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息？

　　顧長歌的話語並不大，但此時此刻卻像是某種天憲諭令一般，在諸世蒼茫，無盡時空、億兆宇宙中響起。

　　幾乎所有的宇宙都在回蕩著這樣的聲音，天地隆隆，有億萬重的雷霆仿若在最深層次的虛空里炸響，振聾發聵，若黃鍾大呂。

　　恐怖驚人的異象，在天地間浮現，這刹那天地有感，仿佛都在為之震怒。

　　那滾滾驚雷，無窮血海，在時空的最深處翻卷，其中似有數之不盡的屍骸在沉浮，那是古往今來無數抗拒天意，意圖伐天的生靈。

　　普通的生靈還並沒有這樣的感覺，越是修為高深，越是驚顫恐懼，一種無形的浩瀚威壓籠罩於心間，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麼意志要復蘇。

　　天不可抗，天不可逆，然而此時此刻，卻有一道聲音於眾生心間響起，天可伐，天可逆！

　　原本天意斬去了眾生心間的“伐天”，斬去了諸多真界和文明之中的生靈對於“伐天”的概念。

　　這使得無窮無盡的生靈，絲毫不敢有任何抗拒天意的想法。

　　當初，因為少了“伐天”的概念，伐天盟的誕生出現，才會少了很多阻撓和困難。

　　而現在，伐天大勢不可阻攔，已經形成了一種能夠扭轉天意的滾滾之勢，天地有感，為之震怒，將要責罰蒼生。

　　整個蒼茫的天象都變化了，在那無窮盡的時空深處，像是要孕育出什麼可怕的東西。

　　古藏文明中，古藏皇主等人盡皆沉默驚悚，他們已然預感到了，接下來的蒼茫將發生古今從未出現過的大變，或許正如運主消亡前的那一刹所言，不僅僅是紀元量劫有關。

　　剛才那冥冥間的震怒之念，竟壓迫得他們心神顫栗，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安情緒來。

　　結束這偽天時代？

　　說的確實好聽，但誰又能做到呢？

　　那高懸於蒼茫之外，若彼岸一般的真實之地，從來就沒有生靈能觸及過。

　　這天地的秘密，他們又何嘗不知道，但自古以來抗衡天意的存在，都是什麼樣的下場？那些伐天者、前賢者，都是什麼下場？

　　直到如今，也唯有剛剛誕生的真界，無法察覺這蒼茫諸世的秘密，還妄圖伐天。

　　屹立於蒼茫之巔的一切生靈，無不想著規避，和天意作對，從始至終就是一條死路，一條無法看到希望的死路。

　　顧長歌他實力雖然深不可測，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但想要伐天？這在他們看來，仍然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希望。

　　不過在這個時候，古藏皇主等人都沒有多說什麼，也識趣地沒有反對顧長歌。

　　青衣怔怔地看向顧長歌，完全沒想到他有著如此深遠的打算，伐天？這真的能做到嗎？

　　身為紀蟬一族的公主，她何嘗不知道這諸世間的秘密，所謂的蒼茫，無非便是約束眾生的囚牢。

　　伐天的難度，可遠比掙脫這個囚牢，還要困難得多。

　　從古至今都沒有人能掙脫而去，更談何伐天？那豈不是要摧毀掉這個囚牢？

　　“主人好厲害，主人一定可以做到……”反倒是沒心沒肺的小望月，拉著青衣的秀手，銀色瞳孔里滿是歡欣和崇敬。

　　“伐天……”

　　紀緇衣則是整個人微微顫抖，不斷念叨著這兩個字，白雪般的肌膚在黑裙襯托下，顯得晶瑩如玉，但此刻也因為激動和興奮而泛起一層宛如胭脂般的顏色。

　　她一直在等這一天，自離開紀蟬一族族地，遠赴伐天盟的那天，她就在等這句話。

　　而現在……她不僅聽到了，或許還將親眼見證。

　　“若能親眼見到這一天，便是粉身碎骨，化作灰燼，又如何……”她喃喃道，眸子緊緊地盯著顧長歌的背影，臉蛋紅撲撲。

　　青衣看了自己的三姐一眼，又輕輕地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從小到大，二姐紀緇衣就一直說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話，但她也沒想到，三姐心中竟然隱藏了如此之大的野心。

　　“不過，他如果真的要這麼做，不管結果會如何，我都會默默站在他的身邊。”

　　“可惜我現在的力量，早已幫不到他了。”青衣心里輕嘆，腦海里諸多記憶閃過，浮現當初還在山海真界的上界之時的畫面，他亦是長歌少主，亦是魔主，自己則是他的護道者。

　　時間過得很快，如今重逢，他卻已然是一統蒼茫的伐天盟之主。

　　若非親眼所見，這一切誰又敢相信。

　　但……若是細細想來，從最開始的時候，他的身份就何嘗不是謎呢？

　　“伐天一事，太過於不可思議，盟主可否給我古藏文明半月時間商議，半月之後，定然會給盟主一個滿意的答復。”

