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自然不是。”
張夫子端起茶盞,答道:“顧南軒距今已有百年,他的著作傳世不少,可真正完整的卻不多。這本乃是老夫早年求學時,從一位前輩手中借來抄錄的。”
說到這里,他看了一眼蘇懷瑾手中的書冊。
“為了抄這本書,老夫當年可沒少費工夫。你別光顧著看,仔細些,莫把書頁翻壞了。”
“學生省得。”
蘇懷瑾聞言,翻書的動作都小心了幾分。
張夫子見狀,擺手道:“也不必這般小心,書本便是拿來讀的,若連翻都不敢翻,留著它又有何用?”
“是。”
蘇懷瑾應了一聲,心里卻忍不住暗暗感慨。
難怪那些讀書人擠破腦袋也想拜個名師。
尋常寒門學子,便是想尋一本好的制藝注解都不容易,更別說這種難得一見的完整抄本了。
自己今日這老師,還真是拜對了!
他收起雜念,搬來一把椅子,在書案旁坐下,認真翻閱起來。
書中的內容並不算晦澀,顧南軒的注解大多言簡意賅,往往寥寥數語,便能將上下經文勾連起來。
蘇懷瑾雖然將四書經文背得滾瓜爛熟,可對其中章義的理解,大多還停留在字面上。如今對照著顧南軒的注解細讀,許多先前不甚明白的地方,竟漸漸有了頭緒。
尤其是涉及制藝文章的幾處評述,更將如何破題、怎樣立意講得頗為透徹。
他讀得入神,遇到精彩之處,還忍不住翻回前頁,對照著又看了一遍。
張夫子坐在書案後,原本正在批閱學生交上來的文章,見他捧著書半晌不曾挪動,便開口問道:
“如何?可還看得懂?”
蘇懷瑾抬起頭,答道:“看得懂,只是有幾處,學生還不甚明白。”
“哪幾處?”
蘇懷瑾便將書冊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注解道:“老師,顧先生在此處說,破題當先明經義,不可拘泥於字句。可若不從題中字句入手,又該如何立意?”
張夫子放下手中的朱筆,伸手接過書冊。
“你先說說,倘若今日讓你以‘君子不器’四字作題,你會如何破題?”
蘇懷瑾略作思索,道:“君子博學明理,不應囿於一技一用,故不可以器物比之。”
“嗯,意思倒是不錯。”
張夫子捻須道:“可若讓你將這句話寫進文章里,又該如何寫?”
蘇懷瑾想了想,試著說了幾句。
張夫子聽罷,卻搖了搖頭。
“太直白了。”
他將書冊放在案上,指著那處注解說道:“你說的這些,並無大錯,可通篇只是在解釋‘君子不器’四個字。考官難道不知這四字何意,還需你替他解釋一遍?”
蘇懷瑾聽得一怔。
張夫子繼續道:“破題固然要緊扣經義,卻也要讓人瞧出你的見解。顧南軒這段話,便是在告訴你,莫要只盯著題目里的幾個字打轉。”
說罷,他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紙上寫下幾句。
“你再看看這個。”
蘇懷瑾湊過去讀了一遍,頓時明白了幾分。
同樣是解釋經義,張夫子的這幾句話卻不只停留在字面,而是順著經文原意,將後面的文章也引了出來。
“老師的意思是,破題不僅要說清題意,還得替後面的文章留出余地?”
“正是。”
張夫子頷首道:“你總算摸到些門道了。”
蘇懷瑾又將方才那幾句話仔細讀了一遍,忍不住道:“學生受教了。”
“這才哪到哪。”
張夫子將朱筆擱下,笑罵道:“你才看了幾頁書,便覺得自己懂了?制藝講究的東西多著呢,單是一個破題,便夠你琢磨好些日子。”
蘇懷瑾笑道:“學生這不是有老師指點麼?”
“少給老夫戴高帽!”
張夫子嘴上斥了一句,臉上卻帶著幾分笑意。
“老夫能教你,卻不能替你進考場。往後還得靠你自己下苦功。”
“學生明白。”
“嗯,接著看吧。”
張夫子將書冊還給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文章批閱起來。
蘇懷瑾也不再多問,翻回方才讀到的地方,繼續往下看。
書房里漸漸安靜下來。
張夫子時而提筆批注,時而捻須思索,遇到實在不像話的文章,還忍不住搖頭嘆上兩句。
“胡鬧!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蘇懷瑾正讀得認真,聽見這話,不由抬頭看去。
只見張夫子將一篇文章擱到旁邊,又拿起另一篇。
才看了幾行,老夫子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一個個平日里說得頭頭是道,真叫他們落筆,倒沒幾個寫得像樣的。”
蘇懷瑾忍著笑意,沒有接話。
張夫子抬頭瞧見他那副模樣,沒好氣道:“笑什麼?你明日也要交文章,若寫成這樣,老夫一樣訓你。”
“老師放心,學生定當用心。”
“但願如此。”
張夫子哼了一聲,繼續批閱。
蘇懷瑾這才低下頭去,重新將心思放在書上。
不知不覺,窗外日影漸斜。
原本明亮的書房也漸漸暗了下來。
張夫子批完最後一篇文章,將朱筆放下,抬頭瞧了瞧窗外,見蘇懷瑾還捧著書冊讀得入神,不由開口道:
“懷瑾。”
蘇懷瑾連忙抬頭。
“老師有何吩咐?”
“看看天色,都什麼時候了?”
蘇懷瑾聞言,這才朝窗外望去。
只見西邊的天際已泛起淡淡暮色,院中的老槐樹也被夕陽拉出一道長影。
竟已經這麼晚了?
他趕緊合上書冊,起身道:“學生一時讀得入神,倒忘了時辰。”
“讀書入神是好事,可也不能忘了歸家。”
張夫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今日便讀到這里吧。”
“是。”
蘇懷瑾應了一聲,正准備將書冊放回書架,張夫子卻又開口道:
“書不用放回去了。”
蘇懷瑾停下動作,回頭望去。
張夫子道:“這本書你先帶回去,仔細讀上幾遍,若有不懂的地方,明日再來問老夫。”
“老師,這……”
“怎麼,不想要?”
“自然不是!”
蘇懷瑾連忙道:“只是這書如此珍貴,學生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