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木質門半開著,明知山抬手輕敲兩下,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清淡的熏香味涌上鼻尖,磨砂半牆隔斷和淺綠色置物桌隔出了規格劃一的個人空間,井井有條。
靠牆的書架擺滿各種教材和教輔資料,角落散落著幾本從學生那里收來的的雜志或漫畫。
牆上的山水風景刺繡透出寧靜與祥和,角落的空調正靜靜地運行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為室內保持著舒適的溫度。
明知山踮起腳尖遠眺一圈,循著記憶去找物理老師的位置,邊走邊向各個還在工位上的任課老師問好。
很快,她隔著老遠看到燈光下亮閃閃的禿頂。
不遠處——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顯示著一份尚未完成的物理教案,旁邊是一本半攤開的作業,紅筆批改的痕跡清晰可見。
而中年男人正在工位上慢悠悠喝茶,和其他女老師聊天。
明知山慢慢走上前,內心盤算如何解釋才能讓物理老師停止誤解。
老師,其實你誤會了,我今天只是剛好睡不著…
老師,其實我真不是學習的料子,未來不可期…
她背好台詞湊到辦公桌旁邊,男人視线一轉,眼睛一亮。
“唉?說曹操曹操到,小明同學今天洗心革面,一節課沒閉眼,那視线黏在我身上,簡直是燃著熊熊烈火啊!”
別說了老師——
明知山快被他口里的熊熊烈火燒的心如死灰。
“這孩子確實變了,之前讓她把筆記補上,今天一查,確實沒糊弄老師,寫的工工整整。”
語文老師捧著花茶笑眯眯望過來,她只得回以假笑。
再讓他以訛傳訛,全辦公室都會誤以為自己准備考清華。
“咳咳,老師您忙嗎?”
明知山上前一步,嘗試牽起話頭。
“不忙不忙,學生找我問題永遠不忙!”
“好的老師,我其實…”
中年男人根本沒看她,和語文老師相視一笑,感嘆著摸摸下巴:“這就是所謂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你能讓我把話說完嗎!到底在腦補什麼啊?
明知山的笑快掛不住了,眼看物理老師自顧自在桌上那堆冊子里翻找起來,自己即將要被拉出來公開處刑——
“老師——”
她慌忙開口,身後卻響起腳步聲,男人轉過頭,視线越過她望向後方。
“正好,班長也來了,來把這些練習冊抱回去發了吧。”
明知山一愣。
這、這人怎麼又在這里啊?
她心跳漏了一拍,心虛、尷尬——種種情緒涌上心頭,整個人像是被下了定身術的妖物,渾身僵硬。
“好的,老師,今天作業還是46、47嗎?”
鍾青蘭走到另一側輕聲和老師交談,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副厚厚的眼鏡框像是黏在了鼻梁上似的,從來不曾滑落,鏡片底下的眼平靜如深谷波瀾不驚的湖面。
——她沒有半點不自在,甚至完全沒有注意這邊。
明知山移開視线,把站姿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抬手摸了摸頸側。
昨晚的事情突然又不那麼真切了。
在那像夢一樣模糊的記憶里,自己看到的人,真是眼前這個班長嗎?
她茫然盯著鍾青蘭的背影,看著對方上前接過那一摞練習冊,只剩單獨被挑出去的那本孤零零橫陳在桌面上。
是自己抄來的、半個字也看不懂的物理作業。
不——
明知山回過神來。
“時候也不早了老師,怎麼好意思占用你課余時間,晚自習沒您的課的話,您先下班吧?”
她往鍾青蘭的方向靠近一步,十分熟絡地拍拍班長的肩。
“有年級第一在,我問她就好啦~”
鍾青蘭偏頭看她,沒出聲。
物理老師摸摸下巴,似乎覺得未嘗不可,鼓勵了幾句便將作業本遞給她了。
兩人於是禮貌和老師道別,一同走出辦公室。
“終於…”
劫後余生的明知山關上門,滿臉慶幸,自然而然從班長懷里分走一半作業本。
“還好你在這兒~”
她笑的燦爛,鍾青蘭低頭“嗯”了一聲,竟然也沒問為什麼。
兩人各抱半沓作業冊子,踩著斜陽與陰影的邊界並肩而行,一個左顧右盼,盯著天邊層巒疊嶂的紅雲瞧的入迷,一個看似目不斜視,不時悄悄朝同伴望去一眼。
此時正是晚自習前夕。
大部分學生都去食堂或校外覓食,少部分人留在教室等外賣,走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與平日喧鬧擁擠的光景截然不同。
鍾青蘭的臉在夕陽下泛著一層紅暈,腳步同她一樣放的很慢。
“不好意思啊,拿你當擋箭牌啦…”
明知山的視线從天邊落回來,話匣子一開就合不上,“老師他誤會的有點深,剛才差點就要留下我惡補物理了。”
“我哪有什麼問題好問的,我連那些詭異的字母都認不全~”
少女伸直胳膊托住半沓冊子,將頭向後仰,看起來十分煩惱。
一旁始終保持安靜的鍾青蘭扭頭看她,視线一觸即離,順著話頭柔聲問:“那你,准備怎麼辦?”
