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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古代淫事錄 蒼天饒過誰123 48333字 2026-10-18 23:11

   【1】青梅落

  引子

  多年後,我已不再是國公府那個卑賤的庶子。我在江南開了一間小小的書肆,整日與故紙堆為伴,日子清閒得幾乎可以磨滅所有記憶。

  直到那日,我在市集上偶然瞧見一支碧玉簪——與她發間那支極為相似。

  我買了它,帶回書肆,放在書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還是七歲稚童,在冰冷的池水中掙扎下沉。一只溫暖的手將我托起,那年的她鬢邊尚無一縷白發。

  夢醒時,窗外正落下那年第一片雪。

  我想,有些債,不是孽緣,只是來生還得太早了些。

  於是我將那支簪埋在後院一棵新栽的梅樹下,斟了一杯酒,灑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喝了。

  正文開始

  我七歲那年的冬天,冷得尤其早。

  才入十月,京城便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夜,次日清晨只在瓦檐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風一吹便散了,倒像是天公隨意灑下的鹽末。

  那一日,我在池邊——不是去賞雪,而是被長房那幾個嫡出的少爺逼著,去替他們撿掉進水里的蹴鞠球。

  “二狗子,快去!”

  “撿回來給咱們,回頭賞你半個饅頭!”

  他們笑著推我。

  我不過是個婢生子,母親生我時難產死了,父親——那位鎮國公府二爺——連我的名字都沒正經取過,府里管事隨口叫了聲“二狗子”,就這麼定了。

  我連個正經名姓都算不上有。

  所以我被推下水時,心里甚至沒起什麼怨恨。習慣了。就像鵝卵石在溪底躺久了,水流怎麼衝刷都只是滑過去,不痛不癢。

  但那池水當真冷。

  十一月的池水,雖然只是府內這方不過數丈見方的小池塘,冰冷的寒意卻在入水的一瞬間穿透我單薄的棉衣,像無數根針扎進骨頭縫里。

  我掙扎了幾下,口鼻嗆了水,便往下沉。

  水灌進耳朵,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那些少爺們的笑聲,風聲,甚至我自己的撲水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然後我聽見“撲通”一聲。

  很悶,很重,像是什麼東西砸進水里。

  接著便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後領,力氣意外地大,將我整個人提了起來。我嗆著水,咳得昏天黑地,只來得及在模糊的視线中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很白,嘴唇凍得發紫,頭發濕淋淋地貼在臉頰上。

  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怕。”

  聲音不大,有點發抖,卻穩穩當當的,像是哄自家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剛嫁進府里才三個月的新婦——世子夫人蘇氏。

  閨名綰寧,是翰林蘇家嫡出的女兒。

  國公府與蘇家聯姻,說起來還是高攀了,畢竟蘇家雖然官位不及國公顯赫,卻是三代翰林,家風清正,在清流文官中極有聲望。

  她那天是路過池邊,聽見少爺們的笑鬧聲才過來看的。

  沒有人跳下去救我,那些嫡出的少爺怕冷,更怕弄濕了衣裳回去挨罵。

  只有她,二話不說就跳了。

  為此她生了整整三日病,世子心疼得不得了,親自守在榻前,煎藥喂藥,一步不離。

  我去看她,在門外跪了一柱香,被丫鬟請進去時,她靠在床頭,面色仍有些蒼白,卻對我笑。

  “你是二房那孩子吧?叫什麼名兒?”

  “二狗子。”我老老實實答。

  她眉頭微微一蹙,隨即松開,溫聲說:“這名字不好,往後我給你取一個罷。”

  後來她沒有真的給我取名,因為世子進屋來,見我又在她跟前,臉色不悅地將我趕了出去。

  但那次之後,每逢年節,她都會私下為我備一份與世子相同的禮。

  她知我喜愛讀書,便將她娘家兄長用過的舊書悄悄送來,經史子集,甚至有幾本孤本。

  她見我衣裳單薄,會命丫鬟為我縫制冬衣,卻從不聲張,只在衣物送到時讓丫鬟帶一句“夫人說天冷了”。

  我十二歲那年發高燒,她徹夜守在榻前。次日世子來,見了便笑言:“你倒比我這個嫡親兄長還上心。”

  世子說這話時語氣隨意,聽不出喜怒。她卻只是淡淡一笑,說:“分內之事罷了。”

  那時我昏昏沉沉地躺著,半夢半醒之間,聽見這兩句話,心里竟有些發酸。

  分內之事。她是世子夫人,是我的嫡嫂,她對我好,確是她分內之事。是我自己想多了,才會覺得這其中有一絲不同。

  後來我便再不讓自己多想。

  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是府中主母,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只是一個連族譜都未必能入的庶弟,能在她主持的中饋之下分一口飯吃,已是恩賜。

  我將這份感情壓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多瞧一眼。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並非愛慕,而是一種摻雜著孺慕、感激與自慚形穢的復雜情感。

  她是我在這座偌大國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溫暖,是我在無數個冷眼與奚落中緊緊攥住的一线光。

  我想護著這縷光,一輩子。

  但老天爺似乎不同意。

  世子出事那日,我記得很清楚。是九月初九,重陽。

  皇帝在宮中設菊花宴,請了幾位近臣與武將賞菊飲酒。

  這種場合,國公府自然是要到的。

  國公爺年邁,便由世子代父赴宴。

  世子那年三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文武兼備,深得皇帝器重。

  誰也沒料到,宴至中途,竟有刺客混入宮中。

  據後來逃回來的下人說,刺客扮成了內侍,在奉茶時猛然發難。

  世子反應極快,第一時間便撲身擋在了皇帝身前。

  刺客的劍刺穿了世子的左胸,離心髒只差半分。

  御醫們搶了半日一夜,總算保住了世子的性命。

  但他再未醒來。

  太醫院的判——也就是御醫之首——親自診過之後,滿頭大汗地跪在國公面前稟道:“世子殿下外傷雖已愈合,然顱內積淤未散,壓住經絡……臣等已盡力疏通,然淤血不去,縱僥幸醒轉,恐怕也……”他不敢再說下去,重重叩首。

  “也什麼?”國公爺的聲音像碎石碾過枯木。

  “……恐終生癱瘓,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國公爺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二房老爺扶住。

  偌大的廳堂之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國公爺,而國公爺怔怔望著那低垂的帷幔,半晌,只說了一句:“寧兒呢?”

  “夫人尚在照料世子,一夜未睡,方才被丫鬟勸下歇息去了。”

  國公爺不再說話,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那之後,國公府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國公爺一夕之間老了十歲,再不過問府中事務。

  二房老爺——也就是我那名義上的父親——本就不學無術,整日只知道斗雞走狗、狎妓宴飲,指望他撐起門面無異於痴人說夢。

  府中一切事務,全壓在了世子夫人一人肩上。

  而她竟撐住了。

  對外,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接見來往拜訪的官員、世交、故舊,應對得滴水不漏。

  對內,她將府中大小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該裁減的開支一毫不留,該維持的人情一分不少。

  她每日寅時起身,先去世子房中守著,親手為他擦身、喂藥、按摩四肢,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才去處理府務;夜里處理完積壓的賬目,又回世子房中,再守一個時辰。

  一日能睡上兩個時辰已是奢侈。

  不過兩個月,她便瘦了一大圈。

  下巴尖了,眼窩陷了,那雙手從豐腴柔膩變得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隱約可見。

  她發間還是那支碧玉簪。

  那是世子大婚次日親手為她戴上的,說是她進門的第一件首飾。

  這些年她從不換別的樣式,只在逢年過節時換一支更莊重的金釵。

  但過不了兩日,那碧玉簪又會回到她發間。

  我曾見她在世子榻前,用帕子替他擦臉時,簪子從松散的發髻中滑落。她撿起來,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她沒有哭。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她沒有掉過一滴淚。

  我也想幫忙。

  可大房的那個管事叫薛平的,原是世子心腹,世子出事後他便以大房嫡系自居,處處排擠我這個二房庶子。

  他說我不會做事,便只讓我在外院做些粗笨活計——劈柴、挑水、洗馬廄。

  我每日能進內院的次數寥寥可數,即使進去了,也只能遠遠望一眼那扇緊閉的正房房門。

  所以我並未在第一時間察覺趙四。

  他是在世子出事約莫一個月後才投靠來的。

  那天我正在前院掃地,一個穿著灰撲撲短褐的漢子,操著一口南邊口音,在角門旁與守門的家丁糾纏。

  他生得不算高,但肩寬背厚,骨架粗壯,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國字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勞駕……勞駕通傳一聲……我是你們世子夫人娘家那頭兒的親戚,姓趙,行四……從衛國府那邊來的……”

  衛國府是世子夫人娘家蘇家的祖籍所在,遠在東南,距京城千里之遙。

  這趙四自稱是蘇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說是在家鄉混不下去了,輾轉來京城投靠。

  守門的家丁將信將疑,但還是通傳了。

  管事薛平出來見了,又去問了世子夫人的意思。

  夫人當時正守在世子床前,哪有心思管這等瑣事,只說了句:“既是蘇家的人,來投奔便收留吧,安排在前院做些雜役便是。”

  於是趙四便留下了。

  頭一個月,他安分得很。

  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下,粗活累活從不挑揀。

  有時管事派他去劈柴,他便脫了褂子,露著一身精壯的腱子肉,一斧一斧地劈,汗珠子沿著背脊往下淌,陽光下泛著亮。

  有年輕的丫鬟路過,忍不住多瞧幾眼,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丫鬟們紅著臉走開,私下里議論:“那個趙四雖是個粗人,生得倒還有幾分男子氣概。”

  但也僅此而已。他是個雜役,住在馬廄旁的下人房里,與府中其他仆役無異。

  直到他開始往主院靠近。

  頭幾次,他是趁著送劈好的柴禾到小廚房時,順便往正房那邊瞧一眼。

  後來他開始主動攬下往主院送東西的差事——熱水、菜蔬、從外面采買的藥材,什麼他都搶著送。

  管事的見他干活賣力,也樂得省心。

  有一次,我挑水經過主院門口,正撞見他從院里出來。

  他與我擦身而過時,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熬藥的藥香,而是某種更濃、更烈、像是什麼藥膏被火烤過之後的氣味。

  我回頭看他,他正走得快,後背上汗濕的褂子貼著皮膚,輪廓分明。

  我沒多想,繼續挑水去了。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便已錯過了第一個阻止的機會。

  世子夫人的變化,是在趙四來之後第二個月開始的。

  頭一個多月,她仍是一副憔悴得不行的模樣,走路時背雖挺直,卻有種勉力支撐的感覺。

  後來忽然有幾日,她的面色變得紅潤了些,眼下雖仍有青影,卻比之前精神了。

  我問了與她貼身的丫鬟翠竹,翠竹說:“趙四不知從哪弄來一種藥膏,說是專通經絡的秘方。每日晚,趙四到主院世子榻前,用藥膏放在一個小銅爐里,以慢火慢慢烘著,讓藥氣充滿了屋子。夫人就坐在一旁守著,陪一陪。夫人說聞了幾日藥氣,像是頭痛好些了,這幾日睡得也踏實些。”

  “藥膏?”我問,“什麼藥膏?”

  “奴婢也不識,說是趙四祖上傳下來的偏方,用了幾十種草藥煉成。顏色黑漆漆的,聞起來沒什麼氣味,只是藥氣入鼻後,喉嚨里會有點發干。”

  “藥膏放在哪?”

  “就放在世子床頭的矮幾上,老太太送的佛像旁邊。”

  “那趙四呢?他送藥便送藥,守在屋里做什麼?”

  翠竹想了想,說:“趙四說這藥膏須得有人一直看著火,火大了藥氣太衝,火小了又沒效用。夫人便讓他守在外間,隔著簾子看著。”

  “她呢?夫人呢?”

  “夫人坐在世子床前,有時看看書,有時替世子擦手。不過這幾日,夫人老是困盹,到得戌時就撐不住了,有時連衣裳都沒換就窩在榻上眯著了。要叫醒她,她又說再眯一會就好。”

  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但那時我說不清這不安是什麼。

  或許是趙四送藥時的眼神——那雙在旁人面前總是懶懶散散的眼睛,在進主院時,會驟然變得銳利而專注,像一只終於等到獵物露出破綻的野獸。

  或許是她日漸變化的神情——原本清冷自持的目光中,開始出現某種恍惚,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人。

  又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現在想來,人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明明知道危險將至,而是明明察覺到了不對,卻安慰自己說:興許是我想多了。

  我就是在這樣的自我安慰中,迎來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臘月初八。臘八節。

  府里照例要煮臘八粥,分給各房各院。

  國公爺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早早便歇下了。

  二房那邊,我那名義上的父親又不知去哪喝花酒了,院中空蕩蕩的。

  唯有主院這邊,燭火一直亮著。

  那晚並非我當值。但傍晚時分,世子夫人身邊的翠竹來找我,說夫人讓我夜里去主院守夜。

  “守夜?主院不是一直有護衛輪值麼?”我有些奇怪。

  “護衛都在外院,內院只有我和另一個小丫頭守著。夫人說今兒是臘八,該團圓的日子,心里念著世子,難免難受。這一難受,就胡思亂想,說是夜里若有個人在院外守著,心里踏實些。”翠竹揉了揉眼睛,她這幾日也熬得厲害,眼圈發青,“夫人又說旁人她不放心,只有二狗子你,她信得過。”

  我信得過。

  這四個字讓我心里一暖。我沒再多問,只說:“好。”

  那晚戌時三刻,我到了世子主院外。

  院子不大,正面是正房五間,世子便在最東邊那間,窗子向著院內。

  院中有兩株老梅,花開得正好,月色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西邊有個小小的穿堂,穿堂過去便是下人值夜時歇腳的耳房。

  我搬了條矮凳,坐在院門口內。

  這個位置,可以一眼望見正房的房門。

  趙四是戌時過半時來的。

  他提著一只銅爐,爐里已燃了文火,走過我身邊時,我聞見一股淡淡的焦甜氣味。

  “今兒換新藥了?”我問。

  趙四腳步頓了頓,回頭看我。

  月光下他咧嘴一笑:“是啊,今兒這爐藥更好,專門加了安神的藥材。夫人聞了能睡得更好些。”他的牙在月色下白晃晃的,像某種夜行動物的獠牙。

  我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他已轉回身,推開房門,鑽進了燈火昏黃的屋內。

  翠竹隨後也進去了。她說每日晚,夫人會讓她守在房里,等藥氣燃到半個時辰後,再將她趕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門口,膝上橫著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實院里沒什麼需要劈的柴,我帶它來,只是覺得手里有件東西握著,心里踏實。

  半個時辰後,翠竹從屋里出來了。她打著哈欠,對我說:夫人已在榻邊睡著了,趙四在外間守著藥爐。她先去歇息,讓我多盯著些。

  我點頭應了。院中只剩我一人,正房的燈火在窗紙上映出昏黃的光,偶爾閃爍一下,那是燭花爆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屋里的燈忽然滅了。不是有人在里面吹熄它,而是燭火燃盡後自己滅的。窗紙暗了下來,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聲響。

  很輕,輕得像是貓從屋檐上踩過。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這寂靜的深院中,些微動靜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有人緩緩褪下外衣。

  然後是一聲壓抑著的抽氣聲。

  那聲音極短,幾乎是一出即收,然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繃緊了。我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到正房窗下。窗子關得嚴實,窗紙糊得厚,看不見里面。我將耳朵貼近窗櫺,屏住呼吸。

  寂靜持續了大約數十息。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是她。

  不是說話,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極輕極低的悶哼——像是被人捂住嘴後,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那種聲音。

  尾音微微上揚,又猛然壓住,帶了一絲顫意。

  我的手指摳進了窗櫺的木紋里。

  那悶哼之後,又是衣料摩擦聲,這次更急了些。

  間隔中夾雜著另一種聲音——像是有人沉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

  然後是床榻細微的“吱呀”聲,一聲,兩聲,三聲,頻率緩慢而有節奏。

  我的牙關咬得死緊。

  不要亂想,我對自己說。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趙四去扶世子,床板本來就有些松。可能是風吹了窗子,我聽岔了。

  風,對,今晚確實有風。

  但那“吱呀”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聲喘息。

  這次沒有捂著,雖然極輕,卻清晰地穿透窗紙傳了出來。那是一個字——“別……”

  一個字,然後戛然而止。

  像是說出第一聲後便被什麼堵住了嘴。

  我聽見她喉間發出一連串模糊的聲音,那聲音在掙扎,卻漸漸變小,變晦澀,變斷續,最後變成某種讓人不忍聽下去的綿綿聲。

  然後是趙四的聲音。

  他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因屋內寂靜,每個字都像生了根的老藤,鑽進我耳朵里。

  “嫂嫂……放松些……這藥氣聞了經脈就通了,嫂嫂這些天不也覺得很舒服麼?”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讓人後頸發麻的黏膩的溫柔。

  她沒有回應。或說她的回應只是一種比剛才更短促的喘息。我聽見她似乎翻了個身,衣料窸窣作響。

  趙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繃得這麼緊,正是藥氣進不去的地方。嫂嫂日日守著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誰來照顧世子呢?這藥氣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認氣血通暢。嫂嫂讓我幫你揉一揉,把這些日子積的郁氣散了,明日便能有精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聲音極輕,抖得厲害,尾音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綿軟,像是拒絕,又像是在抵抗某種潮水般涌來的倦意。

  “好,好。小的這就出去。只是這肩井穴是藥氣必經之處,嫂嫂肩頸僵硬,藥氣通不過去,這幾日的藥便白燃了。”趙四的聲音帶了點央求,又帶了一絲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這藥膏是小的祖上八代傳下來的,連小的親娘病重時都沒舍得全用了。嫂嫂對小的好,小的沒有別的能報答,就想著讓這藥膏替世子通通經絡。可這肩井穴不通,藥氣過不去;藥氣過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讓小的這番心血白費麼?”

