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都還可以忍受。
忍受中的時間雖然過得很慢,但當你走過去回頭再看時,卻發現它事實上卻過得很快。
一晃就過去了。
不知不覺。
城市的熱力在不知不覺地下降。
生活在慢慢地恢復正常。
漆曉軍在考試中敗了北,她沮喪得很。
看她那樣沮喪,趙英傑倒又生了許多同情。
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她不可能考取,因為她准備得根本不夠充分,幾乎是突擊式的。
臨時抱佛腳。
他努力地安慰。
他想她要強是可以理解的。
本來,趙英傑是想帶她和小磊一起去某個風景區旅游的,但漆曉軍沒同意。
她沒心情。
過去的幾年里,趙英傑每年夏天,都會帶他們出去一次。
她不同意,他也就只能作罷。
小磊有點不高興。
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哭鬧了一回,很快就忘記了。
方言是個活動家。
趙英傑沒有想到方言有一天會喊他去郊外玩。
事實上,方言也是一個已婚男人,愛人在一家外貿公司,很能干,收入也高。
孩子讀小學三年級。
本身他的工作並不算很忙,家里的事卻基本不太管,全是他愛人一個人的事。
方言喜歡玩。
他天性里有一種不怎麼安分的東西。
他喜歡熱鬧,喜歡新鮮和刺激。
他的愛人比他大一歲,把他當成了一個大孩子待。
所以,方言是快樂的,自由的。
那天是個星期天,趙英傑正一個人在家里。
漆曉軍帶著小磊到她父母家去了。
方言打電話給趙英傑,讓他趕緊下樓。
趙英傑下了樓,才發現方言開了一輛嶄新的野馬吉普。
車里面已經坐了三個姑娘。
方言得意地說,這車是他向一個朋友借的,他要帶著她們去郊外的靜山寺。
趙英傑猶豫著,方言卻一把就將他拉到了副駕的位置上。
“走吧!”
靜山寺很有名,歷史悠久,煙火很旺。
它地處江邊,建在靜山上。
據說在那里求的簽特別靈驗。
另一點神奇的是,站在山上,看著落日,可以看到太陽正好落在長江的江心位置。
同時,半空里會出現另兩個大小一致的太陽。
而所以說它神奇,是因為只能站在山上的寺門前才能看到。
其它地方,都不可能看到。
方言的車開得很快,在市內轉了幾個彎,出了北京西路,過通濟門,再經半山坡,穿過富德山邃道,就是郊外了。
郊外和城內完全是不同的景色。
方言向趙英傑介紹了後座上的三個姑娘,一個姓許,一個姓韓,一個姓曹。
趙英傑聽了就笑,說真的,他根本記不住人名字,常常是一會就忘。
他想不通方言怎麼會這樣熱衷於和女孩子打交道的。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來到了靜山寺。
游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因為這畢竟不是一個旅游的季節。對他們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方言是渾身的勁頭,那三個姑娘也很興奮。
趙英傑不止一次來過靜山寺,所以,到了山上以後,他就在寺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由方言領著那三個姑娘去四處看看。
山上的風很大,趙英傑感到特別涼快。
天氣很好,萬里無雲,一片碧藍。
太陽在慢慢地向下走。
但要到落到那個江心位置,還有一段辰光。
四周靜極了。
但有蟬鳴,“滋啦——滋啦——”
趙英傑靜靜地坐著,忽然就感覺心里很空。
有些無聊,也有些感傷。
無聊是正常的,可感傷卻是沒有理由的,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情緒變化。
他想起來,他曾經和唐嫩嫩來過這里。
恍如隔世了。
太陽一點點地往下沉,光线也隨之變得柔和了,不再那樣強烈。
山上到處都是樹。
樹木茂盛極了。
長江就在山腳下,渾濁的一條。
這里的江面算是比較寬的,水流也急。
江面上行駛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船只。
坐在這里,感覺安靜得很,仿佛和外面的世界是完全分隔的,兩個不同的時空。
忽然,他就看到方言匆匆地往這邊過來了,神色緊張。他一邊走,一邊和誰在手機里討論著什麼。那三個姑娘也急急地跟在他的後面。
“趙雪出事了。”方言急匆匆地說。
趙英傑為之一愣。
“她和她丈夫吵了一架,從她家樓上跳下了。”
趙英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間的改變是無聲的,靜悄悄的。
漫長的夏季就這樣過去了。
對市歌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悲傷的季節。
誰也想不到趙雪會出事。
趙雪是個很不錯的演員,為人也很好。
自殺前的那個下午,她和丈夫為了一點很小的事吵了一架。
誰都知道,她丈夫平時對她是非常好的。
他們夫妻也是恩愛的,並沒有什麼很深的矛盾。
沒有人能夠想通,她為什麼會選擇走這樣的一條路。
她從自家的十五層上,縱身跳下,就像一只黑色的燕子,目擊者這樣描述。
趙雪年輕、漂亮。
要是光論長相,她是整個市歌少數幾個最拔尖的漂亮女性之一。
一頭黑色的長發,橢圓型的臉很白皙,也很精致,丹鳳眼,非常傳神。
腰身很好,肌膚光潔。
她平時的膽子很小,看到一只蟑螂也要尖叫不已。
同時,她對生活也很講究,愛漂亮,愛干淨,在全院算是有名的潔癖,出外坐公共汽車,也要在座位上鋪上兩層紙巾。
她是很講究體面的,熱愛生活的,就算她要辭世,怎麼就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呢?
血肉模糊。
孩子才三歲。
她的家人哭得一塌糊塗。
她的丈夫事後說,趙雪從新歌劇開排起,心情就不是很好,很壓抑。
她吃過藥,治療抑郁的藥。
大家就想,她的抑郁,也許和新歌劇是有點關系的。
趙英傑參加追悼會那天,心情特別地沉重。
他哭了。
市歌的很多女演員都哭了,哭得極度傷心。
誰也想不到那樣一個年輕的生命,會如此香消玉殞。
太殘酷了!
