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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今)

玫瑰無意義地開著 雲溪木系 4568 2025-07-31 13:26

  “好久不見,”沈昭說。

  她果然來了…

  這念頭在心里打了個旋兒,又沉下去。

  暮春的海風清涼,吹起柔軟的黑發,將繾綣溫柔的聲音送過去,清晰又飄渺,腕間只有一根磨損的紅色編織繩。

  安禾迎上那目光,心口仿佛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硌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綿密得讓人發慌,惚間像是多年前某個被夕陽浸透的傍晚,晚歸的校園里,那熟悉的空曠感。

  “嗯,從我們分手後,便一直未見過。”

  她應得短促,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指尖卻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可,那點細微的痛楚怎能壓得住胸腔里經年累月翻涌的酸澀?

  棕黑色的眸子映著露台暖黃的燈火,光暈在她眼底浮動,模糊了對面人的輪廓,又倏然清晰。一點涼意順著指縫滑落,像夜露,也像遲到的淚。

  春光依舊?

  不,已是強弩之末的暮春了,可風卻挾著散場的蕭索。

  她袖口挽起,同樣露出手腕,還有一塊冷峻、线條感十足的名表,深灰藍色的真絲襯衫在夜色中流淌著低調的光澤。

  她向後靠進藤椅,姿態是慣常的掌控,海風卻頑皮地撩撥她利落的短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月光雲瀑似的瀉下來,描摹著她略顯峭拔的眉峰和緊致的下頜。

  曾經燎原的野火,如今淬煉成精鋼,鋒芒斂進深邃的輪廓里,沉甸甸地壓著。

  沈昭凝望著她,那是一種她無比熟悉的、幾乎要洋溢出來的激情與活力,只是這活力之下,似乎裹著一層磨砂玻璃般的疏離感,讓她看不清底下真實涌動的暗流。

  是什麼呢?

  是商海沉浮的倦怠?是…對她的怨懟?別的什麼她無法深究的可能?

  指尖下意識撫上心口,那里並非死水微瀾,倒像揣了面小鼓,咚咚地,敲著六年前的舊調。

  她悄悄抿緊唇,雙手捧起桌上那杯果汁——溫吞的,橙黃的液體里,細小的氣泡正無聲地碎裂。

  “你有些變了…安禾。”猶豫了幾息,話出口,輕得像嘆息。

  沈昭坐在對面。

  一襲米白蕾絲吊帶裙,高腰线掐得極妙,勾出伶仃的肩頸,胸前露出的肌膚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瑩瑩如玉。

  裙擺是魚尾舒展,自她並攏的膝頭向藤椅兩側漫溢開去。

  一件淺綠薄開衫隨意搭在臂彎,滑落胸側,半掩著肩頭,是山野間無心垂掛的藤蘿。

  同色系的珍珠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桌上放著淺棕色的鏈條小包,一小片未干的水漬,映著月光。

  真美…

  安禾怔忡地想,她一定聞到了空氣里浮動著山茶花若有似無的冷香,混著花圃里那些低垂的、晶瑩的白月季簇簇綻放。

  這抹香氣,是為誰來?

  海風適時拂過,撩起她頰邊幾縷碎發,露出清瓷般的側臉。

  眉目間是天生地養的沉靜,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像被時光溪流反復淘洗過的玉石,溫潤底下藏著韌勁兒。

  “昭昭倒是沒什麼變化。”

  安禾語氣里摻著感慨、眷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

  沈昭的指尖在頰邊輕點了幾下,嗒、嗒,微微歪著頭,神情有幾分稚氣的認真,可愛,似乎在思考,在回顧過往。

  片刻,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唇角,不是得意,她坦然地接受了這份評價:“因為我從未偏離過自己的道路。”

  聲音平緩,卻似有磐石之重。

  “我知道的,昭昭,”安禾低語,“你向來如此。”

  她看著沈昭呷了口果汁,橙黃的液體在杯中懶懶地晃,細小的氣泡沿著杯壁,倉皇地上升、湮滅。

  安禾便撐起身,雙臂擱上冰涼的桌面,身體前傾,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可憐相,目光灼灼地鎖住沈昭的眼睛,仿佛想從中挖掘出過往的痕跡。

  “我還記得,大二盛夏的某一天,你對我說:‘人的價值從來不是由顯赫的學歷或獲得何種社會評價所定義,而是在於內心堅守的理想以及為這份理想矢志不渝的執著精神。’”

  “嘩——嘩——”

