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堂屋時,阿憐正站在里面候著,手中牽著一個,懷里抱著一個。“越、越王殿下……”
阿憐說著要行禮,林棄忙拉住她。
“如今你與霏兒成婚,與我們就是一家人,叫我姑母便好,莫要見外。”阿憐又是不自在地向林霏求助,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才扭捏應是。
“你們坐在這邊罷。”
林霏引四人上座,又牽躲在阿憐身後的劉瑾上前。
“阿瑾,這是阿娘的姑母,你該喊姑婆才是,這兩位是來之和安之,比你年長一歲,你該喚她們姑母,至於這位賀姑娘……”林霏不知道賀念璠與大周皇室的關系,斟酌了好一會兒,“你就喊她賀姐姐好了。”
“噗,”賀念璠揩去眼角笑出的淚,一張臉憋得通紅,“失禮,失禮,只是想到我與姐姐年歲相當,劉小姐卻要喊我姐姐,兩位小郡主比我小那麼多,劉小姐卻要喊她們姑母,我便有些情不自禁……”
這也沒辦法,大周講究輩分,要怪只能怪林棄在同輩中排行小,輩分高。“你還笑呢,這孩子被你嚇得不敢說話了。”
不正是嘛,劉瑾不過一虛歲五歲的孩子,這會兒不知所措地抓著林霏的衣服,大半個身子都躲在了她身後。
“阿娘……”聲音有些抖,看起來真的要哭了,頭還不時向阿憐望去,“母親……”林霏朝眾人賠不是,讓阿憐牽走孩子。
“阿瑾這孩子怕生,讓姑母和賀姑娘見笑了。”
“可以理解,”林棄將頭扭向坐在自己右邊的兩個小不點,“不如就讓孩子們下去玩,我們在這敘敘舊,聊聊天,如何?”
“好啊好啊!”
林來之和祁安之扒著椅子扶手,就等著林棄這話,她們瞧劉瑾梳著一對總角,眼仁又黑又圓,就跟姨母送給她們的洋娃娃似的精致,才不願看她哭鼻子,把眼睛哭腫了呢。
兩人跳下椅子,爭先恐後地往阿憐那邊跑,從懷里拿出了一堆小玩意,什麼懷表、洋娃娃、木偶……也不知她們如何塞下的。
在同齡人面前劉瑾很快重展笑顏,在侍女的陪同下與雙生子一同到花園中玩去了。“唔……啊!”
阿憐懷中抱著的林珂見有陌生人來,倒與自己的姐姐反應不同,興奮得手舞足蹈。“看來珂兒喜歡姑母和賀姑娘。”
阿憐抱著孩子在林霏身旁的椅子坐下,林棄細細打量起這孩子的長相,驚覺她與劉瑾極為相像,比起林霏,兩個孩子反倒與阿憐長得更像些。
不應該啊,劉瑾不是霏兒與劉演的孩子麼?
為何會長得像阿憐?
難道……林霏畢竟與林棄交好,瞧她蹙眉抿唇、一言不發,知她是看出了異樣。
“不愧是姑母,我還什麼都沒說,你就看出來了。”
“那孩子當真……”
“正如姑母所想,還請姑母保密,至於阿瑾那,我打算等她及笄後再告知她真相。”
“也好。”
多年相處的默契讓林霏不必多說什麼,林棄便能心領神會。
當初得知駙馬是霏兒自己挑選的,林棄還以為他們夫妻二人能比翼雙飛、白頭偕老,怎知才過兩年,霏兒就主動提出和離帶孩子回了宮,要不是她後來懷有身孕,急需給阿憐和未出生的孩子一個名分,女帝考慮到她繼續住在宮中不合適,為她在宮外置辦了一座宅子,林霏怕是現在還和惠妃娘娘住在一塊。
“我這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麼?當初我求阿憐幫你,可未想到你們會有這麼一天。”林霏同阿憐相視一笑,接過她手中的孩子逗弄。
“如此看來,我還要多謝姑母了。”
當年在越王府突如其來的發情期太過蹊蹺,事後林霏曾派人調查馬車上的吃食經過何人之手,抽絲剝繭,最後排出一年事頗高的老宮女,是先帝已經故去的麗妃娘娘的貼身侍女。
怪哉,她不曾刁難這位老宮女,她為何要陷害自己,給自己下迷魂散?
林霏命人將老宮女押到自己屋中親自審問,才知她多年來始終認定麗妃娘娘的死與當今女帝脫不了干系。
所謂旁觀者清,老宮女看出她對姑母林棄有意,便處心積慮在她喝的水中下藥,等著看她與姑母亂倫鬧出丑聞,讓天下人看她們的笑話,看母皇的笑話,以替麗妃娘娘報仇。
林霏也不是未聽過宮中關於母皇與麗妃娘娘的傳聞。她心善,念在這位老宮女年事已高,又是位忠心的,最終也未處罰她,而是將她趕出了宮。
“可惜要叫你失望了,我和姑母並未發生什麼,上一代的恩怨,是時候在我這結束了。”
“麗妃娘娘……”
林棄和賀念璠聽林皎霞轉述當年的經過,知麗妃娘娘的死與當今陛下脫不了干系,可……
“上一輩的是非對錯,誰又說得清,至少霏兒你是無辜的,要我說你還是太過心善,如果我們當真中了那位老宮女的道,恐怕你這輩子都會被天下人所恥笑。”
林霏早就看淡這回事。
“罷了,若是上一輩人的恩怨能就此結束,我也願意。倒是姑母,我說了這麼多有些口干舌燥,也是時候輪到姑母了吧?”