老喬也哭了。
趙英傑是第一次看到喬院長那樣哭,像失了魂一樣。
這事對所有的人都是一個打擊。
很大的一個社會新聞。
處理了趙雪的後事,一切都平定了,也整整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人們不能從原來的情緒中恢復。新歌劇也暫時擱淺。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秋天來了。
秋天來了就不一樣了。
秋天讓人精神。
工作還得繼續。
再排新歌劇。
讓人想不到的是,新歌劇排得相當順當。
原來的那些是是非非,就像一杯茶水里的茶葉,在衝進了熱水之後,激烈的翻騰著。
但很快,隨著水杯的平放,水溫的下降,它們也就慢慢沉淀了下去。
宣布排練新歌劇,就像是衝泡進了熱水;公布名單,就是平放水杯。
開始時大家都以為陳美娟會鬧,可事實是,一段時間以後,陳美娟安心地在演那個三號。
有些事情真是說不清,沒有人明白這其中的奧秘。
這讓喬院長和幾個副院長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們怕沒錢,但比沒錢更讓他們害怕的還是院里的人事矛盾。
搞藝術的人鬧起矛盾來,會不按游戲規則來。
而上面行政部門的領導,最怕的就是這些藝術人員不守規則。
趙英傑知道,後來所以會這樣平靜,還是和心態有關系。趙雪的出事,讓大家的心都冷了。名利一下子變得不那樣重要了,仿佛都看穿了。
還是好好地珍惜生命最要緊。
說到底,名利都是身外的東西,趙英傑想。
《虹》在按部就班地排練著,不緊不慢。
反正要到明年才獻演,還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所以,領導就要求反復打磨,修改。
部、局都有批示,“一定要當成精品工程來做”。
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不惜血本,請了北京、上海等地的專家來指導。
專家們也是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劇作家、導演,急得嘴上都起了血泡。
一方面是緊張的工作,一方面卻又是平靜的生活。而平靜的生活里,有時候偏偏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有一天,趙英傑正在排練廳的後台休息,手機突然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我,我是林青青。”
趙英傑一下子有些想不起來。
“趙老師,我是橋南區政府的小林啊。我們是見過面的。”
趙英傑想了起來。
“我在計生辦。我們區計生辦最近要搞一台宣傳計劃生育的文藝節目,我……想……請您幫忙,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好的。”趙英傑說,“我正在排練,等哪天有空,我約你吧。”
“好的,謝謝謝謝。”她在電話那頭感激得不行。
趙英傑想不到她會找他。
但既然有事相求,他就不能拒絕。
他是一個性格隨和的人。
秋天午後的陽光安靜地照在趙英傑的臉上,特別的明亮。
茶社里靜靜的。
也許由於是一周的開始,大家都很忙,除了服務員,一樓大廳里幾乎看不到別的客人。
這是一個台灣人開的遍及大陸所有主要城市的連鎖店,情調很好,在這個城市里很有名氣。
大廳是呈T字型,趙英傑坐在橫頭的拐角處。
這位置相對於整個大廳來說,比較隱蔽,而且更加安靜。
並且,它是臨街的,靠著落地玻璃窗。
整個大街,都在自己的視线內。
大街上車水馬龍,一片繁忙。
街道兩邊是高大而茂盛的法國梧桐。
熱烈的陽光照在樹葉上,當樹葉在風中搖擺時,就反射著一點點微弱的亮光。
在茂盛的法桐後面,隱約可以看到一些店面廣告牌和各色招貼。
這是一個商品社會,一個廣告時代。
商業意識滲透進了人們的每一個根毛孔,深深根植於大腦。
好在洶涌的商品經濟大潮中,人們還可以講究一點情調,如果你不被生活壓迫得太緊的話。
就在他的面前,擺著一杯白開水,里面飄著一片橢圓形的檸檬。
因為這片檸檬,這杯水就變得生動起來。
在陽光下,檸檬切片顯得格外地金黃,而水在杯里晶瑩剔透。
他輕輕地呷著,感覺余香滿口。
趙英傑在巨大的落地玻璃里,看到自己並不清楚的映出的身影。
一身深色的藏青西服,雪白的襯衣,鋥亮的意大利名牌皮鞋。
他總是干淨的。
他是個很講究形象的男人,非常細致。
他沒有打領帶。
本來他已經打上了,但最後一刻又抽下了。
他怕她感覺太隆重。
在他眼里已經是很隨意了,走到大街上,仍然顯得他太衣冠楚楚了。
他是一個在舞台上和生活里區別得不太明顯的人。
舞台上要形象,在生活里,他也依然要形象。
林青青像一個女學生,端坐在他的對面。
讓趙英傑感到訝異的是,這天的林青青,好像是變了一個人,和那個晚上他對她的印象,不怎麼吻合。
如果說那個晚上他所見到的她是平庸的,那麼這個下午他則感到她是清新的,秀麗的。
她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特別感覺。
“你好像和那個晚上我見到的不一樣。”他說。
她笑起來,“怎麼可能?”
“真的。”他說。
他是真心的。
她穿的是一身淺白色的連衣裙,裙下是一雙非常勻稱光潔的小腿,有些炫目。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涼鞋。
那種涼鞋非常簡單,在整個腳面上只有兩根細細的黑帶子,非常簡潔。
這非常符合趙英傑的審美。
他最討厭女人們穿一些奇形怪狀的鞋子,比如說,有很厚的高跟的,有方形的,有尖頭如小船的,甚至還有兩頭蹺起的。
俗氣不堪,一點品位也沒有。
漆曉軍的有些鞋子就讓他有點受不了。
他的審美,還是趨於傳統的那一種,不喜歡過於新潮與古怪。
他看到她的腳在黑色涼鞋的對比下,非常地白皙。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腳,生得白皙剔透,甚至可以說是晶瑩的,白如凝脂,甚至能看到皮膚表層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在腳面到腳踝處的那一段過渡中,曲线流暢。
整個腳面,不瘦不腴,比例勻稱,你看到的是肌體,但卻又分明能體會到一種骨感,真是精致而完美。
可以說,一切都顯得那樣的恰到好處。
它像是一個雕刻家精心做出來的模型,可以陳列在商場的櫥窗里。
十個趾頭,塗了蔻丹,紅得艷眼,顯得非常生動。
趙英傑認為他從來也沒有看過如此漂亮的腳。
這是他的福氣。
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是看不到城市女性裸足的。
就是你在夏天里能看到,大部分的裸足也是普通的,甚至有人的腳趾是畸形的。
過去趙英傑並沒有認為女性的裸足有多美,可是這次他見識了。
見識了美。
另一種美,特別的美。
她說單位里讓她寫一份策劃文案,讓她很為難。
她過去在大學里學的是中文,但她卻並沒有實際宣傳經驗,尤其是關於文藝演出的方案。
“狗咬刺蝟,沒法下嘴。”她笑著說。
看上去,她真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笑起來,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非常清潔。
這讓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感動。
他發現從心里喜歡上了她。
事實上,趙英傑也不懂宣傳,但他以為這容易解決,是小事一樁。
“回頭我幫你找一份類似的。很多單位搞過這樣的方案。”趙英傑說。
林青青就露出孩子一樣的欣喜。
“哎呀,那就太好了。救了我一命!”她說,心底里如釋重負。
茶上來了,是台灣的凍頂烏龍。茶水在壺里閃耀著透亮的棕黃色。斟滿茶杯,立即散發出一種濃郁的香味。
那天,他們倆隨便聊,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
趙英傑沒有想到和她聊天,會是那樣的愉悅。
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年輕女性聊得這樣久。
在聊天中,他們有了很好的了解,而關系,也一點點地拉近。
到了分手的時候,他們已經感到熟悉得不行,也親切得不行。
林青青對趙英傑的職業,懷著一股強烈的好奇。
她很羨慕這樣的職業,自由自在,風光體面,又充滿了浪漫。
事實上,這更多的是她的想像。
她哪里知道那里面的冰冷、殘酷和丑陋呢?
