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幾場秋雨一下,天氣就不一樣了,變涼了。
街上的梧桐樹葉都快落光了。
清潔工人每天都要清掃大堆大堆的樹葉,掃也掃不完。
車子運也運不完。
更多的時候,清潔工人們就把它們掃到空地上,焚燒。
逢到有霧的早晨,煙一時不能散去,和晨霧裹在一起,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白煙里……
趙英傑和林青青真的就戀上了,很甜蜜。
在心里,很幸福。
趙英傑情緒飽滿,有一種獲得重生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是他所從來也沒有過的。
他想她,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想那天發生的一切。
太突然了,但它發生了,發生得根本沒有思想准備。
最沒有准備的當然還是林青青。
在她離開以後,他給她打過電話。
他想進一步安慰她,也想再聽聽她的情緒怎麼樣,他不放心,可是她卻沒有接電話。
她不接,更讓他不安。
不安極了,忐忑得要命。
一直到很晚,她才給他回了個信息,說她一直在忙,處理會議後的一些事情。
聽她的聲音,並沒有特別的異常。
聽不出高興,也聽不出不高興。
他想對她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之後的兩三天里,趙英傑一度非常地不安。
除了對漆曉軍懷有深深的內疚,覺得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孩子,同時,他還有一種懼怕。
他懼怕自己和林青青的這種關系,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盡管他很喜歡林青青,甚至在心底深處對她產生了一種很強烈的愛戀,但是他仍然懼怕這種關系會毀了大家。
他是喜歡她的,愛她,愛到最後會怎麼樣呢?
他害怕。
他甚至想過要中斷和她的那種關系。
至少,他覺得不能再重復那種事了。
可是,他又想念得厲害,幾乎要無時無刻不想了。
在他矛盾和忐忑的那幾天里,他沒有給林青青打電話。
奇怪的是林青青也沒有給他打電話。
他心里忐忑極了。
他不知道她會發生什麼。
那幾天里,他真的有點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給她打了電話,問她怎麼樣。
她的鼻音很重。
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是感冒了。
重感冒。
“怎麼了?”
她咳嗽著,說:“我也不知道,好些天了,一直不見好。頭疼得很。”
“你去醫院了沒有?”他問。
“沒去。”她說,“回來以後,單位里一大堆的事。沒事的,過一陣就好了。”
“你多喝點開水吧。”他說。
“好的。”她應承著。
過了一會,她問他,“你好嗎?”
趙英傑在心里一熱,說:“挺好的。我一切都好。”
“我想你。”她悄聲說。
他愣了一下,說,“我也是。”說真的,他沒有想到她會主動這樣說,他倒成了被動的。而事實上,他心里一直藏著一種火熱。
一切就變得曖昧含糊和復雜起來。
很快,也就是半個月以後,他們又有了第二次的約會。
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們變得“熟悉”了,不再有什麼心理障礙了,沒有了顧忌。
愛情讓他們變得“奮不顧身”。
“我愛你,青青。”
“我也愛你。”
“我願意永遠愛你。”
“我也願意。”
說不完的甜言蜜語。
林青青一直有著疑惑,她想不通趙英傑為什麼會選擇她。
在她眼里,趙英傑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
她覺得如果他找情人,應該是在圈子里找。
圈內的女人一個個都很漂亮,而且又有才華。
那才匹配,郎才女貌。
而事實上,她並不知道,在趙英傑的眼里,她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女人,溫柔、善良、不張揚。
他需要的,其實正是這樣的女人。
他並沒有想過要找情人,但是他愛上了她。
趙英傑在她的身上發現了無窮的樂趣。
他喜歡她細長的胳膊,喜歡她略顯削瘦的肩膀,喜歡緊緊地摟著她,抱著她的髖部。
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可能是一種淋浴液或者是洗發精的香味。
她喜歡洗澡。
她說她幾乎每天都會洗一次。
“為什麼要每天洗?”趙英傑笑了,“有這樣的必要麼?”