  他說得極懇切,說到最後,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里有幾息的沉默。

  然後她說:“只是肩……”聲音細弱蚊蚋,後面的話已聽不清了。

  “當然只是肩。”趙四立刻接上,聲音驟然明亮起來,“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讓這藥氣更好通達。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現在便走,這藥膏也一並帶走了。”

  又是一陣窸窣聲,似乎是趙四起身要走。

  “別……”她說這個字時頓了一下,像是在說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這兒,嫂嫂感受一下,藥氣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一聲輕哼。

  那聲音在她喉間打了個轉,被她死死咬住的後半段仍有一絲逸出了唇縫。

  這聲輕哼和她方才那聲“別”不同——方才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氣,這一聲卻是她努力壓抑後仍不免泄露的、尾音揚起了許久遲遲不落的那種呻吟。

  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許都不願承認,但任何一個男人都聽得出來。

  我認得那個聲音。

  我曾在她身上見過相近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世子出事前幾個月,他們在院中假山旁賞魚,世子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

  她吃了一驚,回頭瞪他,臉上緋紅一片,嘴里輕哼了一聲“討厭”,表情卻是帶著嬌嗔的笑。

  兩處“哼”聲相隔數月,配在兩段截然相反的情景之上,卻有著讓人心里發涼的相似。

  而現在,在屋里那張她曾與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對著另一個男人,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人事,一動不動。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藥氣剛通過肩井,這會兒正在天宗穴盤旋。這兒,對,就是這兒,酸不酸?”趙四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卻也帶著某種篤定的節奏,那種節奏讓人想起屠戶在將刀捅進牲畜喉嚨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撫式的輕拍。

  “酸……你輕些……”

  “輕不得。嫂嫂想,世子腦中積的淤血,就像這肩上的硬塊一樣。要通,就須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願意為世子忍這一時的痛嗎?”

  “……嗯。”

  這一聲“嗯”是心甘情願的。她在為她的夫君忍痛。這個念頭讓她放松了最後的防线。

  我聽見趙四的指節在她肩上按揉,那聲音很悶,力道卻不小。

  掌緣與肌膚之間僅隔著一層薄薄的里衣,甚至那層里衣也已被藥氣濡得半濕,貼在皮膚上如同無物。

  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莊挺直地站在堂上發號施令的肩胛,是連下人的手都不曾碰過的肩胛。

  趙四的手在她肩頸揉了很久。

  那過程中,她只說了三次“輕些”,一次比一次更無力。

  第三次說的時候,那個“輕”字已黏得像是從夢里拖出來的囈語,尾音化在喉嚨里,被一聲極低的嘆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從東牆移到了中天。臘月的夜風刺骨,我的後背卻汗濕了一片。

  然後我聽見趙四說:“嫂嫂,天宗穴也松了,只差最後一處。”

  “嗯?”

  “膻中穴。”

  短暫的沉默,然後她說:“那是……那是胸口……”

  “小的知道。”趙四的聲音低而慢,像安撫一只受驚的貓,“但膻中穴乃是上焦氣機樞紐。嫂嫂這兩日是不是覺得胸悶?夜里呼吸不暢?這便是膻中堵了。若不疏通了,之前肩井天宗兩穴好不容易打開的氣機,便會淤回去。”

  “可是……”

  “小的閉眼。小的只是想看著藥氣走完這條經,之後便走。”趙四的聲音帶上了些無奈的薄笑,“嫂嫂若實在不願,小的也不強求。只是可惜了這幾日的藥膏,若是半途停在這里,就像熬藥熬到一半便斷了火,前面的功夫都白費了。世子這淤血,怕又要再等上許多日……”

  這句話像是掐住了她哪根筋。

  又是許久沉默。

  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窗紙上一點動靜也沒有,沉默像臘月的冰封了院中所有聲響。連風都靜了。

  “……只是膻中。”她終於開口,但聲音干澀,像被砂紙磨過的碎瓷。

  “是,只是膻中。”

  衣料摩擦聲重新開始。這次不是脫衣,而是掀衣。我聽見極細的衣結松落聲——那是她里衣系帶被解開時,絲絛相互滑過的細微聲響。

  屋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說話,而是連呼吸都停了似的安靜。那安靜大約只有幾息,卻像是被無限拉長。我蹲在窗下,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趙四的手落了下去。

  那瞬間我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聲抽氣極響。

  不是痛,而是另一種劇震——一種從胸腔深處被猛然撞出的聲音。

  這聲音她自己大概也聽到了,立即便咬住了嘴唇,漏出來的部分像個被壓成碎片的嘆息。

  “嫂嫂,這里是不是很脹?”趙四問,聲音低啞,沒有了方才那種佯裝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已經抑制不住的急迫。

  她沒有答。或說她給出的唯一回答是斷成兩截的呼吸——上半截輕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下半截急促呼出,伴隨一聲被她死死咬住的哽咽。

  “嫂嫂別怕,這是藥氣的效果。藥氣一到膻中,便說明嫂嫂的心肺經絡已通了大半,是好事。”趙四仍在解釋,但他的聲音里已有了一種我聽完才懂的東西——不是安慰,而是他給自己爭取時間的掩護,“只是這附近還有一處——鳩尾。這里通心包經,若是能再揉一揉……”

  “不、不行……”她的拒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慌張,“那是……那已經是……腹部了……”

  “小的知道。但鳩尾穴和膻中穴是一對,只通一穴,氣便回轉得不夠遠。嫂嫂若不願揉太久,只揉一小會兒……”

  “不……上次只是肩……”

  “上次是肩,這次是背。嫂嫂,藥氣走一寸,通一寸;通一寸,便是一寸的效用在世子身上。”趙四的聲音驟然變沉,一字一頓,“小的只想治好世子,不是為了自己。嫂嫂若是信不過小的,小的現在便走。”

  他話音落下,果然又是起身的聲音。

  這一次,她沒攔。

  四周只有趙四收拾銅爐打算離開的聲響。

  我在窗下心底松了一口氣。也許——也許她終究還是——

  “你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讓自己聽見,但在這片寂靜中,它清清楚楚砸進了我的耳膜。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刃,刺穿了我方才燃起的所有僥幸。

  屋里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住了。

  趙四折回來的腳步很輕,不像是踩在磚地上,倒像是踏在我的脊骨上。

  “嫂嫂說的小的都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很穩,像剛到手獵物的獵人蹲在旁邊,不急於一時的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獵物按在爪下。

  “嫂嫂是擔心藥膏傷及元氣。這樣吧,先上一劑溫和的藥,在膻中附近慢慢推,不走太下。嫂嫂若是感覺到任何不適,隨時可叫翠竹進來——她就在耳房,喊一嗓子便能聽見。如此,嫂嫂可以放心了麼?”

  翠竹。

  對了,翠竹還在耳房。

  我猛然想起她。

  只要我現在去叫她,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就能打斷屋里正在發生的一切——就說世子該翻身了,該吃藥了,說我聽見夫人咳嗽了——無論什麼理由。

  我貓著腰從窗下退開,貼著牆根往耳房的方向挪。才走了三步,袖口便被牆根旁的枯梅枝絆住。那枝干細得像鐵絲,輕輕一掙便能扯斷。

  就在我伸手去摘袖子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了她最後一聲——不是對趙四,是對她自己。

  “快些。”

  這兩個字之後,我再沒有聽到她說任何一句有意義的話。

  屋里接下來的聲響,先是掌心貼著肌膚揉按的悶響,皮膚之下是肋骨,肋骨之下是心包,心包之下是那顆曾為世子研讀醫書到深夜的心。

  趙四的手在那顆心上方一圈一圈地劃著圓。

  她的呼吸開始亂,亂得毫無章法,像被風攪散的燭火。

  偶爾她會發出一聲悶哼——那是她咬了唇或捂了嘴——但隨即在趙四指節抵住某處輕輕一按時,那悶哼便會不爭氣地破開,從她鼻翼中溢出一個她收不回去的悠長的尾音。

  “嫂嫂,藥氣走到期門穴了。期門在乳下,你看,藥氣正順著這里往上頂。這兒,嫂嫂感覺到了麼?”

  她沒有回答。

  我聽見的卻是她忽然間繃緊的抽氣聲,隨即是人掙扎著想要翻身坐起的窸窣聲,卻不像是真的用了力——更像是身體和理智之間短兵相接,理智在喊該停了,身體卻已不太聽從調遣。

  “別這樣……”這三個字她說得顛三倒四,“快些”之後居然還有什麼“不敢”——她大概想說的是“不該”,是“不成體統”,是“自己是世子夫人”。

  但趙四的掌心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

  我聽見他的手掌壓了下去,不是揉,是整只手掌覆蓋住某處肌膚,慢慢向下沉。

  她的聲音驟然被堵成了一聲沉悶的鼻音。

  那鼻音與她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不是痛,不是驚,而是一種她從未允許自己在這個榻上發出的、從身體最深處被擠出的聲調。

  那個聲音像一條裂紋,從正房的床榻延伸至窗外,一直裂到我腳下。

  接下來的一切,聲音便開始有了形狀。

  像人形。

  衣料摩擦聲不再只是脫卸這樣簡單。

  先聽見的是她的里衣從肩頭滑下,擦過手臂,落在床褥上那一聲極輕的“沙”。

  然後是褻衣被扯開時,短而急的絲帛斷裂聲。

  她大概伸手擋了一下,因為趙四低低笑了一聲,說:“都到這了,嫂嫂再擋,反倒不像了。”

  她的鞋早不知甩在哪兒了。

  我只聽見一雙素襪先後落地的輕響。她的腳底在床褥上無意義地蹬了兩下——那聲音通過床榻的榫卯,透過地磚,傳進我貼地的掌心。

  然後是趙四的褲子落了地。

  那聲音很沉,是粗布褲腰墜在磚面上的悶響。

  她大概看見了那東西。

  因為她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像是被嗆到了的驚呼。

  那驚呼很短,隨即被她用手背捂住。

  趙四沒有立刻動作,他似乎只是跪在榻上,讓她看著。

  風聲都停了,連燭芯的爆響都消失了。

  只有她越來越急的呼吸,和他越來越沉的呼吸,彼此交疊,像兩把磨得越來越亮的刀刃。

  “別在這里……”她終於開口,聲音已不像她了,碎得像是被搗爛的草藥,每一片殘渣都浸滿了潮濕與無力,“他在……”

  “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那個“他”指的是世子。躺在她身旁的世子。她的夫君。

  “嫂嫂不是也……”趙四的聲音忽然貼近,大概是俯身到了她耳邊,後面的話模糊成一團黏膩的氣聲,我一個字也沒聽清。

  但她一定聽清了。

  因為她在那句話之後沉默了許久。

  然後,我聽見她極輕地說了一句:“你別……別讓他……冷……”這句話半截被趙四的動作中斷,後半截碎成了不成字的嗚咽。

  趙四進入了。

  那一刹那的聲響只有她在喉嚨深處悶出的一聲悶哼。

  她不肯喘出來,她咬緊了自己的手背。

  但那悶哼拖得太長,長到尾音已不是悶響,而是一道又一道從鼻腔里被頂出的、她已無力再掩住的斷續呻吟。

  床榻開始規律地響。

  一下,兩下,三下。

  先是極慢,每一下都拖得很長,像是趙四在等她適應,又像是在故意磨她。

  每一下都帶出她一聲壓抑的悶哼。

  然後速度漸漸加快。床榻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世子就在那張榻上。

  就躺在距她不過半尺之處。

  他那張曾對她笑、為她讀詩、在她額頭印下輕吻的臉,此刻正安靜地向著帳頂,連眼瞼都不曾動一下。

  而她就在他身旁,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壓抑地喘息。

  我聽見她在某一刻突然哽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太碎,只隱約辨出幾個字——“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世子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抑或對她自己。

  那之後她似乎徹底放棄了什麼。

  她開始喘出聲來。

  真正的、她過去只會在世子面前才發出的喘息。

  那喘息從低到高,從疏到密,在趙四越來越快的撞擊聲中節節攀升。

  她在某一刻驀然抬高聲調喊了半個字,又立刻吞回去,但那半個字的尾音已在屋內回蕩了好幾息。

  那半個字是“世”——我不知道她是要喊“世子”,還是“是”。

  再之後,她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是趙四停了,而是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壓抑了。

  她的悶哼逐漸變作綿綿不絕的低低呻吟,偶有一兩聲尖銳些的,被她立刻捂住,但沒多久又在下一波撞擊下破開。

  趙四其間說了幾句話,聲音低,沒聽全。

  只斷斷續續聽出“嫂嫂平日里那般端莊,原來里頭也是這般會吸人”之類的穢語。

  她沒有應。

  只在一句“嫂嫂舒服麼”之後沉默幾息,然後發出一聲被她自己揉碎在枕頭里的泣音。

  夜還很長。

  月亮從中天移到了西牆,又從西牆沉到了屋脊後。

  我蹲在窗下,腿早就沒了知覺,汗水從額角淌下,在風里涼透了又凝成冰碴子貼在鬢邊。

  我想離開,想堵住耳朵,想衝進屋里將趙四拖出來一刀劈了。

  但一堵不透光的牆立在我面前——我若撞破,她日後如何見人?

