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顧長歌眼神里出現了一絲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惘然。

　　只不過這絲變化，也僅僅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復了波瀾不驚。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腰上的青衣，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青絲。

　　兩人靜默不語，似乎是在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

　　“看來上界和仙域那邊，已經安定了下來了，那我也就稍微放心了。”

　　這時，青衣忽然抿嘴一笑，端莊秀麗的她，眉眼也彎了下來，似乎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原本的倦意和疲憊，在這一刻也是一掃而光，絲毫不剩。

　　顧長歌微微點頭，微笑道，“近百年來，仙域和上界的確是安寧了。”

　　“異域那邊，我也暫且清剿了不安因素，只不過讓山海真界，徹底歸一，還需要一段時日。”

　　“此外，在蒼茫之外，應該是有獵人注意到了這邊，或許在隨後就會降臨山海真界。”

　　“以山海真界目前的實力和底蘊來講，估計很難抗衡。”

　　“辛苦你了。”

　　青衣點了點頭，對此倒是並不意外，道，“失去我的庇護後，山海真界會顯露蒼茫坐標，也是在意料之中。”

　　“這些年我也計劃了不少，曾經在伐天一戰中死去的強者，也都順利轉世。”

　　“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自輪回中歸來……”

　　“只是到時候，你……”

　　她話語說到這里，忽然有些愧疚，也有些欲言又止。

　　顧長歌明白她的意思，淡淡地笑了笑，道，“無妨，不過是一些誤會罷了，遲早會解開的，你也知道，我並不是在意這些的人。”

　　他能感覺到，青衣環住他的腰的這雙手，在這一刻似乎更用力了些。

　　“對不起，讓你背負了那麼久的罵名和罪名，不僅害得你一起轉世，還要承載這無邊的罵聲和誤會……”

　　“就連你當初的徒弟，也都和你反目成仇，更別說是其余的人了。”

　　“在如今的世人眼中，你是不折不扣的大魔頭，禍亂諸天，是導致一切破滅的源頭……”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是你在承受這一切，沒有人會體諒你。”

　　青衣眼眸里盡是黯然和愧疚、痛苦。

　　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拯救山海真界的蒼生萬靈。

　　如何在第二次量劫之下，安然地庇護蒼生。

　　所以，只能委屈心愛之人，舍棄小家，成就大家。

　　她作為山海真界的真靈，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聞言，顧長歌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抱住了她，道，“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這也和你沒有什麼關系，何況當初這不也是我，提出的這個辦法？”

　　“你也不必對我心存愧疚，這不僅僅讓你難受，也會讓我難受。”

　　聽到這話，青衣只是緊緊地抱住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了。

　　在第一次量劫，也就是第一次伐天之戰的時候。

　　就是顧長歌意外出現，自一名渡過第二衰的虛道境古修手中，救下了她。

　　當時對於剛踏入超脫之路，甚至境界都還不穩固的青衣來說。

　　她根本就難以抗衡那些已經渡過幾次天衰劫的虛道境絕世人物。

　　顧長歌的出現，輕易就擊敗了那些對山海真界來說，是浩劫般的存在。

　　虛道境，那個境界對於山海真界而言，就是觸不可及的彼岸。

　　當時除了作為山海真界真靈的青衣，在氣運加身，傾舉界之力的情況下，能夠有一戰之力。

　　哪怕是山海真界的界子，也難以抗衡。

　　這樣的量劫，對於只是新生真界的山海真界來說，無異於是滅世浩劫。

　　更別說在那樣虛道境的人物身後，還有更為恐怖的力量。

　　毫不客氣的說，在第一次量劫的時候，如果沒有顧長歌的出現。

　　山海真界就真的已經消亡了，和許多新生的真界一樣，消弭在時間長河之中，就此葬於混沌廢墟。

　　那也不可能有隨後的仙宮，隨後的仙域……

　　“山海真界，能有今天，其實都是全靠你……”