她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在趙英傑當時看來,這完全沒有必要。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她為什麼那樣頻繁地洗澡。
她內心有痛,而他當時並不知道。
他那天只是在她的手腕上發現了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疤痕。
它不大,顏色與整個手臂的顏色略顯不同。
要是不細心,根本就注意不到。
他和她交往了那麼長時間,也才第一次發現。
“這是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
但他當然不相信。
他好奇。
他注視著那個疤痕,在他看來,甚至是有些可愛,就像是在光潔的手臂上刻了一朵淺淺的小花。
他低下頭,去親吻它。
小心地,一下下地親著,表現得特別柔情。
他喜歡觸碰她的手臂上的皮膚,光滑而細膩,涼涼的。
同時,他在心里想,這個小小的疤痕一定會有故事,而且不會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因為,她是一個喜歡說自己的人。
她喜歡把自己的各種事情講給他聽,她自身的,以及聽來的。
正像趙英傑推測的那樣,這事不一般,她不想說。
那是她自己用刀劃的。
那是發生在一年多前。
她用的是她丈夫的剃須刀片,血流了許多,染紅了床單。
但她的這一行動被她的婆婆及時發現了,送到了醫院,又救活了過來。
所以,她在心里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至少是心死過一次了。
那個晚上,她哭了。他是半夜的時候被她的哭聲弄醒來的。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擰亮床頭燈,扳過她的身子,才發現她滿臉的淚痕。
“你怎麼啦?”他吃驚地問。
“沒什麼。”她有些難為情地說。
他當然不能相信,堅持問:“你是怎麼啦?”
“沒怎麼。”看到他那緊張的樣子,她甚至還用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臉,安慰說:“真的沒什麼。”
“不,我要你說。告訴我,你是怎麼啦?為什麼不開心?”
“不是,”她說,“跟你沒關系啦。”
他明白了,她一定是自己觸到了傷心處。
女人們會的,她們和男人不一樣。
肯定是想到自己婚姻的不如意了。
女人一旦對自己婚姻不如意,就會把自己的痛苦放大。
同時,也把對她好的男人的優點放大。
她像只小貓一樣地偎在他的懷里。
兩人再次深情地纏綿起來。
趙英傑現在真的越來越喜歡林青青,覺得她特別可愛。
她很性情化,比如她很容易動感情,容易哭。
但她不戀哭。
在她哭的時候,你勸她幾句,她就能很溫順地停止。
這讓他很喜歡。
一般的女人身上世俗的東西太多了,而她卻很少。
她身上有一些很單純的東西。
他被她迷住了。
他覺得她遠比漆曉軍要可愛,要迷人。
他和漆曉軍之間已經是很淡漠了。
他發現,現在他們只剩下那種“關系”了,法律上的“關系”,而不是別的什麼。
是義務,是責任,但沒了愛。
但趙英傑並沒有忘記家庭。
他感覺自己被嚴重地撕裂。
在家里,他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這時候,情人是要遠遠隱去的,不存在。
而事實上那又是真實的客觀存在。
堵在心里,橫亘在心里,非常堅硬。
由此產生的那種背叛感,揮之不去。
而在情人面前,他卻又是沒有家庭,沒有妻子,沒有孩子的。
趙英傑是想斷的。
這算是他嚴重的出軌事件,在此之前,他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面對妻子和孩子,他就想斷,可一旦離開了家庭那個環境,他的內疚感就少了許多,而又格外地思念起林青青來。
是的,林青青的一顰一笑,都讓他覺得動心。
絲絲的甜蜜,若干的溫馨,她的一切,都顯得與漆曉軍不同。
他在心里把這兩個女人做過比較,毫無疑問,林青青更讓他動心。
然而,漆曉軍的位置卻又是不可動搖的。
另一方面,他感覺也沒法向林青青開口提出了斷。
做為情人,他感覺她是無可挑剔的。
關於婚外情,趙英傑聽到的和見過的太多。
男女雙方,各有所求。
但他感覺林青青是真的好。
林青青對他是付出真情的。
她對他很用心,而且用的心很細。
他想送她禮物,她卻從不接受。
她要的是一種純粹的關系,而不附帶物質或金錢需求。
“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她說。
趙英傑有一次請林青青吃飯,在海悅大酒店。
是一個中午。
那是他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公共場合。
當他們坐下後,卻總感覺有人在看他們。
事實上他們也清楚,那完全是心理作用。
可以說,那一次他們沒有體會到多少浪漫和愉快。
總擔心有人會發現他們,分神了。
“看來我們只能悄悄地好,命啊。”她笑著說。
趙英傑也笑,感覺他們太小心了。
打那以後,她就再不肯接受他的吃請了,說還是要注意影響,被人看到了不好。
他覺得也是。
不僅是他,也是她。
她的丈夫好妒忌。
林青青有一次和他見面時,臉上有一塊明顯的瘀痕。
“這是怎麼了?”
