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寨所在之地更是青山腹地,有重巒疊嶂的層層保護,幽深僻靜。
相傳是白氏一族所建,留作滅亡後皇室存續的後路,連打造山堡的工匠都被盡數坑殺,師傅在密道中便發現其中的萬人冢。
這般隱秘之地,師傅也是花大價錢弄到白氏帝國都城建設的殘圖尋到此地,但那六扇門的线人是如何發現的,必須要追查下去。
搖光看到本是山清水秀,秀麗規整的山寨在外敵來犯下,變成山崩地裂,屍橫遍野的慘況,心中不忍,又驚又怒。
師傅已在此地傾注多年心血,邀請唐門、霹靂堂為山寨設立層層防线,直到去年才徹底竣工,後交給搖光接管,以此地為北斗七星之一,大業復興中的重要據點。
寨中都是女子,多數是前朝世家大族之後。
大周的征伐讓她們家族衰亡,淪為奴籍,悲慘遭遇和國仇家恨便是忠誠的基礎。
師傅在她們年幼時便買來培養,到如今已有許多姐妹修行有成,可為師傅所用。
搖光將她們安排在玄武城內眾多豪族家中為奴為婢,憑借女人的優勢能很好地探聽朝廷情報,早晚會有大用。
其余性格柔弱,天資不足之人便讓其留在山寨,打點山寨事宜。
起初搖光和師傅一樣將她們全看作棋子,但畢竟年齡相仿,一年間她們朝夕相伴,習武累時便山泉洗滌身體,餓時品嘗山間瓜果,閒時嬉戲打鬧無話不談。
搖光早將她們作為姐妹相看,豈能輕易拋棄山寨和寨中姐妹。
如今她看見一名姐妹腹部被霹靂彈的碎片打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心中也如刀割,但犧牲總是難免。
“小雨傷勢太重,讓她早些解脫吧。”搖光別過頭去,狠下心道。
“搖光姐,不好了機關陣被人破了!大姐頭已出寨迎敵!”一名年輕的少女前來稟告。
“帶上弩機,去支援大姐頭。”五名姐妹還在山坡上掃蕩確認有無活口,還有兩人在密道口做接應,折去小雨,算上在隘口守著的兩人,身邊也就四名姐妹能用,若有意外情況,實在捉襟見肘。
“搖光姐,可是小雨!”
見小姐妹不忍下殺手,搖光蹙起柳眉,上前拿起快速致命的毒藥,倒進還在痛苦呻吟的小雨最終,不消數息,那年輕俏麗的臉頰上不再痛苦,恢復平靜。
“不!小雨!”有的姐妹當場哭了出來。
搖光面如冷霜,命令道:“不想大姐頭死,就快和我來!”
“是!”她們點點頭,拿上機關弩和搖光奔向寨門。
這些姐妹武功低微,只能用弩機殺敵,正面廝殺全靠仇雁和自己,但仇雁因早暴露面相,上了朝廷的懸賞令,不得不犧牲掉她換取山寨的安危。
不過仇雁此人性格蠻勇,心願為山寨戰死卻不甘毫不抵抗白白送掉性命,何況她守護山寨已久,和姐妹們的感情遠比自己親厚,無奈搖光只得欺騙仇雁和寨中姐妹,讓仇雁和唐馨兒過招時不必防御暗器,對方不會瞄准要害,仇雁受傷後佯敗逃回寨內,引武林眾人深入,引發火雷機關,再殺個回馬槍。
仇雁當仁不讓地答應這計劃,但搖光轉頭讓唐馨兒一出手就下殺招,給仇雁個痛快。這樣雖有傷寨中姐妹的信任,但也別無選擇。
“對不住了大姐頭!”搖光行至寨門,遠遠眺望正見仇雁屍體倒在黃磚上,而武林眾人蜂擁而上,衝向寨門。
寨門外有一道雷區,他們一起來正能將霹靂彈的殺傷力發揮到極致。
礙於火雷威力,搖光不敢靠近,只守株待兔,卻見一道白影出現在人群面前,當先過了寨門,阻礙了眾人前行腳步。
夕陽下依舊白如淨月,看身形是一女子,當她邁入火雷區,卻未引爆火雷。
“怎麼可能!”搖光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或見了鬼,但就在下一秒火雷被他人引爆,霎時七星連爆,地動山搖,將離近的石磚都震碎裂開。
搖光被迎面衝來的熱浪掃得後退數步,用手臂遮住飛沙走石,再睜開眼時硝煙血霧彌漫,碎屍遍地,異樣地慘烈。
那道白影也消失無蹤,即便是鬼想來也要被火雷得灰飛煙滅了。
待硝煙散去,仍有幾個靠後的沒受太多波及,搖光掃了眼見沒有唐馨兒,便讓姐妹放出弩箭射殺。“殺,為大姐頭報仇!”
