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院落之中，微風徐來，幾株篁竹籠著霞光，輕輕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沐胭攏了攏額間的幾縷秀發，又將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盤上。

　　她雖然是仙靈文明的界子，但對於修行卻沒有多大的追求，這些年在伐天盟也過的頗為清閒。

　　反倒是墨瞳、靈皇等人在操勞著伐天盟的事情。

　　不過，沐胭作為未來的“平天女帝”，修行天賦自然不用多說，哪怕沒有將心思放在修行上，但進步也是尋常人遠不能比的。

　　當初她和顧長歌相遇時，也只是仙王層次，可現在已經是准仙帝的修為，快逼近仙帝了。

　　再給她個萬年時間，絕對可成為道境存在。

　　“想算計我，自然要為此付出代價。”

　　顧長歌微微搖頭，心思收斂，目光順著那縷信仰之力穿透而過，落向昆虛真界。

　　神道文明體系不同於仙道文明體系那樣有著宗門勢力道統之分。

　　每一位神明都是單獨的存在，有著獨屬於自己的信徒、神國子民，每一位神明的神職權柄也不盡相同。

　　除卻很多先天神明外，那些後天誕生的弱小神明，大多實力甚至不如一些仙王、仙帝。

　　因為神明凝聚神位，需要龐大浩瀚的信徒作為支撐，不管是自身凝練的小世界，還是在各方宇宙傳播信仰，發展信徒，都是仰仗的外力，若無根之浮萍，容易崩塌。

　　而修行者大多仰仗自身，仙王已經有了只手覆滅一方世界的能力，更別提仙帝這樣的存在，動念磨滅宇宙。

　　所以，唯有真正意義上有著神格，掌控著部分天地權柄的神明，才能和仙道文明的道境存在抗衡。

　　那樣的神明，也如道境存在一樣有著各種稱呼，虛神、真神、祖神，依次對應虛道境、真道境、祖道境。

　　虛神、真神、祖神並不是對於神道文明的境界稱呼，而是對應著那位神明所擁有的神格，以及所掌控的天地權柄多少。

　　神道文明早已自蒼茫中隱去無數歲月，後世誕生的虛神已經越來越少。

　　但是那些先天而生的先天神明的數量卻不少，隱匿藏於浩瀚時空深處，有著各自凝練的神國。

　　在古老的過去，也曾有神道文明昌盛的時代，各種先天神系、無數神靈坐鎮，分割天地權柄，凝為神格，化為神職。

　　強大的祖神高坐雲端俯覽諸世間，而弱小的神祗在各個世界、宇宙傳播信仰，發展信徒，仙道文明受到壓迫，只能淪為末端。

　　不過浩瀚蒼茫，有著無窮厚重歷史，縱然是神道文明，也只能如刹那流星，短暫地照亮絢爛的一個時代，隨後便轉瞬即逝。

　　伐天盟的出現，大肆傳播信徒，收割信仰，讓一些隱於暗中的神明眼紅窺伺凱覦，顧長歌也絲毫不意外。

　　那些神明，也頂多只能算得上是舊時代的殘余。

　　如今仙道文明昌盛，早已壓蓋了曾經神道文明的璀璨。

　　強如祖神也不敢隨意降臨出世，擔心自身神國暴露，被祖道境存在盯上。

　　嗡！

　　昆虛真界，太虛界的冥冥上空之中。

　　那道窺視的目光，看著各處伐天祠內神像上所浮現的裂紋，顯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雖說剛才由她短暫接管了陳瑾寒的身軀，才讓其做出了如此褻神舉動。

　　但是，這畢竟是陳瑾寒親自所為。

　　她本身的信仰就不純粹，心底欲念叢生。

　　褻神的念頭早就有了，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也只是推波助瀾，讓這件事情提前發生而已。

