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羅德島正在前往維多利亞的航道上,此時正是深夜。
霜星,或者說,名為葉蓮娜的卡特斯少女,正走在艦橋的甲板上,灰色的眼中望見的是無盡的星辰。
天氣並不算冷,但是她還是習慣般地裹了裹身上有些厚重的衣物,雖然她已經不記得,這個習慣是從哪里養成的。
就像是初愈的病人一般,在這艘方舟上蘇醒的時候,葉蓮娜並沒有對於自己多麼清晰的記憶。
唯一能夠清楚的,便是那位黑衣的羅德島博士,是自己的“主人”——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並沒有將自己當做什麼下人看待,而是讓自己加入了干員的隊列,為他處理工作上的雜務,甚至在閒暇的時候帶她到龍門城中逛街,為她添置最新的衣物與用品……那種感覺,對於她來說,像極了“父親”。
也就是這樣的感覺,讓她拋開了內心的疑慮,放心地跟隨在了這位“主人”的身邊
不過,讓她感到不安的是,那些共事的同事們,看向自己的眼神卻總是五味雜陳:或是畏懼,或是怨怒,或是同情,卻沒有什麼人在工作之外與她再多加溝通。
而當白兔子向那位博士詢問這一切的緣由時,得到的回答是,自己曾經與此刻棲身的羅德島為敵,奪去了許多人的性命,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像博士那樣寬宏大量。
於是,她便選擇更加努力地工作,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些還有些畏懼自己的同事們,嘗試努力化開身上的冰冷,融入這個溫暖的家庭。
“霜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輕聲呼喚了她。
卡特斯少女轉過頭,看到的一個穿著淺灰色衣衫的男人,而他臂膀上的那橙色不帶紋飾的臂章,卻讓她的大腦感到一陣猶如萬蟻同噬心般的劇痛。
“……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雖說在龍門生活的這段時間,並未讓重新開始生活不久的她對羅德島產生什麼感情,但是作為生物對棲息地本能的保護欲,霜星還是緊握住了腰間的兩把兵器——那是羅德島的博士送給她的。
“我是Guard。曾經的羅德島干員,現在是整合運動的‘殘黨’。”他平靜地自報了身份,帽檐下的雙眼中,不知道為何透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怨毒。
“‘整合運動’,這……”
這似乎是她先前曾經隸屬的組織,是與羅德島敵對的組織,也是自己已經遺忘的過去……
“不錯,看來你果然已經忘記了。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里的真相嗎?或者說,想要取回你被奪走的記憶嗎?”
還不等她做出反應,眼前的男人就將一張紙塞到了她的手里。
伴隨著對那簡單文字的閱讀,Guard的聲音也在她耳邊響起:“就像是你看到的那樣,那個男人欺騙了你。你並不是因為他的善心而被救下的小兔子,而是羅德島曾經的死敵。在敗給你稱為主人的那個男人之後,他直接動用了血魔的邪術,將你的記憶進行了修改,讓你奉仇為主。想必你已經不記得愛國者老先生了吧?他曾經是你最為敬重的養父,卻在切城死在羅德島的領袖身前……好好回憶一下,你過去的一切吧。”
望著那張紙上的文字,霜星只感覺自己的腦中猶如天人交戰,長長的耳朵為之搖曳。
躁動的血液猶如千萬鋒利的鋼針,刺痛她大腦中最為脆弱的神經线。
然而,在眼前浮現的文字,卻無情地貫穿了那疼痛,將冰冷無情的事實告訴了他:
羅德島在龍門取得了完滿的勝利,而包括自己的雪怪小隊在內,整合運動全軍覆沒。
而她本人,更是在隨後的戰斗中,被那位博士親手擊敗,並灌注了他的血液,淪落為忘卻過去的傀儡。
伴隨著事實的編織,腦中的疼痛緩緩褪去,那被抹去的記憶仿佛也逐漸清晰,讓身體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的卡特斯少女漸漸構築出了事實的全貌。
而就在這時,那個灰衣男人的話語再一次響了起來,充滿煽動性的話語回蕩在她的耳邊:
“沒關系,如果你想要為雪怪小隊與愛國者先生復仇的話,我們這些被棄之人隨時可以祝你一臂之力。即便是現在沒有做出決定也無妨,不過還請,好好地考慮與那位博士之間的關系啊。”
說罷,Guard將什麼東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霜星低頭望去,那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刀尖在月光下閃爍著鋒銳的光芒。