“啊啊……”被火雷炸懵的一幫人傻站著中箭紛紛慘叫斃命,關隘上的二女也從塵埃中起身,朝敵人發出憤怒的連射。
“快跑!快跑啊!”剩余大約二十余人,徹底喪失斗志,朝機關陣跑去,卻不知機關被唐馨兒重新啟動,觸發機關,又被萬箭穿心。
眼見計劃順利實行,搖光不禁掩嘴輕笑:“哈哈,大功告成,接下來就是秋風掃落葉看看有沒有還蹦躂的螞蚱了!”
搖光向姐妹要來一張錦帕,浸了水,擦拭掉粘在臉上的飛灰和香汗,露出初雪般白皙精致的玉顏,不施粉黛便足有令人驚心動魄的美麗。
“已盡滅來敵,真是辛苦姐妹們啦!我來清掃戰場,你們去洗洗臉,准備一下今日的晚宴吧。天色已晚,大姐頭和小雨的葬禮我們明天再辦。”
“好!”勝利的喜悅衝淡了悲傷的氛圍,姐妹們松了口氣,歡快地回去准備休息。
搖光也一下子放松下來,解開束緊的頭發,如瀑般披散在水藍色燕尾裙後,足躡絲履,漫步在殘骸碎石之間。
馨兒妹妹呢?因不知是否還有活口,搖光仍不便開口呼喚唐馨兒的名字。
“額額……”微弱的聲音從碎瓦片下,搖光看去卻是一身黑衣捕快服。他還活著,只是兩條腿不見了蹤影。
“我記得你姓郭,郭捕快!”搖光用劍幫他掃開頭頂的碎片,俯身查看他的情況。
這捕快也還有力氣抬頭,所見正是瑩瑩雪腮映在最後一抹余暉下,生出一抹紅暈,如桃花盛綻,美艷動人。
那瀕死的黑衣捕快的眼神里流露出驚艷之色,仿佛少女的美麗讓他忘記痛苦。
“我喜歡你的眼神,比那些老家伙好多了!”說著,搖光嫣然一笑,撫摸起自己泛紅的臉頰,自說自笑道:“我還是那個被人盯著就會臉紅的小姑娘嗎,應該早不是了呢!”
“這麼多屍體,都埋了滋潤山林里的花草好了,來年落霞寨必然繁花似錦,美不勝收呢!”搖光順手蛇信劍抹開他的脖子,任鮮血滲入碎磚下的泥土中,目光在眾多碎屍中搜尋生者。
此時,粉裙少女的身影才出現在寨門口,面色陰郁,頗為奇怪。
搖光正想去喊她名字,不想看到她身後還有個年輕男子,正是六扇門請來的風信居弟子。
唐馨兒留著他,怕是不妥呢。
“想來你就是唐門大小姐吧,年紀輕輕就能破開這機關陣,著實讓人佩服。不知要不要來我寨內做客呢!”搖光撩起秀發,緩步向前陪唐小姐做完這場戲。
“上,上面!”唐馨兒似不為所動,手指天上,讓搖光頗為疑惑。
斜陽的紅暈漸漸從玉顏上褪去,月色的冷霜凝上腮邊,搖光揚起白皙的脖頸,卻見一道漂浮在半空中的白影,恍然幽魂飄蕩,遮去紅日,投射下清光流影。
“這是……”美眸睖睜,搖光身體不由輕輕顫抖,快步向後退去,躲避白影,可那白影形似鬼魅,眨眼間即出現在身前,無風無息,微微波動的白面紗下勾勒出五官的輪廓,還有一雙星辰般的眼睛。
“呀!”搖光嚇得後退一步,提劍便刺,擊在那白衣腰間,竟未起一絲褶皺,可見此衣足有媲美天蠶絲一樣有著極高韌性,如流水柔滑,似無縫天衣。
這白衣是先天境的奇術!
