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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苦月亮

玻璃糖 不過風月 2064字 2025-08-21 03:47

  七夕將近,蛾眉月,一半躲在雲霧里,光也空朦朦,民間俗稱毛月亮。像隔著層紗,看美人顰蹙的彎彎眉,人心慌慌。

  讓謝清硯磨得牙癢癢的少年身影站在門頭下方,身形高挑挺立,和樹影幾乎融成一條筆直的线,影子最拔尖一頭,長長延至謝清硯腳下。

  他的面容匿在暗處,晦澀不明。

  “讓開。”謝清硯拎著外賣細細的繩兒,她晝伏夜出數日,下午才起床,到現在也只吃了一頓飯,肚子癟著咕咕直叫。

  今日力氣有限,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不打算和他正面衝突。

  皺眉冷面,不舍他半個眼神,揚手拂開攔路鬼。

  誰知道宿星卯向她伸手,很自然地拿起沉甸甸的外賣,下巴輕移,側半個身子等她開門。

  謝清硯立刻警覺起來,一把奪過外賣,一幅護食樣,眉毛豎起,捂住密碼鎖:“我家不歡迎你。”

  宿星卯不為所動,語氣平靜寡淡:“謝清硯,你在躲我嗎?”

  躲他?

  “誰說我躲你了?”謝清硯死不承認:“天氣太熱,我懶得出門好吧。”

  “再說了,我看見你就煩。”她翻個白眼,牙齒嘎吱響,眼也結霜。

  夜沉沉,月溶溶。別墅區靜悄,連風都是輕聲細語吹,只剩後山腰林子里蟬鳴響亮。

  宿星卯垂眸,面上幾無波瀾:“謝阿姨大概後天到家,在此之前,你還有十張數學卷子,五張物理卷子,一本生物和化學習題冊。”

  ?

  去他爹的,這王八蛋怎麼記得比她還清楚?

  謝清硯嘴角抽了抽。

  如他所說,暑假將盡,謝清硯除卻最開始在他監視下寫完的幾張卷子,躺平這半月幾乎未動幾筆。

  但她拖延症一向嚴重,還極擅長臨時抱佛腳,火燒眉毛才肯著急,本打算在明天分別賄賂學習委員沈槐序和數學課代表周寒鈺,在謝錦玉回來之前大抄特抄……

  那兩人跟她平時關系就不錯,在學校就沒少抄她們作業,想到這,她底氣十足,雙手叉腰。

  拿作業威脅她?

  “關你什麼事!別以為有我媽當擋箭牌,你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謝清硯冷笑,咄咄仰著臉:“咱班不止你一個人成績好,有的是人願意給我抄作業。”

  宿星卯是競賽生,原本高一下期分班考試後就該轉到競賽班去,結果跟狗皮膏藥似的,賴在英才班上不走,還頂著個班長頭銜,每天在眼前晃,下學期還要再見他的嘴臉,尤其是又多了一檔子糟心事——一想開學作業還要先教到他手中,愈發的煩悶透頂。

  宿星卯面容沉靜,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月上中天,酒下一地淡黃清暉,月光落在花叢,篩下稀疏的影。

  他成了矗立群花里的一根竹,直直站著,一動也不動,下顎线條被光影剪裁得鋒銳,側臉輪廓也切割得起伏分明。

  他靜靜地低頭,兩點墨珠子凝作的眼垂著睫毛,默然無聲地看她。

  目光清清淡淡。

  卻黏在她身上不動彈。

  她後知後覺發現,宿星卯好高……謝清硯往後退了半步。

  宿星卯何時起長得這麼高了?

  小時候她很挑食,兩人常一道吃飯。

  謝錦玉女士最是討厭她浪費食物,在菜盤子里挑挑揀揀,謝清硯特意不吃的,還會被謝錦玉夾進碗里。

  她就苦著臉,眉毛皺皺巴巴,撇成八字型,拿筷子把胡蘿卜片戳起一個一個小眼睛,圓窟窿,就是不吃,與它們大眼瞪小眼。

  直趁著謝錦玉轉身接電話的空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捏住筷子,將不愛吃的西芹、西蘭花、蘿卜丁一股腦兒全挑到宿星卯碗里。

  藍綠色的眼珠子瞪得圓圓的,像剔透的玻璃彈珠,凶狠狠地“你給我吃完”,宿星卯從小就不愛講話,嘩啦啦被倒了半碗吃食也一聲不吭,只盯著碗里,其中一片胡蘿卜很顯眼,紅紅的薄片被謝清硯應付地咬了半片,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

  她正是換牙期,齒印都歪歪扭扭不齊整,宿星卯頭也不抬,像個小啞巴,默默扒飯,他夾起那片被啃得嶙峋不齊的胡蘿卜,面無表情地塞進嘴里,咔嚓咬碎,咽下。

  胡蘿卜很甜,為什麼她不愛吃?

  大概也是如此,宿星卯自小葷素不拘,從不挑剔,給他吃什麼都行,每次放假在她家住那麼長時間,從沒見他向保姆點過一道菜,都是應和她的喜好。

  營養均衡,難怪如今個子高大。

  寬肩長腿,立如松石,板正地壘在眼前,一堵死沉的石牆。

  推不動,也避不開。

  身高落差帶來的強烈壓迫感讓謝清硯不適。

  站在渾渾夜色里的宿星卯,和平日不太一樣。

  山風呼起他的衣裳,清雋秀致的眉眼被半山的薄霧繚繞,一點陰郁。

  她心里發怵,底氣漸弱,本能想他快些消失,離他遠點。

  夏日的晚風燥熱,謝清硯在外間站一會兒就受不了,額頭汗津津,她懶得再與宿星卯耗時間,一手捂著密碼門,遮遮掩掩不給他看,一手開門,空調清涼的風撲面而來。

  謝清硯旁若無人地往里鑽,門要合上時,一只腳卡了進來。她整個身子都壓在門上,使勁推著門板,被一只手輕松抵著,撼然不動。

  謝清硯急得跺腳:“你干嘛?”

  他頓了幾息,開口:“我睡不著。”

  “你睡不著關我屁事?”,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一臉色厲內荏地凶狠樣:“你快滾,不然我——”

  回答她的,是門被更大力道推開時發出的碰撞聲。

  腦子嗡地,像壞掉的電視屏,一片刺刺拉拉的雪花屏,來來回回閃爍,卻沒有畫面。

  視網膜的最後一幕,是宿星卯驟然彎腰迫近的身影。

  他的臉在她步步後退的眼里無限放大。

  今夜的月是苦澀的,濃稠的,化不開的咖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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