　　青衣輕聲喃喃說道。

　　唯有親身經歷過那一切的人才明白，在當初到底發生過什麼。

　　“那些也都只是過往了，現如今你所要考慮的，是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第三次量劫……”

　　“正如這天衰劫一樣，每一次的量劫，都是磨難，遠比之前要恐怖得太多。”顧長歌微微搖頭道。

　　對於修士來說，需要面對的劫難，便是天衰劫，從第一衰到第九衰。

　　而對於真界來說，需要面對的劫難，則是量劫大清算。

　　縱然是躲過了第一次量劫，但隨後還有第二次量劫、第三次量劫……

　　這其實就是個不斷養蠱的過程，在一次次的天衰劫、量劫之中，培養出更強的修士，更強的真界。

　　然後在最後的大清算時，進行收割。

　　可是自古以來，還沒有哪個真界，渡過了九次量劫。

　　更別說是成就唯一真界。

　　這只是個傳聞罷了。

　　成就唯一真界，便可超脫於世，不受量劫影響，真正自在永恒。

　　許多真界都在為此而謀劃著，想著吞並其余真界，成就自身唯一。

　　“第三次量劫，估計也快了吧……”青衣聞言，目中也有憂色。

　　山海真界尚未從上次量劫的余波之中緩過來，她還在恢復狀態

　　結果第三次量劫，就已經快臨近了。

　　這樣的恐怖壓迫感，實在是令人感到窒息。

　　為此，青衣也才考慮，想著通過自身的本源，蘊養一株紀元樹幼苗，為了第三次量劫而做准備。

　　到時候哪怕是山海真界覆滅，她也有辦法，庇護天下蒼生，讓他們得以轉世。

　　只不過這個過程，還很是漫長。

　　顧長歌平靜道，“第三次量劫，的確快了，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備，恐怕這一次山海真界將真的消弭。”

　　青衣眼神一黯，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的謀劃和准備，都顯得蒼白無力。

　　憑借如今的山海真界，去抗衡第三次量劫？

　　這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現如今的山海真界，恐怕連踏入超脫之路的修士都沒有，實力都還尚未恢復到第一次量劫之前。

　　而第三次量劫，可遠比第一次量劫都要恐怖得多。

　　“其實你不必為此考慮太多。”

　　顧長歌依舊是平靜地說道，“對於浩瀚諸，每天消弭的古界，數不勝數，這一切都在循環定律之中，除非異數的誕生，不然不可能打破這個局面。”

　　“可是異數的誕生，何其困難，哪怕那些古老真界，無數歲月以來，也不見得可以孕育出一個。”

　　“山海真界作為新生真界，撐過第二次量劫，已屬僥幸了。”

　　他這話說的很現實，但是在顧長歌看來，這就是注定了的事情。

　　以往時候，他也不可能說出這些話來。

　　只是今天忽然心緒受到觸動，不想青衣為此平白無故，付出諸多努力。

　　而且，在顧長歌原本的計劃之中，山海真界原本就是要拋棄掉的。

　　當利用價值用盡之後，生死存亡，於他何干？

　　在他眼中，山海真界和浩瀚的諸天之中，每天消亡的那些古界，沒有多少區別。

　　他可以輕易庇護身邊之人，縱然是最後大清算來臨，也可無礙。

　　所以，在顧長歌看來，青衣實在是沒必要，為此費盡心力。

　　當然，他也知道，這樣的做法，的確自私，相當於是不在乎青衣的感受……

　　“可是，我不能放任山海真界的萬靈蒼生不管……”

　　“我是山海真界的真靈。”

　　青衣知道顧長歌這話的意思，但還是搖了搖頭，心里很堅定。

　　顧長歌不語，他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這次來輪回之地尋找青衣，也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情。

