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隋家
早上八點半,周然准時被黃奶奶叫醒,拖著困頓的腳步洗漱下樓。
周老爺子在後院花房侍弄他的盆栽,周蔚出門晨跑。
飯桌上只有周然一個人。
黃奶奶給小姑娘做了好克化的紅薯粥,煎了兩個豬肉玉米煎餃。
旁邊的搪瓷碗里還放著一顆剝好的雞蛋,塗著番茄醬。
周然小時候覺得水煮蛋太過干澀無味,甚是噎人,一看到雞蛋便大叫著跑遠。
可大家都知道雞蛋營養價值高,小孩更是要多吃雞蛋補充營養。
是以,為了讓小丫頭吃雞蛋,黃奶奶便想到了用番茄醬作輔食的點子。
黃奶奶對周然的所有用餐習慣都了如指掌。
黃奶奶名叫黃英,是周然的奶奶隋氏當初和周老爺子結婚時帶過來的陪嫁丫頭。
隋家是晉南一代的經商大戶,隋氏父親隋廣茂是當地有名的地主老財主。
隋家鼎盛時有商鋪百戶,良田萬畝,家財萬貫。
隋廣茂一個人就娶了十幾房姨太太。
隋蘭乃是正房夫人所出的嫡親嫡親的長女,打小便長得聰明靈秀。
這隋廣茂雖不是什麼息子的慈父,但對這個長女的確比別的孩子高看一眼。
不僅因為隋蘭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更因為隋蘭展現出的非凡經商頭腦。
五歲就能打滿算盤,八歲便可以熟讀賬本,十二歲就跟在隋廣茂身後視察各家商戶了。
在晉北,無人不知隋家有女七竅玲瓏,才智過人,又有誰人見到不敢不稱一聲大小姐。
其他姨太太更是嫉妒地咬碎一口銀牙,卻無可奈何。
誰讓他們生的哥兒啊姐兒啊的,淨是些不學無術的懶貨。
跟隋蘭比都沒法兒比,丟人。
隋家舊時也曾風光無限,空前絕後。
後來政府勢衰,洋人入關,帶進來了許多西洋貨,衝擊本土商鋪。
可惜洋人沒有辨清國情,盡賣些本地人不需要的東西,什麼瓷器啊,紅茶啊,火柴啊。
根本賣不出去,自然不會對本地產業有多大影響。
隋家商鋪經營幾十年,又豈會被這些小小的洋玩意兒撼動。
後來洋人賺不到錢,腦子一轉,起了壞主意。
改賣大煙。
那時的大煙也叫鴉片,就是我們如今所稱的毒品。
捻一搓放在長長的煙管頭子里,點上火,深深吸一口。
吞雲吐霧間,快活似神仙。
隋廣茂的一房姨太太,眼見著家主年邁,時日無多,自己又無子嗣可靠。
恐自己到了沒了指望,早早的就開始替自己打算。
趁著現在年輕還有一副好姿色,從老爺那里多哄些銀錢,再找個靠山。
躲去深山老林呆個幾年,想必到時候隋家人定會以為她早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不再找她。
這樣她也能為自己的後半生謀個好前景兒。
可這隋廣茂守財如命,姨娘們每個月的份例又都由正房看管,支出皆有定數。
這錢,從哪里來?
姨娘的底下人給出了個主意,就是讓隋廣茂沾上鴉片。
鴉片勾人欲望,蝕骨銷魂,到時候癮來了不會不聽姨娘的。
姨娘一聽,大喜。
就這樣,隋廣茂被勾著染上了大煙,不出多時,儼然沉湎其中無法自拔。
每日里混跡勾欄煙館,醉生夢死,全然不顧自家老小。
眼見著商鋪一個個變賣,家田拱手送人,萬貫家產肉眼可見的消耗減少。
隋蘭終是發現父親端倪,大駭,痛心疾首。
當家主母被自家老爺的混賬行徑氣到臥床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留下隋蘭年幼的親弟弟隋成,和一大家子女眷孩子還有一院子的長工下人。
可恨那姨娘,早早的拿了錢就逍遙快活去了。
彼時正逢戰爭初起,硝煙彌漫。
隋蘭心懷大義,將家里祖產盡數變賣用以支援衛國事業。
連隋廣茂給自己准備的嫁妝都當掉了。
甚至不顧舊時女子名節,挺身而出,為籌措物資四處奔走。
隋廣茂因著鴉片身子已是行將就木,再想改變什麼都於事無補,後悔晚矣。
很快便被鴉片掏空了身體,草草死在了煙館里。
一代晉商就這樣隕歿在動蕩的時代潮流中,了無聲息,無人問津。
可憐隋蘭一個十八歲的嬌小姐,在烽火連天的戰事里獨自撐起了一大家子的希望。
晉南已被攻占,隋蘭只得動身北上,繼續衛國事業。
遣散了家里的下人和未生育的姨娘們,帶孩子的姨娘們也都安置好了去處。
最後將自己的弟弟送去了舅父家照料。
隋蘭北上,身邊只跟了姆媽留下的小女兒黃英。
這個從小和她親如姐妹,吃著同樣的奶水長大的妹妹。
才不過七八歲,就要被她連累在戰火里受苦。
