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下午講學結束後,張夫子合上經卷,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朝堂下眾人擺了擺手。
“今日便到這里,昨日布置的文章,明日記得交上來。”
話音剛落,堂內便傳來幾聲嘆息。
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書生苦著臉道:“夫子,昨日不是說後日才交麼?”
“老夫何時說過後日?”
“這……”
書生張了張嘴,旁邊的同窗忍不住接話道:“老師昨日說的是,若有不明白之處,後日再來請教。你倒好,連交文章的日子都記岔了。”
“你還說我?昨日借我的那篇文章,你不也沒寫完?”
“什麼叫借?我那是拿給你參詳!”
“參詳?你倒是把後半篇寫出來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惹得堂內幾人笑了起來。
張夫子擱下茶盞,沒好氣道:“有這份閒心斗嘴,倒不如多讀兩遍書。明日若再交些不知所雲的東西上來,老夫便讓你們留在講堂里寫完了再走。”
此話一出,幾人頓時老實下來。
“是,夫子。”
張夫子這才起身,收拾好案上的經卷,臨出門時又回頭喚了一聲。
“懷瑾,你隨老夫來一趟。”
“是。”
蘇懷瑾應了一聲,將桌上的書冊收好。
待張夫子走遠,原本安靜下來的講堂又熱鬧起來。
“蘇兄!”
方才挨訓的那名書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老師今日可是格外照顧你,一下午問了你七八回,問得我在旁邊都替你捏把汗。”
蘇懷瑾笑道:“老師也是想看看我這些年有沒有荒廢功課。”
“這倒也是。”
那書生點了點頭,又有些羨慕道:“不過蘇兄的經義確實扎實,今日有兩處我連題都沒聽明白,你竟能答得上來。”
旁邊另一人聞言,頓時笑道:“你什麼時候聽明白過?方才老師問你《大學》里的章義,你不也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去去去!我那是一時沒想起來!”
“你每回都是一時沒想起來。”
“你……”
眼看兩人又要爭起來,陳守禮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行了,老師還在後院呢,你們也不怕叫他聽見。”
那書生趕緊朝門外瞧了一眼,見張夫子早已走遠,這才放下心來。
他又轉向蘇懷瑾,笑道:“蘇兄莫要見怪,咱們幾個平日便是如此,往後相處久了,你便知道了。”
“無妨。”
蘇懷瑾拱手笑道:“往後還要與諸位同窗讀書,若有不懂的地方,也請諸位多多指教。”
“蘇兄這話可就見外了。”
一名稍胖的書生笑道:“你如今可是清河縣出了名的才子,連錢闊那幫人都服你,我們幾個哪有本事指教你?”
“詩詞與經義畢竟不同,我這幾年沒進過書院,要補的功課還多著呢。”
“蘇兄謙虛了。”
那胖書生說著,又朝陳守禮看去。
“要論經義,咱們這里還是陳師兄最厲害。蘇兄往後若有不懂的,只管找他便是。”
陳守禮聞言搖了搖頭。
“我自己還有一堆文章沒寫明白,哪敢說指教別人?”
“師兄,你這就不厚道了!”
胖書生立刻叫屈:“前日我去找你請教,你還說那題不難,結果我寫了一整夜,今日交上去,老師硬是給我圈出了十幾處毛病!”
陳守禮道:“我說題不難,可沒說你寫得好。”
“哈哈哈!”
幾名書生頓時笑作一團。
胖書生也跟著笑了兩聲,隨即又嘆道:“罷了,還是回去寫文章吧。再耽擱下去,明日怕是又要挨訓。”
“你不是還有半篇沒寫?”
“什麼半篇?我連破題都還沒想好!”
“那你可得抓緊了!”
眾人說笑著,各自收拾書冊。
蘇懷瑾也將東西整理妥當,正欲起身,陳守禮便走過來提醒道:“師弟,老師還在等你,快些過去吧。”
“有勞師兄提醒。”
“往後都是自家師兄弟,不必這般客氣。”
陳守禮說著,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又笑道:“老師今日單獨留下你,多半是有功課要交代。你去了仔細聽著便是,若有什麼不懂,盡管問他。”
“我記下了。”
蘇懷瑾辭別幾人,出了講堂,沿著廊廡來到後院書房。
屋門虛掩著。
他抬手敲了兩下,聽見里面傳來一聲“進來”,這才推門而入。
張夫子正在書架前翻找什麼,見他進來,便招了招手。
“過來。”
蘇懷瑾走到近前,拱手道:“老師。”
“今日聽了一下午課,可覺得吃力?”
“倒還好。”
蘇懷瑾想了想,又道:“只是有些經義,學生雖能記住,卻不知該如何落到文章上。”
“這便是你的短處了。”
張夫子放下手中一本書,捻須道:“經文背得再熟,若不懂其中章義,到了考場上也是白費工夫。今日老夫問你的那些,不過是些基礎功課,真要落筆作文章,可沒那麼容易。”
“學生明白。”
“明白便好。”
張夫子轉身,從書架里側取出一本藍皮线裝書,遞到他手中。
“這是《四書辨義》,你先拿去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問老夫。”
蘇懷瑾雙手接過。
好家伙!
這是要給自己單獨開小灶啊!
他心中一喜,忙道:“多謝老師。”
張夫子沒有理會他的客套,重新坐回書案後,抬手示意道:“先翻開看看。”
蘇懷瑾依言翻開書冊。
只見扉頁上以蠅頭小楷寫著三個字。
顧南軒。
蘇懷瑾頓時來了精神。
此人乃玄暄朝百年前的大儒,曾在國子監講學二十余年,於經義制藝一道聲名極盛,時至今日,士林中仍有不少讀書人以其文章為宗。
蘇懷瑾以前只聽過顧南軒的名字,沒想到張夫子手中竟藏著一部完整抄本。
這便是所謂的師門底蘊?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發現書中不但有顧南軒對四書經義的注解,還有不少關於制藝文章的評述,有些地方甚至用朱筆另作批注。
蘇懷瑾看了幾眼,忍不住問道:“老師,這書可是顧南軒所著的原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