  她若羞憤自盡,我又當如何?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條守著空院的狗。

  天色將明未明時,屋里的聲響終於停了。

  沉寂了很久。然後有人站起來,衣料在穿好過程中不斷窸窣作響。趙四的腳步聲移向門口,卻在門後頓了頓。

  “嫂嫂實在是個妙人。明晚小的再來替世子燃藥。”

  他沒有等她的答復。他似乎不需要她的答復。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貼緊牆根,身影縮在梅樹後。

  趙四步出房門,走到院中。

  晨光還未透,他背對著我,在院中整理腰帶,仰頭望了望將落未落的殘月,長長舒了口氣。

  那聲舒氣暢快至極,像忙碌了一夜的勞力活兒終於干完,渾身舒坦得恨不得哼個小曲。

  他在院里站了一小會。然後,他回過頭,往窗子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是彎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履輕快得好像昨夜只是來劈了趟柴。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才從梅樹後走出來。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

  屋里很靜,靜得像是空無一人。

  但我知她在里面。

  她大概正蜷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臂,把臉埋進被褥里不敢出聲。

  又或者她已經下了床,正坐在世子的榻邊,看著那張永遠不會再對她露出微笑的臉,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那一切是否已經被他感知。

  我轉過身,推開了院門。

  天邊灰白的晨光正好掠過屋檐,落在院中兩株老梅上。

  梅花在風中顫了幾顫,落下一瓣,落在昨夜不知何時灑在階前的一灘泥水痕旁。

  那灘水痕隱隱約約映出我這副可笑的身形——手抓著一把柴刀,卻沒有衝進去,只是守了一整夜,像條聽話的狗。

   【2】晨霜

  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我便回了自己那間偏院小屋。

  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泥地里。

  柴刀還握在手里,指節僵硬得幾乎掰不開。

  經過馬廄時,趙四正蹲在井邊洗漱,光著膀子,一瓢涼水兜頭澆下去,水花四濺。

  他看見我,抹了把臉,咧嘴一笑:“早啊二狗子,昨兒守夜辛苦了。”

  他眼睛里有幾縷血絲,但整個人的精神好得出奇,像一頭剛吃飽的獵犬。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他倒也不惱,又舀了瓢水,嘩地澆在身上。

  我回了屋,把柴刀放在牆角,坐在床邊。

  腦子里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閉上眼睛便是那些聲音——那屋里的聲響無論如何揮之不去——然後睜開眼睛,是這間小小的偏院屋,四壁空空,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口箱子。

  我坐了好一會。

  然後站起來,出門,走到了主院。

  翠竹正在井邊洗帕子,見我來了,抬頭道:“夫人還沒起。昨兒晚上夫人累了,剛讓傳話說免了各房請安。有什麼事我幫你傳。”

  “不用,我就在院里等。”

  翠竹看了我一眼,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端著水盆進屋去了。

  過了一柱香時分,正房的門開了。

  她低頭出來,一身素淨的青灰褙子,臉上未施脂粉,頭上還是那支碧玉簪。只是簪子插得有些歪,一頭長發挽得比平常松了許多。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頓。我看著她。

  我們對視了大概只有兩息。

  在那兩息中,我看見她雙眼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角下淡淡的青痕是這些天積下來的;我也看見她脖頸上擦了極厚的粉,卻仍掩不住那幾個淺紅的印記,以及她鎖骨上方被衣領勉強遮住了一角的、顏色更深些的咬痕。

  她大概也知道我看見了。

  她的目光一閃,隨即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什麼,垂下眼,快步從我身前走過。

  她的裙裾、她的袖擺、她一貫整整齊齊的衣緣,在擦過我時,帶起極淡的一縷氣味。

  那不是她平時用的茉莉花香。那是汗、藥味、和一個男人的身體留在她衣服上的那股濁重的、微帶膻腥的氣息。

  還有她裙上那一塊極小卻醒目的、干涸後呈半透明狀的痕跡。

  她大概尚未察覺。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通往後院的小徑盡頭。

  我想叫住她,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

  我該說什麼呢?

  告訴她裙上沾了東西?

  還是告訴她,昨兒一整夜,我就在窗下聽著?

  還是告訴她,我聽見她在趙四身下低聲說了那句“對不起”?

  她道歉的時候,是對著榻上的世子,還是對著窗外的我?

  我不知道。

  我就這樣在主院院中站了整個早晨。

  翠竹進進出出,每次走過我身邊都偷偷瞧我一眼,欲言又止。

  後來小廚房的婆子送早飯過來,我接了,端到正房門口,抬手想敲,還是沒敲下去。

  最後我把早飯放在門前的青石台階上,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見趙四去了小兒媳的院子——不是進去,只是在院子外的角門處站著,手里捧著一簍新劈的柴,與院里的丫鬟說了幾句閒話。

  他說話時,眼睛有意無意地瞟向院內書房的方向。

  小兒媳正在燈下繡花,側影落在窗紙上。

  趙四的眼神像是挑了一冬窩子的野物終於又看到了一處新窩。

  我遠遠看著,沒有上前。

  我不會上前了。我已做了一整夜的狗,不再指望自己能變成人。

  【3】藥香誤

  自那夜之後,趙四便不再遮掩什麼。

  他仍以“燃藥”為由,夜夜出入主院。

  翠竹告訴我,夫人曾對她說過“晚間有趙四守著,你不必伺候”,於是連翠竹也不必再守在房里了。

  偌大的主院正房,夜幕一落,便只有昏迷不醒的世子、端莊自持的世子夫人,和那個粗鄙卻精壯的市井潑皮。

  我不知道他們夜夜在那房中做什麼,也不需要知道。

  因為每隔一日,她的脖頸上便會出現新的痕跡,有時在耳後,有時在鎖骨上,有一回甚至出現在手腕內側——那是用力握緊後留下的青紫指印。

  她擦的粉越來越厚,衣裳的領口越穿越高,看人的眼神也越來越躲閃。

  但旁人只當她侍奉夫君勞累過度,無人起疑。

  有一回我在後花園遇見她。

  她獨自站在池邊,手里握著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麼。

  我走近時,她抬頭看我,眼神明顯有一瞬間的驚恐,隨即認出是我,面色才松了松。

  “二狗子。”她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池面上的浮萍,“你這些日子……好麼?”

  “好。”我說,“夫人呢?”

  她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池水映著她的倒影,風一吹,碎成千萬片。

  “也好。”她說。

  她說話時,手一直攥著那方帕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沒再多說。

  她也沒再開口。

  我們就那樣站在池邊,各自沉默。

  後來她轉身離去,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趙四的藥膏仍在夜夜燃著。

  那藥究竟是什麼,我總算打聽出了一些。

  有一日,我趁趙四外出時摸進了他住的下人房。

  房里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干活的工具,半壺劣酒,一包花生米。

  在床下最深的角落里,我摸出一個小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

  我挑開油紙,里面是半罐黑漆漆的藥膏,氣味極淡,但湊近一聞便覺喉頭發干、心口發悶。

  我趕緊封上,放回原處。

  那絕不是正經藥膏。

  我想過將此事稟告國公爺,但國公爺早已不管事。

  我想過告訴管事的薛平,但薛平素來瞧不起我,又怎會信一個庶子的話?

  我更想過直接跪在她面前,求她將趙四趕出府去。

  但每次看見她那雙日漸恍惚的眼,我便知這話我說不出。

  因為她和趙四之間,已不只是單純的要挾與被要挾。

  那一日,我在後院劈柴——那是薛平今早剛派給我的活,整整兩大車柴禾,要我三日內劈完。

  我知道他在刁難我,但我正好需要體力活來麻痹自己的腦子。

  劈到第三車時,日頭已西斜,我脫了褂子,光著膀子,一斧一斧地劈,汗如雨下。

  這時我聽見主院那邊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銅盆打翻在地。

  我想也沒想,扔了斧頭就往主院跑。跑進院里時,正房的房門關著,里面隱約有人聲。我放輕腳步湊近窗下——我現在已很擅長這個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是她,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卻不像在質問,像是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開始發抖。

  “小的想要什麼,嫂嫂還不清楚麼?”趙四的聲音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小的心疼嫂嫂。”

  “你……你這樣……怎樣對得起你表哥……”

  “世子是小的的表哥?嫂嫂莫非忘了,小的不過是蘇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世子是高高在上的國公世子,小的是爛泥里的潑皮。世子躺在榻上,小的就替他照顧嫂嫂,這不是天經地義?”

  “你!”她聲音陡地拔高,隨即又壓低,像是在自己嘴里咬碎了一個字,“你無恥……”

  “不無恥。真心話。”趙四的語調里那層嬉笑褪去了,但並沒有變莊重,只是從一個極端滑向了另一個極端——那種獵人對著困在陷阱里的獵物講道理的慢條斯理,“嫂嫂自己想想,這幾日,姨嫂是不是睡得踏實了?氣色是不是紅潤了?身上是不是有勁兒了?那藥膏疏通經絡,也要配合以手推宮過血才最有效,這點嫂嫂比小的更懂。所以嫂嫂老實告訴小的,”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卻極刻意,刻意到即使是我蹲在窗外,都能想象出他正偏著頭,直直看進她眼底的樣子,“這幾日,嫂嫂身子是不是比從前更……舒坦了?”

  屋里靜了。

  那靜寂像一盆水從屋檐上倒下來,澆得我渾身冰涼。

  因為連我都能猜到,她之所以沒有反駁,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開口,不敢出聲,怕一開口便會崩斷矜持的堤壩,讓那句她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滾落出來——舒坦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

  “你……你走。”她終於開口,聲音卻已泄了氣,軟塌塌地掛在半空,落不下來,像一根被風折斷的梅枝。

  “明兒這時候,小的再來。”趙四的腳步聲向門口移去,然後頓了頓,“對了,隔壁二房那小媳婦,是不是在守活寡?二少爺好像也病得不輕。改日我去看看。”

  門開了,又關上。

  我在窗下站了許久。屋里沒有任何聲響。她就在里面,沉默得像是和這屋里的家具融為一體。

  最後,我悄然離開了。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世子榻前坐了很久。

  翠竹後來告訴我,她吩咐廚房煮了一碗面,盛進正房,吃的時忽然掉下眼淚。

  翠竹問她怎麼了,她不說,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世子枕邊,低聲說了句:“面要涼了,你還不起來吃。”

  翠竹說這話時,眼圈紅紅的。

  我聽了,沒有回話。

  只是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趙四臨走時說的那句“隔壁二房那小媳婦”。

  那是指二少爺的妻子——我的嫡嫂之一,世子弟媳,國公府二房長子的正妻喬氏。

  趙四在看她。

  那目光,和當初看她時,一模一樣。

  【4】夜變

  那一日,是臘月十五。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日是月圓之夜。入夜時月亮便已高懸,又大又圓,像一只冷冷的眼懸在半空,把世子主院這方小天地照得黑白分明。

  這幾日趙四照常來主院燃藥。

  翠竹在晚膳時提了一嘴,說趙四白日里在前院劈柴,劈得特別賣力,脫了褂子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晃得小丫鬟們臉紅心跳。

  又說趙四傍晚時分去向管事借了一小壇酒,說是天冷,夜里要御寒。

  薛平當然懶得管這種小事。

  “他還有酒喝呢。”翠竹撇撇嘴。

  翠竹走後,我在自己屋里磨了一個時辰的柴刀。

  磨到刀刃能在月光下照出我自己的臉。

  那張臉冷峻而蒼白,眼神空洞得像這臘月的天。

  我不是想殺趙四。

  我只是需要手里有件東西握著。

  那夜很冷。

  北風從院牆外灌進來,吹得梅枝簌簌作響。

  我搬了條矮凳,坐在院門內側,和一個月前一樣的位置。

  不同的是這次我沒在院門口,而是趁著趙四進屋之前便先一步藏身在了正房西窗下的那株老梅之後。

  這里能更清楚地聽見屋里的一切,卻也更難被人發現。

  趙四是戌時二刻來的。

  他仍提著那只銅爐,爐里燃著文火。

  但今晚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酒壺,壺口塞著布團。

  他推門進屋時,我聽見他對屋里說:“今晚天冷,小的帶了壺酒,給嫂嫂暖暖身。”

  翠竹很快便出來了。她打著哈欠走向耳房,路過梅樹時沒發現我——我屏著氣,整個人貼在樹干上,月光照不到這里。

  正房的窗紙上跳動著昏黃的燭火。

  我蹲在樹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樹皮的裂紋。

  過了不到一柱香時分,屋里傳出酒壺磕在桌面上的悶響。

  然後是趙四的聲音:“嫂嫂,再飲一杯。這酒是小的小時候在家鄉喝過的,不烈,暖身子正好。”

  “不……我不喝了……”她的聲音比平時含糊些,尾音拖得很長,像被酒洇濕的宣紙。

  可過了一會她似乎又喝了。

  我聽見她輕輕咳了兩聲,說太辣。

  趙四笑著說辣才好,辣才暖。

  之後便是她偶爾的笑聲。

  那笑聲很輕很脆,字與字之間幾乎聽不見界限。

  我蹲在遠處,分辨了許久才確認那是她的笑聲——不是禮貌性地彎彎嘴角,而是她真的在笑,像是寒冬臘月的梅枝忽然抖落了滿枝的雪。

  她有多久沒這樣笑過了?

  自從世子出事後,她在這府中的每一日都像是繃緊的弓弦。

  現在她喝醉了,忘了自己是世子夫人,忘了身旁的夫君,忘了一牆之隔便有可能窺探的眼睛。

  那笑聲讓我的心沉到了底。

  “嫂嫂這些日子辛苦了。”趙四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來,悶悶的,帶著點呼氣似的尾音,像是正低著腦袋,拿手指慢慢地摩挲著桌沿,“小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疼……疼什麼?”她的語調比方才又高了半分,尾音上揚得有些飄忽,“你不過是個……是個來投靠的……”

  “投靠。”趙四接過話,並不惱,“是,小的就是個潑皮。可小的這雙眼不瞎。嫂嫂夜夜睡不好,日日操勞,世子躺在榻上,二房那邊指不上,國公爺年紀大了,整座府都架在嫂嫂一個人肩上。可誰來架嫂嫂?”

  沉默在屋里蔓延。

  然後是她的聲音,這次不再有那脆生生的笑。她說:“你來架?”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尾音有一點點彎。

  那不是疑問,也不是嘲諷,更不是允諾。

  那只是一個疲憊至極的人,忽然聽見耳邊有人說了一句她很久很久沒聽過的話。

  她拿不准該信還是不該信,只是一時不忍讓它落空。

  我聽見趙四的凳子在地上挪了挪。接著是她的凳子被輕輕拖動的聲音。

  “嫂嫂閉眼。”趙四的聲音忽然放柔了,柔得像是換了個人,“小的替嫂嫂按按頭。這幾日藥氣走陽明經,頭上攢竹、陽白幾穴最易積淤,按一按便清爽。”

  她沒有答話。但我聽見了她往後靠時衣物窸窣的動靜。

  那之後便只有風拂過窗紙的輕響。

  這樣過了許久。久到我蹲在梅樹下,腿早已全然失去知覺,只余一片鈍重的麻。久到我以為自己今晚只是來聽了一場啞劇。

  直到我聽見她的呼吸變了。

  很輕,很慢,從均勻的鼻息漸次變深,每一下都拖得很長。那是睡著前才有的呼吸。

  “嫂嫂?”趙四極低聲地試探。她沒應。

  然後是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人緩緩起身,又緩緩抱起什麼。腳步聲很輕,不是往門口,而是往里間。

  里間。那是世子躺著的里間。

  我在梅樹下攥緊了柴刀。

  里間與這里只隔一道木牆。

  木牆上有一扇小門,此刻那門開著。

  趙四抱著她進了里間,腳步聲最終在世子榻邊停住。

  我聽見他將她輕輕放在榻上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也很沉,是她後背落在床褥上的悶響。

  而就在她身旁不到一尺之處,便躺著世子。

  他的呼吸緩慢而均勻,與她方才睡去前的呼吸一模一樣。

  “嫂嫂?”趙四又試探了一句。她仍未應。耳中只有她與世子兩道呼吸一輕一重地交織著,像是某個詛咒的回聲。

  然後我聽見趙四開始脫她的衣裳。

  那聲音極輕,不是扯,不是撕,是一層一層地解開。

  外衫、中衣、里衣,她的每一件衣物都像是受了潮的宣紙,在趙四指尖被一層一層地揭開。

  每剝下一層,我的心便被攥緊一分。

  她在夢中輕輕呻吟了一聲。那聲音很柔,尾音向上飄,像一片羽毛落在燭火上,還沒觸到便已被自己的熱度灼成灰燼。然後她又睡沉了。

  趙四又弄了半晌,床榻終於發出第一聲“吱呀”。

  不是翻身,不是挪動。

  是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後,那根舊床梁無可奈何的呻吟。

  我聽見他緩緩將她翻了過去——衣物與床褥的摩擦聲像鈍刀拉過粗布。

  然後他慢慢壓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哼。

  至少最初的幾下,她沒有。

  我只聽見趙四粗重的喘息和床榻越來越頻繁的晃動。

  但很快她便醒了。

  醒在她夫君的榻上,醒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

  她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抽氣,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卻發現噩夢正壓在自己身上。