趙英傑那天是個很好的聽眾。
他津津有味地聽她說她在機關里的一些事。
機關是復雜的。
好在她沒有野心。
女人在機關里相對要比男人容易些。
看得出來,她是個性格比較安靜的人,但仍然強烈地感受到了壓抑,有著許多的苦惱和無奈。
兩人從社會上的事說到了各自的單位,又從各自的單位,說到了自己的家庭,說到了婚姻。
但對婚姻這個話題,兩人剛一觸碰,就又轉移開去了。
誰也不想深入地談。
對婚姻和家庭,每個人都會有心得。
甚至,有人對此還感觸很深。
但它太敏感了,太私密了。
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沉默著。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趙英傑看著對面的林青青,忽然感覺她很像他過去的那個女友,唐嫩嫩。
她的額頭,她的嘴唇,都很有幾分相似。
不知不覺間,他主動說起了過去的那場愛戀。
他記得也是在秋天,下午,他去找她,想和她談最後一次。
唐嫩嫩家住在工人新村。
工人新村緊挨著北京東路,被一圈圍牆隔著。
她家就在圍牆邊的那幢樓,三樓。
他打電話請她下來,可是她不理他。
他痛苦地就在圍牆外的樓下徘徊。
他記得當時的北京東路很窄,路邊上長滿了梧桐。
梧桐樹葉都已經黃了,落了一地。
“嫩嫩——嫩嫩——”他仰頭喊著。
可是她卻不答應他。
她家里像死一樣寂靜。
她父親剛去世不久。
讓趙英傑傷心的是,她父親去世,她居然也不讓他去悼念。
“嫩嫩——嫩嫩——小唐!”他大聲地叫。她家的鄰居們都聽見了。可是,他決定不顧一切地喊,要和她好好談一次。
“她下來了嗎?”林青青問。
“沒有。”趙英傑笑了笑,一切就像一場夢。
就在他徘徊時,她從樓上打開了她家的一扇窗戶,然後從上面把他過去寫給她的情書全撒了下來。
雪白的信件,就像大片的雪花,從天上飄落下來。
有一些落在了他的腳下,有一些卻落在了圍牆的里面。
他把腳下的撿了起來,知道事情已經變得無可挽回。
“後來那些信呢?”她笑著問。
“燒了。”他說。
“挺……可惜的。”她說。
“為什麼?”他問。
“挺想看看你的情書寫的是什麼樣子。”她笑著說。
“我可以試著給你寫一封。”他開著玩笑說。
可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這樣的玩笑,其實是不妥當的。
她畢竟是在文藝圈外的人。
在文藝圈里,這樣的玩笑當然是很隨意的,甚至是有趣的。
但她不一樣。
她是在機關里。
當然,他心里也知道,他說那話也並不完全都是玩笑。
他知道自己當時有一種衝動。
他對她有一種要傾訴的欲望。
她的臉“唰”地就紅了,可是她卻又笑著,像是挑釁地說:“好啊。”
這樣的回答,讓他有些意外。他感到有些心慌,身上的血也都流得比原來快了起來……面對這樣的回答,他竟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趙英傑足有兩分鍾,才穩定了自己的情緒。
他知道,他不能再把玩笑開下去了。
他比她年長,成熟。
雖然他是一個歌唱演員,但他卻是一個穩重的男人。
他想:他不可能和她發生什麼的。
他們是從事不同行當的人,就像兩股道上跑的車,沒有交匯點。
“我總感覺你們搞藝術的人,是很浪漫的。”她說。
“其實也不盡然。”趙英傑想。
“只是表面的吧,”他說,“因為我們畢竟是文藝單位,比較散漫。和機關不一樣。”
“你們機關很嚴肅吧?”他問。
林青青笑笑,細聲說:“也是表面上吧。”
“表面上肯定比你們嚴肅。”她說。
趙英傑也笑了,那是一定的。
“你……愛人一定……很漂亮吧?”她問。
趙英傑笑了一下。
這是一個難題。
顯然,她對此懷著一種強烈的好奇。
本來是兩個人都不想談及的話題,轉了一圈之後,居然又繞了回來。
看來,成年男女,總是避不開自己的隱私。
無論是甘泉,還是苦汁,都會被打開。
有的是自己主動打開,有的則是被別人揭開。
林青青現在就是想揭開趙英傑內心的蓋子。
男人的戒備心要比女人小得多。
趙英傑想:這大概和受傷的程度有關。
女人容易受傷害,而男人則要堅韌些。
所以,男人不防備。
男人只對同性防備,而不對異性防備。
女人對同性要防備,對異性則更要防備。
不管是哪一種,一旦受傷,就會很重。
一切看起來是那樣的毫無關聯,而且,也顯得不太可能。可是,一切又是那樣的順理成章,幾乎是一種必然。
趙英傑和林青青成了一對情人。
應該說,趙英傑開始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和林青青發展成那樣的關系。
她身上的有些東西讓他心動也是真的。
她不同於圈子里的女人。
圈子里的女人相對而言,是開放的。
在心理上,他有些排斥圈里的女性。
他感覺她們不單純。
而他認為林青青不一樣。
可是,心動和形成那種事實關系,還是有相當距離的。
林青青是有些崇拜他的,這點趙英傑很清楚。
在她的眼里,他是一個成功人士,一個藝術家。
在他的身上,是有一種神秘的光環的。
與他相比,機關里的那些男人就要平凡得多,也無趣得多。
他們兩人的取舍正好相反。當然,也可以說成是正好一致。
林青青欣賞他的出眾,而趙英傑看中的卻是她的平凡。
盡管如此,這也並不足以使他們發展成情人。
因為,趙英傑並沒有想到自己要和她做情人。
他對她只是有好感,並沒有積極主動追求她。
她有事相求,他只是努力幫助她。
自那次茶社見面之後,他們又有過兩次接觸,但都是商量方案。
他幫她出主意。
她是一心要做好的。
讓他們的關系有了一種微妙發展的事,是他們一次共同外出。
為了讓林青青對晚會有一個感性的認識,一次郊縣舉辦一個文化節,請趙英傑去。
趙英傑就讓林青青也去了。
林青青的單位派了車子,送他們去,接他們回。
節目一結束,他們沒有留下吃飯,就匆匆往回趕。那時候,已經是六點多鍾了。
林青青感覺是受了許多啟發的。
她心情很好。
看她很是愉悅的樣子,趙英傑感覺也很滿足。
他希望她能把任務完成好。
車子在高速路上開得很快。
他們看到外面的田野一掠而過。
西方的天空是玫紅的,淺金色。
在車子快速的行駛中,天色慢慢暗下來,一彎淺淺的月芽掛在遠處樹梢的上空。
他們並排坐在後座,中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林青青對趙英傑是尊敬的,口口聲聲都是“趙老師”。
趙英傑喜歡聽她叫,她叫的時候那神態真的就像一個“學生”。
趙英傑沒有學生。
倒是有年輕的男女學生(有藝術學院的,也有社會上的)想向他學的,要拜他作老師,但他都婉言推辭。
不是他有什麼保留,而實在是他感覺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在歌唱藝術方面,他自覺是有許多不足的。
除非在單位里,他會和年輕演員有交流,有探討。
但是,他想他堅決不會收“學生”。
對著林青青,忽然他倒有了一種想收她作“學徒”的念頭。
當然,這同樣是不可能的。
因為,她並不從事歌唱藝術。