搖光知曉晉州之主玄武侯習得鐵甲神功,能刀劍不侵,這今日突然出現的白衣女子竟也能做到。
如此可怕的先天境強者,唐馨兒為何不告知自己。
白衣女子輕輕抬手,自袖中飛出一道白緞朝蛇信劍卷來,搖光自不敢隨意招架,施展凌波游,腳步輕盈如水波蕩漾,瞬間退開,同時從腰後拿出岳昭儀帶來的火銃,里面應還有一發火彈。
“來試試這個!”搖光見那白衣女仍默默佇立著,如月輪般平靜,好似一尊鏡花水月的幻影雕塑,仿佛伸手去探就會透過她的身體。
是鬼也要吃上一槍。
搖光在滑動中扣下扳機。
然而,當飛射的金丸撞上她的衣裳時,卻只在上面留下一小小的凹痕,緊接著,竟然被一股無形的真氣彈開,叮地掉落在地上。
火槍也沒用嗎!搖光丟下沒有彈藥的火銃,只覺那白面紗下有一雙深邃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冷漠無情,帶著徹骨的寒意。
“我必須殺了她,才能保住山寨!”搖光回想起師傅對她的教導:先天境武者並非無所不能,大多只能調動微薄的真氣查看周身,連奇術都無從習得。
即便有奇門異術加身,也是血肉之軀,常人亦可勝之。
搖光注意到這淨白寶衣雖從頭護至腳下,但此女長發垂腰,後腦並無白衣防護,且觀其反應木訥,似毫無武學功底,突襲很有勝算。
殺了她,一切都結束了!
想到此,搖光以渾身內力傾注在腰腿間,纖腰扭轉,雙腿擺動,天蠶絲在磚石上快速滑動,在靜立不動的白衣女子身邊環繞。
搖光並不急著觸手,使不絕如縷的絲絲摩擦聲環繞白衣女周身,擾亂耳目,但也怕先天真氣感知到她的動作,身形便如飛魚歸水,游滑愈快,影流連過處,似已留有殘象。
手中短劍假意出招,引起注意,但見白衣女左右擺頭,卻追不上自己的身影,搖光心知時機已到,也覺足底發燙,小腿微酸,這身法已達極限。
決勝負吧,先天武者也去死!“嘿!”搖光繞到白衣女子身後的刹那,足尖點地,挺劍飛刺,尖端分叉的蛇信直撲向白衣女子後腦。
一道幽幽白影兀地出現在眼前,刹那間包裹住劍身。
搖光收不住力量,索性松開劍柄,身體繼續蕩向前方,如飛燕般掃腿踹向白衣女子。
哪怕能攻擊到她的身體一下,也有希望。
可渺茫的希望之光隨著日落山下,消隱不見,暗沉的天地間仿佛僅有白影通明,如皎月生輝。
繃緊的足尖仿若陷入雲端之中,也變得飄軟無力。搖光也踢在淨白綢緞之上,而白衣女子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
“不!”搖光大叫不好,但右腿已被白緞裹住,直纏繞到大腿,倏地勒緊攪擰,就如撕裂每一寸細嫩皮肉,錯開每一段柔韌筋骨,痛入骨髓。
搖光倒吸一口冷氣,狼狽地摔在地上,隨即淒厲慘叫:“啊啊啊啊!”只覺整條腿要被從根處扭斷,撕心裂肺的痛苦使搖光幾欲昏厥,她雙手拼命地去抓右腿上的白緞,但就如劃過潺潺流水,無力可用。
殺敵兩百,粉碎六扇門進攻的幕後主導此時和柔弱的少女無二,抱著大腿在地上翻滾哀嚎。
秀發如化為千萬亂絲飛舞,面紗下的俏臉已扭曲變形,額頭暴起青細筋條。
搖光近乎崩潰,雙目翻白,淚水飄灑,清涕逆流,嘴唇顫抖只想說出求饒的話,卻因疼痛而扭曲了嗓音。
“等等,瑾姑娘!停一下,快停一下!”唐馨兒的聲音傳來,那纏住右腿的白緞也倏地消失。搖光又滾了一圈,才蜷起身子,抽噎顫抖著。
“搖光姐!”寨中姐妹也聽見她的慘叫,紛紛趕來,親切地呼喚聲讓搖光恢復恍惚的神志。
“放下武器,便饒你們不死!”唐馨兒也喊道,讓搖光十分感激。
右腿除了疼痛外全無只覺,搖光靠雙手支撐從地上爬起,翻過身,面向白衣女,唐馨兒,還有張昊。
許是被眼前的白衣映襯,搖光面色慘白,擦去嘴角溢出的口水,只覺呼吸苦難,素手輕掩劇烈起伏的玉房,雖顯憔悴,但仍有股驚心動魄的美。
否則那小子的眼睛不會直勾勾地看著狼狽的自己,火熱的視线毫不掩飾對這具身體的渴望。
不,不要!