  接著是慌忙的低語——聲音太碎,隔著厚牆我只聽見“你……”“別……”“他……”這幾個單字。

  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往後退,但退到一半便被趙四的動作撞得粉碎。

  然後,“別”——這一次拖得很長,卻斷在半截,像一根終於被抻到極限的絲弦。

  趙四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低而穩,像安撫一只驚馬的輕聲:“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然後是她的嗚咽。

  那嗚咽很低,悶在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嘴。

  隨即我便聽見了熟悉的、細細的水聲——她那條深藏的軟肉,在她拼命想要抵抗的時候卻已經不由自主地絞住了闖入之物。

  那細微水聲只有我屏住呼吸才能聽見。

  但趙四顯然也感覺到了。

  因為他在那之後低低笑了一聲,啞著嗓子說:“嫂嫂嘴上說不,里頭可不是這樣。”

  她沒有回答。

  或說她的回答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床榻的“吱呀”聲已開始變得規律,從慢到快,從輕到重。

  那聲音和她壓抑著的一聲聲悶哼疊在一起,從她夫君的榻上,穿透木牆,刺進我蹲著的窗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里攥著那把柴刀,指節已因用力過度而失了血色。但我沒有動。我只是聽著。

  聽她終於在某一次較重的撞擊下失聲說了一句:“輕些……孩子……”

  孩子。她腹中已有孩子。她不敢說那是誰的。我也聽不出她在求誰。

  接著是趙四黏稠的笑語:“嫂嫂這會兒倒知道疼了……可也不能是小的一個人出力啊,嫂嫂也……對,就這樣……嫂嫂從前就是這麼伺候世子的?難怪世子日日……”

  她竟真的依了。

  床榻在這一刻換了節奏。

  床板的吱呀聲並不急促,而是每一響都拖得深長。

  間隔里夾雜著她輕微的喘息,和一種低而濕黏的聲響——那是她配合著趙四的動作,自己微微抬起腰又緩緩落下時,緊實圓臀壓在床褥上那層層迭迭的摩挲。

  趙四在教她。

  不是強迫,不是逼迫。

  他只是把手放在某處,她便知道該往哪里動。

  這只是他們間無數個夜晚磨合出來的默契,還是從一開始便刻在她身體上的本能?

  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在這一刻,在這間房里,在她沉睡的夫君身邊,她正一絲不掛地跨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用自己的臀腰,套著那根不屬於她夫君的東西。

  月已偏西。梅枝的影落在窗紙上,被風一吹便碎成無數細碎的墨點。我蹲在樹下,膝蓋已全然失去了知覺。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不行……不行了……啊!”那是她拼命咽又咽不回去的一聲尖細的高音。尾音撞在床帷上折返回來,被她自己咬成了漫長的悶哼。

  然後,她哭了。

  那哭聲很輕,很碎,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被碾成了粉末。然後她哽著嗓子說:“你……你不准射……聽見沒……不許……”

  趙四喘著笑了一聲:“來不及了,嫂嫂。”

  她的哭聲在那瞬間陡然拔高,又被她死死咬住。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安靜得只剩兩道喘息。

  一道是趙四,低沉而滿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風里的殘燭。

  我在那死寂中站起身。

  腿已沒了知覺,我踉蹌了一下,手扶在梅樹上,樹皮粗糙的紋路硌著我的掌心。

  我聽見趙四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這次聲音極輕,但卻清清楚楚。

  他說:“嫂嫂最好懷上。小的種,比世子不差。”

  她沒回話。

  我轉身走了。那夜我劈了一整夜的柴。

  【5】霜晨

  那一夜,我在柴房前劈完了整整一車柴。

  寅時末,天邊泛了魚白,院里的公雞頭遍打鳴,我才回屋。

  手指僵得掰不開斧柄,右手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地黏住袖口,我竟不覺得疼。

  去井邊打水時,趙四又來了。

  他從主院方向歸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淫曲。見我在井邊,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晨光下白晃晃的牙。

  “二狗子,劈了一夜柴?手都裂了。有這麼實在的?”

  我沒理他。將手浸進冰水里,傷口被冷水一激,鑽心地疼。

  他也不惱,蹲下身,舀了瓢水,嘩啦啦地洗臉。

  水花四濺,他洗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身上那層昨夜留下來的氣味都搓干淨。

  然後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湊近我耳邊。

  他身上的汗味、藥膏和那事之後殘留的腥膻,涌進我鼻中。

  “你知道麼,你那個好嫂嫂,昨晚可真浪。”他聲音壓得很低,只夠我一人聽見,“剛開始還推我,後來麼……嘖嘖,那腰扭的,我都快被她絞斷了。她還求我輕些,說怕吵醒世子。哈哈,那世子若能醒,早該醒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說是不是?”

  我沒說話。低著頭,看著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蕩,影碎成一片。

  趙四笑了笑,轉身走了。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主院那邊便已有了動靜。翠竹照常端著銅盆進去,又照常端著銅盆出來。只是出來時,臉色有些不對。

  我攔下她。“怎麼了?”

  “沒什麼……”翠竹眼神躲閃,“就是夫人今日起的早,一早就換好了衣裳。還讓奴婢拿了浸了香露的帕子把世子榻邊的矮幾擦了好幾遍——她說那上頭沾了藥膏的油漬,得仔細擦干淨。”

  矮幾。沾了藥膏的油漬。她說的怕是並非油漬。

  “夫人呢?起身了?”

  “起了。剛喝了半碗粥,讓我去請二房的小兒媳婦過來陪她說話。奴婢這就去。”

  翠竹走後,我在主院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正房的窗子開著半扇,她坐在靠窗的圈椅上,側對著窗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領口極高的素白褙子,將脖頸裹得嚴嚴實實。

  頭上那支碧玉簪倒插得端端正正。

  她手里拿著一本書,卻許久不曾翻頁。

  她忽然抬頭,對上了我的眼。

  她的臉色很白,唇上的口脂塗得比平日濃,卻掩不住底色的灰敗。她看了我片刻,然後緩緩轉開臉,將書翻過一頁。

  她翻書的手在抖。

  我轉身離開。

  那日傍晚,我去主院送藥——那是府里按太醫方子每日煎給世子的湯藥。到了主院門口,正房里傳出二房小兒媳說話的聲音。

  “大嫂這簪子真好看,看了這麼些年還是這個樣式。是大哥送的罷?”

  “嗯。”是她。“大婚次日他為我戴上的,說這是他娘當年嫁進府時戴的簪,傳到他手上,便給我了。”

  “大哥對大嫂真好。”

  “嗯。”

  停了片刻,又聽小兒媳道:“大哥一定會醒的。大嫂且寬心,莫要把自己身子急壞了。”

  “嗯。”

  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藥碗。她說話的聲音很平和,像這府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敲了敲門。里面靜了一息,然後是她淡淡的一句:“進來。”

  我推門進去。

  她坐在床邊,喬氏坐在她身側的繡墩上。

  床邊那張矮幾果然被擦得干干淨淨,銅爐不見了,藥膏罐子不見了。

  燭台倒是新的,上頭插著半截新燭,蠟淚尚未滴過。

  我將藥碗放在矮幾上,低頭退下。關門時,我看見她的目光落在藥碗上,又移開了。

  那天夜里,趙四又來了。

  戌時末,他又提了銅爐,又提了酒壺。

  與前一晚別無二致。

  我在梅樹後看著他的背影推開正房的門,屋里昏黃的燭光漏出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蹲下。我站在樹下,手里攥著柴刀,指甲掐進掌心的舊傷口,血慢慢地滲出來,順著斧柄往下淌。

  屋里先是寂靜。然後是她壓得極低的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不能來麼?嫂嫂昨兒還說舒服的。”趙四的聲音笑吟吟的。

  “那是酒話……”

  “酒話才是真心話。”

  她沒答話。

  緊接著便是銅爐落在矮幾上的悶響,燭火在那一瞬跳了跳。

  然後是她的低語,聲音被壓得極碎極輕,我只聽見“世子”、“對不起”和“最後一次”這幾個斷續的字眼。

  最後一句更像是在對自己哀求。

  趙四也低低回了句什麼。我聽不清。只聽見她在那句話之後,極輕地應了一聲。

  那之後,一切又回到了昨晚的軌道。

  夜正長,風正寒,梅花正簌簌地落滿階前。

  我攥著那把鈍柴刀,沒有出鞘,也沒有離開。

  我只是站在梅樹下,看著正房里那盞燭火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直到窗紙完全歸於黑暗。

  然後屋里只剩榻上那兩道交織的喘息。

  一道是趙四,粗重而滿足;一道是她,抖得像是風里的殘燭。

  只是今晚,她在最後時刻說了一句話。

  聲音極輕,語調卻異常清晰,不是醉話,不是被迫的哀求,而是一種我從未在她口中聽到過的腔調。

  那該是一句祈使句,但她把它說成了一聲嘆息。

  那是她對趙四說的。

  她說:“你別對二房起心思。”

  趙四停了停。

  “起了又如何?”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我……做牛做馬……”

  “嫂嫂做牛做馬?”趙四將那四個字慢慢咀嚼了一遍,隨即笑了。“嫂嫂現在不正是這麼做的麼?”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月亮沉下了西牆,整座院落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靜默無聲。

  只有正房里那道床板繼續地響著,節奏逐漸加速,像是某種不可逆轉的齒輪,碾過我們每個人的命運。

  【6】深淵

  那一夜之後,我懂了。

  懂了她說“做牛做馬”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一句哀求,而是一份契約。

  一份她自願與趙四簽訂的契約。

  用她的身子,用她的尊嚴,用她腹中那個不知是誰的種,來換趙四不去碰二房那位小兒媳。

  我是在臘月十八那一日,第一次確認她腹中有了孩子的。

  那天上午,喬氏——二房小兒媳——遣丫鬟來請她。

  說是二少爺這幾日咳得厲害,請大嫂過去幫忙瞧一瞧。

  世子夫人通醫術,府中女眷身子不適常先請她看過再請大夫,這原是常事。

  她到二房院子時,我正巧在院外掃地——那是薛平新派的活,說二房這邊落葉多,要我一日掃三次。

  我知他是故意折騰我,但也懶得爭辯,正好這位置能看到不少東西。

  喬氏將她迎進里間。

  我在院外掃著地,斷斷續續聽見里間的說話聲。

  先是她為二少爺把脈,說是風寒未清又染了新邪,需換一味藥引。

  喬氏讓她開方子,她提筆寫了。

  然後是閒聊,妯娌二人說話間偶爾夾雜幾聲輕笑,聽著倒比前幾日松快了些。

  然後我便聽見了那聲干嘔。

  很輕,很短,像是不小心嗆了一下。喬氏緊張地問:“大嫂怎麼啦?這幾日總是干嘔,可是勞累過度了?”

  她沉默了片刻。“沒什麼。就是有些反胃。”

  “反胃?”喬氏的聲音頓了頓,隨即帶了點驚喜,“大嫂該不會是……有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那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息。院里北風呼呼地吹著,枯黃的梧桐葉在我腳邊旋成小堆。

  “……嗯。”

  “太好了!”喬氏的聲音驟然拔高,是真心的高興,“大哥有後了!大嫂你怎麼不早說?我去告訴國公爺——”

  “別。先別說。”

  “為什麼?”

  又是沉默。這次更久。

  “等……等世子醒來再說。”她最後這樣說道。“我想讓他親耳聽見。”

  “也好也好。”喬氏的聲音仍然雀躍,全無懷疑。

  “大嫂你自己也是通醫術的人,該吃的補藥可千萬要按時吃。改日我去庫房看看有沒有好阿膠,給大嫂送過去。”

  “嗯。”

  一聲極輕的鼻音,聽不出是應承還是嘆息。

  我在院外掃地的動作停了很短片刻,然後繼續揮動掃帚。將那一小堆枯葉掃進簸箕時,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她腹中的孩子——是世子的遺腹子,還是趙四的野種?

  她自己知道麼?

  她若不知道,那日夜里為何會在趙四最後抽送時反復求他“不許射”?

  她若知道不是世子的,那她方才那句“等世子醒來再說”又算什麼?

  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夫君,一個永遠無法確認的父親。

  我將那簸箕枯葉倒進院角的積肥坑里,握著掃帚在井邊站了許久。

  那之後,日子便過得飛快。

  臘月二十三,小年,府里照例要祭灶掃塵。

  趙四被管事薛平支去庫房搬祭品,整日不在主院附近。

  她那日難得在院中多待了會,指揮丫鬟們掛燈籠貼窗花。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褙子,已能在腰腹間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但那弧度還小,小到除了時時觀察她一舉一動的我,不會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她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枝上殘存的幾朵白梅。

  冬日的陽光稀薄得近乎透明,落在她臉上,將她眼角細密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

  她不過三十出頭,卻在這一瞬間看上去老了許多。

  “二狗子。”她忽然喚我。

  “在。”我從院門外的陰影里走出來。

  她沒有回頭,仍看著那樹梅花。“你說,這梅花開了,什麼時候會謝?”

  “遲早的事。”我說。

  她沉默了一陣。“是嗎。”

  “是。”

  “你還小,不懂。”她低下頭,伸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那動作很輕,但她抬起手時,袖口滑落,手腕內側那幾道青紫指印便露了出來。

  她立刻將袖子拉回去,側過臉,不再看我。

  “夫人。”我說,“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沒什麼地方用得著你。”她打斷我,語氣很淡,淡得像這臘月里結在池面上的薄冰。“你把地掃好便是。”

  她轉身走回正房。棉褙子的下擺擦過地上的枯梅瓣,沾了幾片,她渾然不覺。那幾片殘梅在她身後被風一卷,打著旋落在池水上,向遠處漂去。

  臘月二十八,府里已開始准備年節的事務。

  我多日未曾與趙四說話,那日卻在馬廄旁碰了個正著。

  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鏟子——說是管事讓他明兒初雪前把院里的溝渠清一清。

  “二狗子。”他頭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你近來老躲著我。”

  “沒躲。”

  “沒躲就好。”他將鏟子在石階上磕了磕,忽然抬起頭,衝我咧嘴一笑,“你那個好嫂嫂,這幾日吐得厲害。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沒接話。

  他也不需要我接話。

  “她懷上啦。”趙四把鏟子立在地上,雙手交迭著搭著鏟柄,下巴擱上去,臉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懶洋洋的得意。“也不知是誰的種。”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大概是想看我會不會變色。我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彎下身去整理柴禾。

  “那你該恭喜世子。”我淡淡說。

  “恭喜個屁。”趙四嗤笑一聲,站起來把鏟子扛上了肩。

  “那癱子聽都聽不見,哪能知道綠帽戴沒戴穩當。不過麼,”他走出幾步,回頭補了一句,“等那婆娘肚子大起來,府里上下都會說是世子的種——反正她又不會自己往外說,你說對不對?”