他所以想“收”她,是因為感覺林青青的性格很好,很柔,很綿,在綿柔中,有一種很強的“磁性”。
這“磁性”無聲地吸引他。
林青青的身上有一些很可愛的東西,比如說,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個性,說自己的種種可笑之處。
可是,那些可笑之處在趙英傑眼里,全是非常可愛的。
很多女人是夸張的,矯情的,裝腔作勢的,而她卻特別本色,質朴。
她說自己很貪嘴,打小就貪嘴,愛吃各種零食,就是在上學的時候,還改不掉吃零食的毛病,在課堂上偷偷吃,結果被老師發現了,罰她站起來。
她說她愛哭,小時候就愛哭,為一點事情就會流淚。
在中學里,她最出名的就是哭。
以致老師們都不太敢批評她。
她說她哭起來的樣子很不好,身上會過敏,會起一片片的紅雲。
但她哭不久,只要有人請她吃飯,她馬上就會破涕為笑。
她特別偏愛吃辣的東西,越辣越香。
她笑著說自己前世一定是四川人。
趙英傑聽她說這些,忍不住笑起來。
很開心。
她說出的這個形象太生動了。
趙英傑感覺她真的是非常的可笑。
雖然她已經結婚了,但是她性格里還是有許多孩子氣的東西。
他感覺她很干淨,清潔。
當然,這不是說她衣著上的,生理上的,而是指她的精神。
能在精神上干淨、清潔的人並不多。
她精神上的干淨、清潔是天生的。
夜幕降臨了,車外的田野特別寧靜。
大片的農田都沉默著,一些河汊在田野里閃著最後的明亮。
一些鳥兒在夜幕下的半空中飛翔。
它們的飛翔看上去有些慌亂。
趙英傑的內心也有些慌亂,他看到林青青的長發很漂亮在垂在胸前,遮蓋了她的半張臉。
她的臉顯得很白皙,很平靜,也很生動。
她的兩條腿緊緊地並攏著,雙手放在膝蓋上。
那雙手是白皙的,細膩的,手指勻稱,修長。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手。
指甲是透明的,可能是搽了油,閃耀著明亮的光澤。
趙英傑很想抓住她的手。
但他又不敢。
他想親近她,可是心生畏懼。
前面的司機是個非常年輕的、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也許只有二十來歲。他並不多言,幾乎一直是沉默的,兩眼直視前方。
趙英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的手很漂亮。”他說。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好像有點不相信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看了看。
套在細長中指上的一枚鉑金戒指很漂亮,是蘭花型的,花心中嵌著一粒小小的鑽石,晶瑩剔透,非常明亮。
估計它價格應該不低。
可是,她怎麼把它戴在中指上呢?
“這枚戒指也挺漂亮的。”他說。
她說:“跟了我好幾年了,還是我做姑娘時,我爸爸買給我的。”
“你這手型戴著鑽戒,可以拍廣告了。”
“我的手不算好看。我小時候經常咬自己的指甲,啃得都禿了。”她笑著說。
趙英傑也笑起來,顯然她是謙虛的。
“好多人小時候都有愛啃指甲的毛病,尤其是成績不好的孩子,回答不出老師問題來的時候就喜歡啃指甲。”他戲謔說。
她笑起來,斜了他一眼,有些害羞地輕聲說:“討厭,其實我小時候成績還可以啦。我高考的時候是想考警察學校的。”
“為什麼?”他問。
她笑起來,說:“我小時候就覺得警察很神氣。”
趙英傑感覺她真的是很可笑,她的氣質和性格,顯然很不適合當警察。
夜色越來越暗,遠遠地,他們已經看到了遠處的城市高樓。
燈火輝煌。
感覺是快到家了。
趙英傑心里忽然生了一股惆悵。
他發現林青青的手,這時已經放在了大腿邊的車座上,離他很近很近。
他也說不明白,為什麼他有了一種很強烈的親近她的欲望。
他鼓足了勇氣,伸出手去,捉住了她的手。
在捉住林青青的右手之前,他想得很復雜。
讓他意外的是,她驚了一下,最先被捉的那兩根手指抽搐著想退縮,但並沒有拒絕,而是繼續留在了他的手里。
他內心獲得了一種欣喜。
干脆,他就完全掌握了她的手。
他看她的臉,卻發現她的臉別向了另一側。
她不看他。
車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感覺她的手熱熱的,綿綿的。
“快到了。”他說。
她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從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聽見她嘆氣了,是心里在嘆。
他也嘆了一口氣,也是心里在嘆。
這次分手後,他們有好久沒有聯系。趙英傑忽然感覺心里很想她,但是他忍住了。他感覺那樣發展下去是不對的。他要控制自己。
不能放任自己,他想。也許,那會是一個錯誤。
內心里,他有了一種小小的犯罪感。
淺淺的自責。
但是,趙英傑也在想:以後更要好好地對待她。
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善良、溫情。
新歌劇還在打磨中,但領導已經是急不可耐了。
一邊打磨,一邊已經開始決定送戲下鄉,說是要看看群眾的反應。
首先去的是部隊某炮兵團,先後演出了三場,場場獲得了官兵們的歡迎。
官兵們用非常熱烈的掌聲,表達他們的喜愛。
尤其是那些下士們,他們黎黑的臉興奮得有些泛紅,漆黑的眼睛閃著光芒,緊盯著台上的演員。
他們平時里沒有機會走進劇院,難得演員們能靠他們這樣近。
他們咧著嘴,露出一口燦爛的白牙,笑著。
每當一曲終了,他們就使勁地拍他們那雙粗糙而厚實的手掌,呱呱的。
而且,女演員獲得的掌聲,要更熱烈些。
一方面因為歌喉,另一方面則因為性別。
鄭蘭蘭在台上,是很搶眼的。
她扮相很好。
她把趙英傑的風頭全蓋了。
趙英傑當然也不介意。
圈內的人都知道,業務上,趙英傑是最好的。
在整個歌舞劇院,他是最為出色的男高音。
就在趙英傑下部隊演出的前一天,漆曉軍和他吵了一架。
漆曉軍不滿意他出去。
她說她最近學校里特別忙,而他一走,孩子就沒人接送。
往常,孩子都是他來接送的。
當然,客觀上也是因為他上班時間要比她自由一些。
平時,他已經是盡量少出差了。
他就對她說,能不能讓她父親幫忙,接送兩天。
她一聽就火了,說:“我父親身體行嗎?你倒會惦記著他。”
“可是,我又不能不工作啊?誰都有工作的。”趙英傑說,“單位里讓你出差,你能不去嗎?我只是讓他臨時幫一下嘛”。
事實上,這只是一樁小事。
漆曉軍也完全可以讓她的父親來幫忙。
但是,那天她就特別地生氣,想發火。
她的怒火讓趙英傑很生氣。
他從來也沒有想到她會為這樣一點小事而發那樣大的火。
莫名其妙。
不可理喻。
她的脾氣是在變,但他沒有想到那天她會變得這樣壞。
第二天早晨,她獨自上班去了,他只好把孩子送到學校,然後又給岳父打了一個電話。
岳父倒是一口就應承了。
他給她打手機,她卻不接。
打到她辦公室,同事叫她,她語氣冷得很。
趙英傑就想:她現在怎麼這樣對待他?
