芒自魔龍巨口的縫隙,眼窩,鼻孔,乃至它厚重鱗甲的每一道縫隙間瘋狂透射而出!
它龐大如山的身軀猛地向上弓起,發出痛苦到撕裂幽冥的慘嚎,那嚎叫聲甚至壓過了血河億萬怨靈的哀鳴!
“轟!!!!!!”
無法形容的爆炸在魔龍體內發生!阿波菲斯那覆蓋暗紅鱗片的堅韌身軀,如同一個被塞滿了炸藥的水袋,由內而外,轟然炸裂!
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只有億萬道暗金的神炎混合著被瞬間汽化的汙穢龍血,鱗甲碎塊,如同爆發的火山岩漿,朝著四面八方狂暴地噴濺、橫掃!
整個無間血河被這毀滅的光與熱照亮!洶涌的血浪被蒸發。被推開,硬生生在河心清空出一大片翻滾著灼熱蒸汽的空白水域!
無數漂浮的怨靈殘骸,半實體怪物,在這毀滅的衝擊波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
巨大的魔龍殘骸在爆炸的烈焰中迅速崩解,汽化,最終只剩下一些焦黑的骨骼碎片,冒著青煙,緩緩沉入那被暫時分開、又迅速合攏的汙濁血河之中。
依舊翻騰的血浪試圖重新填滿那片空白,卻顯得虛弱而無力,連其中的怨靈哀嚎都微弱了許多。
謝道韞立於翻騰的血河之上,鳳鳴弓垂於身側。
噴濺的汙血與熾熱的龍息殘渣在靠近她周身數尺時便詭異地向兩旁滑開,湮滅。
她素白的衣袍上,依舊不染纖塵,唯有一滴在爆炸氣浪中被強行卷來的,漆黑如墨的魔龍心血。
懸停在她左肩衣襟之上,凝而不落,如同一點汙濁的露珠,映襯著那無瑕的雪白。
她沒有去看沉沒的魔龍,也沒有看那滴懸停的汙血。
清冷的目光穿透逐漸平息的汙濁血浪,落在那血河盡頭,一道矗立於無盡黑暗虛空中的恢弘而陰森的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