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黃沙漫漫靈台中傾談
白鴻蒙慌忙連聲道:“我,我不知道你會這樣生氣。以後……以後不會的……你相信我!”
“不知道我會生氣?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我不信,我不信你。就算我信你,也信不過你身上魔的殘識。那是魔啊……我怎麼會自大到覺得能在惡的化身身上喚起善?”說罷,白玉藻又自嘲地搖了搖頭,“但我又能怎麼辦呢?你說,我能拿你怎麼辦?”
轉身撿起落在一旁的匕首,白玉藻默不作聲地移步凌虛穿過幻化出的綠洲,白鴻蒙見狀跺腳騰空趕上,兩人落在縛魔大陣的中心。
那柄古朴,其貌不揚的神劍仍然靜靜插在陣心。
“不如,你放過我,我們把本來該做的事情做完?這大陣只有封印的作用,也殺不了你……你就當再睡上長長的一覺,放過我吧,好嗎?”白玉藻的語氣帶著真心的懇求。
如此苟延殘喘實在太痛苦了,不如一場壯烈的犧牲,來殉道獲得解脫。
“不好!”白鴻蒙猛地捉住白玉藻的衣袖,“我保證,以後都聽你的!而且,而且……你看我都出來了,你這麼做沒有用!”
與此同時,白玉藻再次感覺自己不能動彈了。
白玉藻閉了閉眼。
她被控制住了,一切就好像昨日重現,自己在一個夢魘里不斷循環。
“白鴻蒙,你還真是死性不改啊。”白玉藻氣笑了,連呵斥的力氣都沒有,只感覺深深的疲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傷害自己。”白鴻蒙的咬了咬唇,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縈繞魔君的黑色魔氣劇烈地涌動,然後安靜了片刻,又再次暴動。
看著白鴻蒙跪在自己面前,抱頭掙扎,白玉藻面無表情:“這就是你說的對不起嗎?一直困著我算什麼本事?我看不起你。”
一道墨色殘影閃過,魔的手箍在白玉藻頭頂,好像下一秒就要將那顆頭顱捏碎。緊接著卻又像觸電一般閃開。
“轟”地一聲,白鴻蒙一拳打在谷壁上,打出一個凹陷。揚起的沙塵中,土石不斷地往下滾落。
半晌,一襲黑衣的白鴻蒙衣衫散亂,自黃沙中走出,胸正中的傷口沾上了土礫,額角有道血痕。
白鴻蒙走到白玉藻跟前,將一個幽綠色的蛇形吊墜掛在她脖子上。
他垂眼,鴉羽似的睫毛蓋住了紅色的眼睛:“你想信我,我不想傷害你,我不會傷害你。”
輕聲氫氣的,那語氣聽起來格外可憐。
“我拿什麼相信你呢?”
“你教了我幻術,我做出這個能封閉我五感的幻境。如果我再這樣,你就捏碎它啟動幻境,我就沒法傷害你了!”
白玉藻只是看著他。
“然後呢?只是能困住你一時罷了。”
“還有……還有!”白鴻蒙衝上去抱住了白玉藻。
一瞬間,周圍貧瘠的世界扭曲了,天旋地轉,二人的存在被消解,然後重新組合。
當環境再次穩定下來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片和之前白鴻蒙幻化出來的極其相像的綠洲。
只不過,這次,那片永遠籠罩在他們頭頂上的黑色河水不見了,太陽高高地掛在遼闊的,綠松石般的天幕上,輻射出微弱的溫度。
下巴靠在白鴻蒙的肩膀上,白玉藻眨了眨眼,“這是……”
心里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白玉藻猶疑地說道:“這是你的靈台……?”