  他吹著口哨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主院院外。這次不是來劈柴,也不是來掃地。我只是想看一看那個亮著燈的窗。

  正房的窗紙上映著她的側影。

  她坐在燈下,手里拿著什麼——大概是那支碧玉簪。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伏下身去,將她自己的臉埋進了床褥。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她在哭,卻沒有聲音。

  窗下的那棵老梅,枝上的梅花已落盡了。

  那一夜我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在心里反復想趙四白日里說的那四個字。

  她說“等世子醒來再說”,可世子的軀殼日復一日地躺在同一張榻上,不會醒來,不會動,不會睜眼看她的肚子大起來,也不會知道這府里上下的“恭喜”究竟是在恭喜誰。

  而她夜夜在他身旁,咬著牙承歡,咬著牙沉溺,又咬著牙獨自面對每一次干嘔和每一寸變粗的腰身。

  也許等春天來了,她的肚子已大到遮不住時,她便不再哭了;也許那時她會笑,會站在梅樹下,等著看謝了的花有沒有開出新的苞。

  但我知那新苞,早已沾了另一棵樹的土。

  【7】沉溺

  除夕那日,下了場大雪。

  雪從臘月二十九夜里開始落,到三十清晨已積了半尺厚。

  整個國公府都被白雪覆蓋,琉璃瓦上、青石階前、枯枝老梅的每一根枝椏上都壓著厚厚的白。

  天地間素淨得像一張未曾落墨的宣紙。

  府里按例要守歲。

  國公爺在主廳設了年夜宴,各房各院的主子都要到場。

  世子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她是這府里的當家主母,國公爺雖不在其位,闔府上下仍以她為尊。

  她到時,各房的人已經差不多齊了。

  她穿著一件藏青暗紋的褙子,領口依舊高得端莊,頭上照例是那支碧玉簪,髻兒梳得一絲不亂。

  她步入廳堂時,微微隆起的腹部已無法完全遮掩,即便她用厚實的冬衣層層包裹,走路時稍一轉身,那弧度便從腰間撐了出來。

  二房的幾位女眷交換了一個眼色。

  國公夫人——也就是她名義上的婆母——目光在她腹上停了片刻,隨後淡淡移開,說了一句:“既是有了身子,守歲便不必撐整夜了,早些回去歇著。”

  她低頭應了一聲:“多謝娘體恤。”

  語氣平緩得聽不出一絲漣漪。

  宴席過半,廳外忽然有人來報,說是有個雜役摔傷了腿,躺在下人房那邊動彈不得。

  管事的薛平正在外院張羅年夜飯,一時騰不出手,便讓旁人來席上傳話。

  國公爺聽完擺了擺手,說:“誰愛去誰去。”那意思便是——沒人愛去。

  世子夫人站起來說:“我去看看。”

  “大嫂你身子重……”喬氏拉住她袖口。

  “無妨。只是摔傷,我為他把個脈、開個方子便回來。”她說完便離了席,翠竹跟在她身後。

  她走了之後,廳上的人繼續推杯換盞,沒有人多想。

  只有我心里隱約覺得不對。

  那一夜雪落得極密,北風裹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

  我本想跟上去,可又找不到跟上去的借口。

  她過了一柱香時分仍未回來。

  然後兩柱香。

  然後大半個時辰。

  桌上的年夜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喬氏吩咐丫鬟去催,丫鬟回來報說主院那邊不見夫人,藥房也不見人影,下人們都說沒瞧見。

  我站起來便走。

  雪地里走得急,幾回險些在台階上滑倒。

  在藥房和主院之間來來回回找了半盞茶,沒找見。

  正要折返回廳,忽然聽見馬廄旁那間堆柴的下人小屋里有聲響。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穿過風雪,撞進了我耳中。

  是她的聲音。

  壓得極低極碎,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只能從喉嚨深處逸出些悶悶的尾音。

  尾音斷斷續續,時輕時重。

  輕時像是求饒,重時像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靠在木牆上。

  柴房這一側沒有窗,只有牆。

  木板很薄,隔不住什麼。

  趙四的聲音從那道板縫里沉沉地透出來:“嫂嫂莫怕……這柴房里沒別人來。今兒除夕,都在前面守歲呢。這不是沒忍住麼?幾日沒見嫂嫂,想得慌。”

  床板咯咯地響。

  這間小柴房本沒有床,趙四不知從哪搬了張破舊的長條木桌擱在角落,此刻那桌子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當然不是專門用來睡覺的。

  然後“啪”地一聲,脆生生的一記巴掌。

  不重,更像是她掙扎中不小心甩在他臉上。

  聲音落下去的刹那,她悶哼的尾音卻忽然變了調——先是短促地往上揚,隨即被她自己死死咬成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卻怎麼也咽不回去的、細長的鼻腔嗚咽。

  那是被她壓了又壓、終於還是沒能壓住的一聲呻吟。

  我聽見趙四低聲笑:“這時候還打人,嫂嫂真是……又凶又軟。”

  她的聲音顫抖,斷成無數不成句的碎片:“年……夜飯……大伙兒……等我回……”

  “不急,讓大伙兒等著便是。”趙四的喘息越來越重,桌子的響聲越來越密,“小的這幾日豁出命劈了一整冬的柴,劈得手心全是繭,就為了今晚能在這兒見嫂嫂一面——嫂嫂不賞一口?”

  “……不是賞……”

  “那是什麼?”她不說話。趙四的聲音又壓下去:“是什麼,嫂嫂說給小的聽。”

  又是幾聲悶哼,接著是桌子腿在泥地里狠狠蹭了一下的悶響。

  泥地本不該這麼滑,但柴房地面常年返潮,這些天化雪之後更是濕濘。

  桌子大概被撞得移了位,鈍木腳劃過濕泥,發出又悶又澀的長聲。

  隨即是她壓抑的低低喘息,夾雜著衣物相互蹭動、又被濡濕後貼在皮膚上被扯開時那種黏膩的碎音。

  接著,我聽見她改口。聲音抖得像風里最後一片梅瓣:“……是……賞……”

  趙四的呼吸陡然粗了。

  “賞給誰的?說。”

  她不說。然後桌子猛地一顫,她的聲音被撞成了斷线的念珠,一顆一顆從嘴縫里滾出來。“四……四……”

  “誰?”

  “趙……四……”

  “連起來說。叫我什麼?”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只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和桌子間歇的震顫。然後她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絲线,又軟又黏。

  “四郎……賞四郎的……”

  那聲音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子捅進我的胸口。

  我握緊拳,拳頭在板牆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道輕響。

  里頭的聲響戛然而止。

  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雪聲。

  過了很久,才聽見她顫抖的聲音極低地問:“……什麼聲音?”

  “風,大概是風。”趙四也停了片刻,隨即那桌子又開始咯咯地響,比方才更急。“別管它,嫂嫂……再來……”

  她不再說話了。桌子腿繼續在濕泥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外蹭,蹭出一聲又一聲低澀的哀鳴。雪在門外越落越厚,將整座國公府裹成一座白色的繭。

  我轉身走了。

  走出柴房不遠,迎面碰上從主廳出來找人的翠竹。

  她一見我便問:“你瞧見夫人了麼?都一個時辰了,還沒回去。二房那邊兒媳婦都快急死了。”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跟了她近十年的忠仆。看著她那張在雪夜中被凍得通紅的臉,和那一對寫滿擔憂的眼睛。

  “夫人方才去藥房開了方子,路上有些頭暈,我扶她回主院歇下了。”我聽見自己說,“你去跟二房小兒媳說一聲,就說夫人身子不適,守歲便不回來了。”

  翠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阿彌陀佛,我就說夫人身子重,不該操勞的。”

  她轉身走了。我站在風雪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

  我在說謊。我在為她遮掩。而一個月前的我,曾以為自己會是最不願為她遮掩的那個人。

  那之後我便不再想了。

  年夜飯在主廳吃到了子時。

  我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埋頭扒飯,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

  同桌的小廝笑我:“二狗子平日不是不喝酒的麼?今兒怎麼啦?”我沒理他。

  子時,外頭放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炸響震得窗櫺嘩嘩地響。

  我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仰頭灌下最後一碗酒。

  醉意上頭,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切,只有柴房里那桌子腿蹭過濕泥地的聲音,隨著爆竹聲一響一響地在耳邊回蕩。

  那聲音和一個月前她在主院里說“你回來”三個字時的語調重迭在一起,碎成相同的碎片。

  元宵那日,府里按例要去街上賞花燈。國公夫人讓人傳話說“主院這些日子的糟心事夠多了,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氣兒”。她應了。

  傍晚時分,各房女眷在內院聚齊,准備出門。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著同色披風,腹部弧度在披風的遮掩下倒不那麼顯眼了。

  頭上仍是那支碧玉簪,簪得比往常更端正些。

  二房的馬車在最前面,她與喬氏同乘一輛跟在後面。

  丫鬟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喬氏一路指給她看窗外的花燈,她有時微笑,有時點點頭,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到了燈市,人潮如織,各色花燈將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

  貴婦們矜持地在丫鬟簇擁下行走,偶爾停下品評一盞燈。

  我因為是二房的人,只能遠遠跟在隊伍最後面,身前是擠擠挨挨的丫鬟婆子。

  就是在這樣一個拐角處,我看見趙四。

  他站在街邊的餛飩攤旁,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在人堆里一點也不起眼。

  身旁還站著個他的酒肉朋友,大概是市井里的潑皮混混。

  他背對著我們的方向,正磕著瓜子與人說笑。

  那朋友忽然用下巴點了點我們這邊,說:“喏,那是不是你們府上的家眷?嘖嘖,那一個個的身段。”

  趙四回頭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後他轉回頭,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遠處有心人隱約聽見幾個碎字的音量對那朋友說:“那個?那個是二房的。二房那個還不夠看。改日讓你見識見識大房那位——那才叫極品。”

  朋友笑罵他吹牛。

  趙四呸地吐出一片瓜子殼,聲音帶了笑:“吹?老子犯得著吹?伺候她好幾回了。每回都絞著不讓我出來,事後又自己貼上來。那雙腿,渾身上下的嫩肉,可不是你那些窯姐兒能比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是毫不遮掩的炫耀。

  周圍人聲嘈雜,旁人聽不清也聽不懂,只當兩個潑皮在嘮渾話。

  我攥緊了拳頭。

  然後看向前方的她。

  她正被喬氏挽著手臂,彎著腰看路邊一盞鯉魚燈。

  笑著,與常人無異。

  她沒有聽見。

  她當然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從那一日起,我知道趙四不光占了她身子,還要在那些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市井潑皮面前,把她當作一碟拿來炫耀的下酒菜。

  而她穿著端莊的褙子,高高地梳著發髻,插著世子送她的碧玉簪,渾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潑皮們嚼爛了多少回。

  那支簪子,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是誰給她戴上的。

  【8】冰消

  正月將盡時,她的肚子已顯了形。

  不是那種尚可拿厚衣遮掩的微微隆起,而是一定能看出孕相的弧度。

  府中上下到底還是傳開了——世子有後了。

  國公爺難得露了笑,親口吩咐庫房多撥一份補品到主院。

  二房的幾位嬸娘輪流來道賀,連久不問事的老太君都差人送來一匹錦緞,說是給未出世的重孫做襁褓。

  她一一謝過,神色溫婉而端莊。

  但我看得見,每收下一份賀禮,她眼底那層薄冰便裂開一道更深的紋。

  這府中上下的每一句恭喜,對她而言都是烙在心底的一聲磬響。

  那一日,我去主院送藥時,屋里只有她一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衣裳,緞面柔軟得像是能自己從她指縫里滑出去。

  她看著那件衣裳,看了很久,沒有察覺我已端著藥碗站在門口。

  “夫人,藥。”我低聲說。

  她回過神來,將那件小衣裳迅速塞進針线筐里,用一塊布蓋上。動作快得像在藏贓物。

  “放那吧。”她別過臉看著窗外。

  窗外是那兩株老梅,花期早已過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是誰用枯墨在宣紙上畫的幾道敗筆。

  我將藥碗放在矮幾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下。她等了片刻,終於轉回頭看我。“還有事?”

  “趙四近來常去二房那邊。”

  她握著帕子的手頓了一下。很輕,若不細看便不會注意。

  “他去二房做什麼?”她問得也極輕,像是自己的聲帶已不敢在這話題上太用力。

  “說是給二少奶奶送柴。前日送了兩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還沒去,但時辰尚早。”我平鋪直敘,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沒有說話。手慢慢攥緊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你說過什麼。”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說的是哪一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夜我從馬廄旁柴房離開後,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見她,我對她說過一句話。

  那時她剛從主院出來,臉色很白,我問她,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夫人說沒什麼地方用得著我。”我答。

  “現在有了。”她的聲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層,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幫我盯著他。若是他……若是他對二房那邊有絲毫冒犯……”

  她囁嚅著沒說完。她知道即便她說完,我也未必能做什麼。我只是個庶子,是個連族譜都沒入的二狗子。但她還是說了。因為她無人可說。

  “我知道。”我說。然後我轉身出門。

  跨出門檻時,背後忽然傳來她極輕極快的一句:“多謝你。”三個字輕得像是從牙縫里漏出的風,卻被二月的北風一下吹散在院里。

  我沒有回頭。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趙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時去的,送了擔柴。

  喬氏在院里繡花,他放下柴後不走,站著與她說話。

  說什麼我聽不清。

  我只看見喬氏起初還禮貌地點頭,後來臉色漸漸變了,站起來往屋里走。

  趙四在她身後笑,笑得很輕,隨即也轉身離開。

  當天夜里,喬氏忽然來訪。

  她來得匆忙,連丫鬟都沒帶,進院的時候發絲有些亂,臉色也不太好。

  我正好在院門口掃地,她走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轉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里麼”,便徑直進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掃著地,聽妯娌二人在屋里說話。

  起初聲音很低,後來喬氏的聲音陡地拔高了些,壓不下去的羞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對我說……說那些渾話!他說……他說大嫂你……”

  “說什麼?”是她。

  “……說大嫂你也是他的……”喬氏的聲音哽了一霎,“我不敢聽下去,轉身便走了。大嫂,這潑皮究竟什麼來路?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稟了國公爺,將他打出去!”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我終於忍不住走到窗前,從窗縫往里望了一眼。屋里燭光昏黃,她坐在世子榻邊。喬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著喬氏。

  “他說的。”她一字一頓,“是真的。”屋里靜得只剩燭花炸開的輕響。

  喬氏瞠著眼,嘴唇翕動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大嫂你……你說什麼……”

  “我說,他說的,是真的。”

  她沒有避,沒有躲。那張端莊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種坦然的絕望,像是一具已在懸崖上掛了太久的人,終於松開了最後一根手指。

  喬氏的繡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兩人就這樣對坐著,燭火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握緊掃帚,轉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我沒有再去主院。

  我去了馬廄旁趙四住的下人房。

  他沒在。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床下那個陶罐還在原處。

  我想了想,將陶罐取出來,倒出里面剩下的藥膏,全部刮進一只破碗里。

  然後我將那只碗端到井邊,澆上燈油,點了火。

  藥膏在火中滋滋地燒著,冒出一股腥甜的黑煙。

  我站在井邊,看著那股煙被夜風吹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喬氏主動去找了趙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見趙四,她是徑直去了馬廄。那時趙四正在井邊衝澡。趙四見她來了,光著膀子沒急著穿衣,反而慢慢地擦著身上的水。

  “二少奶奶,早啊。找小的有事?”

  喬氏站在幾步開外,臉色仍蒼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離大嫂遠些。”她說。趙四挑了挑眉,沒答話。

  “你若要錢,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趙四低頭笑了笑,將擦身的布巾甩上肩。

  “二少奶奶出手比大少奶奶大方多了。不過麼,走了我還怎麼——”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兩位嫂嫂?”

