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升起朝霞,晨光驅散薄薄一層散亂的雲彩,透出底下的藍色。
“哈——”
明知山打著哈欠走進教室,班上人已經來的七七八八。
有些同學已經開始沒完沒了地聊天,沉醉在閒談中不可自拔;有的則疑似半夜去別人農場偷了菜,臉色差的像被迫白天出現的吸血鬼,倦於一日長於百年。
她慢騰騰挪到自己座位,頓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環顧四周確認一遍。
前後左右的人都沒錯。
但…桌上怎麼有本陌生的筆記?
封面嶄新,最標准最簡朴的那一種,藍邊白底配上英文字母,劃著整齊的橫线。
明知山隨手將包塞進抽屜,拿起那筆記本翻開查看。
【質點的直线運動 -1】
【勻變速直线運動規律 -2】
【自由落體和豎直上拋 -3】
…··
滿滿當當的目錄一直延伸到頁底,再往後翻是詳細的筆記,公式和圖例整齊排列,十分工整。
其間字跡又瘦又長,筆鋒銳利,一看就練過。
“好像有點眼熟…”
明知山喃喃自語,還在想是不是誰把筆記本落自己桌上了。
她遲鈍地翻到第一頁去找,卻看到工整的“明知山”三個字。
“…?”
我寫的?我夢游了?
過分詭異的事件令大腦加快速度運轉,明知山眯起眼睛盯著那字,終於確認——這是鍾青蘭寫的。
她臉上的茫然轉為詫異,立刻扭頭往後排看,發現班長正好端端在座位上,慢條斯理整理書立。
昨天…自己已經完全忘記、甚至根本沒有認真去考慮的事,對方居然這麼放在心上。
明知山心里五味雜陳。
她光顧著想班長是不是把她當朋友才這麼友善,其實根本就沒有在想補習物理的事。
自己如此輕浮的態度,反襯得手里的筆記本沉甸甸的。
如果這時候還要回去跟人家解釋:‘其實我沒打算好好學物理,昨天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謝謝你的筆記但是不用了。’
——那有點不是人了。
她表情沉重,雖然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但仍舊決定先去道謝。
起身來到後排,明知山站到班長的座位旁道了聲早安。
“那個,筆記,是你寫給我的嗎?”
鍾青蘭輕輕點頭,臉色蒼白,看起來也有些倦意。
“你先對應著書的章節看,午休的時候我來幫你補習,有不理解的地方在筆記上用紅筆標出來。”
還,還有補習?
明知山瞪大眼睛,意識到對方的認真程度超乎想象。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她表情糾結,下意識想要退縮,而鍾青蘭只搖搖頭。
再推辭就顯得不知好歹了。
明知山啞口無言,茫然回了自己的座位。
……
接下來的一周,明知山每天在忐忑與欣慰中交叉度過。
忐忑產生於每天的午休時間:如班長所說,她每次都會來幫明知山補習,把之前缺掉的概念和公式定理講解清楚。
而被補習的主角半推半就,硬著頭皮,竟然也真的學進去了。
那些字母和數字不再陌生,題目也不再像是天方夜譚,她欣慰於自己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理科傻瓜,竟然真的慢慢弄懂了一些公式。
李思朝初聞她的這段日程時很驚訝,但也沒冒出什麼冷嘲熱諷或是勸退的話,只多少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而那些關系再遠點的朋友則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不時開點讓人反感卻不自知的小玩笑。
大部分人只是多余看一兩眼,投來驚訝好奇的目光。
畢竟,不學無術的差生和書呆子好學生坐一起看物理書,這場景還挺稀奇。
明知山被動接受為主,主動學習為輔,但腦子里的物理知識在一天天變多,就像是寸草不生的荒漠里下了一場營養豐富的雨,還真的創造出了那麼幾片綠洲。
她發現班長能次次年級第一確實是實至名歸——公式定理都記得滾瓜爛熟,講起定律來也像老師一樣頭頭是道,再模糊的概念也能被她講的通俗易懂。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溫柔又耐心。
理解不了的時候,鍾青蘭會不厭其煩地舉一反三;犯困走神的時候,鍾青蘭會讓她喝口水起來走動一下;就算有時候實在學不動了表現出煩躁,對方也會在沉默之後柔聲鼓勵自己。
這樣的人還沒朋友,實在是太詭異了。
“所以,根據牛頓第二定律,摩擦力的方向…明知山?”
耳邊的輕喚打斷了思緒,少女回過神。
鍾青蘭白里透粉的指尖還按在題目上,表情有些無奈。
“sorry~”
她笑眯眯道歉,原地伸了個懶腰,眼看對方扶了扶眼鏡又要繼續講,立刻插話道:“班長,你平時看漫畫嗎?”