　　一般神明面對這種遭信徒褻瀆的事情，肯定會勃然大怒。

　　因為駁雜腐蝕的信仰之力，不僅會汙濁信仰本源，還會使得神明法身遭遇反噬。

　　雖不至於崩潰，但也多少會受到一些影響。

　　“這部分時空領域，便算是我給你的補償吧，心有褻神之念，你注定不會甘於淪為一名信徒。”

　　她的真身立足於多重緯度之外的虛無間，那里已經不是尋常的生靈和修行者所能窺探的到的。

　　對她而言，這一舉動不僅是對伐天之主的警告，同時也是對其的試探。

　　她相信以伐天之主的能耐，肯定也能看出來。

　　太虛界中，陳瑾寒呆愣地看著眼前浮現裂紋的神像，像是許久回不過神來。

　　不過，她也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眉心之處，有一塊晶瑩的棱形光芒在微微閃爍，一種玄奇的氣息將她給籠罩。

　　廣袤的大地上，伐天祠林立，可現在到處都是驚慌、恐懼的情緒。

　　這一天本是太虛界蒼生祭祀叩拜伐天祠的大祭之日。

　　可突然之間伐天祠中的神像破裂，浮現大片的裂紋。

　　這如何不讓他們感到恐慌、擔憂，認為這是有人做出了觸怒伐天之主的舉動，讓神明發怒，要責罰眾生。

　　數千年的時間，早已讓伐天之主的浩瀚神威，深入到了太虛界每一個生靈的心中，令他們生畏、崇敬。

　　“到底是誰人觸怒了神明，神明發怒了啊……”

　　“我們都是罪人，要受到神明的懲罰。”

　　一座座伐天祠內，負責積攢香火願力的廟祝，都是一臉的惶恐、震怒。

　　很多人更是滿臉擔憂，聲音發顫，“我感受不到伐天之主的存在了，神明所賜予的神力，正在離我遠去，神明拋棄了我們……”

　　大地各處都是蔓延的驚慌不安情緒。

　　“神力受到汙濁，信仰不純，你們的神明自然會離你們遠去……”

　　見此景象，冥冥虛無之中那道窺視的目光，終於心滿意足地要收回。

　　神道文明體系縱然是已經隱去多年，但也不意味著會任憑天地權柄被其余文明體系所分割。

　　天地權柄乃是一塊大蛋糕，仙道文明以寄生的方式，依托於其上，得以參悟大道，掌控法則，實現超脫。

　　而神道文明則是以占據的方式，將天地權柄據為己有，萬古以來，諸神的隕落，大多也都和爭奪天地權柄，覬覦對方神格有關。

　　對於神道體系而言，天地權柄永遠不會消失，不會隨著哪方文明體系的消亡亦或昌盛而變化。

　　它永遠都在那里，恒定如一，像是萬物的始終、生靈的輪回、世界的演替，都無法動搖它所在。

　　整個蒼茫的運轉，真界文明的孕育誕生發展，都和天地權柄有關。

　　它的存在，制定了諸世間的規矩秩序，制定了物質的存在意義，也制定了輪回生滅，天衰天竭的規律，命運、時空、因果、歲月等等，也都是囿於天地權柄而生。

　　因為有天有地，所以才會有各種各樣的物質和生命。

　　毫不客氣的說，只要是蒼茫中的一切，那都和天地權柄有著關聯依托。

　　而神道文明體系的強大，就和分割天地權柄，制定了屬於它特有的神系有關。

　　當然，對於仙道文明體系，或者是別的文明體系而言，對於天地權柄的理解，又會截然不同。

　　“你是否有些管的大寬了？”

　　驟然間，一道平淡的聲音，在這片多重緯度的虛無時空之中響起。

　　原本打算收回目光的這道身影，只感覺一只黑色的大手，猛然間朝著她的面前探了下來。

　　那浩瀚無盡的掌指間披掛著混沌氣和星辰，還有一個個環繞的世界，讓周遭的大片時空都在跟著顫栗，好似要崩塌。

　　“竟然尋到了這里來了？正好，讓我試試你的能耐。”