而當她抬起頭,那個男人卻已經消失在了甲板的盡頭:
“那麼,後會有期。”
時鍾緩緩地走動著,與Guard完成了密談的霜星走下了甲板,回到了羅德島的艦船內部。
即便經歷了夜風的洗禮,卡特斯少女的心,卻還是平靜不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本應在此時爆發的仇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激烈地反噬一般,甚至讓她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
雖然沒有直接承認,但是當她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拒絕那一把匕首。
而相對於蒼白的語言,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接受。
不過,這似乎也不要緊,只要回到羅德島,只要把這件事向她現在的那位“主人”,羅德島的博士,和盤托出,就可以解釋為自己是將計就計,為了引誘Guard繼續上鈎,才假意答應下來的。
但是,霜星卻自問,自己的內心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她答應下來的時候,真的沒有一點點想要假戲真做,利用自己的身份執行這個計劃,殺掉羅德島博士的意思在里面嗎?
如果要說實話,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自己真的,恨她嗎?
如果要說實話,那答案也是肯定的。
這甚至不需要深入內心的思緒,只需要慢慢將被奪走的舊日記憶稍作整理,依照著眼前這張紙,讓它在腦中清晰起來,這段時間卑躬屈膝般的恥辱就讓霜星感到徹骨的仇恨。
她的雪怪在龍門折損殆盡,她養父的死狀在羅德島中口耳相傳。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來自烏薩斯的軍人,傷口涓涓地淌落鮮血,雙目圓整,抱著對惡魔的執念,死不瞑目。
她本人在與那位博士的對決中慘敗,甚至被羞辱般地灌下了血術的藥水,淪為他的傀儡。
她甚至能回憶起,被洗去了記憶的自己曾經將博士當做真正的依靠,陪伴在他的身邊。
然而,在恢復了記憶的霜星看來,那與他一幕幕的溫暖,此時卻是無比屈辱的回憶。
這一段時間里,屈身於這一處將自己的家人全部帶走的艦船,對給自己洗腦的男人卑躬屈膝,惟命是從,叫他一聲“主人”——那是任何驕傲與強大的人,都不曾讓雪怪的公主屈尊的稱呼。
記憶中的每一次行禮,每一次微笑,在霜星的記憶中都變得無比的惡心與羞愧。
她握住了那把匕首,雙耳翻卷,任由內心的恨意滋長。
此時的霜星,恨不得將羅德島的博士大卸八塊,甚至已經能夠描繪出,自己用這把匕首刺入他心髒的模樣。
僅僅只是緊握住匕首,卡特斯少女便仿佛感到無比的快樂與舒暢,就仿佛自己真的殺了羅德島的博士一樣。
然而在來到自己居住的樓層,邁進黑暗的走廊中時,她卻仿佛意識到,自己做不到這件事。
不是因為因為怕死,她已經受盡了這麼多年的顛沛流離,這條命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了,如果能手刃自己此時應該仇視之人,那麼也沒什麼不可以。
但是,自己真的恨她嗎?
在蘇醒後的記憶中,那個男人為了自己的礦石病急性爆發而四處奔走,在狀況穩定後每日都來問候自己,在羅德島上為自己尋找到了安穩的生活,在恢復生活後帶著自己來到龍門的商店采購新衣、甚至答應了那份任性,買下了自己看上的一枚小飾品……
而博士本來可以像他的名字,“惡魔”,一般,在那片赴死的冬痕中,了結自己的性命。
愛與恨交織在一起,霜星在那昏暗的走道上輾轉反側,就像是落入了無邊無盡的雲端般,不知該往何處去。
只是,這段路途終歸還是有個盡頭,她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然而,在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卡特斯少女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端難看起來。
因為帶來那份恨意的男人,正站在門內,靜靜地等待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