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蝶
兩天半的時間,對梟而言,是一種既新奇又帶著點茫然的體驗。
他名義上已奉玄軒為主,但這位“主人”的行事卻與梟認知中的所有貴族乃至強者截然不同。
玄軒似乎完全不在意尊卑禮數,對梟這個“鄉野忍者”既無明顯的輕視,也談不上什麼特別的看重。
大部分時間,玄軒只是待在他那間神奇造出的屋子里,或是去他圈養毒物的區域觀察,偶爾會讓梟去山林里獵取些特定的野獸、采集些植物(梟猜測是用於那些毒物),或者干脆就是一句“無事,自便”。
這種“自便”讓梟有些無所適從。
習慣了被命令、被驅使的忍者生涯,突然擁有了大把可以自行支配的時間,他反而有點不知所措。
但他牢牢記著蝶愛喝酒的事,也記得玄軒那句“看你自己吧”。
他利用空閒時間,翻山越嶺,找到了一處據說水質極佳、由山泉釀造的清酒作坊,用獵獲的珍貴皮毛換回了一小壇上好的清酒。
這酒,是為蝶准備的,也是他試圖為朋友鋪就一條安穩道路的心意。
第三天傍晚,當蝶結束了她在外數日的任務,風塵仆仆地回到自己的小屋時,立刻被旁邊那座憑空出現的、規模遠超她和梟居所的精巧木屋吸引了目光。
她瞬間警惕起來,如同受驚的貓,無聲地隱入陰影,仔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陌生的氣息,強大的存在感…還有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讓她本能感到心悸的異樣波動。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小屋,迅速檢查了所有陷阱和隱秘標記,確認無人闖入後,才略微松了口氣。
就在她剛點燃油燈,准備擦拭忍具時,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靠近。
是梟。
蝶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松,她悄然移至門後,手按在了腰間的苦無上。
“蝶,是我。”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蝶拉開一條門縫,警惕的目光掃過梟和他手中提著的那一小壇酒。看到酒,她的戒備才稍稍減退了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
“稀客啊,梟。”蝶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語氣卻充滿揶揄,“提著酒來找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說…你終於撞上大運,遇到個‘好’貴族,准備拉我一起去賣身求榮了?”她特意加重了“好”字,充滿了諷刺。
梟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他走進屋內,將酒壇放在簡陋的木桌上,直視著蝶的眼睛:“蝶,我找到了主家。就在旁邊那座屋子里的…大人。”他刻意用了更尊敬的稱呼,“我向他推薦了你。”
蝶的眉頭瞬間擰緊,眼神變得冰冷:“哦?梟,在你眼里,我蝶就是個需要靠依附男人、靠出賣身體才能在亂世活下去的柔弱女忍嗎?”她站直了身體,一股屬於頂尖忍者的凜然氣勢散發出來,帶著不容褻瀆的傲骨。
“不!蝶!”梟立刻反駁,語氣帶著急切,“這位大人…他不一樣!我看不透他,但他身上沒有那些貴族令人作嘔的傲慢和貪婪!我只是…想讓你親眼看看,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一個可以真正脫離平民身份、獲得強大庇護的機會!這世道,你我都清楚,單打獨斗,終究是死路一條!”
“選擇?”蝶冷笑一聲,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我苦練忍術,鑽研幻法,將手里劍磨得可以切開月光,將毒藥調配得能讓鬼神哭泣,是為了什麼?梟!是為了能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是為了我的命運,握在我自己手中!不是為了成為某個貴族床榻上的玩物!”
她向前逼近一步,氣勢逼人:“內府那些貴族是什麼德行?他們後院里那些所謂‘女忍’的下場是什麼?被當作泄欲的工具,被當作炫耀的收藏品,被當作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一旦年老色衰,或者主人厭倦,下場比路邊的野狗還不如!梟,你讓我去相信一個突然出現的、擁有詭異力量的‘大人’?你這是在侮辱我苦練的技藝,也是在侮辱我這個人!”
她指著門口,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你的酒,離開。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當今晚沒見過你。否則,你的‘主人’在我這里,只會留下更壞的印象!”
梟看著蝶眼中那份熟悉的、如同淬火精鋼般的倔強和驕傲,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敬佩,也有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氣,將酒壇穩穩地放在桌上,聲音低沉而真誠:
“蝶,你誤會了。今晚我來,不是以主家仆從的身份,是以朋友梟的身份。那位大人確實對你有些興趣,但那興趣…絕非你想象的那種低俗欲望。他提到你時,眼神里沒有貪婪,只有…一種審視和好奇,就像…就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而非一個女人的身體。”梟努力回想著玄軒當時的表情和語氣,“他親口對我說:‘一個枯燥的皮囊可不值得我的關注。’他的原話。”
蝶的眼神微微一動,審視著梟的表情,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酒,是朋友送的,與主家無關。”梟指了指酒壇,“明天,我會隨那位大人一起正式拜訪你。無論你最終如何選擇,蝶,我只希望你能親眼看看,再做決定。這亂世,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擺在眼前,錯過了…或許就再也沒有了。”說完,梟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蝶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小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蝶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壇散發著清冽香氣的酒,又望向門外梟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眼神復雜。
玄軒那句“枯燥的皮囊”的評價,意外地沒有讓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對自己實力引以為傲的心里。
僅僅是…“皮囊”嗎?
與此同時,玄軒正倚在自己木屋的窗邊,手中把玩著一只剛剛完成一次優勝劣汰、毒性猛烈、甲殼泛著詭異金屬光澤的毒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和木牆,清晰地“看”到了梟從蝶小屋中走出的身影,以及屋內蝶那復雜難明的情緒波動。
梟回到玄軒屋前,恭敬地行禮:“主人。”
“你的女忍朋友回來了?”玄軒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是的,主人。”梟如實回答,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性子極為剛烈要強,對自己的忍道和獨立看得極重。屬下無能,未能說服她。若主人以貴族身份或強力手段相迫…恐怕…只會適得其反,甚至引發激烈的反抗。”
“呵…”玄軒輕笑一聲,指尖的毒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扭動著。
“無妨。我說過,我看重的是你和你的‘梟’之間那種獨特的聯系與潛力。至於她…”玄軒終於轉過身,深淵般的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一個倔強的靈魂,一份尚可入眼的幻術天賦,僅此而已。”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評價貨品般的冷漠:“一個在凡人眼中或許驚艷的‘皮囊’,於我而言,確實只是枯燥的表象。若她的‘技藝’,她的‘靈魂’,不能展現出超越這表象的、足以讓我覺得‘有趣’或‘有用’的特質…”玄軒隨手將那只躁動的毒蠍丟回培養箱,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那她連成為我收藏櫃中一件‘蝴蝶標本’的資格,都未必有。”
玄軒走到門口,望向蝶小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狩獵般的弧度:“明日,就讓我看看,這只‘蝶’,除了翅膀上那點顏色,內里…是否真有值得一觀的‘斑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