鍾青蘭愣了一秒,神情困惑。
“…不常看,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想要幫你交朋友。
明知山單手撐住下頜,托腮看她,思考著如何能讓班長的人緣變好點。
班上大部分小團體都基於共同的愛好產生,漫畫小說、游戲、音樂和影視劇…還有網絡上紛繁復雜的各種流行事物。
和別人打成一片、融入某個小團體,或者找有相同話題的同學交友,都要基於興趣產生交流。
“那看小說嗎?文學雜志也行。”
她興致勃勃,看起來比之前補習時精神了不少。
“如果高考優秀作文集錦算雜志的話,就算看吧。”
班長合上物理書,神情平淡,好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愛好太貧瘠。
明知山不死心,接著追問:“電視劇呢?動畫和電影?”
對方挑眉看她一眼,眼神好像在說:‘你還是太閒了’
“我媽媽認為那都是影響學習的東西,不允許我接觸。”
所以說這就是沒朋友的原因所在啊…
明知山咂舌,看鍾青蘭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
都說認真的女人最美麗,何況班長這幾天一直認真幫自己補習,接觸下來,她腦海中曾經陰郁刻板的印象鮮活起來,逐漸意識到班長本人並不死板無趣,也沒有之前某些朋友吐槽的那樣掃興又高傲。
她看起來不討喜、不會放松娛樂也不會盡興玩笑,原來只不過是因為嚴苛家長的管制。
有些人的青春是揮灑汗水為愛掉淚,賭上明天去勇敢享受世界;有些人的青春則更像一場漫長的自殺。
如果讓自己在這樣的家庭成長,大概也會變成死讀書的呆子吧。
明知山抿抿嘴,想了想還是誠懇道:“其實,我本來以為你是不屑於和差生打交道的那種…平時有點傲氣,也不給同學通融。”
“但接觸下來,我覺得,其實你很好。”
“非常非常好。”
少女神情真摯,午間的烈陽透過玻璃照耀在潔白的教室牆面上,風穿過操場,將炎熱的氣息送到頰邊。
鍾青蘭不由自主偏過頭回避。
“可能你只是不太擅長表達,說話又太直接了…”
“我不是想說你那樣不對,但有的人就是頭腦簡單,你不幫忙就當你是故意害她…”
“有點共同的話題其實也很簡單,分享下八卦什麼的,無非就是什麼明星、戀愛,班上誰又喜歡誰…”
耳邊的絮絮叨叨還在繼續,明知山恨不得傾囊相授,似乎很努力想讓她學會交朋友。
心里升起一種微妙的滿足感,鍾青蘭鼓起勇氣,重新望過去。
“那你呢?”
“你和朋友一般聊什麼?”
明知山下意識看向李思朝座位的方向。
“就,最近看了什麼小說動漫,下次什麼時候約出去玩,哪里新開了什麼店,之類的…”
她掰著指頭細細數,覺得自己相比班長實在不像個學生,太不務正業。
自己每天腦子里無非就那麼幾件事:什麼時候下課,下課吃什麼,放假去哪里玩,玩什麼。
未來還那麼遠,世界又那麼小,目光所及之處只有眼前這片被教學樓圍住的天空。
像一只笨青蛙,被溫水煮著,又跳不出去。
明知山甩甩手腕,軟了骨頭般伏下身子,將臉枕在胳膊上偏頭去瞧班長。
鍾青蘭也正盯著她,黑亮的眸子從鏡片的反光後透出來,像是會說話。
端正規矩的儀表、極其優異的成績…
像鍾青蘭這樣的人,以後一定會去很厲害的大學,走上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自己反倒像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不過你也不需要朋友啦~”
明知山嘆口氣,調侃道:“你媽媽可能覺得交朋友也妨礙學習?”
“——”
班長臉色突然緊繃,像被說中心事的樣子,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垂眸沉默,似乎不知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明知山將頭轉回正對課桌方向,視线再次被黑暗包裹。
直到過了一會兒,袖口被輕輕扯動。
溫熱的吐息湊近耳邊——
“帶我一起玩兒吧,明知山。”
氣聲帶著試探和乞求,輕而易舉取悅了本來沉悶不快的心髒。
“你怎麼說話像小學生一樣啊?”
她嘴角的笑壓抑不住,莫名有種回到童年當孩子王的即視感。
成天趴在書堆里的年級第一,叫自己帶她玩耶!
明知山重新抬起頭,笑容雀躍。
“那,你周末補習班多嗎?要不要來我家玩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