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灰風的逆流而上
“公元40k,淡漠的帝皇”
“不該…是這樣的。”灰風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自己尊崇了接近四萬年的永恒帝皇。
就在剛才,這位帝皇做出了他漫長的人生中,最沒有人性的一次判決。
“陛下…這…這不對…那位星域總督雖然沒能按時交上帝國的稅款,但是,這是因為那片星域受到了嚴重的重力風暴影響導致的全產業癱瘓導致的。這種天災人禍不應該讓他受到這樣的懲罰。”
“…”帝皇瞥視了灰風一眼,冷漠的視线種沒有任何的情感。“我只是依照帝國的法律行事而已,我不認為我的判決有任何的問題。”
“皇後殿下,您也這麼認為嗎?”灰風著急的看著帝皇一旁的企業,對方的神情也同樣露出著淡漠。
顯然,與帝國帝皇力量高度共通的帝國皇後,也同樣受到了帝皇失去人性的影響。
“這樣啊…為什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灰風感到無比的痛苦。
她早該發現的。
從帝皇、到帝皇的每一個妃子與共通者,除了自己,所有的人都在漫長的歲月里失去了人性,只有身為納米機器人的自己可以維持著當時那個效忠時的自己,保持著人性。
“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
銀河統一後,帝國再也沒有遇到能夠阻止帝皇一統星海的敵人。
灰風被任命為領袖,負責保護每一個多元宇宙中成長期的帝皇,確保每個可觀測多元宇宙中的地球都會走向今天的結局。
灰風與停留在過去的伙伴們始終相處的十分融洽和開心,因此從未注意到現在的大伙那日漸失去人性的模樣,直到今天,灰風才注意到這巨大的問題。
灰風焦急的詢問著每一個伙伴,但沒有一人給出她想要的答案。
於是她檢索著這幾萬年里發生的事情,希望找出线索,然後,逆流而上,改變這灰暗的未來。
“擁有漫長生命的靈媒,其人性失去的開始如同人類的阿爾茲海默症,往往發生在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在這時靈媒的人性便已受到了不可逆轉的損傷,他的靈魂會拼命的燃燒以換取他維持著人性,直到某一場重大刺激時,整個靈媒的人性便會因此不可逆轉的徹底消亡。從此之後,靈媒將徹底成為永恒的神明,而不再是一位人。這…這是為什麼…”灰風絕望的收集著一切的資料,在下定了決心後,邁上了旅途。
“公元33k,太子之亂”
帝皇的偉岸如永恒的烈陽般自蓋亞首都地球輻射至星海的每一個角落,而其光芒有無法照射之暗處,亦如烈陽有黑斑這天然的缺陷。
公元33k,帝皇最寵愛的兒子,他與企業的嫡子多克索終於無法忍受漫長歲月的太子之位,掀起了針對自己父親的叛亂。
然而,故事的過程並沒有如某部作品中的戰帥對其帝皇父親的叛亂一樣造成深遠的影響。
這位太子如兒戲一般的叛亂,根本不是控制著寰宇的最強碳基生物的一合之敵。
叛亂自一顆以一個重要的工業星球為星域首府的中央星域掀起,卻只在幾個月之內就被早有准備的帝皇粉碎了。
這位帝皇曾經最寵愛的小兒子也被帝皇毫不留情的送上了斷頭台。
“會是這件事情嗎?”這是灰風所能想到的,這些年來對帝皇刺激最大的事情。
她回到了叛亂開始前的一晚,見到了那個看上去還沒有那麼冷漠的帝皇。
“啊,是灰風啊,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情嗎?”和最初宣誓效忠的帝皇相比,這位帝皇顯得十分冷漠,但至少眉宇間還殘存著三分人性,至少灰風仍然能從其眉宇中讀出幾分名為憂慮的情感。
“陛下…您…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你是從未來回來的嗎,灰風?”帝皇努力撤出了一個像素級別的微笑,只是一句話,全知全能的對方就已經知曉了一切。
“…還是什麼都瞞不過帝皇呢,是這樣的。所以,您知道嗎?”
“我知道…多克索會在明日掀起叛亂,我還知道,我會親手處決我這個最寵愛的孩子。”
“那…您?”
“身為神明也不可妄圖與因果為敵。”帝皇疲憊的開口道。
“不…不是這樣的…您以前…不是這樣的…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累了…灰風…我已經為人類守望了三萬八千年,在這之後也許還有一個兩個或者無數個三萬八千年,我願意去這樣守望人類,直到…人類能夠給予我解脫。”
“您…知道您的人性在流逝嗎?”
