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暮色蒼茫。

　　周然看了一晚上電視劇，周蔚陪在一旁看報紙。

　　小姑娘剛洗過澡，穿著周蔚的大襯衣。

　　一雙白色纖細的長腿撐在茶幾邊緣，圓潤小巧的腳趾頭塗著紅色的指甲油。

　　微卷的褐色頭發垂在胸前，狐狸眼懨懨的看著電視。

　　翻了翻頻道，都是一些台島拍攝的幾百集苦情劇。

　　家長里短，愛恨情仇，狗血無聊的很。

　　看到女主發現自己的戀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哥哥時，周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周蔚，世界上這麼會有這麼狗血的事？

　　男人沒有抬頭，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那、要是將來我談戀愛了，發現他是爸爸媽媽失散多年的親兒子怎麼辦？

　　小好奇繼續追問。

　　放下報紙，周蔚面無表情。

　　不會，當年計劃生育，爸媽只有我們兩個孩子。

　　那萬一…周蔚站起身，單手把人撈起來，沒有萬一。

　　還有，不許早戀。

　　周蔚准備抱妹妹去他那里睡覺。

　　像過去的日常一樣，周然看電視困了便由周蔚抱著回房睡覺。

　　周然喜歡窩在哥哥懷里，被周蔚抱著睡。

　　但今天小姑娘卻嘟著嘴，小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哼唧著要回自己房間。

　　周蔚，我現在可以自己一個人睡的，小姑娘大了，多少也明白男女大防的區別，自己不能再和小時候那樣，和哥哥睡一張床。

　　雖然她也很想和周蔚一起睡。

　　周蔚眼底一暗，裝作沒看到周然的抗拒。

　　收緊手臂，順從的將人抱回她的臥室。

　　只是俯下身的時候不經意扯動傷口，嘶～

　　周然一個激靈，瞌睡瞬間趕跑。

　　慌忙起身摸著周蔚的胸膛，焦急地問，怎麼了，是不是碰著傷口了？

　　看著小姑娘自責的表情，周蔚略作為難的表情。

　　子彈打到心髒附近，位置有些危險。所以傷口好的慢一些，不礙事的。

　　周然來的時候都沒好好問問醫生周蔚的病情。

　　看到周蔚行動自如，便以為沒有大礙，哪里知道傷口如此凶險。

　　竟然差點要了周蔚的命。

　　一時間，自責懊悔齊齊涌上心頭。

　　狐狸眼里包著淚，水光凜凜，周蔚，都怪我，明知你受傷了還鬧你。

　　周蔚輕笑，囡囡，別放在心上，是我心甘情願。

　　抹去眼角的淚水，是哥哥太久沒見囡囡，一時高興以至於忘了顧及傷口。

　　說著略作苦惱的皺眉。

　　只是…半夜傷口時而會抽痛，需要有人在旁邊照顧。

　　既然然然不願和哥哥一起睡…那一會兒只能勞煩然然幫我叫一下蕭逸。

　　蕭逸早就回家，一來一回麻煩不說，周蔚的傷病更是耽誤不得。

　　周然瞪大雙眼，周蔚我可以！

　　說著起身下床，蹬蹬的抱起自己的枕頭出門，放到周蔚的床上，周蔚跟在後面，嘴角微微上揚。

　　半夜，遠山煙波，蒼茫遼闊。

　　漆黑的夜幕中幾顆星辰滑落，留下一道道淺淺尾痕。

　　陽台上。

　　周蔚掏出煙盒，撥動打火機。

　　猩紅的火舌瞬間躥出，煙頭被點燃。

　　煙霧繚繞，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只是男人掐煙的手，細看之下還在輕微顫抖。

　　夢里的場景太過逼真，真實到周蔚瞬間從夢中驚醒。

　　這些年來相同的噩夢一直糾纏不休。

　　夢里周蔚又一次回到了周然被綁架的倉庫。

　　漆黑陰冷的環境，廢棄的汽油桶和鋼板，老舊破敗的門窗，角落里流竄的老鼠。

　　12歲的周然嘴上勒著布條，眼神滿是驚恐，正在含淚向他求救。

　　他被困在無邊的黑霧中，耳邊是呢喃作響的低語。

　　那個冬夜里刺骨的寒風一遍遍呼嘯而過。

　　掙不脫、破不開，拼命想要靠近。

　　周然近在咫尺，伸手過去卻觸碰不得。

　　小小的人兒如同一團煙雲消散於虛無。

　　劇烈的波動讓他驚醒，冷汗從額角滑落。

　　周蔚？

　　周然揉著眼睛走出來，眼睛里還有未消散的睡意。

　　她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的床鋪空出一半。

　　出門尋找，在陽台聞到一縷淡淡的煙草味。

　　不知周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

　　掐滅煙頭，囡囡，怎麼醒了？

　　周然走過去，整個人埋進男人懷里。

　　起來發現你不在了。

　　陽台上放著一張搖椅，將人抱過去。

　　搖椅略窄，周然趴在周蔚的身上。

　　月光下兩個身影緊密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害怕了？

　　有點。周蔚，你怎麼抽煙呀？

　　說著鼻子湊到他的衣領處，像小狗一樣嗅嗅。

　　是苦的。

　　然然不喜歡？

　　周然向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聞言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嗯…其實、挺喜歡的。