每個人最脆弱的地方,每個人的心靈世界,神識三魂七魄的棲息之地,靈台。
白鴻蒙松開她,和她無聲對視。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不再是被黑霧籠罩的血瞳魔君,那雙蛇足的眼睛綠幽幽的,像深而靜的潭水。
“你可以在這里困住我,我不會反抗。你可以永遠困住我。”白鴻蒙開口央求道,“白玉藻,再信我一次。你不喜歡縛魔淵,那把這里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好了。”好像那只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發現自己又可以動彈了,白玉藻並指一揮,憑空出現的繩索將眼前的人綁了個結結實實。
脫離魔的力量,從未進行過系統靈修的白鴻蒙精神力量遠遠不及苦修了數百年的白玉藻。
白鴻蒙抬頭看著她,長了張嘴,卻沒吭聲,只是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對眼睛不再是嚇人的血色了,此刻顯得格外真誠。
心頭一軟,白玉藻挪開了視线。
不得不說,這仍然是很聰明的一步。沒錯,在這里白玉藻可以壓制住白鴻蒙,但她也必須必須和他糾纏下去。
她……要再相信白鴻蒙一次嗎?
“我知道錯了!”白鴻蒙在身後呼喚她。
白玉藻信步走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那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靈台不是一座樓台,而是靈修之人的精神世界。
毀去靈台等於毀掉修為和那具身體的意識,化為一具行屍走肉。
為了避免神魂被傷害,被控制,靈台向來是靈修之人保護得最嚴密的地方,她從未進入其他人的神識世界中。
這里大概是蛇妖生活過的,曾經的西荒。
白玉藻有記憶的時候,這片土地早已經是不毛之地,人界的土地再難生長植被,靈氣的匱乏和災異橫行讓生存都變得困難。
而這里,覆蓋大地表面的雖然是不吸水的黃色的沙土,但仍然可以生長出植被。
靈台會隨著修煉改變。
在她的苦修中,最開始還是只小狐狸的她的世界是一片混沌,隨後她的靈台逐漸穩固成形,變成她日常居住的三生閣的樣子。
也許是神識不夠強,也許是記憶已經太久遠了,也許是魔的殘識侵蝕意志,白鴻蒙靈台中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扭曲。
在這里,那些紫色的小花和零星的矮樹像是紙糊的,缺乏真實草木的生氣;綠洲中的水清澈透明,卻也像空氣一般,缺乏水的質感;黃沙米粒一般地存在,過於干淨規整。
白玉藻揮手催動靈力,用幻術修正那些不自然的地方。
垂下眼眸,她可以感覺到雖然意識處於白鴻蒙靈台的一片安寧中,在外的身體卻仍然受到峽谷中濃郁魔氣的侵蝕。
“我不該只教你認字,我還要教你做個好人……”白玉藻沉吟許久後說道,“我再相信你一次,但白鴻蒙,你可以分清自己的和魔的意識嗎?”
聽到女妖終於願意給自己機會,白鴻蒙騰得一挺身,隨即失去平衡被綁著摔到地上:“你教我!我會好好學的。”
白玉藻抿了抿嘴:“首先,我不會再逞強,但你也不能不經我同意就和我歡好。”
“好!”白鴻蒙想都沒想就躺在地上點了點頭。
“然後……”白玉藻斟酌著說,“你要足夠信任我。”
雖然不太懂白玉藻的意思,白鴻蒙還是點了點頭:“嗯。”
“那我問你,你真的不記得被封印之前你都經歷了些什麼嗎?”
白鴻蒙乖巧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默默坐起,散亂的黑發蓋住了半邊臉。
“不……不記得”
走到蛇妖白鴻蒙跟前,白玉藻以手指描繪他蒼白膚色下的骨骼,那張略顯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臉。
“白鴻蒙,那不是實話。”女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十分肯定。
顎骨之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信任我嗎?”
“我……”劍眉皺起,白鴻蒙臉上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是誰?如果你是魔,便永遠是與光明純善對立的黑暗;如果你真是古今第一個能抵御魔的奪舍的人,那你不可能對被上身後的十數年間都毫無記憶,然後突然無端端就醒過來了,對吧?”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難過的回憶,白鴻蒙想要以頭搶地,被白玉藻攔了下來。
白鴻蒙吼道:“我不記得了!那不是我的記憶!!”
隨著他的情緒波動,原本靜謐的靈台也變得不穩定。
原本的碧空如洗變成了妖冶的絳紅色,大地劇烈震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