阿憐適時遞來一盞茶水,林霏一飲而盡,她懷中還未滿周歲的林珂吸著自己的拳頭,看起來是餓了。
“我抱孩子去乳母那,你們繼續聊。”
阿憐像是終於抓到機會,急忙抱過孩子,低著頭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她自幼便服侍人,即便如今飛上枝頭當鳳凰,成了那勞什子駙馬,還和她不敢過多肖想的主子有了肌膚之親,生了兩個孩子,可在林霏之外的人面前還是難免感到不自在,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林霏喜歡她這幅憨態可掬的模樣,也知人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間可以輕易改變的,她衝阿憐揮手喊道:“走慢些,莫要摔著了。”嘴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可忘不了那兩年間,當那個劉演對她不聞不問、甚至遷怒於她時,是誰膽大妄為地抱住她的身子再三許諾:“奴婢會永遠陪在公主身側,就是死也願意。”是誰在她的發情期到來時,幫她紓解一次又一次的情欲,動作小心輕柔,總會做充分的前戲,生怕她感到不適。
而在她兩次生完孩子後,孩子也大多是阿憐在親自照顧,把尿、洗澡、哄她們入睡……事事親為,若不是她沒有奶水,怕是連乳母的活都要搶去干。
有婦如此,夫復何求?
“你想問什麼就盡管問,我們姑侄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是麼?姑母既如此說了,霏兒可不會客氣,”林霏將茶具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意味深長地睨了賀念璠一眼,“我想知道來之和安之這兩個孩子,她們是不是你的?”
“不是。”
“認真的?”
“如若撒謊,天打雷劈。”
這可是毒誓,大周人相信因果報應。
見林棄答得堅決,眼神也絲毫不躲閃,林霏長呼一口氣。
“那就好,證明我未看錯姑母的為人,否則我當真要為賀姑娘感到不值。”
“替我麼?多謝公主。”
賀念璠隔著布料輕掐林棄的小臂,後者咬著牙關不敢說一句抱怨的話,只是討好地陪笑。
林霏倒不知林棄在賀念璠面前還有這副面孔,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畫面。
要知道還在宮中時,她的好姑母大多時候板著一張嚴肅的小臉,就算笑也是淡淡的,每次她還未察覺到姑母在高興,那抹笑意就從她眼前溜走了。
敘完舊,三人又在屋中聊了會兒,聊到後面,反倒成了育兒交流大會。“你不知道來之和安之有多調皮,特別是來之,她……”
林棄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賀念璠知道她這人話多,可直到今日才知道她竟比自己認知中還要囉嗦。
林霏同樣是當阿娘的,能理解林棄的苦惱,聽得也認真,可憐賀念璠一大齡未婚女乾元加入不進去,坐在椅子上無聊地玩弄起自己和林棄的手指。
嘿,她的手指可比姐姐的要長呢!
賀念璠玩得不亦樂乎,連身旁二人何時換了話題也不知曉。
“……姑母可有想過和賀小姐生個自己的孩子?”
“啊?”賀念璠抓住林棄的手指抬頭,一臉茫然,“公主怎麼、怎麼提起這回事了……”
“這還不是要多虧我那個二皇姐麼?讓我知道原來乾元女子也能懷孕生子。”林悠的次女林巧如今也有四歲大了。
“如何?姑母和賀姑娘可有考慮過?”
“不不不,我們不會有孩子的,對吧?念……”
林棄發覺賀念璠在攥著她的手發呆,思緒不知飄到何處。是了,一直以來她都忽略了念璠的想法。
林棄猛然想起七年前,彼時才十三歲的念璠在一次溫存後說出“姐姐若是能懷上我的孩子就好了”這話。
“難道……你想要?”
賀念璠忽的變得扭捏起來,手上的力道也變大了些。
“如果可以,我當然是想要的……”她的聲音悶悶的,許是因為林霏這個外人在場而感到羞澀,“當然,沒有也沒事,念溫已經有了孩子,滿了母親和阿娘想抱到孫兒的願,至於姐姐這邊,你也有了兩個義女,我有沒有都無傷大雅,我不在意……”
還說不在意呢,分明在意得很。
瞧著眼前這兩人旁若無人地抵著頭,似乎下一刻就會做出什麼綿延子嗣的事,林霏輕手輕腳地離了座,好心將門帶上。
希望姑母和賀姑娘不要摔到她剛購置的茶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