作為丈夫,他不稱職嗎?
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而自己,難道對她不好嗎?
不,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丈夫。
也許他不能和那些對老婆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男人相比,但在他們歌舞劇院,他卻是有名的模范丈夫。
從部隊回來的那天晚上,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鍾了。
到家時卻發現家里黑黑的,空無一人。
在此之前,他給漆曉軍打過電話,告訴她晚上回來的。
他晚飯還沒吃呢。
本來他是可以在單位邊上的那個小飯館吃了飯再回家的。
大家都在那里吃了,只有他急急地要往回趕。
姚副院長說:“你趕回去干嗎?這時候肯定沒飯吃的。”趙英傑笑笑,還是堅持回家。
他不必要吃熱湯熱菜,有口剩的,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他想過了,對漆曉軍,自己的姿態還是要低些。
低些,再低些。
誰讓她是女人呢?
過去每次發生爭執,也都是他先妥協。
妥協是男人的一種義務。
他往岳父家打了電話,漆曉軍接了電話,告訴他她不回去了。
從她的口氣里聽得出,她還在賭氣。
“昨天有個女的打電話找你。”在放下電話前,她說。
會有誰給他打電話呢?
就算是女的打電話,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過去在家,也是有女的打電話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情。
她過去是從不說什麼的,現在所以說,無非只是想表達她的不滿。
趙英傑心想:到底還是女人。
女人的小性子是奇怪的。
趙英傑泡了點方便面,吃了,洗漱後就休息了。臨睡前,他還在心里想:她要使性子,就讓她使一陣子吧,一陣子過去也就好了。
第二天上班,喬院長對他說,院里又請來了北京的兩位專家,觀摩歌劇。
然後,進一步聽取意見,進行修改。
歌劇的核心創作、演出人員,兩天後要集中住在南郊賓館,和領導、專家一起,再討論,再商榷。
趙英傑心里很清楚,其實再要怎麼修改是不太可能了,除非整個推倒重來。
這當然是完全不可能的。
經過這幾個月來的修改、打磨,整個歌劇已經基本定型了。
現在所能做的,最多只是在細端末節上,再做點無關緊要的小動作。
領導的真正意圖,並不在於修改,而是要增加這兩位專家對本出戲的印象。
這兩位專家在圈里都是重量級的人物。
這種重量,也不是說他們的藝術造詣有多高深,而在於他們的特殊身份,——他們分別是國家級藝術評獎委員會中的主任委員和副主任委員。
局里很希望這出歌劇能夠獲得大獎。
大家都很清楚,排戲就是為了獲獎。
獲獎對誰都是重要的,尤其是對於領導和主要演員。
因此,為了獲獎,大家都要傾注很多的心血。
戲的好壞是一回事,而能不能獲獎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當中,評委的分量和作用就顯得太重要了。
誰都知道,作品的好壞和能否獲獎,有時候並不成必然因果。
不,甚至可以說,經常是不成必然因果。
於是,為了能確保獲獎,你就必須在評委身上花功夫。
當然,事實上,對於那幾個評委而言,各地都在請,取勝的關鍵就看誰使出的手段更能打動他們的心了,更能誘使評委們在最後的關頭,投他們一票。
局里對這出戲非常重視,志在必得。
怎麼必得?
那就是提前做工作。
工作做得越早越好,越細越好。
還是在江南劇院,一切都是按照正式的演出進行。
演出一結束,專家們(其實就兩位)就一致稱好。
從人物造型,到舞台燈光,從音響效果到布景設計,都非常的出色。
他們也對主要演員,尤其是趙英傑和鄭蘭蘭,提了一些關於唱腔和表演上的要求。
趙英傑是唱功很好,但表演還不夠充分,要進一步加強;而鄭蘭蘭是唱功稍遜,表演尚好。
她在有些地方,表演處理得還不夠好。
她是整個歌劇里的亮點,他們要讓她更“亮”一些。
按照領導的要求,必須是住在賓館里。
大家在心態上還是比較放松。
每天就是吃飯和開會。
事實上也算不上開會,大家只是在一起座談。
其實要談的,早談得差不多了。
更多的時候,大家就是在一起閒扯。
當然,閒扯也是藝術。
藝術地閒扯和閒扯的藝術,都是饒有趣味。
趙英傑參加這樣的會也多了,所以,心里也習慣了。
住在賓館的那個晚上,趙英傑無事可做。
本來說好是九點開個小會的,結果領導臨時改變了決定,取消了。
局里請那兩位專家去江北一個小鎮看民俗表演。
喬院長讓趙英傑也去,他推辭了。
他知道,有鄭蘭蘭陪著就好,自己去,倒顯得無趣。
鄭蘭蘭人漂亮,又聰明,眼色好,機靈、乖巧,很會來事。
說真的,鄭蘭蘭也不希望趙英傑去。
趙英傑心里清楚得很。
那一陣子的趙英傑,正為某種事情所困擾。
說起來當然可笑得很,就是茅海燕經常給他發信息。
表面上看,那些信息都是很正常的信息,無非是問候祝福之類的話語。
但是,趙英傑分明感覺到這些信息背後的曖昧。
——她是有想法的。
有錢的女人有想法並不奇怪,就像有錢的男人有很多想法一樣,只是他覺得她的想法不應該放在他的身上。
他不適合她。
除了發些祝福的信息之外,她還發手機短信約他喝茶。
他那天正好忙,就謝絕了。
他也不敢和她見。
他清楚她的想法。
他怕自己陷進那種泥淖里去。
而她不久後又做了一件很過格的事,就是托人送來一束鮮花。
當時大家都在排練,突然就有人送進來一束鮮花。
很多人都以為是送給哪一個女演員的,包括趙英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結果,來人卻叫著他的名字,把花遞到他的手上。
趙英傑當時是相當意外的,也很有些尷尬。
這麼多年,他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可以說,他是第一次遇上。
而他現在卻是一個有家的男人,有妻子,有孩子。
這時有人送花給他,當然是非常的不合時宜。
“唷,誰呀?哈哈,看上了我們的趙英傑。”陳美娟夸張地叫著。
鄭蘭蘭也笑,笑得很有意味。
趙英傑看了一眼花束,沒有留名,但他敏感地意識到是誰送來的。他走到後台,幾乎以一種惱怒的姿勢把鮮花扔進了垃圾箱里。
他不可能和她有什麼關系的,他想。
他可能會選擇任何一個女性,也不可能選擇茅海燕。
如果那樣,他會成為大家的笑柄。
作為一個男人,一個有著自己事業的男人,他不需要依靠什麼有權有勢的女人,更別說只是一個有錢的女人了。
如果一定要他選擇,找一個情人,他寧願選擇林青青。
與茅海燕相比,林青青要女人得多了。
就在他洗漱後准備上床休息時,手機響起來。
居然就是林青青。
“你好。”她說。
他沒有想到她會主動打來電話,這讓他很有些感動。
“你好。”
“你忙什麼呢?”她問。
他有些慚愧,說:“還是排練的事,亂七八糟的,瞎忙。一直想要給你打電話的,可一直是靜不下心來。”
她在電話的那頭笑起來,說:“隨便打個電話還需要特別靜心嗎?”