  喬氏的臉從白轉紅。

  她揚起手便要打,趙四連眼都沒眨,只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二少奶奶的手只要落下來,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兒就傳遍整個京城。二少奶奶自己掂量。”

  那個耳光終究沒有落下去。

  喬氏的手僵在半空,幾息後緩緩放了下去。

  她轉身便走,走過我身邊時目不斜視,但我看見她眼角有淚光。

  她那年不過二十出頭,嫁進府里才兩年,夫君體弱多病,她獨自撐著二房的門面,本以為還能靠大嫂遮風擋雨,如今卻發現自己敬重的那把傘,早已被另一陣風吹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爺的病忽然重了。

  他是二房長子的嫡子,自幼便體弱,入冬以來便一直纏綿病榻,時好時壞。

  這次發作來得又急又凶,喬氏連請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幾副藥,煎了喂下去全吐出來。

  第五日,大夫走後,她坐在書房窗前發呆。

  桌上攤著開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才照太醫的舊案謄寫了一半,墨跡尚新。

  她沒有哭。

  只是坐著。

  這時趙四來了。

  他不是來送柴,也不是來狎昵。

  他提了一壺茶。

  熱水是他自己在廚房燒的,茶葉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鋪買的,不是什麼好茶,但滾燙。

  他將茶壺放在桌上,問她:“怎麼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趕他走。

  他將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滿。“天冷,喝口熱茶。世子夫人通醫術,二少爺這病不會有大礙。”

  她坐著沒動。過了許久,她輕聲說:“大嫂說,讓我別怕。”

  “那你怕麼?”

  她沒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喬氏第一次沒有拒絕趙四的存在。

  也是趙四第一次沒有用他的那些淫詞浪語,甚至沒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她對面,在她沉默的時候替她續茶。

  我該覺得寬慰——至少他沒有對喬氏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但我沒有。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改邪歸正。

  這只是換了種方式讓她卸下防備。

  果然,又過了幾日,喬氏主動去找趙四。

  不是去馬廄,是讓人傳話請他去書房。

  說是書房案幾腿松了,讓他幫忙修一修。

  趙四到了書房,三下兩下便修好了案幾。

  喬氏道了謝,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時忽然問:“二少奶奶每日在書房做什麼?”

  “看書。練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識字。二少奶奶寫幾個給小的看看?”

  她猶豫了一晃神,但還是在硯台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鋪開一張素箋。

  她寫的是《詩經》里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跡清秀端麗。

  趙四在案旁低頭看了一會,贊道:“二少奶奶真是讀書人。寫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喬氏臉上微微一紅。

  “看不懂,但是美。”他說這話時,沒有用“好看”,用的是“美”。

  喬氏的耳根一下子紅了,將筆擱下,說天色不早讓他回去。

  趙四應了,走到門口忽然轉回頭,問:“明兒還能來麼?”

  喬氏低著頭理案上的紙,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次日他果然來了,這次帶了一小袋花種——說是前院花匠分給他的,他不種花扔了可惜,問二少奶奶院里要不要。喬氏收了。

  那之後,他便成了書房里每日傍晚固定會出現的人。

  有時帶些零碎東西——一枝從後院折的梅、一包府外買的糖炒栗子、一張他托街頭說書先生寫的字帖。

  東西都不值錢,但他總有理由。

  喬氏起初只讓他待一會便趕他走,後來漸漸忘了趕。

  他在一旁磨墨,她寫字。

  有時他問字念什麼,她教他。

  我在窗外見過幾次。趙四站在她身側,看她寫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紙上,她便把紙往旁邊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縮縮肩,沒有出聲。

  有一回,我撞見趙四從二房院里出來。

  他心情很好地哼著不著調的小曲,瞧見我,腳步不減速,只朝我拋了句話,像是順口打的招呼,也像是某種宣告:“二少爺病得不輕啊。”

  這無心的一句,我聽著卻像是刀尖在石板上劃過的聲響。

  他沒有提“二少奶奶”,但他提的是二少爺的病。

  二少爺若不好了,喬氏便是寡婦。

  寡婦在府里沒有靠山,只有一個同樣守活寡的大嫂。

  而她的大嫂,早就是趙四的人。

  那之後又過了幾日,我不得不去主院送一次藥。

  那是太醫新換的方子,翠竹說世子這幾日脈象似有好轉,太醫調整了劑量,需按時服下。

  她接過藥碗,親自坐在榻邊一勺一勺給世子喂進去。

  整個過程她做得很穩當,手不抖,眼不紅,只在最後替世子擦嘴角時,帕子在他唇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將藥碗放在矮幾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

  她方才給世子翻身時這簪掉在了枕邊,她撿起來,在袖口上擦了很久。

  然後她將它輕輕放在世子的掌心里。

  “還給你。”她說。聲音很輕。

  我在那時開了口:“夫人。”她轉過臉來看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

  “那日你說的話,還算數麼?”

  她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轉回去望著榻上的世子。他安靜地睡著,手心里躺著那支簪,像是只是困極了,隨時會醒過來為她重新戴上。

  “不算了。”她說。“太遲了。”這三個字平平淡淡,沒有哭腔,沒有哽咽,只是干巴巴地落下來,像燒了一冬的炭終於塌成了灰。

  我沒有再問遲了什麼。是遲了推開他,還是遲了守住她方才還回去的那支簪?我只是端起空藥碗,轉身出了門。

  從主院出來時已近黃昏。

  我在回廊上站了片刻,看著夕陽將整座國公府的瓦頂染成一片陳舊的琥珀色。

  然後我望見趙四從二房那邊回來,手上還拎著那把鏟子,褲腿沾著泥,大概是剛清完溝渠回來。

  他遠遠瞧見我,沒像往常那樣吹口哨,只是搓了搓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便知他已有了新的打算。而這一回,沒有人再攔他。

  【9】羅網

  二月十五,春寒料峭。

  院里的梅樹早已落盡殘花,枝頭上開始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

  風仍冷,但已不是臘月里那種刺骨的寒,而是帶著潮濕泥土氣的涼,黏在皮膚上,久久不散。

  二少爺的病仍不見起色。

  太醫換了新方子,這回添了兩味極名貴的藥材,國公爺親自批的條子,從庫房里支了銀錢去采買。

  喬氏日夜守在二少爺榻前,人眼見地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削,顴骨突了出來,只有那雙眼還是清亮的,像她還未出閣時的模樣。

  她仍讓趙四來書房。

  不是每日,隔一日來一次便算勤了。

  趙四也不急,他理案,磨墨,替她泡茶,偶爾站在她身後看她練字。

  他站得比從前更近些,近到她寫字時肩膀一動便擦著了他的胳膊。

  她從不說破,只是每次被碰到便停下筆,等片刻,才繼續寫。

  那一日,是二月十五夜里。

  我在書房對面的耳房外掃地。

  其實地早已掃干淨了,我只是需要一個待在那里的理由。

  書房里點著燈,窗紙上映著她的側影。

  她一手支著額,另一手懸腕運筆,一筆一畫都極為緩慢,像是在描摹什麼不能出錯的花樣。

  趙四在她身側磨墨。墨條在硯台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他開口:“二少奶奶今兒寫的什麼?”

  “……心經。”

  “心經?”他頓了頓,“教小的念念?”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才要學。你教小的念一句,小的跟著念。”他這話接得極順,語氣也老實得近乎單純,像真只是想來識字的。

  喬氏停住筆,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真的給他念了一句——也許多日來的相處已讓她忘記了戒備。

  她念:“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輕,每字之間隔得很開,像在給孩子啟蒙。

  他跟著她念,發音含混,念到“五蘊”時咬錯了字,念成了“烏雲”。

  她皺了皺眉,擱下筆,轉頭糾正他。

  就在她轉過頭來的那一刻,趙四的手忽然覆上了她握筆的那只手。

  “二少奶奶的字寫得真好,手也這樣綿。”

  那只手不是伺候筆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著指節。

  隔著極薄的宣紙與極靜的夜,我都能聽見硯台上擱著的小楷筆撞到墨沿,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喬氏愣住了。

  不是被嚇得愣住,是懵。

  她的臉在那瞬間變得煞白,然後迅速漲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她猛地想抽手,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

  “你放手。”她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厲害,卻還繃著二房少奶奶的身份。他沒放。

  “二少奶奶這幾日瘦了不少,手上都捏不出肉了。二少爺病著,二少奶奶也跟著熬,小的看著心里疼。”

  “你!大膽!”喬氏霍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撞在書架上,“你走——現在就走——”

  趙四也慢慢站起來。

  他比喬氏高出一個頭,站得近時,影子能將她整個人罩住。

  他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已不是這些日子以來他所扮演的溫順。

  “二少奶奶讓小的走,小的走便是了。只是走前想提醒二少奶奶一件事。”

  “什麼事!”喬氏的聲音仍高,卻已有些色厲內荏。

  “世子夫人那房里的事,想必二少奶奶已經知道了吧。怎麼,不嫌人多嘴雜?”

  喬氏的臉在這一刻由紅轉白。趙四看著她的反應,沒有步步緊逼。相反,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給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間。

  “小的嘴嚴。這麼久以來,一個字沒往外說過。不過麼——”他頓了頓,笑容里多了一絲極淡的古怪,“這嘴嚴不嚴,也看二少奶奶。二少奶奶對小的好,小的嘴巴就烙死了,爛在肚子里。二少奶奶若趕小的走,小的出了這府門,喝了酒,可就不知道能不能管住嘴了。”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實話。”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近乎老實。

  “二少奶奶想想,世子夫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時候接生婆一來,穩婆一問,紙終究是包不住火。與其燒到外頭去,不如爛在咱這小院子里。只要二少奶奶願意幫襯著遮掩——”

  “我為何要……”喬氏的聲音哽住了。她大概想問“我為何要幫你”,但她沒有問完。因為她知道答案。

  “因為世子夫人待二少奶奶好。”趙四替她把話說完,一字一字都像是早准備好了,“二少奶奶這些日子夜夜睡不著,眼圈快熬黑了,一半是為二少爺,另一半怕是擔心世子夫人吧。小的不走,世子夫人的事兒就亂不到二房這邊來。這口鍋小的替她背著,二少奶奶替小的瞞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府里不傳出閒言碎語,二少爺安心養病,未出世的娃也有個‘世子遺腹子’的名分。不好麼?”

  喬氏沒有回答。

  她站在書案後,一手扶著案沿,指甲在木紋上劃著細微的響聲,劃了許久才停。

  然後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沒有再讓趙四走。

  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她只是拿起那支小楷筆,重新蘸了墨,在紙上繼續寫。

  筆尖落下時,手在微微顫抖,墨痕在宣紙上洇出一小片不規則的暗色。

  趙四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後,又開始磨墨。墨條轉得很慢,聲音在靜謐的書房里勻得幾近安詳。

  “上回那些太深了,再給小的念一段淺的罷。”

  “你還想聽?”

  “二少奶奶念的,小的都愛聽。”

  她沒有拒絕。

  她翻開另一頁經書,慢慢念出第二段。

  聲音仍輕,仍濕,像這初春的夜風拂過冰融的池面。

  她們妯娌二人,一個在那頭以身子為籌碼,一個在這頭以筆墨為繩索。

  今夜之後,這張網便將纏住她們兩個人,誰也掙脫不開了——因為她們已站在了彼此的身邊,成了共同的秘密同謀。

  【10】書齋

  自那夜之後,喬氏便不再趕趙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沒有力氣了。

  她不敢驚動臥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節做賭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里大約也開始分不清,這潑皮每日在書房里磨墨理紙、偶爾站在她身後看字的那些黃昏,到底還剩下幾分是威脅,又有幾分是她獨撐二房門面時,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爺的病仍在反復,太醫換了兩輪方子,仍不見大起色。

  二月二十那日,二少爺發了一場急熱,燒得人事不省。

  喬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

  趙四傍晚提了一壺熱粥去,擱在桌上。

  她沒喝。

  他也沒勸,只在書房里坐了一個時辰,替她把散亂的筆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干的方子一張張揀起來拿鎮紙壓平。

  他走時,喬氏忽然開口。

  “你。”她聲音沙啞,坐在榻邊的凳子上沒回頭,“明兒還來麼。”趙四在門檻上停了腳步。

  “來。”他說。“小的不來,誰替二少奶奶收筆墨。”

  他說的是話家常的調子,好像這書房已成了他該待的地方,好像她問的那句話只是尋常日子的例行問安。

  他沒有說別的,沒有帶進那些淫詞浪語,沒有提起世子夫人,沒有提那晚他提出的“交易”。

  他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彎腰將門檻上一塊松動的木條按實了,輕描淡寫地說:“這門檻松了,回頭小的拿錘子釘一釘,別絆了二少奶奶。”好像他真的只是這府里一個多管閒事的雜役。

  次日,他帶了錘子,叮叮當當地釘了好一陣。

  她坐在書案後。

  在她背後,他蹲在地上,袖子卷到肘上,錘子每落一下,他的影子便在她背上晃一下。

  “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喬氏回頭看了一眼。

  那門檻果然被釘得平平整整,釘眼上還塗了層薄薄的桐油,光澤溫潤。

  她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道謝,卻沒有說出口。

  二月二十二,喬氏破天荒地讓我進書房幫忙搬書。

  二少爺這幾日清醒時想看書,讓把架上的《資治通鑒》搬到床前。

  我應了,卷起袖子便開始搬。

  趙四也在,他剛送完柴,坐在門檻上喝一碗涼茶。

  喬氏坐在窗下繡花,銀針起落間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飛快垂下。

  那眼神已不再有那晚的驚惶,而是一種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默許,像是這書齋中本就該有這樣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喝著他的涼茶,守著她的針腳。

  我將摞好的書搬出書齋。

  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

  趙四正端著那只粗陶碗,望著她繡架的方向。

  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欣賞,不是愛慕。

  是獵人在看一頭已入了柵的鹿。

  二月二十五,傍晚,細雨。

  二少爺當日下午咳了一陣,服了藥後昏沉睡去。

  喬氏從他房里出來,身上仍穿著那件沾了藥漬的素白褙子。

  她本應直接回自己屋沐浴更衣,卻在廊下站了許久。

  然後她去了書房。

  趙四已在等她。不是她約的,而是他每日這個時辰都會來。

  她推門進屋時,他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小楷筆夾在兩指間,有模有樣地描一個歪歪扭扭的“永”字。

  見她進來,他立刻站起來,筆擱回硯台,順手將那張字紙揉成一團。

  她看見了,但沒問。

  “二少爺好些了?”他問。

  “嗯。”

  “那就好。”

  她走到案前,拿起墨條開始研墨。

  她研墨的手法很穩,青蔥似的指尖在墨條兩側輕輕夾著,一圈一圈地,墨汁漸漸濃起來。

  趙四站在她身側,像往常那樣替她鋪紙。

  “今天寫什麼?”他問。

  “隨便。”

  “那,跟小的說實話——你不想隨便。”

  她手里的墨條停了片刻。

  然後她取了一支筆,蘸了墨,在紙上慢慢落筆,寫的仍是《心經》。

  她寫到“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那句時,筆尖忽然頓住。

  趙四站在她身後,看著紙上的字。

  “這一句念什麼?”“心無掛礙。”“心無掛礙。”他跟念了一遍,字音咬得極准,像是私下早練了不知多少遍。

  “無掛礙了,便不恐怖了?”他問。

  喬氏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等她回答。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她右肩。

  那觸感極輕,輕得像一片剛落下的梅瓣,隔著薄薄的春衫,甚至隔著里衣,傳遞過去的只是一個模糊的溫熱點。

  喬氏的肩膀驟然繃緊,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上回那樣跳起來。

  她只是將筆擱得慢了半拍。

  她低著頭,像在研究面前的宣紙。

  【11】沉入夜色

  她擱下了筆,但趙四的手還留在她肩上。

  那指腹粗糲,隔著春衫薄薄的料子,像一層磨砂石貼著嫩豆腐。

  她的肩仍在微微發著僵,但她沒有掙脫。

  她只是低頭看著筆架上並排掛著的幾支狼毫,好像那是這屋里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二少奶奶這些日子,肩膀僵成這樣。”趙四的聲音很低,與她耳邊簪著的碎發一起微微拂動,“小的幫二少奶奶揉揉?”

