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一旁，一道白衣身影，靜靜地站在那里，無聲無息地出現。

　　曦瑤女皇美眸睜大了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產生了幻覺。

　　但此刻，卻連宋幼薇也似感受到了什麼，她腦海中涌現一些，似乎並不屬於現在的記憶，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整個人一驚。

　　“盟主……她朝著顧長歌行禮道，然後離開了曦瑤女皇的身邊，退了下去。

　　“沒想到竟然會是真的，不過，應該不是現在的你吧。”

　　曦瑤女皇看著顧長歌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顏，喃喃問道，她也不愧是妖界的一代女皇，雖然感受到顧長歌身上，那股不屬於當世的氣息，但也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不過，她還是把腦袋別開，似乎並不想讓顧長歌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我自五百年後而來，過來看你一面。”

　　顧長歌說道，走到了她的床榻邊，在剛才宋幼薇坐過的地方緩緩坐下。

　　雖然提及這種涉及到未來時空的東西，會牽扯到很大的因果，造成很大的變化。

　　但對現在的顧長歌來說，這點影響變化，已經可以用微乎其微來形容，他也壓根不在乎這些。

　　更別說，這還只是在道昌真界當中，並未是在蒼茫當中。

　　“這麼說來，其實是我死後五百年，你才知道我死了是吧……曦瑤女皇一愣，隨後幽幽說道。

　　顧長歌默然，他不可能說謊，也不想說謊。

　　雖然這種話語聽起來很殘酷，但這也的確是事實。

　　如果不是宋幼薇找來，他估計永遠都不會知道，和曦瑤女皇有關的事情，他也不會主動去探查窺視這些。

　　因為他的心里，從來沒有留過任何一片和她有關的地方。

　　“事實還真是殘酷和可笑啊，直到我死後五百年，你才會想起我來，是因為你回到了道昌真界，所以幼薇找上了你，告知了我的事情，是嗎？”

　　曦瑤女皇的情緒，忽然有了極大的起伏，她別過腦袋，眼眶濕潤發紅，聲音卻很是平靜。

　　聰穎明慧如她，僅僅是通過這簡單的幾句話，就猜到了未來的事情。

　　這一刻，顧長歌雖然就坐在她眼前，和她近在咫尺，但她卻感覺他很遙遠，很陌生，像是在另外一個她所觸及不到的世界。

　　他的心，一如當初離開妖界時那樣的冷，那樣的無情。

　　這麼多年了，他沒有變過，而自己也沒有變過，一直是那般的可笑和愚蠢。

　　兩行清冷，順著曦瑤女皇的面頰滑落，她睜著美眸，無聲地落著淚。

　　無數次的幻想，無數次的期頤，無數次在殿外踮腳以待的等候，此刻都如那夢幻泡影般碎裂，徒留一地的蒼白和淒涼。

　　顧長歌看著她滿頭的白發，已經顯露皺紋和老態的玉手，靜默不語。

　　“既然是這樣，當初為何又要對我許下那些諾言，讓我覺得你可以依靠，讓我覺得，自己終於能有夠心安的臂彎和懷抱……”

　　“你知道，你成婚的當日，我有多羨慕嗎？可我也知道，那樣的場景，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你是顧家的長歌少主，神國的主人，伐天盟的盟主，曾經震懾諸天的魔主……”

　　“而我，也僅僅是小小妖界的一名微不足道的女皇，一個大了你足足六千多歲而不自知的老女人。”

　　“我也並不是埋怨你什麼，只是覺得自己很傻，抱著一個空空的期待，一直懷揣了那麼多年。”

　　曦瑤女皇的聲音，越發的微弱，但她的每一個字句，卻異常的清晰平靜。

　　顧長歌怔怔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當時的戲言，她竟然還真的當了真，並且那麼多年為此憧憬而期頤。

　　不過，站在當時的角度去想，也的確如此，當時的她，雖然已經是一代女皇，但心性和那天真爛漫的少女，其實又有多少的區別。

　　“對不起……”

　　顧長歌輕聲道，如果回到當初那一刻，他依舊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和想法，也不會做出任何不一樣的抉擇。

　　他從來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決定而後悔，這一聲對不起，他只是想認真地道個歉，為自己曾經對她的欺騙和利用。

　　或許說來有些可笑，但對他來說，在這一刻他真的心生一種愧歉之意。

　　這種感覺，和當初在青山村化凡之時，何等的相似。

　　曦瑤女皇似也沒想到，顧長歌口中，有一天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果然是沒有心的。”她幽幽一嘆，也沒有再說什麼。

　　其實很多事情，說的再多，也不會有任何的用。

　　顧長歌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掌，曦瑤女皇如今身體的所有狀態，他都一目了然。

　　不過，這還是看她自己的意願。

　　面對心魔劫時，她明知夢境幻影，明知真假虛無，明知結果會這樣，也義無反顧地選擇下去。

　　她如果想活下去，顧長歌會讓她活下來。

　　可如果她一心求死，顧長歌也會遵從她的意志。

　　“不用管我了，我這輩子已經活夠了，下輩子不想那麼累了，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曦瑤女皇似是知道顧長歌心中所想，把腦袋側了過來，望向了他，眼圈雖然還泛著紅，但卻很平靜。

　　這輩子無數的畫面場景，跑馬燈般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被母親欺騙、群臣質疑、四方大妖作亂、無數的刺殺、信任侍女的背叛……乃至到生命的最後，也得不來最深愛男子的一次駐足回首。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她不想再有這些經歷了……

　　她的臉上年華已不再，可此刻顧長歌眼前，卻浮現了當初在真仙書院時所見到的那道風華絕代的凰衣身影。

　　“你能抱一下我嗎？這樣，我這輩子，應該就不會有遺憾了。”她忽然輕聲問道，眸子望著顧長歌，帶著一種卑微的請求。

　　顧長歌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曦瑤女皇忽然笑了，明媚如舊，她艱難地支起身子來，靠了過來。

　　顧長歌伸出手，抱住她，讓她將自己的腦袋，靠著他的肩頭。

　　“這種心安的感覺，真好……”

　　曦瑤女皇把眼睛輕輕闔上，細聲喃喃，聲音越來越微弱。

　　顧長歌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氣力和精神，一點點自體內抽離而走，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消散、遠去，最後慢慢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她的腦袋，終於重重地磕了下來，環住他脖子的手臂，也松了下來。

　　在最後的光陰里，曦瑤女皇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臉上猶帶著笑容，很安然、沒有任何的遺憾。

　　妖界，鳳儀一萬三千五百年，曦瑤女皇駕崩。

　　妖族同悲戚，萬民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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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當世的顧長歌，懷里帶著一個白淨的玉瓷盆，當中水源清澈，一尾漂亮的魚兒游弋不定，俶爾遠逝，時而抬起一雙似有靈性卻又懵懂的眼睛，望向他。

　　“上輩子對不起你……”

　　“那這輩子就從頭再來，希望你恢復記憶的時候，不要埋怨我的自私。”

　　他看向她，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