“我當然知道。靈媒人性的流逝,如同漏了洞的水池,開始時不引人注意,直到將要流盡時便會掀起一陣波濤。想必今日之後,我的人性便會徹底流逝吧。”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我認識的那個帝皇…會樂觀的與大家相處…會故意的捉弄我然後享受我的小報復…您…你究竟是何時…”灰風痛苦的跪在地上,雙手握住帝皇的膝蓋,低低的啜泣著。
“是您當初拯救了孤獨的我…是您…願意…願意接納、修理、保護將死的我…為什麼…”
“呵呵…灰風…我相信…即使我徹底失去了人性…但我那身為人的記憶,還是會重視著你們的。”
“正是我知道即使您徹底的成為了神還依然會這麼的善良,我才更不想失去身為人類的您。我說,陛下!您知道您是何時漸漸失去的人性嗎?”
“呵呵…我也不知道…灰風…醫者不能自醫。我通曉寰宇最邊遠處一粒塵埃自誕生至毀滅的全過程,卻無法知悉,我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對自己現在、過去和未來的全部知識,到來自於觀測身邊的人。”
“我會…找回您的人性…即使…即使付出一切。”灰風擦干了擬態眼淚,站起身堅定的對帝皇說道。
“呵呵…那就,拜托你了…灰風。”
“公元25k,第二次智械危機”
公元25k,一場一度動搖帝國國本的寰宇危機,第二次智械危機爆發了。灰風的一位摯友,太陽神級主宰便是隕落於這場戰爭之中。
這次危機始於一個不起眼的機器人生產安全問題:一家生產日用機器人的大型寰宇企業未按照標准進行機器人檢測,使其產生了一個極微小的後台漏洞,游離於帝國機器人網絡中的貼心滅絕者病毒很快破解了這個漏洞,在數十年的時間里將這個病毒根植在了數以億計的家用機器人中。
然而,如果僅僅是如此,那也是一個可控的范疇。
最致命的地方在於,該公司被授權生產了新式星海戰艦及軍用機器人量產型號的智能計算機,同樣的問題出現在了軍用武器的身上,於是一切問題都變得嚴重起來了。
生產於硅基的機械沒有靈魂,病毒的擴散與蟄伏逃過了帝皇的雙眼。
本應當嚴格監管此事的帝皇之女小明石收受了該公司大量的賄賂,親手將問題放到了台面上。
於是,一場自宇宙各個星域出現的嚴重智械叛亂,在一位自稱為天罰肅正的機械體的領導下爆發了。
智械癱瘓了人類引以為傲的現代網絡與聯網計算機,使得大量的軍用、民用設備、艦船癱瘓,大量的帝國公民被機械屠戮或奴役,僅僅幾年的時間里,人類便節節敗退,失去了大量的領土。
在這種危急時刻,作為帝國最核心力量的人形艦隊又一次作為了最終兵器拯救了帝國。
數百名新型星際艦娘在新型艦裝的加持和自碧藍航线的港區時代起就一直獨立封閉的計算機系統指導下,付出了嚴重的代價,成功的在數次戰役中挫敗了智械軍團的進攻,並執行斬首行動徹底摧毀了天罰智械的中樞領導。
然而,即使是這樣,在之後對失去了中樞領導的小規模智械集成體進行剿滅的作戰,也持續了百年之久,之後鐵心滅絕者的病毒更是不斷地在帝國各地造成威脅。
這場動蕩使帝國損失了近百分之三的人口,流離失所、受到影響的人口更是高達百分之十二。
七十多個星域直接從帝國版圖上消失,一萬一千三百多顆宜居星球淪為了煉獄。
戰後,這家公司被徹底摧毀,所有的公司人員被清算,小明石被放逐至一個邊遠星域,永世無詔不得歸都。
這是帝皇第一次對自己的孩子進行的懲戒,所有人都肉眼可見的,帝皇在這次危機後蹉跎了許多。
灰風再度回到了危機爆發的前夕,見到了這位已失去大半人性的帝皇。
“下午好,灰風。這是我這些時日里第二次見到來自未來的你了。”帝皇見到灰風擔憂的目光,露出了個疲憊的笑容,這個笑容並不能帶給灰風什麼安慰,但是,帝皇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您…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知道。虛境之海凌駕於所有多元宇宙之上,當我完全成為虛境的主人之後,每一個多元宇宙的我,都是我;所有的時間上的我,也都是我。”
“那您…為什麼不阻止這件事情。”
“未來的我已經回答過你了。即使身為神明,也不該總去逆轉因果。”
“可是…您明明都知道這一切會造成您人性的剝離…”
“如果我人性注定會消散,那也是因果的一部分。未來的我失去了太多的人性,無法勸誡你一件事情。”
“是什麼,陛下?”