被問的人心里也沒答案,只老氣橫秋嘆了口氣。
兩人沉默著,直到班長再次慢吞吞開口,“…如果你想問我,我有時間,想學的話,我會努力幫你。”
明知山腳步一頓,心間又升起奇怪的感覺。
她實在有點弄不明白鍾青蘭這個人了。
這話,是認真的嗎?
難道說已經把自己當朋友了?
“嗯…我先想想。”
她內心疑惑,抿唇看了眼自己身邊的女孩,不由想起了鍾青蘭在班上的處境。
——不屬於任何小團體,沒有同性朋友也沒有異性朋友,升旗跑操幾乎都一個人,連可以抱團取暖的小透明同伴都沒有。
穿著未經改良過的原版校服,土里土氣的蘑菇頭發型,層層疊疊的劉海蓋著額頭,一直鋪到鏡框,沒什麼女子力。
“你…”你是想和我交朋友嗎?
但是我們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話在嘴邊兜兜轉轉幾圈,明知山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得體,眼看就到了教室門口,她鬼使神差直接跳到“你餓了嗎?”
鍾青蘭仍是那副呆呆的樣子,也沒問她本來想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去吃飯吧!”
李思朝那家伙估計先跑了…
明知山將兩沓作業合起來抱上講台,想了想還是回頭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班長乖乖站在她身後,就像是在等這句話似的,淺淺勾起嘴角。
啊…好像第一次見她笑。
明知山撓了撓臉,心情也莫名好起來,全然忘記自己不久前還在想‘要離鍾青蘭遠遠的’,帶著班長出了教室。
“你想吃什麼?去便利店,還是商店,還是食堂?”
她下樓梯健步如飛,補充道:“現在去外面吃可能有點趕。”
班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都可以,跟著你就好。”
“唔——”
明知山沉吟片刻,開口道:“雖然現在天氣有點熱,但是我還蠻喜歡門口商店的蛋炒飯,很有鍋氣。”
“那家還代煮泡面來著,我每次去吃都會點個太陽蛋。”
“就去那家怎麼樣?”
她絮絮叨叨,鍾青蘭跟在後面,偶爾應一兩聲,話不多。
兩人一路下了樓,走過操場旁長長的林蔭小道,路上已經有了往回走的學生。
待走進商店,明知山和老板點了兩碗蛋炒飯,輕車熟路鑽到店鋪深處,來到別有洞天的一處小房間。
“還好今天那幾個愛抽煙的不在。”
她嘀嘀咕咕坐上靠牆那側的沙發,看到班長還站在原地,一臉驚訝地打量四周。
“你第一次來嘛?”
班長挪步到她對面坐下:“我很少來商店,都不知道還能進來這里。”
“正常啦,一般都是那幫住校的愛來,天天把手機放老板這兒充電,有些還約著來這兒‘冒煙兒’和打游戲。”
茶幾上髒兮兮的煙灰缸暗示了她所言非虛,頭頂昏暗的燈光偶爾閃爍,牆壁有幾處泛黃,角落的立式風扇慢悠悠轉著…
明知山一愣,她後知後覺——自己疑似把三好學生帶來了魔窟。
“啊,不過,這里其實就是老板家的屋子,點了炒飯和泡面的可以來這兒吃,不是什麼奇怪的神秘據點啦。”
她連忙解釋,而鍾青蘭只是問:“你經常來嗎?”
“還好吧,沒人的話我會進來吃,有人我就跑去別的地方。”
似乎是覺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明知山弱弱補了一句:“其實我不是私底下煙酒都來的那種,我只是來吃熱騰騰的蛋炒飯…”
班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正經的樣子垮了,不再顯得和這里格格不入。
恰好這時,老板將飄著熱氣的炒飯端了進來,兩人不再閒談,在狹小陳舊的房間內靜靜吃完了晚餐。
回去教室的路上,明知山仍舊走在前面。
她回頭望,“話說,你一般吃什麼?”
“我媽媽中午會准備好飯盒,讓我帶來。”
好標准哦,這點也很好學生。
明知山暗自感慨,又問:“那你今天帶了嗎?”
鍾青蘭加快腳步和她並肩走,輕聲道:“秋葵沙拉和水煮雞胸肉,沒有蛋炒飯好吃。”
“哦,那就好…”
回憶起粒粒分明的、油光閃亮的蛋炒飯,明知山有點開心,又默默想:
自己算不算在帶壞人家,吃垃圾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