她說:“沒什麼。”
他不信。
好端端的,臉上不應該有傷的。
他相信她和她的丈夫一定發生了矛盾,而她的丈夫動了粗。
看來,她真的很不幸。
他為什麼要動粗呢?
希望不是因為發現了他們的關系。
在這方面,他們一直做得很好。
他從來不在下班時間打她的電話,她也不往他家里打電話,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否則,他真的要內疚了。
一直到事情過後的一個多月,她才告訴他,臉上的傷,的確是她丈夫打的。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他有天晚上回家晚了,她說了他兩句,他就火了,爭執了,他推了她一把。
她一下就摔倒了。
臉磕在了冰箱上。
而事後,她在床上一直哭,他卻像沒事一樣,繼續睡,連半句安慰道歉的話都沒有。
趙英傑聽得心里涼涼的。
在他看來,這實在是太難理解了。
對一般的男人來說,林青青可以算是相當的漂亮。
身材窈窕,而且面容嬌好。
她是那種開始看上去並不怎麼引人注意,但卻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有味的那種。
尤其是細看她的那張臉,精致極了,非常的干淨。
她的發際线,非常清晰,眉毛也非常地整齊,就像是修過一樣。
臉上的皮膚也特別光潔,就像是瓷面一樣。
面對這樣的女性,怎麼能下得了手?
“他整天就知道玩,下了班很少直接回家。不是去打牌,就是喝酒。”她說。
年輕,貪玩,也是正常的,趙英傑想。
同時,也是和他職業有關,大概。
她的丈夫是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收入高,掙的錢是她的兩倍還多。
當然,社交廣,朋友多,也總還是要顧家。
林青青說他男男女女的朋友非常多,掙的錢也從來不給家里。
“他整個沒有家庭觀念的。”她說,“在他的心里,我像不存在一樣。”
林青青說,過去戀愛的時候,他是瘋狂地追她。
那時候她並不想理他,可是他常常騎著摩托車堵她,涎皮賴臉。
有時在她上班的路上,有時則在她回家的時候。
他非逼她答應,否則不依不饒。
甚至,有兩次追到了她的單位去。
很多人都對她說,他這樣追她,以後一定會對她好的。
事實上,那時候她已經在談一個男朋友,當然接觸時間不長。
從感情上來說,她更傾向於當時戀愛的那個小伙子。
那個小伙子的條件一般,是外地人,老家在農村,大學畢業後留在這個城市。
但他有事業心,上進,要強,對她也好。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他比她現在的這個丈夫要強。
趙英傑不知道,那天中午林青青給他送東西的時候,在商場里,正好看到了她過去的男友。
他變得讓她不敢相認了。
原來他是一個精瘦精瘦的小伙子,現在也發福了。
他也早結婚了,並且有了一個男孩,三歲多一點。
看得出,他過得非常不錯,很優越。
他告訴林青青,他現在正在讀博。
“你是不是現在當官了?”她問他。
從他的外形上,她就能推斷他一定是當了領導了。
人比過去白了,也胖了。
過去那種身上的鄉土氣全然沒有了,完全是個城里人的派頭,而且很有優越感。
一個人如果不是地位起了變化,他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氣質的。
他笑笑,說:“什麼官?就是小小的處長。”
誰都能感覺到,那樣的謙虛里其實還是有著許多的得意的。
林青青知道,在他所在的那個部門,他所在的那個處,應該算是非常好的一個處,很有權力。
而且,看得出來,他那樣年輕,以後還會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她並不羨慕他當官,而且羨慕他有事業心。
她當時看到他的時候,看到他正在買一只進口女表。
他告訴她,過兩天是他妻子的生日,他要把這表當成禮物送給她。
那是一只價格不菲的進口女表。
林青青腕上的表也非常好,可能是她們區機關女同志里最好的一塊。
她羨慕的是他對他妻子的關愛。
在去趙英傑住地的路上,她心里真的生發了許多的感慨。
錯!錯!錯!