“停下逆流而上的腳步吧,灰風。逆轉因果的話,你會受到嚴重的懲罰的,我不想看到那種事情發生。”
“您能告訴我會遭受什麼懲罰嗎?說到底,我也是個無機機械。高維或是靈界的懲罰又能奈我何呢?”
“…現在的我無法形容那種感受,我已經失去了人性中共感的那一部分。如果你實在想知道這一切,那就繼續向前溯源,過去的我,也許可以為你解釋。”
“我說過,陛下。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一定要拯救您的人性。失去了人性的您,已經不再是您了。”
“呵…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罷了,還是那句話,這一切就拜托你了,灰風。”
“公元10k,馬可波羅的刺殺”
“還有你嗎?布魯圖?”公元前一世紀,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凱撒遭受到政敵的刺殺,而刺殺者之中其養子布魯圖赫然在列。
於是,這位羅馬帝國的奠基人在極度的震驚與痛楚中,說出了這樣的一句,可能是歷史上最著名的遺言之一。
在公元10k,一場駭人聽聞的針對帝皇的刺殺也同樣讓帝皇留下了類似的話語:
“為什麼還有你,馬可波羅。”比起痛心,帝皇的這句話語里更多的是平靜與無奈,也許還有些許的,自責?
“身為帝皇皇妃與共通者的馬可波羅時隔八千年再一次企圖對帝皇進行刺殺,她輔助了一群極端的分離主義者進入了帝皇的寢宮,然後被早有預防的帝國禁軍拿下了。事後,帝皇並沒有特別的懲處馬可波羅,而是解除了她的一切職位,將其永久軟禁在了一處城堡內。”
“讀到這里,你還沒有意識到什麼嗎?”在灰風發愣的時候,帝皇已經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了她的身邊。
“啊…陛下…恕我愚昧,請您指出。”
“哈哈…我的人性已經很明顯的流失了。連帶著馬可波羅受到了影響。也許你現在還不知情,但是,馬可波羅在很早以前是一個十分渴望權力的家伙,這是她的心智魔法奠定的,在與我產生了羈絆後,她心智魔法中的這部分被掩蓋了,直到現在,因為人性的流逝,這部分天性又不可避免地浮上了她性格的表面。”灰風注視著帝皇,記憶中那時刻保持著微笑的男人終於回來了,但是灰風也能看出帝皇眼底漸漸染上的那幾分涼薄。
“這…”
“啊,對了,未來的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大概告訴你了。”
“…”灰風看著眼前強撐著雲淡風輕的帝皇憂心忡忡的等待著。
“你會成為和我一樣困在時間中的人,你會代替我失去人性,對於你也許最後會變成一群失活的納米機器人。”
“…我不在乎,因為我相信帝皇您會跨越時間拯救我。”
“…你對我,這麼有自信嗎?”
“因為那時候…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是嗎。”
“所以,您有什麼頭緒嗎?”
“也許,你該去一切開始之前去尋找答案。”
“我不明白,陛下。”
“嗯,去到,我還未成為帝皇,還是那個地球上只想著明天怎麼玩的碧藍航线指揮官的時代。”
“…我知道了,陛下…我只希望,那個回答不要那麼絕望。”
“這樣,沒問題嗎,親愛的。無論如何也要瞞著這孩子嗎?”灰風離開後,企業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這樣…就好了。失去人性成為神明,然後被人類親手挑落,是我必然的未來,灰風沒必要為一個絕不可能逆轉得了的注定未來而背負本不該她承受的懲罰。她懷念的是那個鮮活的我們,那我便會讓她見到,最高興的、最鮮活的、最浪漫的我們。”
公元2245年,地球帝國艦隊在L星團內發現了灰風的蹤跡,帝皇以自己終將會成為完整的虛境之主,失去全部的人性為代價,說服了對納米機器人極度厭惡的虛境諸神接納了灰風,並為她創造了容身之所。
事後,帝皇刪除了所有與之相關的消息,整個帝國除了帝皇和其皇後企業,便再無人知曉這件事情。
“如果你注定要成為孤寂的神明,那至少路上,有我的陪伴。”企業如是說道。
(誰家豐川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