  海浪聲是永恒的背景。

  酒店臨海的露天餐廳,她們之間,是鋪著米白亞麻桌布的圓桌,腳下光滑的木平台延伸進墨色的沙灘。

  頭頂,巨大的遮陽傘骨架光禿禿地刺向夜空,像個孤寂的驚嘆號。

  身後,酒店輝煌的燈火懸浮著,像海市蜃樓,隔開了塵世的聒噪。

  面前,是無涯的靛藍海面,低懸的滿月慷慨地鋪下一條碎銀的甬道,直通向遠處沉默如鐵的礁石群。

  海浪“嘩——嘩——”,不知疲倦地撲上去,撞得粉身碎骨,化作白色的嘆息。

  人造的浮華,在無垠的自然面前,渺小得近乎悲壯。

  一時間,只有風聲、浪聲。

  與心聲。

  安禾端起酒杯,深紅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蠱惑的光,觸手冰涼,入喉更涼。

  咸澀的海風拂過,吹散了燈火的虛影,也似乎吹動了安禾心中某些堅固了許久的東西。

  沈昭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點認命般的無奈,印證了她的不安,“安禾,你這點倒是沒變,還是這麼急糙糙的,你說的,我已經忘記了…”

  “我們曾討論過,愛是天性,是由家庭的構成決定的,由最初的際遇所書寫。這些年過去,它似乎依然頑固,拒絕被理性馴服,沒能從後天學得。”

  這聲音充滿了多少的憐愛…

  “我是愛你的,安禾,過去愛你,現在依舊愛你。我理解你對聯結的渴望,對愛的索取,也從未吝嗇給予,我能夠承受,也願你承受你的愛,只是不願看見彼此在窒息的不成熟里沉淪,還要假裝看不見。”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刺穿了安禾的心髒!

  不是銀針,是淬了冰的錐子,狠狠鑿穿了她重逢以來小心翼翼構築的所有期待,她竟荒謬地下意識願想昭昭會像以前一樣回應自己的情感投射,瞬間凝滯了血液的奔流,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倒灌進肺腑,帶著自己都厭惡的脆弱和絕望,“昭昭!我們才剛剛見面,我不該…”

  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懸在泣與不泣的邊緣。

  沈昭沒有立刻回應。她轉過頭去,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片礁石上,浪花在它們腳下碎裂,化作白色泡沫,旋即被後浪無情覆蓋。

  安禾循著望去,那在月下與永恒潮汐對峙的黢黑礁群,沉默里蘊藏著某種直擊靈魂的力量與難以言喻的寧靜。

  “要道歉嗎?”沈昭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問海風。

  聽到此言,安禾猛地深吸了幾口氣,咸澀的空氣涌入肺腑。

  是的,她錯了。

  重逢的巨大喜悅與失而復得的幻影,讓她像個莽撞的孩子,她像是被困在一場旖旎的夢里,滿心滿眼都是那抹熟悉的身影,只想如藤蔓般纏繞上去,將所有的思念、渴望都傾瀉而出。

  可心底深處,一星理性的微火搖曳著提醒:沈昭不是漂浮不定的浮木,供她在情感的漩渦里隨意抓取,祈求填補自身的虛空與不安,她是屹立在深海的礁石,有著自己的潮汐規律與生命軌跡。

  這眩暈,不過是舊日歡愉驟然回魂的幻象,蒙蔽了雙眼。

  她對沈昭的愛,深埋地底,熾烈而真切。

  或許曾在日常的塵灰里蒙蔽,在奔命的洪流中擱淺,甚至被自欺的筆觸悄然篡改,但那火種,從未熄滅。

  愛的本質?安禾惘然。

  這盤踞在人心幽暗處的謎,縱使耗盡哲思與詩情,也難窺其全貌。

  直至今日這個命運的午後,踏上這暮色四合的海濱露台前,安禾仍困在時間的迷宮里。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是通往遺忘的斷橋,還是重逢的幽徑?

  她該用何種表情、何種語言,去迎接那個早已融入她骨血又被迫剝離的存在?

  是沉湎於泛黃的舊夢,還是…

  然而,當沈昭的身影穿透海風與燈火,真切地落入眼底,所有疑雲瞬間被颶風掃蕩一空。

  一種比記憶更古老、比理智更蠻橫的確信攫住了她。

  她忽然理解了阿里薩——那個沈昭曾講給她聽的、被愛情這場漫長霍亂折磨了半個多世紀的男人。

  縱使費爾明娜的容顏凋零如秋葉,縱使世界在戰火、瘟疫與無數情人溫熱的胴體間天翻地覆,阿里薩心中那株為費爾明娜而生的信念之樹,依舊固執地向虛空伸展著枝椏。

  命運終究不是謄抄的小說,它吝嗇地只給了安禾六年,帶著塵世磨損痕跡的六年,而非阿里薩那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天的漫長苦役去淬煉那份偏執。

  但命運也慷慨,免去了她們半個世紀的蹉跎,這短暫的分離已足夠讓她看清,自己並非阿里薩的倒影。

  她不能,也絕不願,再將自己和沈昭推入那個由過度期望與無形枷鎖編織的、名為“愛”的古老囚籠。

  過去的深淵已在身後,而她們,必須找到一條新船。

  她看向沈昭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月光,也盛著她小小的倒影,像兩泓深潭,平靜下藏著難以窺探的深邃與包容。

  她曾是懂這雙眼睛的,在分離的歲月里也曾無數次打撈其間的微光。

  竟已六年了?