當時的一念之錯,帶來了終生之錯!
當趙英傑再次摟住她的時候,她心理的防线早已經垮了。
她很願意把自己交給他。
她並不是願意做愛——甚至可以說,在此之前,她並不喜歡性愛。
婚後,她並沒有從性愛中享愛到多少快樂——而是願意通過這樣的行為來作踐自己。
是的,作踐!
她要通過這樣的行為,來在心里懲罰自己。
何況,趙英傑真的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男人。
他和他丈夫完全不同。
趙英傑的那些體貼,讓她從心里得到一種感動。
“他開始的時候對你好嗎?”趙英傑問。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什麼叫好?
就算那是一種好,也是過眼煙雲,林青青想。
好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男人一旦得到你以後,他就不再寶貝了。
這一點,在她丈夫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
結婚的第三個月,他們就有了第一次爭吵,他還動手打了她。
她當時心真的都快碎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變得那樣,像是和過去換了一個人。
趙英傑對林青青,就又多了一份愛憐。
他覺得她真的蠻不幸的。
事實上,所有認識她的人,也都在心里同情她。
但是,這種同情卻誰也不能在表面上說出來。
大家只能放在心里。
林青青平時也找不到什麼人可以傾訴。
她能說給誰聽呢?
有時,她說給王瑤聽。
王瑤就罵她太軟弱,不爭氣。
王瑤說:要是她以後嫁的男人敢這樣對待她,她一天也不願意再和他過。
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不委屈自己。
聽王瑤那樣說,她只能保持沉默。
她和她的情況不一樣。
於是,束縛下的林青青的生活圈子,越來越小,也越來越窄。
自從結了婚以後,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她的性格有了很大的變化。
原來她是一個活潑的,喜歡笑的,性格開朗,又喜歡接觸社會的人。
現在她則幾乎是要自閉了。
她的活動空間被大大的縮小了。
他限制她。
而她則必須服從他的限制。
一不服從,則要遭到辱罵。
這樣的生活,的確是太壓抑了,讓人要窒息。
仿佛是猛然間,她認識了趙英傑,讓她心里活動開來。
她像是一個盲人,突然看到了光明。
或者說是多日的陰沉,烏雲散盡,現出了陽光和藍天。
他的目光,照亮了她的內心。
在他的面前,林青青感到自己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她願意為他敞開自己的內心。
當然,她也願意敞開身體。
他是一個與她平時所認識、接觸到的,完全不一樣的人。
他是一個藝術家。
她崇拜他,也羨慕他,更多的是喜歡他。
她愛他,完全是一個女人愛男人的那種愛。
她是全身心的投入。
有了他,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也不再那樣苦澀了。
她為他著迷。
有了這樣的戀情,林青青覺得,她原來苦澀的婚姻也就不那麼苦了。
她喜歡趙英傑,覺得他才是一個真正成熟的、有修養的男人。
他是細致的、體貼的。
甚至,就連在床上,他也是認真的。
他穩重而含蓄。
而且,還有些羞澀。
他不是那種很放得開的男人。
這就是他和別的社會上那種男人的區別。
那些男人一個個都表現得急不可耐,也俗不可耐,對金錢、權力和欲望,都表現得非常赤裸。