可將她一個小姑娘留在那片吃人的故土,無依無靠,隋蘭更是放心不下。
北上途中,隋蘭和黃英遇到了攔路山賊,幸而得周洪濤所救。
周洪濤當時也才20歲的新兵蛋子,剛剛參軍不久。
一聊才知,二人皆來自同一個地方,只是周洪濤的村子都被敵寇所殺掠。
全村只活下來他一人,懷著報仇之心毅然入伍。
相同的故土,同樣的遭遇,讓兩顆年輕的心越走越近。
很快便結成了堅定的革命友誼。
婚後二人依舊堅定投身衛國事業,終於不負所望取得勝利。
建國後二人定居京城,周洪濤時任軍區部長,隋蘭擔任商會主席,繼續打拼各自的事業。
第二年生下一子,周耀輝。
隋蘭希望自己兒子的未來能永遠耀眼輝煌。
後又難產生下小女周耀晴,不幸早世。
黃英作為隋家的家生子,從小便跟著母親照顧小姐。
跟著小姐享過福,吃過苦。
現在看著這個亦主亦姐的女人,在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就香消玉殞。
真想跟著一塊兒去了。
可小姐還有她的骨肉,需要她來照顧。
黃英終是含淚幫著周老爺子養大了這兩個孩子。
周耀輝是她帶大的孩子,周然亦是,在周家四十多年,周家便是黃英的家,周家的孩子就是她黃英的孩子。
周蔚幼時離京,黃英來不及難過,懷里就又被塞了一個小嬰兒。
周然胎里不足,抱在懷里小小的一團。
沒力氣吃不進奶水把黃英急得直上火,熬了小米湯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後來長了肉,謝眉更抱不動周然了。
基本上小時候,都是由黃奶奶抱著周然,去公園遛彎,去商場買菜。
都說隔代親,愛相隨。
家里大部分時間里,就一個老人,一個小孩。
黃英對這個小孫女可是疼到了骨子里。
周然也幸運地沒有因為爺爺的冷待缺失掉祖輩的那份關愛。
然姐兒乖,把蛋黃也吃了,吃了雞蛋才能長高高。
黃英看著周然又悄悄摸摸漏下蛋黃不吃,只好上趕著哄。
周然吃軟不吃硬。
表情扭曲地咽下蛋黃,黃英才滿意地收了盤子。
然姐兒!吃完就上樓去,蔚哥兒在房間里等著給你輔導功課呢!
你可不能躲兒懶!
廚房里傳來噩耗,周然只好蔫頭蔫腦的上樓。
周蔚已經晨跑回來,渾身清爽地坐在書桌前等著周然。
周然照例穿著她白色凱蒂貓印花的棉質睡裙飄進來,腳下踩著塑料小涼拖。
眼神幽幽怨怨,腳步拖拖沓沓。
周蔚拿著周然的暑假作業本給她講題。
周然趴在書桌上,下巴枕著手臂,有氣無力地聽周蔚說話。
小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周蔚右腕處的袖扣,無意識地擰動著。
下一秒,只聽輕微的啪嗒一聲,袖扣就被周然擰了下來。
周蔚額角一跳,然然!
這個樣式的不好看,周蔚,下次你換一個戴。
說著周然隨手丟掉了手里的扣子。
是一顆水藍色的方形掐絲琺琅鈕扣,邊緣鑲了一圈金色线條。
周然不怎麼喜歡藍色。
周蔚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件被毀掉的襯衫,每次給妹妹輔導作業都會來這麼一遭,衣櫃里的襯衫幾乎被周然都霍霍了一遍。
袖扣本來是紐上去的,周然偏偏喜歡生拽,硬生生扯壞了好幾件襯衫袖子。
周蔚天生喜潔,態度嚴謹。
自己的隨身用品亦或是床鋪衣物的清理擺放,皆是自己親力親為,一絲不苟。
以前在謝家,周蔚是絕對不會允許別人碰自己的東西。
更別說扯壞衣袖這種聽起來都極其荒唐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在周蔚身上。
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對著周然就是生不出氣來。
大概、因為妹妹年紀還小?
畢竟性子頑劣一些算不得錯處,若是個安靜聽話的,反倒失了孩童的純真。
那是因為妹妹心中對自己還有怨氣需要發泄?
可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一件襯衫算不得多貴,縫縫補補還能接著穿。
呵,思來想去,左右周蔚是不忍心的。
唉,周蔚在心里默默思襯著。
不知衣櫃里還有沒有藍色的衣服,以後找個機會全部都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