他笑著,說:“給你打需要靜心。”
“前幾天我打電話到你家了,是你太太接的電話。”她說。
趙英傑在心里笑了一下,原來讓太太吃醋的居然是她。
“我闖禍了吧?”她笑著問。
“沒有。”
她告訴他,他給她的那些材料很管用,幫了她的大忙。
她弄了一份方案後,領導大為賞識。
“說我是個人才啊,難得的人才,”她笑著說,“真的非常謝謝你。”
“不謝。”他說,“你現在是在哪呢?”
“住在賓館呢。”她說,“單位開會。”
趙英傑笑起來,想不到居然有這樣的巧事,“我也是在賓館呢。”
“挺巧的。”她也笑起來。
“你在哪個賓館啊?”他問。
“在天津南路上,總工會的一個賓館。”
“是叫百草苑是吧?”
她笑起來,說:“是啊,你過來看我嗎?”
“好啊。”他說。
“不要,”她叫起來,說,“逗你的,不要了。”
趙英傑忽然就有了一種衝動,堅持說:“過去看看你有什麼關系?真的,我現在就過去看你。你是不是不方便?有別的事?”
“沒有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她說。
“那我去看你吧。”他說。
趙英傑心里那種強烈內疚,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會議結束後的當天,趙英傑回到家里簡直有些不敢直視漆曉軍的眼睛。
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漆曉軍就像沒事的一樣,一點也看不出她在之前和他賭過氣。
女人的變化是太快了,趙英傑在心里感慨著。
他不但看不出她一點生氣的樣子,甚至,她還相當的溫情。
在得知他回家的那個晚上,她特地早早回家做了好多好吃的。
看著妻子這樣對待自己,趙英傑心里復雜得很。
非常的內疚。
而這樣的內疚,他卻不能對任何人訴說。
就是在前一天的晚上,他和林青青發生了那件事。
事實上,在去找林青青前,他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但那個晚上他感到無聊得很,他需要和一個朋友在一起,隨便地聊點什麼。
而林青青,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聊天對象。
他們彼此都有好感。
而兩個互有好感的人,聊天是最為愉悅的。
趙英傑沒有意識到,他和林青青的關系發展是一種必然。
事實上,他對茅海燕現在有一種反感。
他厭煩她的那種熱情。
單位里已經有一種不好的流言,說茅海燕對他趙英傑如何如何。
這種說法,相當無聊,也相當可恥。
這讓趙英傑的自尊,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但趙英傑卻無從反擊。
這就像你走在大街上,經過一幢摩天大樓的底下,突然從上面潑下一盆汙水,把你淋個透濕。
你抬眼向上望去,剛想發火罵人,卻發現上面是無數個一模一樣的窗戶,而每個窗戶都有可能往下潑水。
同時,每個窗戶,又都顯得同樣的無辜。
於是,你滿腔的怒火,只能憋在肚子里。
太窩囊了!
趙英傑心里憋著一肚子的火,但卻不知道往誰身上發。
他知道,客觀上茅海燕是對他有意思,授人以柄。
但那些人故意添油加醋,把事情說得很難聽,好像他趙英傑有意“傍”富婆,這就太惡劣了!
他趙英傑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品位沒有低到那種程度。
他可以有情人,但絕對不會去“傍”一個富婆。
趙英傑想:自己是可以有女朋友的。
如果他找一個女朋友,別人就會不再議論那樣的謠言。
如果他找一個女朋友,一定是和茅海燕完全不同類型的女性。
林青青就和茅海燕不同。
完全不同。
趙英傑坐上出租,只用了十多分鍾,就到了百草苑賓館。
百草苑離開他所住的南郊賓館非常近。
這種事情就叫巧,就像是老天故意安排的一樣。
他來到了林青青住的16樓,1628房。
定了一下神,然後按響了門鈴。
大概有那麼一分鍾時間的靜默,就在他發愣時,門突然打開了,林青青像是跳到了他的面前。
她是剛洗過澡。
頭發上纏著毛巾,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剛洗過澡的她,顯得特別清潔和白皙。
她讓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忙著給他倒水。
他客氣地阻止她,但她堅持要泡茶。
他就看著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空氣里彌漫著從她頭發上散發出來的發乳的香味。
是茉莉花香型。
他喜歡這種香味。
房間里很整潔。
看得出,在他到來之前,她整理過。
看來她是一個非常注意干淨的人,而且很注重細節。
床鋪上潔白的床單,非常地平整,連一點坐痕和皺折都沒有。
電視里還在播著新聞,但聲音卻被調到了最弱,幾近於無。
當然,新聞也實在沒有什麼可看的,——最近天下無事。
他問她開什麼會,她說是計生辦的一個工作會議。
也是例行公事了。
這樣的會議,每年都會開幾次,說不上重要,也說不上不重要。
她問他住在賓館里開什麼會,他也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們男人是不是就喜歡住在外面?有家也不回。”她問。
“規定住在外面啊。方便些。”他說。
他沒有說到自己和妻子的矛盾。
因為,那只是非常小的矛盾,根本不值得說。
再說,那也是屬於隱私,外人也不一定願意知道,無趣。
要是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傾訴自己隱私的時候,尤其是男女間的,那麼,這一定意味著某種特殊的關系在萌生。
趙英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晚上,林青青卻主動談到了自己的婚姻。
她開始時含含糊糊的,雖然不是說得很清楚,但他聽出來了,她不幸福。
“其實都一樣的,”他像是安慰地說,“每對夫妻都會有矛盾。你現在年輕,到了一定年紀以後,就會習慣了。”
“為什麼會習慣?”她問。
是因為忍耐吧?