而像趙英傑這樣的男人,則讓她感覺可信、可靠,真實可親,有依賴感,沒有危險,足夠安全。
他讓她放心。
林青青對趙英傑沒有更多的要求,只要他能悄悄地和她好,就已經足夠了。
她不奢望別的。
至於好到什麼時候,或者說,最後會是什麼結果,她不知道。
她也不去想。
有一點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們倆感情越來越好,越來越融洽。
雖然他們往來並不頻繁。
他們都在保持著克制。
他們不定期的幽會,有時是在賓館開房,有時卻只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路邊小咖啡館坐一會。
大多是工作之余,匆匆地。
他們很少在外面過夜。
為了能在一起,他們總是要找出各種各樣的借口,挺難的。
偶爾晚上在一起,她也不過夜,總是做完了以後回家。
再晚也得趕回去。
當然有些遺憾,但能這樣,他們也很滿足。
溫馨而甜蜜。
都有家庭,不方便。
他們都知道,只有克制,才會安全。
就這樣,他們在家庭里,各自擔當著各自的角色。
在單位里,也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
看上去,他們和過去完全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對於他們的戀情,外面的人是毫不覺察。
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他們各自把對方,深藏在心里。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件意外,事情又會以怎樣的方式發展呢?毫無疑問,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情人是只有現在時的。
沒有人可以預言情人會以怎樣的結果結束。
大概只有時間能知道。
但時間是不會說話的。
在這個秋天里,他們幽會的次數明顯在增加。
鴻運集團和歌舞劇院簽署了聯辦協議,成了轟動本市乃至全省文藝屆的一大新聞。
根據協議,鴻運集團每年向歌舞劇院提供六十萬資金。
而歌舞劇院呢?
用周局長的話說,則是“努力出精品,出人才”,“為廣大人民群眾提供更多的精神食糧”,“滿足廣大群眾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為實現文化大市,做出自己的貢獻”。
而這些,對一個企業來說,算得上什麼回報?
說穿了,對企業來說,什麼“滿足……”什麼“實現……”,什麼“貢獻……”,都是空話。
他們不要這些,也不在乎這些。
而所謂聯辦,誰都很清楚,實際上就是一方向另一方面乞討,一方向另一方施財。
真正得到好處的,是歌舞劇院。
然而,鴻運集團所以願意做這樣的事,一來是這點錢對他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二來也是通過這件事,進一步擴大影響力。
簽署協議的儀式搞得非常隆重,是在喜來登國際大酒店。
市里的很多領導都出席了,老喬高興極了,忙前忙後地張羅。
領導們重視文藝事業,但他們卻不能大包大攬,完全解決文藝團體的財政問題,現在有人肯出錢,他們自然要出場,以示重視。
而領導一來,媒體的人自然也要來。
我們的媒體很大一部分就是為領導服務的。
媒體跟著領導走。
因為媒體的領導也是領導,但他這個領導卻受那個領導的領導。
於是,為了這個活動,電視台、報社、電台,大大小小的來了有十幾家。
不消說,當晚的電視,以及第二天各大報紙上,都會登出“企業和藝術院團聯姻”這樣的消息,而且會很醒目。
歌舞劇院去了一大幫演員,為晚會助興。
茅海燕也很高興,這是一個很大的場面,熱鬧啊!