　　這個時候，古藏皇主似也想到了什麼，主動開口說道。

　　他身後的五大王族的主宰都盡數默然，儼然一副以古藏皇主為主的模樣。

　　“半月時間？”

　　顧長歌的神情依舊隨意平淡，聞言似乎是笑了一下，道，“我為何要給你古藏文明半月時間？你們商議與否，答應與否，對我而言都不重要，換句話說，你們即便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古藏皇主面色微微一變。

　　遙遠時空中，一直注意著這一幕的諸多古老究極存在，神情也是在變化，眉頭緊皺，覺得顧長歌實在是太囂張強勢了。

　　他就算高舉伐天大義，但想借此讓所有人臣服，是不是太過於霸道、不講理了？

　　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貪生怕死，到了這一步的存在，寧願死去，也不會受辱。

　　他如此逼迫於人，只會起到反作用。

　　而顧長歌在說完這話時，目光則饒有興趣地看著古藏皇主，似乎是要看他的反應如何，又似乎是故意說出這樣的話。

　　“盟主所言沒錯，古藏文明如今的確是沒有拒絕的資格，盟主的修為和法力，以及境界，都遠遠超過了我，不是我所能抗衡的，我也沒有任何辦法，不過如今古藏文明，並非只聽我一個人的話，所以懇求盟主給古藏文明半月的時間。”

　　這時，古藏皇主則冷靜得可怕，他的聲音很沉悶。

　　在說話的同時，便在古藏文明無數生靈不可思議的注視下，於虛空中單膝跪了下來。

　　這一刹那，古藏文明之中似乎響起了無邊的沉悶雷聲，仿佛蒼天都在震怒了起來，某種威嚴受到了冒犯，冥冥中的一些氣數，在瘋狂地沸騰變化。

　　“皇主……”

　　災果壽盡空五大王族的主宰，更是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向古藏皇主，沒想到他竟然做出如此舉動。

　　這一幕幕，不僅僅在古藏文明掀起無邊風浪和波瀾，更是震動蒼茫無盡時空和位面。

　　古藏皇族之主，統御古藏文明的無上存在，已經立身於無上破碎的人物，竟然就這麼單膝跪在了伐天盟盟主的面前，一副甘願臣服的模樣。

　　青衣和紀緇衣等人，同樣震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遠比運主聰明，既然如此，那我便給古藏文明半月的時間，古藏文明有何秘密，都瞞不住我，這半月時間你們若是想動些小手段，那也可以試試。”

　　“或者是讓輪回之主和世主共同出手，看能否阻止我？”

　　顧長歌倒是一點都不意外，他淡淡地笑了一聲，輪回之海上空，時空裂開，一道金光大道蔓延，那金光卷裹著青衣等人的身影，刹那間消失不見。

　　而他的身影也似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無聲無息地化作一道細碎的光影消散。

　　輪回之海依舊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死寂，但紀元母樹卻不見了，沒入那無邊之大的時空通道中，搖顫著遠去，隨之似乎消失於無盡時空中，沒有人敢於阻止這一切。

　　在顧長歌離去後，古藏皇主才緩緩地自虛空中站起身來，他面容模糊，看不清神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得到他的陰沉和怒火，便是災主、壽主等人此時都不敢多言。

　　“喚醒召回所有時空位面的存在……”

　　“於祭祀神殿內商議大事。”他聲音淡漠地吩咐了一句，和剛才相比，似乎換了一個人一般。

　　身影消失於此地的刹那，古藏皇主往輪回之海的深處，冷漠地看了一眼。

　　“看來古藏皇主已經不滿了。”

　　輪回之海深處，那座深邃的殿堂里，世主略顯促狹一笑，道，“當著整個蒼茫的面，拋棄尊嚴，為古藏文明拖延了半個月時間，只是這有什麼用？該到來的遲早會到來。”

　　輪回之主若有所思道，“大祭司落入伐天盟盟主手中，就算是紀元量劫降臨，古藏皇主也免不了要遭受責罰，在清算使的眼中，哪怕蒼茫中最強大的存在，也只是供其奴役而已，此番少了大祭司主持儀式，這個罪責古藏皇主也承受不起，他也打算找退路……”

　　“呵呵，區區清算使，不過仰仗那一邊的權柄罷了，若無那層光環，隨手便可捏死。”