　　她發出一聲輕咦，並沒有太大的畏懼。

　　本來模糊變化的面孔，此刻陡然凝實為一張虛淡的女神面容，額間有條金色的豎紋，當中有著一只緊閉的眼眸。

　　背後的神環不斷籠罩重疊，散發出月暈般的深紫色光芒，可聽聞諸多宇宙世界碰撞的隆隆聲。

　　浩瀚的神力洶涌澎湃，充盈於每一寸時空和緯度之中，億萬無窮生靈的禱告音、祭祀音、世界音都在響徹。

　　一條願力長河浮現，不斷翻滾沸騰，冒出一個又一個的氣泡，這些氣泡炸裂間，從其中有一尊又一尊的神祇走出，盤坐於那里，威嚴古奧。

　　恐怖的神力匯聚如海，迎擊向那只探落而來的可怕大手。

　　這片緯度空間頓時像是沸騰的湖水般炸裂起來，各種能量宣泄，將一切都給磨滅掉。

　　那些在念叨祭文的神祇，不斷地破滅崩潰，但又自願力長河之中浮現，像是無窮無盡，不會絕滅。

　　“神國不滅，我神軀不死，你奈何不了我的。”

　　威嚴浩大的聲音，響徹在這片緯度時空，所有的神祇都在跟著呼應，璀璨的神光將他們籠罩，像是置身於無窮盡的神源之中，不會衰竭。

　　“曾經被我所屠滅的神明，也說過這樣的話，你想步他們的後塵嗎？”

　　顧長歌的模糊身影，於遙遠的時空之中映照出來。

　　他面色無波，看著這尊先天神明的身影，一眼就看到了其藏匿的時空緯度。

　　“咯咯，我只是想讓你不要越界，開了個玩笑而已，何須發那麼大的火氣？”

　　那張模糊的神女面孔上，頓時露出千嬌百媚的神情來，像是有萬個嬌艷傾城、燕環肥瘦的絕代佳人在那里發出嬌笑，聲音魅惑，足以讓道境存在的骨頭都酥了。

　　顧長歌沒有再說話，只是朝著前方同樣的一掌，探了過去。

　　時間和命運長河，在他面前浮現，無數的大道秩序扭曲破碎，蘊含滅世般的浩蕩威能，震懾諸世間。

　　這一掌，無比晶瑩，橫越大片時空拍落，覆蓋多重緯度，每一寸虛無都跟著顫栗，要墜落扭曲下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力量，而是道、規則、秩序的碾壓碰撞。

　　毫無疑問，那些凝練而成的神祇再度破滅，不可能擋得住顧長歌的這一掌。

　　連那條蒸騰的願力長河也在碎裂，化作齏粉消散。

　　轟！

　　這片緯度時空徹底炸開了，周圍的所有宇宙世界也在無聲無息地湮滅。

　　一片浩瀚古老的神國在破碎的虛無深處顯露，但隨著顧長歌的手掌探去。

　　那片神國的疆域也在無聲無息地消散，成為一片光雨，億萬子民瞬間消弭。

　　那些子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一只可怖的大手橫越天宇而過，然後整片世界就崩潰瓦解了。

　　“你竟然毀了我的一方神國？”

　　原本威嚴古奧的聲音，陡然變得有些氣急敗壞和心疼。

　　哪怕是祖神想要孕育一方如此規模的神國也不容易，就這麼瞬間被顧長歌給毀去，她自然心疼至極。

　　神國的存在，不僅關乎到信徒數量、信仰的純粹，還關系到她的神力多少。

　　神國越多，規模越大，所能提供的神力自然也就越浩瀚。

　　眼見顧長歌不為所動，依舊在逼迫而來，她也只能選擇避退。

　　若是其余神國再暴露出來，恐怕也會被顧長歌給毀去，此舉多少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此次她貿然試探，的確是有些過於大意了，讓顧長歌輕易就確定了她的藏匿所在。