這樣的活動,錄像、拍照,將來公司的宣傳畫冊里都可以用到。
茅海燕是個女人,但她也是一個商人,她知道怎樣花錢。
而花這樣的錢,值。
趙英傑也參加了簽字儀式,作為演員代表,合影的時候站在後排。
事實上,歌舞劇院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是不參加簽字儀式的。
他們只是晚上才出現,為當天的晚會演節目,助興。
茅海燕看到趙英傑,親熱地一笑,握著他的手,說:“大歌唱家,我們又見面了。”趙英傑也熱情地說:“謝謝茅總對我們劇院的支持。”茅海燕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說:“我要聽你的歌。你的歌聲太迷人了。以後你要多唱。”趙英傑客氣地笑笑。
他感覺她仿佛比過去瘦了些。
新燙了頭發,發型和過去有所改變,看上去很精神。
她是那種渾身像有使不完勁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符合關於女強人定義的基本特質。
趙英傑想起來,他們有很久沒有聯系了。
就在那次送花事件後不久,茅海燕又一次約他喝茶。
趙英傑推不過,兩人就見了面。
在“城市中心花園咖啡館”,一個很浪漫的所在。
彼此的心思,都很清楚,只是沒有點破。
不,准確地說,是趙英傑知道茅海燕的心思,而茅海燕卻並不清楚趙英傑的心思。
但茅海燕從女人的經驗出發,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他應該是會接受的。
她自信自己姿色不差,而且,優雅,體面,有身份。
許多男人是想她心思的,這其中有她願意的,也有她不願意的。
對趙英傑,她要主動。
茅海燕旁敲側擊,而趙英傑則是王顧左右而言它。
一涉及到個人情感的時候,趙英傑就開始談家庭,談兒子,談妻子。
從他的話語里,茅海燕一點也沒聽出他和他的妻子有什麼問題,甚至,讓她感覺他有一個非常幸福的家,愛兒子,愛妻子。
茅海燕心里的感覺一定不好,趙英傑當時想。
趙英傑感覺他們是不同的兩類人。
自那次以後,茅海燕也就沒有再頻繁地給他發信息了。
她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急得來的,要講究方法。
茅海燕推測,他所以不動心,一定是有問題的。
如果他不是心有所屬——當然不是所屬於妻子和兒子,而是所屬於情人。
她有種直覺,相信他有情人。
他年輕,瀟灑,應該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他沒有理由沒有——就是時機不對,比如說,他正處於某種關頭,不敢發展那種關系。
那麼,是什麼樣的關頭呢?
從他的話語里看,他並不排斥婚姻之外的戀人關系,而且,他也無意於在歌舞劇院謀一官半職。
他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
純粹的人還是容易對付的,她想。
甚至,她是喜歡很純粹的人的。
生活里,她碰到的盡是不純粹的人。
這天晚上,茅海燕真的就像一個喜氣洋洋的大財神,被大家簇擁著。
鴻運集團和歌舞劇院的這個協議,時間為五年。
在五年里,她一共要拿出三百萬。
這對完全靠國家財政勉強度日的歌舞劇院來說,是相當大的一筆數字。
文化領導們對她的這一舉措當然是要大加贊賞,說她是“促進文化事業發展的熱心人”,是“對本市的文化事業有貢獻的”,是“發展文化大市的有力保證”,是“廣大文藝家們真正的朋友”。
他們希望,鴻運集團開一個風氣之先,由此帶動更多的企業,向文化事業單位伸出援手。
越多越好。
茅海燕舉著酒杯說,五年以後,她還要續簽。
而且,“如果發展得好”,她還要加大投入。
聽得人很振奮,尤其是喬院長,以為看到了光明,從此一片坦途。
這些年來,他整天就是為經費犯愁。
一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時間在拉贊助。
跑上跑下的,完全不顧臉面。
困擾老喬的不僅是經費問題。
經費當然算是一個問題,但一個單位麻煩的遠不止經費。
文化單位里各色人等都有,管理起來特別困難,尾大不掉,更有數不清的麻煩。
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會有什麼樣的麻煩會找上你。
這里面不僅有本院的干部職工和他鬧,有時甚至還有家屬來和他鬧。
幾個月前,就有一個職工家屬,為了過去的分房問題,衝進了他的辦公室,把他的辦公室砸個稀巴爛。
辦公室方言說要報警,但他想想還是作罷了。
麻煩夠多的了,他不想再擴大麻煩。
因為整天對付這些麻煩,他已經把自己的藝術忘干淨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也曾經是個藝術家了。
然而,作為一個單位的負責人,能有什麼辦法呢?