  “……不用。”

  “用的。”他的掌心完全貼了上去。

  隔著衣料,從肩窩向肩峰,慢慢地推。

  每一下都像是這把式他已在她背後等了許多日。

  喬氏的呼吸在這一瞬明顯重了一下,她的右手還擱在硯台邊,指尖隱隱發白。

  “你……”

  “小的閉眼。”趙四說這話時,語氣里竟有一絲不合時宜的認真,像學徒對著師父發誓,“只是揉肩。二少奶奶若覺著不適,隨時可以叫停,小的立刻走。”

  她沒有叫停。

  也許是因為“閉眼”這兩個字給了她一個台階。

  也許只是因為連日來的疲憊讓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推開什麼。

  他的手指從肩窩滑到她後頸,指肚在頸椎兩側緩緩按著,力度不輕不重。

  喬氏的頭漸漸垂了下去,下巴幾乎貼上鎖骨。

  “酸麼?”

  “……嗯。”

  “此處是風池穴,通頭竅。二少奶奶近來頭痛,揉一揉便好。”

  “你怎知我頭痛?”她微微一怔。

  “二少奶奶每回頭痛便在皺眉,這里。”他的指尖極輕極快地拂過她眉心之間,輕得像蝴蝶振翅,“這一塊老是擰著,小的看久了,也替它著急。”

  喬氏沒有說話。

  她的眉心的確擰著——只是這次不是因頭痛,而是因他那句“小的看久了”。

  可他此時說話的語氣尋常得好像只是在交代劈柴的進度,波瀾不興,老實巴交,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按了有半柱香時分,他的掌根忽然離開皮膚,重新握上墨條。“好多了。這處不敢多揉,怕松了勁道,明兒頭痛更厲害。”

  喬氏慢慢抬起頭,雙頰不知何時染了一層極淡的紅。她別開臉,拿起筆,又開始寫字。那夜她寫到很晚。

  雨水那日,二少爺的病情忽然有了轉機。

  不是太醫的方子,是她自己。

  她根據世子夫人之前教她的醫理,翻遍了書架上的藥典,自己改了一味藥引。

  那味藥極偏,藥房里配不著,趙四聽說後,二話不說便出府去尋,整日不見人影。

  夜里他回來了,褲腿上全是泥,手里攥著那包被油紙裹了三層的藥引。

  他是在城外野地里挖的,手心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糊糊地黏著碎葉。

  喬氏接過藥包,看著他的手。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去拿了金創藥。

  那是她第一次碰他。

  她讓他坐在書房那把還算像樣的梨花木椅上,自己站著,先用酒浸的棉團替他清洗傷口。

  她的手很涼,比他的肩窩還涼,棉團每沾一下傷口他便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

  上完藥,她用細布一圈圈纏好,打了一個干淨的活結。

  “多謝。”趙四說。

  “不必。”她將金創藥放回原處,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你為二少爺尋藥,我替你上藥,兩不相欠。”

  “明白。”他站起來,腳步難得有些遲鈍,“小的走了。”他走到門口,手扶著那扇被他自己釘好的門框,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二少奶奶那碗熱粥,還在灶上溫著。”他說完便走了。喬氏站在書房中央,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未動。

  那幾日,趙四來得比從前更勤了。

  以煎藥的名義。

  新換的這味藥引火候極講究,須有人時時盯著藥爐。

  喬氏自己當然可以盯,但她還要守著二少爺,實在分身乏術。

  書房里本沒有藥爐,是趙四將主院那只舊銅爐搬了過來,放在書案旁的小泥爐架上,又親手壘了半截煙道通出窗外。

  煎藥那幾日,他整夜待在書房里,不是在寫字,不是在磨墨。

  他就坐在藥爐旁的小矮凳上,手里扇著蒲扇,眼睛望著爐火,偶爾起來掀開陶罐蓋子攪一下藥湯。

  喬氏坐在他旁邊的書案前,隔著三步遠。

  有時困了,便伏在案上打一會盹。

  醒來時,身上總披著一件男人的短褂。

  她沒有扔開,也沒有問是誰的。

  二月將盡,二少爺的燒終於退了。

  太醫來復診,說脈象漸趨平穩,再調養些日子便可下床走動。

  喬氏當夜在書房里,竟有些恍惚。

  她坐在書案前,沒寫字,沒翻書。

  她只是從抽屜里摸出那件短褂,低頭端詳了一陣,又輕輕折好。

  那晚趙四來得很遲。他剛替前院劈完最後一堆柴,渾身汗濕,推門進來時,喬氏正背對著門整理書架。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

  “來了。二少爺今兒精神頭好些,小的聽丫鬟說了。恭喜二少奶奶。”

  “嗯。”她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看得出並不是想看書,只是手想有件事做。

  趙四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二少奶奶的手在抖。”

  “沒有。”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肘,穩穩地托著,讓她將那本書完完整整插回原處,然後松開。“好了,不抖了。”

  她回過頭來,這次她仰起的臉只到他鎖骨。她仰起臉時,他已低下頭。她沒有避開。

  “四郎。”她的嘴唇動了動,極輕地吐出這兩個字。不是“趙四”,也不是“你”,是那個被大嫂壓在最心底壓了整整一冬的稱呼。

  他聽見了。

  他沒有馬上應。

  只是把手慢慢抬起來。

  她沒動,他幫她別了一下鬢邊的碎發,比針落地還輕。

  然後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耳廓向下滑,指腹觸到脖頸時,她的睫毛猛地顫了幾下,闔上了眼睛。

  他低頭,吻了她的額頭。

  很輕。

  不是在木屋里對世子夫人那樣凶狠掠奪的侵入,而是一個極慢的、幾乎帶著某種愚鈍般虔誠的觸碰。

  她閉著眼,沒有推開他。

  窗外的風灌進半扇沒關嚴的窗子,吹得燭火晃了晃,隨即被趙四抬手按住。

  她就在那樣一個晃動的瞬間,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踮起腳尖。

  這一次,她吻了他的嘴唇。

  趙四沒有趁勢撲上去。

  他只是伸手將面前這張書案上的筆墨紙硯輕輕推到一側,然後扶住她的腰,讓她靠坐在書案邊緣。

  她的雙腿在他身前微微張開,裙擺絞在案沿上。

  他沒有急著解自己的衣帶,而是跪了下去,在她身前。

  她低頭看他,雙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化作一聲短促的抽氣。

  他的手從裙擺下探入,將她繡鞋外的素襪褪下,然後捧起她一只腳,低頭吻在她腳踝上。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手扶住案沿,沒推開他。

  他吻過她的腳背,吻過她的腳趾,然後嘴唇沿著她的小腿內側向上,印下一路灼熱的濕痕。

  她咬著唇不肯出聲,但悶在喉間的尾音卻越來越急促。

  他將她的裙擺一寸一寸推上去,直到雙膝以上完全露出。

  她的手緊緊抓著案沿,指節發白,但沒有說“停”。

  當他終於伏在她兩腿之間時,她仰起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呻吟,隨即用拳頭堵住了自己的嘴。

  他起身時,腰間的粗布褲帶已經松開了。

  那根粗長賁張的陽物在燭光下青筋盤虬,碩大得與她嬌小的身形不成比例。

  她微微睜大了眼,但沒有像當初大嫂那樣驚呼,只是愣了一瞬,便垂下眼簾,像默許了什麼。

  他把她從書案邊抱下來,轉了個身,讓她背對著自己,雙手撐在書案上。

  那姿勢讓她彎成一道柔美的弧线,腰窩深深凹下去。

  他扶著她的胯骨,慢慢推進。

  她咬著唇,將頭埋在交迭的手臂上,整個人從腳尖到發絲都在細細地抖。

  “疼?”他停住。

  她搖頭。然後他全部進去了。

  她悶哼了一聲,不是疼,是脹。

  她從未被人進入得這樣徹底。

  二少爺體弱多病,性子又溫和斯文,床笫之間總是極盡溫柔,生怕弄疼她。

  她的身子幾乎從未真正被撐開過。

  而現在,這個蹲在地上劈了半年柴的粗鄙潑皮,正用他那雙生滿厚繭的手握著她細嫩的腰,從他曾釘過門檻的位置,從他曾磨過墨的地方,一點點楔入她的最深處。

  他開始動。

  先是極慢,每一退都幾乎完全抽出,每一進都讓她踮起的腳尖微微離地。

  她雙手死死撐著案沿,把自己的呻吟全都吞進肚子里,只逸出一兩聲極輕的、仿佛被水浸過的鼻音。

  然後他的速度漸漸快了,不再是試探,也不再是克制。

  那張書案被他撞得咚咚地響,案腳在磚面上一點一點往前蹭,蹭出一道刺耳的拖痕。

  她終於叫出聲來。

  “……輕……啊……”是痛還是舒服,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的聲音被撞得支離破碎,與那張書案被推得搖搖欲墜的榫卯聲混在一處。

  趙四俯下身,從背後貼近她耳邊,聲音低沉得像砂紙磨過粗石:“二少奶奶,叫四郎。”

  她搖頭,用殘存的理智。

  然後他停下了。

  就那樣深深埋在她體內,紋絲不動。

  她的身體在那幾息間不由自主地絞緊,幾近痙攣。

  她終於睜開眼,看見面前攤開的那張紙,正是她前幾日寫的那句“心無掛礙”。

  那紙被滲出的墨滴汙了一小塊,在她劇烈喘息時,整張都在輕輕震動。

  “……四郎。”她幾乎是哽咽著說出這兩個字。

  趙四重新開始動。

  這次不疾不徐,卻比之前更深更重,每一下都抵著她最碰不得的那一處軟肉,每一下都讓她從喉嚨深處漏出一聲她自己都認不出的呻吟。

  她的雙膝漸漸軟了,整個人幾乎是被他架著,只能任由他將她的身子折迭在書案上,像翻開一本被他讀過無數遍的書。

  間隙里,他低低問她:“二少奶奶之前說大嫂的話……還作數麼?”

  “什……什麼話……”

  “那會兒你求大嫂別怕。現在你怕不怕?”

  她沒有馬上回答。

  他將她翻轉過來面對自己抱起。

  她已被他弄得失神,雙腿只得盤住他的腰,上身順勢跌進他懷里,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著他的鎖骨。

  這姿勢太深了,深得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叫了一聲“四郎——”尾音拉得很長,像吟哦,也像近乎脫力時的嘆息。

  他將她抵在書架上,從正面再次進入。

  書架上的書被一下一下撞得簌簌地掉下來,落在她們腳邊,誰也無暇去撿。

  就在那滿地散落的經史典籍中央,喬氏終於閉上眼,把臉埋進趙四的頸窩。

  “不怕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這一冬這一春所有的恐懼都被這一句話澆滅在了這間她曾只用來讀書練字的書房里。

  然後他把她托抱到書案的正中央,壓上那幅墨跡未干的心經。

  那一夜,書房的燭火燒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喬氏推開書房門時,恰好碰上世子夫人從主院那邊過來。

  妯娌兩人在回廊上打了個照面。

  喬氏的眼圈微紅,臉色卻意外地帶著一點血色。

  世子夫人鬢邊那支碧玉簪仍簪著,領口仍高得端莊。

  兩人在對視的瞬間,都沒有說話。

  喬氏低下頭,極輕地喚了聲:“大嫂。”

  世子夫人點點頭,面色如常,只是那目光在擦過她脖頸時,停了一下。

  喬氏今日沒有擦粉。

  她脖頸靠近左耳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淡紅的吻痕。

  那痕跡與半年前世子夫人自己對著鏡子拿厚粉死命遮過的,一模一樣。

  “……早。”

  世子夫人沒有問。

  喬氏也沒有解釋。

  她們只是那樣站著,共用廊外一縷極淡的梅香。

  那梅香不知是從哪里飄來的——主院的那兩株老梅早謝了,但喬氏那間書齋的窗前,不知何時,被趙四悄悄埋了一株新栽的梅苗。

  【12】三人行

  三月三,上巳節,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府里按往年慣例在花園擺曲水流觴小宴,各房女眷都到齊了。

  世子夫人來得遲了些。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腹部隆得已十分明顯,走路時需一手扶著腰,步履緩慢卻仍端莊。

  頭上那支碧玉簪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喬氏跟在她身後,替她端著藥碗——那是溫著的安胎藥。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園中,府中女眷紛紛起身道賀,氣氛熱鬧得幾乎看不出這府里曾發生過什麼。

  宴席上觥籌交錯。

  喬氏坐在世子夫人下首,不時為她夾菜,又低聲提醒她那些動過手腳的冷盤沾了醋便吃不得。

  外人看去,只道是妯娌感情深厚,無人多想。

  宴席散後,世子夫人在園中多待了小半個時辰。喬氏先走了,二少爺近日雖已能下床走動,但藥仍須按時喝,她得回去盯著。

  我碰巧在假山後,看著世子夫人獨自走到池邊。池水映著她的倒影,她低著頭,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這時趙四來了。

  他從園子東側的小徑上出現,手里捧著幾枝折得極齊整的柳枝,腳步輕快,不閃不避。

  他到池邊,將柳枝遞給她,說:“今兒上巳,得插柳。”

  她低頭接過柳枝,沒說話。

  他們便那樣在池邊站著,看了好一會池水。

  水面上飄著幾瓣不知從哪吹來的桃花。

  趙四的眼波難得沒有浮蕩,卻總往她鵝黃衫子下那道弧线轉。

  我不知道他們那天說了什麼,只看見她走時,鬢邊多了一小截極短的柳枝,和她那支碧玉簪並排插在一處。

  又過了幾日,春意漸深。

  那一日是喬氏先去了主院。

  說是二少爺這陣子好了不少,能下床了,院里的枯枝也該修剪修剪,請大嫂去看一看哪些枝該留哪些該修。

  這本是管事的活,她倆卻親自做。

  我在二房院外掃地,遠遠看見世子夫人扶著腰走進院門。

  她今日衣裳里頭墊得厚,腹部的弧度倒沒那麼招眼。

  喬氏迎出來攙著她往里走。

  兩人進了正堂,丫鬟被支去了廚房煎茶。

  我掃完院門口的落葉打算換一處掃,剛走到書房窗外便聽見那聲輕笑——是喬氏的笑聲,不是爽朗的那種,而是悶在喉嚨深處極輕的、被什麼逗出來的笑。

  接著是她的聲音,說:“別鬧,大嫂在呢。”

  “在就在。”是趙四的聲音,混著翻書似的窸窣聲,“小的又不是沒在這兒見過大嫂。”

  “啪”地一聲,不重,像是誰在誰手背上拍了一下。

  然後是世子夫人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氣:“四郎,別總欺負她。”

  那些聲音又輕又碎,我聽不真,卻也不想聽下去。正要轉身走,書房門開了。

  世子夫人站在門口,單手扶著門框,另一手扶著腰,裴籃色的春衫上被門框蹭了一道灰。

  她看見我,怔了怔。

  燭光從後照,照得她鬢邊那根柳條碧綠如人。

  “二狗子。”她叫住我。

  聲音很輕,有些像當年她站在池邊被丫鬟們攙上岸時對我的那句“別怕”,卻又多了些什麼。

  是防线卸下後淤積下來的疲憊,還是已不再試圖解釋什麼的坦然。

  “在。”

  “翠竹煎了茶。送一壺來書房。”

  “……書房?”