　　如今趁著顧長歌的真身還沒有真正降臨，她也只能趕緊選擇避退。

　　繼續和顧長歌爭斗下去，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其余先天神明一旦察覺到她的藏身所在，恐怕也會對她出手，覬覦她的神格和權柄。

　　很快，這片緯度時空之中，浩瀚的神力，便如洶涌的潮水般快速退去。

　　“想就這麼離去，你問過我的同意了嗎？”

　　顧長歌語氣淡漠，自然知道她的意圖。

　　這麼算計了他之後，就想安然離去，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對方實力雖然遠超一般的祖神，有著肆意縱橫的資本，但想要在他面前放肆，這點實力依舊遠遠不夠。

　　轟隆！

　　顧長歌抬掌並指，有刺目的光噴薄而出，像是錚錚作鳴的仙劍斬出，頓時間，整片時空都響徹起了可怖的呼嘯劍吟。

　　這一劍掠去，時空都被分割了開來，大道規則被平整削開。

　　要遠遁退避的這尊先天神明抬起纖細手臂，同樣朝著那一邊並指斬來，呼嘯的劍光飛掠而來，沿斬所過，一切都被分開。

　　不過很顯然，她匆忙抗衡的這一指並沒有什麼用，悶哼一聲，整條手臂直接被斬了下來，傷口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的血跡流出。

　　同時她身後的一道神環，傳出清脆的裂音，險些崩壞掉。

　　“我會再回來找你的………”她恨恨地回頭看了眼顧長歌。

　　顧長歌平靜淡漠地看著她，並沒有選擇繼續追去。

　　趁此機會，她身前的時空泛起層層漣漪，一重又一重宛如扭曲鏡面般的緯度交迭重合，組成迷宮一般的通道，她直接遁入其中，轉瞬消失不見。

　　“太宣？”

　　“看來這是她的神名。”

　　顧長歌抬手一招，那只斷臂頓時被他攝來。

　　纖細白皙如雪藕一般，肌膚還保持著驚人且濃郁的生命力和神力，晶瑩細膩，冰肌玉骨，沒有任何的血跡，伴著某種異樣的清香。

　　透過逸散而出的神力，顧長歌捕捉到了這尊先天神明的真名。

　　太宣祖神，這應該便是她的名字。

　　隨後，他離開了這片已經混亂破碎的時空，此地和仙靈文明相距實在是遙遠，他降臨的只是一道念頭，並非真身。

　　若是真身的話，縱然對方借用壁虎斷尾之計，也不可能逃得走的。

　　此次神道文明中的祖神插手伐天盟的事情，也算是給了他的一個提前預兆。

　　許多事情也該早一點提上日程了。

　　希元文明那邊顧長歌本打算先放任一段時間的，但神道文明體系重現，也意味著別的文明體系的一些存在，恐怕也會相繼現世。

　　之前他干擾楚孤城的天衰劫，便已經驚動到了真實之地的虛影，那一邊想必也該有所察覺。

　　“為了讓眾生萬靈多些緊迫感，看來也是時候，讓量劫大祭提前到來了……”

　　顧長歌目光深邃，念頭所至，身影便出現在了太虛界的上空。

　　一座座伐天祠內，他的神像之上，破碎的絲絲裂紋隨著他的出現，開始了愈合，再度被煙雲白霧所籠罩。

　　香火繚繞間，一座座伐天祠內再度恢復了神性。

　　顧長歌看向陳瑾寒，眉頭略微皺著。

　　原本的劇本之中，這個天命之女是靠著那縷虛無命運之氣才扭轉命運，改寫結局的。

　　而他出手強行改寫了她的命運後，讓她不至於殞命在萬魔淵，然後重演之前的重生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