對於大多數夫妻來說,婚後雖然有種種矛盾,不如意,甚至是彼此不能相容了,但還得忍下去。
婚姻是一件看不見的枷鎖,它是從你的鎖骨處穿進去的,你要掙脫它,不容易。
一旦掙脫,必然是傷筋累骨,鮮血淋漓,害及心髒。
尤其是那些有了孩子的夫妻,更不會離婚。
為了孩子,他們只能犧牲自己,委曲求全。
說到底,婚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
越是那種看上去比較幸福的婚姻,就說明彼此妥協的藝術越高。
“你是說我不夠藝術,是嗎?”她問。
趙英傑笑著,問:“你們應該要個孩子。”
“不想要,”她幽幽地說,“我還沒准備好呢。”
“有了孩子以後,也許會好起來。孩子是緩衝劑。”
她開始說起她的丈夫。
她說他那時候很瘋狂地追她。
他的父親那時候在區里工作,是個主要負責同志。
周圍的人都做她的工作,最後她同意了。
對這點,趙英傑能理解。
誰能抵得了這種誘惑呢?
每個人都有想得到更好物質條件的欲望,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住的。
何況,她只是一個年輕女人。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向上奮斗,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待遇,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些。
她那樣的選擇也很自然。
婚前是一回事,婚後則又是另一回事。
各方面的條件是都好了,但是林青青卻並沒有得到幸福。
她的丈夫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喜歡交際,喜歡熱鬧,喜歡胡混,喜歡玩。
對家庭,沒有責任感。
最為關鍵的是,他偏狹。
他愛她,但他卻受不得她和別的男性交往,哪怕她只是和別的男人說話,他也要猜忌。
他自己可以在下班後出去玩,但卻禁止她有活動。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他軟禁了。
她感到呼吸困難。
趙英傑在心里嘆著氣,心想:她真的挺不幸的。
在現在這樣一個開放的文明社會,她這樣的情況還是非常特殊的。
表面上看,她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能感覺到,事實上,她已經有些習慣了。
默默地妥協,無聲地忍受。
只是心里有些苦。
苦也是必然的。
林青青沒有告訴趙英傑,事實上,她的丈夫有時還會動粗,動手打她。
打過不止一次。
在她的單位,人人都知道。
她是一個美麗的,然而又是一個不幸的年輕女人。
她的遭遇,得到了很多人的同情。
男人們同情她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和她交往。
尤其是單位里的那些男同事,除了工作上的往來,平時從不和她開玩笑。
這種事真的是難以啟齒。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她的丈夫。太可恥了!
林青青越來越不習慣丈夫了,她現在不僅痛恨他的性格和行為,還看不慣他的生活習慣。
比如說,他總喜歡穿黑褲衩,喜歡穿黑襪子上床睡覺;喜歡用倒了毛的牙刷,半年也不換;喜歡在看電視足球時,把煙灰彈得到處都是;換下的髒衣服到處丟;和人通電話時,講粗話髒話……他身上的井市習氣太重了。
有時,夜深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就把他和自己認識的男同事相比,感覺他真的是一無是處。
但是,她能怎麼辦呢?
錯誤的選擇,導致錯誤的一生。
趙英傑看著林青青,想起了他們的那次牽手。
很特別的感覺,很特別的回憶。
“你……”他想說點什麼,可是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看著他,問:“什麼?……”
趙英傑有些窘迫,笑了一下,說:“沒什麼。我忘了……要說什麼。”
她笑起來,有些羞澀。
房間里一時很靜。
時間在他們的身體中間流淌。
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種靜默,往往是另一種力量的聚集。
他靜靜地喝著水。
她起身要去給他添水。
這時候一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茶幾邊上的水瓶突然翻了。
兩人都想去扶起水瓶,身體就擠到了一起。
說不上來是誰先主動了,或者就是他們同時擁住了對方,仿佛翻倒的不是水瓶,而是人。
需要扶抱的,也不再是水瓶,而是對方。
事情開始是怎麼發生的,水瓶怎麼會突然翻倒,事後回憶起來,他們的記憶都有些模糊。
事情好像一開始就是模糊而混亂的。
唯一能記住的,是他們幾乎是同時抱住了對方,而趙英傑的嘴唇主動吻在她的臉頰上……
一經接觸,立即就變得熱切而忙亂。
意亂情迷。
趙英傑吻她,熱烈地吻她。
吻她的頭發,吻她的額頭,吻她的眼瞼,吻她的鼻梁,吻她的嘴唇……他的意識完全被激情所支配,大腦里一片空白。
他有些不顧一切地吻她,耳朵里聽到的是她有些痛苦而憂傷的呻吟。
“不要,不要,不要……”她的聲音輕微而急促。她想推開他,可是她卻沒有力量。
吻的熱力不斷上升,情感和欲望也不斷上升。
而很顯然的是,吻的熱力已經遠遠不能平衡情感和欲望的熱力。
大腦深處的意識告訴他們,必須要有進一步的行動。
吻當然也不能繼續了。
任其發展下去只能是一種結果。
“不,不要。”她這次堅決地推開了他。
趙英傑感到一陣尷尬。
“對不起。”他說。
她紅著臉,不吱聲。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他說。
“沒事。”她輕聲說。
這一切,發生得是太突然了。事情發生得有些過分,也有些荒唐。
枯坐了一會,趙英傑站起身,要辭別。
“對不起。”他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輕聲說:“別說了,我不怪你。”
那一眼,看得趙英傑的心全亂了。
回到自己住的賓館,那些人都還沒回來。
趙英傑一個人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十一點四十了,他忽然涌起一種衝動,他要給她打電話。
他想問問她睡了沒有。
果然,她也沒睡。
“真的我很抱歉。”他說。
“沒事的。你別老記在心里。”她說。
趙英傑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平靜下來的趙英傑,以為這事會就這樣過去了。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在第二天就有了突破性的發展。
完全變了樣。
結束會議回家的那個晚上,面對漆曉軍,他感覺自己精神上簡直要崩潰了。
他不得不試圖用和兒子玩耍,來暫時避開對過去那事的反復回想。
可是,那件事卻總是縈繞在腦海里。
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看著妻子,看著兒子,他就在心里說:我太荒唐了。
那樣做很對不起他們。
事實上,前一個晚上,和林青青做的時候,他也猶豫的,思想也斗爭過。
而且,還非常激烈。
但是,一切又是情不自禁。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自責。
心虛。
一個賊。
是的,一個道德之賊!
