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薇垂著腦袋，輕聲回稟道，“女皇她被心魔所困，境界困頓多年，未曾有過進展，後在強行突破仙王境時失敗，道源碎裂，一生修為，盡化流水，一夜之間，青絲盡化白頭，縱是妖域各族找來各種天材地寶，也無力回天。”

　　說到這里，她看了眼靜默不語的顧長歌，又輕聲繼續道，“幽月女帝本想前往神國求藥，想著以盟主您和女皇往日的恩情，神國各位神妃，應該會不吝賜下神藥，但被女皇她給拒絕了……”

　　幽月女帝，乃是曦瑤女皇的生母，在妖域時顧長歌看在她和曦瑤女皇的關系上，放了她一命。

　　而今，妖界正由她所執掌。

　　顧長歌靜默不語，他知道曦瑤女皇為何會拒絕。

　　曾經的她，何等的自負驕傲，僅僅六千年的歲月，就成為一代至尊，睥睨眾多同輩天驕，成為無數天之驕子眼中只能抬頭仰慕、不可觸及的一代女皇。

　　她又豈會低聲下氣，前去求人？尤其還是當初的那些小輩。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尹湄她們還是顧長歌明媒正娶的女人。

　　當歲月老去，容顏不再的她，面對尹湄等人，憐求她們賜藥，這又會是何種心境，或許比殺了她還難受。

　　看著顧長歌不語，宋幼薇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從須彌空間中，取出了一張用紅色絲帶，精心所捆綁好的畫卷。

　　“這是女皇坐化後，我們在整理她遺物的時候，所見到的，平時她很是呵護……”

　　“本想遵從女皇遺願，一起將其焚毀，但我大膽私自將其保留了下來，想著日後，或許可以交給盟主您。”

　　說著，她雙手輕捧，把這副畫卷遞到了顧長歌面前。

　　顧長歌目光落去，其實不用打開，他也猜得到其中是什麼，不過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輕輕將捆好的絲帶所解開。

　　這是一張用最上乘的宣紙所做的畫卷，畫面當中，是一名白衣男子。

　　他負手而立，身形修長挺拔，立於雲海之巔，山風吹來，衣袍翻飛，墨發飄揚，清俊神雅，超然脫俗，回首之時，他似在對著下方說著什麼，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笑意。

　　這是當初離開妖域時的場景。

　　顧長歌有些意外，曦瑤竟然將這副畫面描摹了下來，但仔細一想，似乎又並不意外。

　　刹那間，他的思緒回到那時。

　　眼前浮現諸多景象。

　　“你這樣的人，值得托付真心嗎？”水霧繚繞的池邊，曦瑤女皇靠著他問道。

　　顧長歌微笑回答，“為何不能？”

　　“可是我對你了解越深，越是害怕不安……”

　　“我一個人真的好累，只想找一個能讓我心安的依靠，你可以讓我靠一下嗎？”

　　“你想靠的時候，我隨時都在。”

　　漫長歲月過去了，而當初的那一幕，卻似依舊在眼前。

　　顧長歌靜默不語，並沒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麼樣的情緒，似乎是有點略微的不舒服，心頭有點堵。

　　這樣的情緒，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罕見了。

　　明明當初只是被他當做工具棋子所利用，僅僅是有過一夜魚水之歡，為何她要念念不忘？

　　她可是一代妖界女皇，統御天下妖族，何等的霸氣和心高。

　　自己也只是和她做了一場簡單的交易罷了，她莫非真的以為，自己會對她動了真心？

　　“也還真是傻得可憐，明明只是一枚沒有了用處的棋子，還學什麼深情……”

　　顧長歌忽然搖了搖頭，似是輕嘆，也似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宋幼薇一愣，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便感覺眼前的天地時空，似乎有了一種浩瀚無垠、滂沱無邊的力量在涌動，天地間有著某種力量和認知，在改變著。

　　她眼前模糊，視线也跟著模糊了，隱隱的，她似乎看到顧長歌眼前浮現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流，他邁步走了進去。

　　歲月長河涌動，泛起漣漪，顧長歌的身影，出現在了五百年前的妖界。

　　妖界皇宮，恢弘的宮殿當中，卻一片肅穆和壓抑，伴隨著悲痛的氣氛。

　　幽月女帝沉默不語，站在殿門之前，沒有踏入進去，諸多妖界大臣和女官，也皆等候在殿外，心情沉重。

　　宮殿深處，琉璃仙玉床榻上，白帷飄蕩，好似仙霧，蒙蒙且迷離，一道滿頭白發的清瘦身影，靜靜地躺在床榻之上。

　　她閉著眼睛，臉上已經有了皺紋和歲月的痕跡，不復曾經的風華絕代，但從那眉眼和五官來看，卻依舊能看到曾經那令人心驚動魄的美麗。

　　“幼薇，你不必再浪費法力，為我維持容顏了，這沒必要了。”她微有干澀的唇，輕輕動著，聲音很輕柔，也很虛弱，很難將眼前的她，和曾經的那位曦瑤女皇聯系在一起。

　　宋幼薇不語，坐在床榻上，依舊握著她的手，不顧發白的臉色，將自己的法力不斷涌入而去。

　　“陛下生來便如此美麗，哪怕是要走了，也應該漂漂亮亮地走。”她低語。

　　“你說我漂亮，可為何他卻從來不肯回頭看我一眼……”曦瑤女皇，似是喃喃地問道。

　　宋幼薇依舊不語。

　　曦瑤女皇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我要死了啊，這種感覺還真是奇怪，有些輕松，又有些平靜，好像在等著睡一覺一樣。”

　　宋幼薇鼻子酸澀，眼前恍惚又浮現那個風華絕代、威壓強勢、手段鐵血的女皇，她端坐於殿內，一聲令下，威加四海，群臣惶恐，莫不敢言。

　　可現在的她啊，已經虛弱的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明明她還處於風采正盛的時候，明明她還有大好的未來，能夠成為一代仙王，成就更高的境界。

　　明明她明知那是心魔，那只是幻境，並非是真正的他，為何還選擇沉溺其中，任由道心破碎……

　　“你說，他如果知道我要死了，會來看我一眼嗎？”曦瑤女皇忽然問道。

　　宋幼薇不知如何作答。

　　曦瑤女皇卻又輕輕地搖了搖頭，“算了，我已經容顏不再，如此蒼老丑陋，我不想讓他見我，這樣也好，萬一某一天，他偶然想起我的時候，還能想起我曾經的樣子，而不是現在這個滿頭白發的模樣……”

　　宋幼薇鼻子越發酸澀。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別院，深秋葉落，萬物凋零，剛剛落下的秋葵花，鋪滿閬苑，女皇陛下走來，牽著她的手，“幼薇，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的身邊吧。”

　　“如果能有下輩子，我想成為一條無憂無慮的魚，不用成為什麼人的棋子，自由自在，隨波逐流。”

　　曦瑤女皇細聲喃喃，這句話也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和精氣。

　　突然，似是感受到了什麼，也或是回光返照，她的眼睛忽然睜開，勉強地側過腦袋，看向旁邊，然後不由得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