　　周蔚抽煙的時候，習慣微垂著頭，眉心微蹙。

　　背對著月光，勾勒出冷峻的側臉，模樣隱晦黯沉。

　　用周然那些淺薄的形容詞來說的話，那就是帥呆了。

　　真個人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迷人魅力。

　　感受著懷里人溫熱的體溫，心頭積聚的陰霾終於被驅散。

　　周蔚喉嚨溢出輕笑，胸膛伴隨著激起一陣震顫。

　　周然臉頰微微泛紅，又一本正經的瞪他。

　　但是也不可以抽太多。

　　抽煙有害健康。

　　遵命。

　　月影漸漸東移。

　　周蔚抱著周然，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與寧靜。

　　這兩年刀光劍影，屍山血海。

　　周蔚曾無數次游走在死亡邊緣。

　　無數個在野外潛伏行動的夜晚，只有想著周然才能獲得片刻歸屬。

　　因為他知道，家里還有個小人在等他回去。

　　囡囡。

　　此刻周蔚突然如同一個毛頭小子一般，急切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嗯，周然趴在周蔚的懷里，聽著男人沉穩的心跳，昏昏欲睡。

　　這兩年，過得好嗎？

　　有沒有想我。

　　好…也不好。

　　為什麼？

　　周蔚你知道嗎，爸爸媽媽、舅舅姑姑、黃奶奶、余雨薛琮，還有紀漣平，他們都對我很好。

　　爸爸媽媽經常放下工作回家陪我吃飯，舅舅和姑姑會滿世界給我帶禮物，黃奶奶每周都會做好飯等我放學，余雨薛琮會陪我逃課出去玩，就是紀漣平，他雖然總是嘴上說著麻煩，但還是會滿足我的要求。

　　我知道，他們想讓我開心。

　　嗯。那就好。

　　周蔚嗓子發澀，突然不想去探尋那些答案。

　　周然沒再說話，時間久到周蔚以為她已經睡著。

　　大手摩挲著少女的脊背，輕輕的拍撫。

　　微熱的夜風卷攜著少女的體香，輕輕掃過鼻尖。

　　濃烈馥郁的玫瑰花香，正值盛放花期。

　　鮮艷欲滴，誘人采摘。

　　大概是夜晚太過靜謐，竟讓他生出一些無法言語的奢望。

　　懷里的小姑娘突然開口。

　　但是，周蔚。

　　我不開心。

　　沒等周蔚開口詢問，周然自顧自的說道。

　　周蔚，你送我的八音盒壞掉了，鍾表鋪的師傅說修不好了。

　　大院門口那棵桃樹結了好多果，但是我個子太矮夠不到，一顆桃也沒吃到。

　　你常去的那家書店換了新地址，搬去了好遠的地方，每次去都要坐好久的車。

　　衣櫃里你給我買的衣服都已經穿不下了，黃奶奶說要給我改成別的物件，我沒讓。

　　你留下的那些個數學筆記我也沒看，因為你寫的數字我一個也看不懂。

　　姑姑從英國帶回來的司康餅一點也不好吃，甜得發膩。

　　……

　　周然說了很多沒頭沒尾的話。

　　抱怨著學校、抱怨著吃食，抱怨著瑣碎的日常。

　　句句沒提周蔚。

　　但句句都是周蔚。

　　周然在用她的方式，笨拙的向周蔚表達想念。

　　我很想你。

　　想念你為我親手制作的精巧禮物。

　　我很想你。

　　想念你帶我去過的每一處風景。

　　我很想你。

　　想念你為我用心准備的一切。

　　我想念你在我身邊的日子，想念你的陪伴，想念你的所有。

　　我不再開心。

　　因為你走之後，我便不再是我。

　　修長指節微微蜷起，周蔚眼瞼微闔，藏起眼底的暗潮洶涌。

　　胸膛里的心髒劇烈跳動，滾燙的血液在血管里橫衝直撞。

　　這一刻，心頭築起的城牆轟然倒塌。

　　那些隱秘陰暗的悸動和蠢蠢欲動的妄念，重見天日。

　　欲念貪生，如蠶作繭，墮生死海。

　　乖囡，我也很想你。

　　每一分，每一秒。

　　昭昭雲端月，此意寄昭昭。

　　吾妹尚年少，憐語慰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