搖光淡粉色的嘴唇顫抖,用出全身力氣喊道:“住手!都住手!聽我命令!”她不想讓姐妹們都跟著送死,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或許只有師傅能對付一二。
萬幸白衣女靜立不動,姐妹們聽從她的命令,紛紛放下對准敵人的弩機。要爭取到讓她們撤離的機會,不然北斗的秘密就會被外人知曉。
“仇雁之首已在瑾姑娘手里,剩下的都是些小嘍囉,全殺了也不值錢,不妨……”唐馨兒開口求情,卻被白衣女打斷:“我覺得她才是山賊幕後的首領,應該也能換得賞金。”
“可,可朝廷直說匪首是仇雁,其他人”唐馨兒似非常愧疚,不住想替搖光乞命,但搖光已覺得自己難逃一死,怕唐馨兒再說下去會惹禍上身。
“唐小姐不要說了!我就是落霞寨真正的主人,其她人都是我的棋子,這些人的死都可由我來負責!”搖光癱坐在石地上,努力抑制著身體的抖動。
“你叫瑾?我敗給你,自無話可說。瑾姑娘若只求銀兩,便取我首級找六扇門,憑我犯下的屢屢罪行,定能換取厚賞。”
見白衣女輕輕點頭,認可自己的說法,搖光的聲音漸變哀沉:“但請姑娘放過其他人,她們也不過二八上下,懵懂無知,聽我命令行事而已。我死即讓她們自由,重做良人,可好?求求你!”
搖光想磕頭求她,但麻木且紅腫的右腿讓她動彈不得,只得以楚楚可憐的大眼睛看著白衣女,紅顏難逃薄命,卻也淒美動人。
換作他人會忍不住動容,但白衣女僅是淡淡道:“也好,這樣方便些。”
“多謝!”搖光閉上眼睛,淚水無法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她看向姐妹們道:“他們已饒你等性命,我最後命令你們收拾東西,離開山寨!快!”這白衣女子太過恐怖,若真想出手,姐妹們怕無一幸免。
那北斗的秘密就會被人知曉了!
“是,搖光姐,你要保重!”眾姐妹悲切答應,灑淚告別。
“瑾姑娘,要不我們留她一命,活著帶回六扇門,交給朝廷處置。這樣會更讓朝廷滿意。”唐馨兒提議道,那張昊也表示贊同:“這女賊看著不比唐小姐大上兩歲,但犯下的罪孽可不小。這樣的女賊,殺了,就太可惜了!”
搖光聞言,當即提起蛇信劍橫在自己脖頸上。
即便知道唐馨兒是出於善意,她也不得不嚴厲回絕。
“我一個女子被抓進六扇門,怕不是要我受盡酷刑折辱,生不如死。不如我自己了斷!”搖光身體顫抖,雖然下定決心赴死,但她正值韶華之年,有太多心願未了,怎甘心芳華早逝。
我本會成為逸王殿下的妻子,或許還能成為大周的皇後,協助師傅完成復國大業,報答師傅的養育教導之恩。
還有本是莫逆之交,現在卻恨她一輩子的師妹。
若可以,她真想得到對方原諒,無論去做什麼?
還有,還有許多的風景我想去看!
搖光緊閉雙眼,睫毛輕顫,柳眉擰成一束。
當蛇信劍觸碰到皮肉傳來微痛,鼻子兀地發酸,近乎要崩潰大哭。
搖光想有尊嚴地死去,卻遲遲下不了手,直到一縷白緞從劍刃的縫隙間劃過,貼在她的肌膚上,如雲似水,極為輕柔舒適,好像讓人躺在她懷里。
搖光睜開眼睛,看向白衣女,丟下蛇信劍道:“還是讓瑾姑娘幫我吧!”
“這樣最好,不會流血!”白衣女幽幽答道。
不會流血,是因為動作很快嗎?搖光不明白,但也不再去想,她昂起下頦,素面朝天,看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是如此的美麗。
能在落霞寨中觀賞最後一次夏日晚霞,也足夠了。搖光抿緊的嘴角舒展開一絲笑意。師傅你的養育教導之恩,輕塵只有來世再報了。
“快,快點!”搖光皺皺鼻子,怕淚水再流淌出來。
只覺頸間舒適的感覺蔓延到四肢百骸,如溫泉泡身般輕松,遠處青山也顛倒過來,落進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