  “書房。”她又說了一遍。

  我不再問,去廚房端了茶。

  走到書房門口時往里瞟了一眼——喬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手里拿著筆,正在紙上寫字,臉頰紅紅的,像是方才笑過又羞過。

  趙四正半蹲在地上替書案旁新添的小爐子通煙道,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沾著灰,嘴里咬著鐵絲,含含糊糊地抱怨煙道太窄。

  世子夫人坐到窗下那張圈椅上,將腳擱在矮幾上,輕輕舒了口氣,像是終於從這座府第的某個重負下卸下了一半。

  我將茶盤放在案幾上,轉身便走。

  走出書房時,聽見世子夫人在身後極低地說了一句。

  她壓低聲音時那種輕而慢的腔調,和許多年前在池邊將我裹進那件外氅時一模一樣。

  “別讓旁人進來。”

  “……是。”

  那之後,這類光景便漸漸多了起來。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黃昏。

  大多數時候書房的門是關著的,窗子卻總敞著半扇。

  風把窗紗吹得飄飄忽忽,間或送出些許壓得極輕的言語。

  偶爾是喬氏背《詩經》——那聲音忽然間被什麼打斷,變成壓低了的嗔罵,隨即淹沒在悶捂著的笑里。

  有時則是世子夫人忽然便忘了方才教到哪一句,然後聲音滑向另一種我熟悉的頻率,接著趙四便會壓低了嗓子說上幾句什麼,惹出又一輪辨不清是誰的鼻息,壓過了書頁的翻動。

  只有一次,黃昏時我從庫房搬書進去。

  書房里只有趙四和世子夫人。

  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正跪在她身前,側臉貼著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的手扶在她腰側,一動未動,只是聽著。

  後來他對她說:“小的聽見了——這小子心跳得真有勁兒。是個帶把的。”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發頂,沒說話。只伸手將他肩上的碎發輕輕拂去。

  那動作我見過。

  在世子出事之前的某個尋常黃昏,她曾這樣拂過世子肩上的碎發。

  只是那時是用一方帕子,隔著一層絲帛。

  此刻隔著的是她自己赤裸的指尖與趙四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褂。

  我再不敢看下去,放下書便走了。

  四月上旬,府里開始整修主院西側的花廳。

  那花廳原是大房早年待客用的,世子出事後便一直鎖著。

  這陣子府里上下忙著給未出世的小世子備產,花廳便重新開了門窗通風,預備做日後奶娘和丫鬟歇息的偏廳。

  趙四被管事派去花廳幫忙,搬家具、挪屏風、擦木雕窗櫺。

  這些活原本是幾個雜役一起干的,但他干得比誰都利索,一個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將那些積了灰的舊宮燈一盞盞摘下來擦得鋥亮。

  而喬氏和世子夫人去花廳,本來只是為了看一眼修繕進度。

  喬氏手里拿著一卷花樣子,是想給花廳繡幾幅新簾子,拉著大嫂一起去挑布料顏色。

  那天上午兩個妯娌在廳里站了會兒,指指點點說了些家常話。

  她們的丫鬟被留在了外面。

  花廳很高,有兩層,二樓原先是一間小暖閣,整修時騰空了大半,只留著幾件還未搬走的舊家具。

  趙四是上去搬最後一張條案時,我看見喬氏跟了上去。

  她說要量一量暖閣里那扇小窗的尺寸,好讓繡娘配簾子。

  世子夫人沒有一同上去。

  她獨自坐在花廳樓下那張已修好的紫檀圈椅上,側臉擱在手背上,望著窗外。

  春日的陽光剛好照著她的臉,她闔著眼,像是有些倦了。

  但我知道她沒有睡著。

  因為她的眼睫在微微顫動,像是窗外的風聲正遠,而那扇通往暖閣的樓梯上傳來的輕輕腳步聲,她一清二楚。

  我刻意站在花廳通往暖閣的樓梯口,手上捻著一根蠟燭。不是要進去,只是一時想不出該往哪走,便停在了那里。

  樓上傳來喬氏的聲音,壓得比平日更低,字與字之間黏著一種我不熟悉的柔軟。

  “不是量窗子麼……手擱哪兒?”然後是趙四的聲音:“小的手太粗,摸不准尺寸。二少奶奶自己量一量,小的照著記。”

  “你自己不會量?”喬氏的聲音。

  “小的識幾個字?尺子上的刻道都認不全,還記尺寸。二少奶奶量一量告訴小的,小的幫著壓著這一頭……”

  笑聲,極輕的、被自己捂住嘴的笑。

  然後是腳步聲挪了位,接著是長長一陣寂靜,久到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樓梯扶手,久到花廳樓下傳來大嫂極輕的呼吸聲——那呼吸忽然便細了,像是她也停止了手中漫不經心撥弄的衣帶。

  然後趙四的聲音又響起,依然低而平,只是字音里多了一層淡淡的狡黠。

  “二少奶奶,窗子在這兒,尺子在這兒。量仔細些,別讓簾子做短了。”

  “這距離不對,你得往那邊站……”她的聲音忽然卡住,像是被人握住手腕。

  花廳樓下,世子夫人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慢慢轉向那扇半開的窗,窗外仍是春光正好,燕子雙雙掠過檐角。

  而她什麼也沒說,仍是坐在那張圈椅上,只是將雙手慢慢交迭在膝蓋上,坐直了些。

  樓上傳來了聲音。

  先是尺子落地的脆響,再是硬底鞋在木板上急促倒退蹭出的尖聲,短而急,只兩聲便停了。

  然後是一聲悶悶的、像被捂住嘴又咽不回去的輕哼。

  那輕哼很短,但尾音往上飄的時候,花廳樓下聽得一清二楚。

  世子夫人站起來,走向樓梯口。

  她與我擦肩時,腳步不停,我只來得及聞見她衣帶上殘留的淡淡藥香。

  她一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手托著腰,一步一步慢慢登上那吱呀作響的舊木梯。

  她沒有問他們在做什麼,也沒有喊他們。

  她只是在那扇暖閣門外,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

  里面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先是濕黏的低響,再是喬氏斷斷續續的討饒——“別捏那兒……大嫂還在樓下……”然後是趙四的笑:“大嫂又怎麼樣?又不是沒見著過。”

  門又開了一寸。

  那一刻我站在樓梯轉角,恰好能透過門縫看見里面的情形。

  光线很暗,只有小窗照進來的一束日光。

  趙四半坐在那張還沒來得及搬走的梨木矮榻上,喬氏被他面對面抱在腿上。

  她的背斜對著門,淺紫色薄衫褪到臂彎。

  趙四正扶著她一截細細的腰,她輕輕往下沉時,整個人都在打顫,雙手緊緊攀著趙四的肩膀,臉埋在他頸窩,咬著不肯出聲。

  但那根巨物每沒入一截,她腿側細細的肌肉便繃緊一分,然後隨著他慢慢離開又松弛下來,那松放的瞬間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她自己或許都聽不見的細碎鼻音。

  這時門口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

  喬氏沒有聽見。

  但趙四聽見了。

  他抬起頭,越過她微微起伏的肩,對門縫後面露出的婦人輪廓微微揚起嘴角。

  “門開著呢,不一起午歇?”

  喬氏身子一僵,猛轉過頭,看見門外站著的世子夫人。她的臉霎時漲得通紅。“大嫂……我……”

  世子夫人沒有說話。她扶著門框,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輪廓在門縫照進的日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抬起頭。

  她的臉也是紅的,但她臉上的紅,不再是第一次在主院窗下被褪去衣衫時的羞恥。

  那是一種更深、更暗、從體內某個深淵中浮上來的溫度。

  沒有人逼她。

  這屋里沒有人用偏方哄她、用藥氣騙她、以名節要挾她。

  沒有人說“別在這里,他在”。

  世子不在這里。

  二少爺不在這里。

  這里只有她,與她親手推入這張網的弟婦。

  她慢慢走進暖閣,轉身將門輕輕掩上,帶落了門邊的插銷。

  喬氏仍舊跨坐在趙四腿上。

  趙四騰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胯,胯骨在他掌心微微發抖,他卻並不急著繼續,只是側頭望著世子夫人。

  她靠在門後,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出去。

  趙四朝她招了招手,動作很隨意,像招呼一個上街慢了半步的婆娘。

  “都說別站著了。瞧,腳都腫了。”他說的是她腳踝。

  她孕中雙腳一直略有些浮腫。

  她自己當然知道,喬氏也知道,但只有他會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口。

  世子夫人扶著牆慢慢走過去。

  她的孕肚已不太方便直接坐進他懷里,便在榻邊靠後一些的空處側坐下來。

  他仍抱著喬氏,另只手探過去,隔著鞋襪替她輕輕揉著小腿。

  三個人就這樣擠在那張窄榻上。

  “昨兒大夫說胎位正了,還是坐得直些比較好。”她說,聲音忽然啞了,啞在某個字尾,像是某種被咽下去的老傷。

  趙四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手從她膝彎滑上來,順著她一截溫膩的小腿,輕輕握住她腫脹的踝。

  然後他翻身將喬氏壓進榻褥,矮榻吱地一聲陷下去。

  就在喬氏被接連幾下抽送弄得再也壓不住聲音時,他轉過頭問大嫂:“上回那個穴位叫什麼來著——腿腫的,公孫穴?”

  “足內側。”她的聲音輕得像從夢里撈出來的。

  “這兒?”他按在自己腿上。

  “再往腳弓靠半寸。”

  “這兒?”

  “再往上一點。”

  “這兒?”

  她忽然不說話了。

  他終於摸對地方了,卻不是在按他自己腿上——而是把那只手穿過她膝彎把她拉倒,讓她們兩人並肩躺在榻上,然後挨個替她們揉那只酸脹的踝。

  喬氏偏過頭來望著大嫂,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喬氏伸手在趙四肩頭輕輕推了一下——“你輕些,別壓著大嫂的肚子。”然後便將臉埋回軟枕里,右手卻摸索著握住了大嫂的手。

  兩截同樣光潔的手腕交迭在一處。

  喬氏腕上是一串老成舊的瑪瑙珠。

  世子夫人腕上是那支她曾還給世子又被她自己偷偷撿回來的碧玉簪,簪上還纏著元宵夜里的一小段紅繩。

  兩只手交握時,碧玉簪恰好夾在她們並攏的指節之間,溫潤如玉,冰涼如簪。

  趙四拍了拍喬氏的背。“翻過去。”他說。

  然後喬氏便抱著大嫂的肩,把臉貼在大嫂頸窩。

  而我聽見大嫂倒抽了一口涼氣的聲音,夾雜在喬氏悶悶的嬌吟中模糊成一片。

  她們就這樣在迷蒙中一起沉了下去。

  一室之內,三人相擁。

  後來暖閣里的聲響漸漸低下去,只剩婦人舒緩的呼吸與衣物的窸窣。

  我端著茶盤在樓梯上坐了很久。茶早就涼透了,我沒有去換。

  門再開時,是趙四先出來。

  他赤著上身,短褂搭在肩上,回身掩門時囑咐了句:“再靠一炷香,藥就差不多煮好了,回頭一並端上來。”他的步伐很穩,像只是來干了趟氣力活,把一堆搬不動的家具都挪到位了。

  我站在樓梯角,端著茶盤,與他打了個照面。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伸手從我盤里取了那杯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放回茶盤。

  “二狗子。”他說。

  我看著他。

  “今兒的事兒——你懂。”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端著茶盤,站在樓梯角,聽著暖閣里傳出極輕極細的對話聲。

  是大嫂的聲音:“出了汗,背上黏糊糊的。”“等會兒我幫你擦。”喬氏的聲調,是那種慵懶的、還沒從雲端落回人間的綿軟。

  又過了兩柱香,暖閣門開了。

  喬氏先出來。

  她換了一身干淨衣裳,頭發已重新梳過,發髻簪著一根新折的柳條。

  然後世子夫人也出來了。

  她還穿著方才那身藏藍春衫,但衣裳下擺的褶皺被仔細撫平過,鬢邊那支碧玉簪重新簪得端端正正,與上回池邊插上去的那截柳條並排。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路過我時,喬氏看了我一眼,世子夫人也看了我一眼。

  她們都看著我。

  我垂下眼,欠了欠身。

  “二狗子。”是世子夫人。

  “在。”

  “花廳整修的事,莫要對旁人說。”

  “……是。”

  她們便那樣走了。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兩個背影穿過花廳,一前一後,步伐都不急。

  走到花廳門口時,喬氏忽然停下來,伸手替大嫂拂去肩上一小片不知從哪沾上的碎葉。

  大嫂沒有轉頭,只是將手輕輕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她們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並肩跨出門檻。

  再沒有身後那根梅枝絆住我袖口了。但我知道,明年這時,梅子會落滿整個空院,而我已不會再掃地。

  【13】又見梅香

  四月中旬,世子的脈象忽然轉穩了。

  太醫說不出所以然,只說是“淤滯自行漸消,見所未見”。

  府里上下都說這是夫人日日守在榻前、一片誠心感動了老天。

  國公爺大喜,親自去祠堂燒了三炷香。

  庫房又撥了一筆銀子,提前給未出世的小世子備產。

  我知道的事實是另一回事。知道那幾劑藥渣里摻了什麼粉末,又知道那粉末是誰在什麼情況下灌進去的。但我不會說。

  四月二十八,世子夫人產期將近,府里早備了穩婆。

  太醫說胎位正,脈相穩,只等臨盆。

  國公夫人親口吩咐:主院加派人手,日夜輪值,不得有半分差池。

  翠竹搬進了主院耳房。

  主院夜夜燈火通明,府中所有目光都聚在那扇緊閉的正房房門上。

  那一夜,是四月三十。

  子時前後,主院傳來消息:世子夫人發動了。

  府中霎時燈火如星,穩婆丫鬟進進出出。

  我在外院劈著明年的柴,斧聲在夜風里孤零零地響著。

  寅時末刻,一聲嘹亮的兒啼穿透了整座國公府。

  是個男孩。

  母子平安。

  國公爺坐在太師椅上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枚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角慢慢彎起來。

  闔府上下喜氣洋洋。

  國公爺親口賜名,用的是族譜上早就定好的那一個字。

  午時,府門大開,各路賀客盈門。

  我一個也沒留心去記,只記得最後一批客人散時,有位請來教族中子弟開蒙的老儒生酒醉後隔著花窗,指著主院方向得意洋洋地說:“此子骨骼清奇,日後必成大器——一看便是國公府的種。”他打了個酒嗝,又補道,“你瞧那眉眼!”

  滿座附和聲中,只有兩個人沒有接話。

  一個是我,低頭望著自己茶碗里片片沉底的碎葉。

  另一個是剛從馬廄劈完柴回屋的趙四。

  他在門檻外遠遠朝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隨手將斧頭靠回牆角,推門進了他那間堆滿了碎柴的下人房。

  我看著他房里的燈再沒有亮起,那一夜,安靜得好像整座府第都只是屏住了呼吸,等著某個名字被刻上族譜。

  五月端陽,府里掛艾草、包角黍。

  主子們在後園擺了小宴,女眷們圍在池邊。

  世子夫人仍坐不得久,只坐了一會便由翠竹攙著回主院歇息。

  喬氏送她到門口,兩人在廊下輕聲說了幾句體己話。

  我正提著兩桶新酒從後園經過去廚房,在假山旁放慢了腳步。

  不是因為酒重,而是因為趙四正從馬廄那邊過來,肩上扛著一根剛劈好的粗柴。

  他走過花廳時,一個端果盤的丫鬟迎面撞上他。

  “喂,你——你就是那個趙四?”

  趙四停下來。

  丫鬟上下打量他一眼,語氣半是好奇半是居高臨下:“夫人說,今年夏天主院要整修後院,缺個能扛能抬的,讓你過去幫忙。手腳麻利些,別偷懶。”說完把一小塊賞銀擱在花廳的窗台上。

  趙四看了看那賞銀,又看了看主院的方向。

  隔著一整座花園,廊下兩個婦人正立在綠蔭里,看不清是喬氏還是世子夫人,只看得見其中一人抬手輕輕撫過鬢邊發簪。

  簪上碧光一閃。

  “知道了。”他說。

  語氣和扛任何一擔柴時並無不同。

  然後他將那塊賞銀揣進懷里,低頭扛著柴,拐進了通往後院的小徑。

  只是臨拐角前,他偏頭望了一眼那丫鬟的背影。

  那丫鬟很年輕,不過是管廚房那婆子手下一個剛進府的女孩兒,大概十五六歲,腦後扎著雙丫髻,腰肢纖細得好像一碰便能折斷。

  她方才遞賞銀時,指尖也不曾碰到趙四的手背,但趙四望她的那一瞬,我清清楚楚看見他眼睛里有某種東西亮了亮。

  那不是欣賞,不是打量。那是一頭野獸在剛剛啃完兩頭獵物後,抬起頭嗅見了更遠處的血腥味時,瞳孔本能的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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