　　世主不屑，不過他想到了剛才那一幕，眉頭略微皺起，道，“只是運主消散前所說那話到底是何意思？為何讓我產生一絲莫名的感應，有些毛骨悚然。”

　　“我也在推演，不過目前並無頭緒，但只要不影響你我大計便可。”輪回之主目光深邃，微微搖頭。

　　古藏文明所發生的事情，毫無疑問，瞬間席卷了整個蒼茫。

　　不知多少的文明和真界震動，便是一些隱藏極深的異度時空和位面維度中，也發生著巨大轟動，因為顧長歌那番話語而掀起無邊波瀾。

　　此時，一處似乎是無垠時空最深層次的地帶。

　　周圍虛無物質交織，化作琥珀一般的結界，在其中有同樣有一株參天的神樹，不過和紀元母樹不同，這株參天神樹充斥著神秘的生命氣息，像是綠色霧氣那般，滋潤著這片時空，而在這片時空斷流的各處節點，可見一方又一方的廣袤世界存在。

　　每一縷綠色的霧氣，便宛如生命束帶般，不知道囊括籠罩了多少的宇宙，難以計數，遠超億萬。

　　而在那株神樹的樹下，一名宛如精靈般的身影盤坐，青螺發髻，無盡的生命氣息在其周圍涌動，仿佛是死去的生靈，也能在其生命氣息的滋潤下，煥發生機，漸漸復活過來。

　　“命主……”

　　這時，這片時空扭曲起來，有一道門戶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似是自無盡位面中走出，斗轉千回，交疊變化，瞬間踏過億萬層時空。

　　名叫命主的存在，睜開了眼睛，純澈如湖，似世間最為純粹的物質。

　　“空主？”她打量著面前走出的身影，似在思忖著什麼。

　　“上次一見，還是斷歲紀元之前。一個沉睡，沒想到就到了今世，得以見證諸多不可思議之景。”

　　名叫空主的存在開口，聲音似乎是自無盡的時間、空間深處傳出，令人難以分辨出其真身所在。

　　“你是說紀元母樹被人力所觸動帶走嗎？還是說伐天盟的盟主意圖伐天之事？”

　　命主似乎是刹那間便知道了如今蒼茫中所發生的事情，她微微沉吟，如碧湖般的眼眸里，透著令人追摸不透的沉靜。

　　“你難道沒有感受到嗎？天地在大變，從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今已經出現了，冥冥之中天道將我自沉睡中喚醒，你我都是掌控了權柄的存在，在如今的蒼茫里，已經是不可能朽滅，走到了真正極致的存在。”

　　“可現在，我卻隱隱感覺到了一絲前路的氣息，這意味著天道或許將出現問題，這將是你我的機會。”空主道。

　　“前路的氣息？”

　　命主似是在思考，目光穿透層層虛空，看向某處，道，“無數歲月來，無數的前賢和生靈，已經推算過，並以身實驗，蒼茫之中不可能出現比真路還要強大的生靈，這是一個謬論，伐天盟的盟主的確是個特例，但他的來歷是個謎，就像是天道外誕生的異數，和你我都不同。”

　　“你我都是混沌誕生中的古老生靈，掌握著這天地間最古老深沉的秘密，甚至親眼見過那三位至高無上的存在的身影，祂們的存在，意味著絕對是有前路可走的，我們也能達到那個境界，但只是被祂們將後路給堵死了。”

　　“而且，你莫非忘了逆命宮曾經的那位領袖？她的實力如何解釋？甚至於她被認為是唯一能夠超脫的生靈。”

　　空主道，眼眸里閃爍著一種思忖算計。

　　命主搖頭道，“謬論和異數根本就不同，而且，你所說的這只是一種推測，便是在混沌之中最先誕生的古生靈，也達不到你我如今的地步，頂多是走到路盡。那三位，祂們或許根本就不是生靈，甚至就根本就沒有生命的概念，祂們是一種以我們的眼界都無法理解的物質，就好似在白紙上作畫，讓畫中的生靈，去理解什麼是白紙。你我能走到這一步，並非是因為你我比其余古生靈強大，而是你我成為了天道之上的寄生蟲。”

　　空主突然笑了起來道，“確實，掌握權柄的你我，對於天道而言，的確是想盡一切辦法，寄生在上面的寄生蟲，但比起路盡來，我們確實要強大千百倍，這不是事實嗎？只要能變得更強，那就說明是有前路可走的。”

　　“眼下天道權柄和你我同源，我已得到感知，那伐天盟的盟主，逆轉天意大勢，妄圖伐天，此舉已然觸怒天道，就像是一個試圖啃噬天道的蛀蟲，只要你我撥亂反正，將軌跡梳理於自然，讓一切重歸於正常，那就能獲得天道更多的權柄，於此路上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