  安禾心底無聲地搖頭,又漾開一絲奇異的、近乎輕快的釋然。

  “當然!當然!昭昭,對不起,原諒我吧!”她雙手合十,身體前後微微搖擺,佯做個祈求原諒的孩子。

  從前,昭昭給她們之間的關系提過這樣一個建議:鑒於人性深處那點超越自私的軟弱和難以啟齒的高自尊,她們需要對彼此保持靈魂上的完全誠實和真摯。

  害怕、歡愉、痛楚…“對不起”是那扇窄門,直面己過,坦承內心,道歉非為贖罪,而是承認他人的自由,承認我們共同編織了這段存在,方能走向更好的彼端。

  沈昭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調拖得長長的,“對不起,安禾,方才的話讓你誤會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安禾臉上。

  那雙棕黑色的眼眸,此刻燃燒著純粹滾燙的光,像熔爐里淬煉的琥珀,熔鑄了希冀、懊悔和一種近乎獻祭的熱切。

  這光芒太盛,又太過熟稔,幾乎要將沈昭精心維持的冷靜外殼灼穿,心底仿佛有沉睡的火星被這熱切喚醒,“噼啪”一聲濺起,帶著燎原之勢席卷而來。

  她感到一陣心悸般的慌亂,那熟悉的、想要靠近又害怕被灼傷的矛盾感再次涌現。

  她不自在極了,幾乎是狼狽地撇開視线…

  指尖無意識地攪動著果汁,吸管在杯底劃出倉皇的漩渦。

  “我的意思是,”沈昭的聲音低緩、低緩,“起初你那神情語氣…像極了分手前的你。我以為…我以為你變得軟弱了,沉溺在失去的幻痛里,用感傷包裹著停滯不前的心。或許因我的離去…讓你只盯著舊日不可追的遺憾,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或者幻想遙不可及的未來補償,或是幻想虛無縹緲的未來補償,卻怠慢了眼前,失了那份執拗,連說話都帶了感時傷秋的暮氣。”

  “後來麼…我忘了對你說那話的具體情境了。從前空話說得太多,憑著少年意氣,太不成熟了。那套行事做派,我已丟開了…也是我誤解你了。”

  沈昭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定安禾,“過往歲月的,我未曾忘卻。我們該重新衡量一下標准了,安禾,我們都變了,骨子里又仿佛沒變。”

  “干杯嗎?”

  安禾將酒杯遞過來,見沈昭猶疑,她的笑容粲然如星,“慶賀一下吧!昭昭。我知道你憧憬的愛情過於剔透,不會愛一個心智未熟的孩子——就像愛情人那樣。可我不再是你記憶中那個哭著撲進你懷里、如雛鳥索哺般將滾燙期望全數投射於你身上的孩子了。慶賀你我的蛻變,慶賀你我在這荒誕悖謬的世代里掙得獨立之身,慶賀你我為護持主體而生發的尖銳對峙,”她略頓,聲音柔韌而堅定,“也慶賀這你我主動休戰的時刻。”

  沈昭看著伸到面前的酒杯,看著安禾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熟悉又陌生的光芒,一股暖流終於衝破了心口的滯澀。

  該信麼?這久違的、帶著鋒芒的熱切?

  要信麼?信這六年時光的淘洗,真能讓她們繞開昔日的暗礁?

  不!

  何必疑?疑這用痛苦煅燒出的成長?疑這掙脫依附、真正挺立起來的自由意志?否則,她何必赴約?

  她只是怕,怕一見之下,安禾仍是舊日模樣。

  自由意志從來不是集體主義敘事的虛妄迷夢。它是她們用分離的創痛,各自在荒原上踽踽獨行才換得的真章。

  莫要幻想自己的模樣,也莫要刻意去成為所謂的自己。

  她拿起果汁杯,指尖微微發力,清脆地迎了上去,杯壁相觸的輕響,如同破冰的溪流,流淌過六年的時光。

  “好!”這一聲,清越、鏗鏘,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灑脫,撞碎了海浪悠長的嘆息。

  “為了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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