　　她的確是在布置輪回之地，但是並不涉及到整個諸天。

　　像是殿外的洛顏溪，她的轉世重生，就和青衣沒有任何關系。

　　也就是說，在這暗中，還有其余人在主導著一切，試圖讓曾經消亡隕落的那些至強者歸來。

　　至於這個人會是誰，顧長歌目前還不能確定。

　　“你來找我，那就順便幫我療傷吧……”

　　忽然，青衣臉上浮現淺笑，揚起眸子，望向顧長歌。

　　白皙無暇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霞色。

　　顧長歌微愣，還沒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

　　“你可是傷到了本源，想要恢復，可是需要不短的時間。”

　　隨後反應過來，他不禁輕笑出聲。

　　帷幕飄蕩，仙霧彌漫，殿內春光明媚，一片盎然。

　　數天之後，顧長歌離開了這座宮殿，他並未帶走小望月，青衣也已經醒來。

　　雖然還未徹底恢復，但傷勢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不需要再陷入昏睡狀態，來借此恢復。

　　只不過青衣目前還不打算離開這片輪回湖。

　　顧長歌原本是打算讓她露面，讓以往仙宮的那些遺族現身的。

　　但是如今轉念一想，那些遺族現身與否，和他都關系不大。

　　至於山海真界即將面對的這場浩劫，他略微想了下，還是打算出手。

　　正好借此機會，將之前就考慮過的伐天盟，給整合出來。

　　在伐天之戰中，顧長歌的確需要這麼個勢力，高舉伐天大旗，集結諸天間的浩蕩力量。

　　如今的山海真界，正好作為伐天盟的前身。

　　洛顏溪和月王，在輪回湖外等他，並沒有在紀元樹的樹冠處久留。

　　顧長歌也沒有多提一句，有關青衣的事情。

　　兩女也很識趣，並不敢多問。

　　她們也算看得出來，顧長歌和這位仙宮曾經的大宮主，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隱秘往事。

　　或許當初仙宮覆滅，也是有著緣由的。

　　回到仙域之後，顧長歌讓月王召集其余仙王，前往蒼茫戰場外駐守。

　　同時讓他們通告各方仙域，百年之內，仙域將迎來一場滅世浩劫，所有人可能都將死去。

　　來自蒼茫之海的“獵人”，將橫渡過來，降臨山海真界，他們實力恐怖，遠超世人所想象，將獻祭一切。

　　到時候，就連仙王也無法幸免。

　　這個消息，由各大仙王家族傳出，第一時間在各片仙域引發軒然轟動，萬靈惶恐。

　　百年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在強大的修士眼中，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罷了。

　　這樣的消息，很快就如颶風般席卷各界。

　　連上界都難以幸免，所有道統和修士，都陷入了震驚和不安之中。

　　這可是由仙王親自傳出的消息，又豈會有假。

　　雖有人懷疑消息的真實性，但很快，關於許多年前，天地盡頭曾顯化異象的事情，被仙域諸多家族，流傳出來。

　　那個時候，天地都像是虛淡了，成為了泡沫般的物質，蒼茫之海撲打過來，在無盡遙遠的天地盡頭涌動。

　　模糊的古戰船痕跡，映照諸天，其中似乎屹立著亘古未曾變化的恐怖魔影。

　　包括數位，對於古史了解頗深，特意研究過蒼茫之海的古老真仙，也斷言。

　　那是浩劫的征兆。

　　諸多宇宙都曾出現過這樣的異象，令所有人感到顫栗和悚然。

　　仙域好不容易才平靜安寧下來，這又要遭遇一場滅世浩劫了？

　　而且連高高在上的仙王都無法幸免，那普通修士呢？

　　估計真的如消息所說，頃刻間就化作飛灰了，連被獻祭的資格都沒有認。

　　這樣的消息，讓仙域各方宇宙，都陷入了混亂和恐懼不安的氛圍里。

　　如今的繁盛大世，難道就要這麼快落幕。

　　他們絲毫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