好幾次,他真想向漆曉軍坦白。
他想坦白自己的錯誤,求她原諒。
但話到嘴邊又收住了。
他知道不能說,如果那樣,那麼後果將是毀滅性的。
一場災難。
盡管在過去共同的夫妻生活中,他對她也有不滿,但這時候他卻發現自己還是很愛她的。
他愛她,愛家庭,愛自己的孩子。
而林青青,對他也算是很好的。
他不應該背叛她。
“你今天怎麼了?好像情緒有問題。”夜里,漆曉軍疑惑地問他。
“沒有。”他聽得心里有些慌,卻竭力地掩飾,說:“這幾天開會,可能是有點累。會上盡說些無關緊要的事,耗時間。無聊。”
事後漆曉軍睡熟了,趙英傑卻失眠了。
大腦里翻來覆去,想的全是亂七八糟的事。
他想集中精力想一件事,那就是想想自己以後如何做,可思想卻怎麼也集中不了。
他只意識到自己是錯了,而且以後不能再做了。
可是,如果斷絕,如何面對林青青,他卻一點頭緒都沒有理出。
他內疚、不安。
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眼前是一片漆黑。
身邊是熟睡著的妻子,兒子在隔壁的小房間里。
這是一個相對比較平靜的家。
家的安全,家的溫暖,家的舒適,都是具備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走那一步呢?
是沉悶和平庸?
還是缺少愛?
還是因為缺少新鮮?
林青青是個好姑娘,他想。
一切就在眼前,就像剛剛發生一樣。
那個下午,是她主動打電話給他。
她要送一籃子水果給他。
他謝辭,但她卻堅持。
她說是會議上剩下的,而自己又不能拿回家。
事實上,她一直想要謝他的,謝他過去幫她弄的那台節目。
有一些演員也都是他幫著請的,他自己也參加了。
因為她說經費有限,他甚至連勞務費都沒拿。
為此,林青青對他一直存著內疚。
林青青送來的不僅是一箱水果,還有兩條高檔香煙和兩瓶酒。
她這樣做是請示了領導的。
領導批准了。
看到她那樣客氣,趙英傑心里真的是有點不高興。
他想不到她會這樣做。
如果他要報酬,豈是這樣的東西就能打發的?
他當初是真的想幫她,並沒有想過要得到任何的一點好處。
看到他有些不高興,她就也有些慌。慌著解釋。可越解釋越解釋不清,越解釋越亂。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兩人就又抱在了一起。
趙英傑喜歡她,但並沒有想到要和她做那種事,至少,沒有想到會那樣快。
但是,事情的發展完全由不得自己控制。
就如兩個手無寸鐵的人,面對一股燃燒正旺的大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燒光燒盡。
或者,更准確地說,這是兩個根本不會滑雪的人,只能眼睜睜地坐在雪撬上,從山頂上順著往下滑,飛速地……
事實上,他本來是可以控制的。
他真的並沒有想到發展到那一步。
可是當他們熱烈地抱在一起,親吻的時候,她哭了起來。
她不停地顫抖。
他一度想要放開她,結果卻發現她在他的懷里已經哭成了淚人,而且緊緊地抓著他。
“怎麼了?怎麼了?”他慌了。
她卻不說話。
他發現只有進一步地親吻她,撫摸她,她的情緒才能趨於慢慢地平靜,以致他只有把她擁坐在床邊上,努力安慰她。
通常意義上的床只是用來供人們休息的工具,但有時候在特定的情況下,床卻有一種強烈的暗示作用。
上了床,他才發現她是那樣的可憐和動人。
她就像一只雪白的、乖順的羊羔。
他吻她,看到她緊張的樣子,內心有種特別的激動。
他撫摸她年輕的身體,發現是那樣的新鮮。
刹那間,就變得混亂而迷離了,失去了理性。
陽光透過窗簾,把室內照得很溫暖。
其中一縷陽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縫隙,照亮了地毯的一個角落。
外面的世界忽然間變得喧囂起來,是各種汽車在大街上開過的聲音以及人們不明原因的吵鬧聲。
房間里變得特別地安靜起來。
這樣的對比讓他們覺得應該有所作為。
於是他們仿佛在不知不覺中就赤裸了。
趙英傑發現林青青的裸體泛著白光,胸前的乳房就像木瓜一樣結實,漆黑的長發就像受了靜電吸引一樣,飛舞般地四射著,散在雪白的床單和枕頭之上。
她的雙腿是那樣的勻稱和修長,而平坦小腹下的那叢毛發,羞怯地隱現著。
他吻著她,他的舌頭延著她的前額一直向下滑,滑到了她微張的潮濕嘴唇,滑到了她的脖頸,滑到她的胸脯……當他含住她鼓脹乳房上的小小乳頭時,感覺她全身緊張地躬了起來,胸脯前挺。
她的神經完全繃緊了,繃得很緊很緊。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下面的肌肉變化……他的大手滑到了她的腰際,滑到了她的屁股上。
他發現她的屁股居然是那樣的豐腴。
他抓緊它,恨不得指頭掐進她的肉里去。
當他深入她單薄而溫暖的身體里時,他感覺她從心底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一直衝到了天花板之上,化成了一團氤氳,覆蓋在了他的身後……他在那一刻里變得特別的堅強和勇猛,干勁十足。
他雙臂完全地支撐著,頭向前衝,就像一頭凶狠的雄獅。
在他的目光之下,她是那樣的無助,消極地,被動地,躺著。
他聽到她的壓抑的呻吟,在默默地承受。
他感覺自己在向她施愛的同時,又是施暴;在征服的同時,又在憐憫;在得到的同時,又在獻出……她一直側著臉,不敢面對他。
她的眼睛是緊閉著,臉頰的兩邊泛著興奮的紅雲……她整個人變得那樣香艷,那樣滑暢,而他也變得更加有力。
潮濕的嘆息之後,趙英傑伏在了她的身上。
這時的林青青抱住了他,張開了眼,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我愛你。”他說。“這是愛嗎?”她幽幽地問。他答不出來。“也許這是一個錯誤。”她說。“為什麼?”他問。“我也不知道。”她說。
“你會恨我嗎?”他問。
“不,”她說,“這是我願意的。”
“我怕你不開心。”他說。
她沒有說話。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她說她要走了。
看得出,她心里很慌張,也很矛盾,甚至有許多的後悔。
“我是不是傷害你了?”他有些擔心地問。
她搖著頭。
一邊搖頭,她一邊慌張地穿著衣服。
她一直低著頭,不看他。
他想扳過她的臉,端詳她,可她卻堅決地低著,不肯抬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不停地說。
“我很喜歡你。”他說。
她點著頭。
“我比你年齡大,也許不該這樣對待你。”
她不吱聲。
“我們能一直好嗎?”
她定住了,停止手里的動作,想了想,卻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小小的。
那聲音里有些傷感。
她離開時,他感覺自己心里像空了一塊。
不是“得到”,而更像是“失去”。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在心里問自己。
想了好久之後,他有些明白了,——他“愛”上了她。
他渴望擁有她,不要失去她。
他愛她嗎?他在心里問自己。
他不敢回答那個字。
那個字,實在是太沉重了。
對年輕人來說,也許說一個“愛”字很容易。可是,對於現在人到中年的趙英傑來說,這個字的後果和分量實在是太重了。
重得他不敢說。
重得他不知所措。
趙英傑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