好多次,他真的都不想干了。
干得累,有時簡直就是身心俱疲,吃力而不討好。
可在那個位置上,不干也難。
諸多的慣性,讓他欲罷不能。
他倒不是戀權,而實在是放心不下。
比如說,副院長姚金芳,就時刻在覬覦他的這個位置。
她仗著自己可憐的所剩不多的女性優勢,多次在局領導面前中傷他。
她哪里知道一把手的不易。
有時,他真想讓她嘗嘗這個滋味,只是輕易讓她,心有不甘。
話再說回來,就算是他退了,也輪不著她。
女人在權力面前,頭腦有時會不清醒,他想。
在他看來,姚金芳淺薄、幼稚,好賣弄,裝腔作勢,姿色雖減,但卻嗲勁不減。
有時,卻又故意裝成一副很嚴肅的樣子,讓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他不跟她計較。
對於這次鴻運集團的解囊相助,人稱“喬老爺”的老喬,當然是滿心的歡喜。
至少,在他未來的五年任內,不會再有“無米之炊”的隱憂了。
尤其是今年,由於省里對新歌劇的投入,他會比較寬裕。
但是,他思想上也還是有壓力。
在簽署這份協議之前,他不知跑了鴻運集團多少趟,一次又一次。
領導們自然也從中撮合。
至少周局長就請茅海燕吃過不下五次飯,送了好幾幅本市一些書畫名家的字畫。
她的女兒鋼琴考級(八級),周局長也幫了忙,順利過關。
但僅有這些是不夠的。
天下從來就沒有白吃的筵席,這五年里,他作為實際得到好處的歌舞劇院的院長,又要如何做呢?
總要有所回報啊。
可是,他們能有什麼回報呢?
如果看不到回報,鴻運集團會年年如約嗎?
以他過去的經驗,不守信的企業太多了。
當然,根據現在的情況判斷,茅海燕不是這樣的人。
酒是好酒,五糧液。
已經好些年沒有喝白酒的“喬老爺”,喝開了白酒。
先是敬茅海燕,然後是敬主管文化的一位副書記、副市長,宣傳部部長、副部長,文化局局長、副局長。
然後還要敬茅海燕手下的那些高層領導。
一會就把臉喝成關公了,神志也模糊了。
趙英傑也喝了有十幾杯。
除了敬領導,還和茅海燕單獨喝了好幾杯。
茅海燕仍然是夸贊他的歌聲。
當他在台上演唱時,他注意到她一直在盯著他看,並且帶頭鼓掌。
當他走下來的時候,她就會把滿滿一杯酒端到他面前,表示祝賀。
“唱得好,真的唱得好。”茅海燕笑著,眼睛里面全是水。
那眼睛里的水,讓趙英傑看得有些尷尬,不自然。
他怕有些女人用那種眼神看他。
他知道她又開始了,也許是酒精的作用。
這樣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證實,在晚宴的當中,茅海燕特地從她就坐的主桌那邊走到趙英傑的桌子上來,擠到他身邊坐下。
他明顯能感覺到她的大腿和他的大腿緊緊地貼在一起,溫熱異常。
“有時間我要和你好好談談,”她說,“你應該好好規劃規劃,有意識地包裝自己,弄大影響。”
趙英傑就笑,心想:她真的是個地道的商人。但藝術弄大和商業弄大,並不是一回事。也許它們有共通的地方,但本質卻並不相同。
“你可以開一個個人演唱會,資金上的事,我支持。”茅海燕說。
趙英傑說:“不容易,那要很多錢。”
“這沒關系。我和喬院長說,你們歌舞劇院主辦,錢歸我拿。五十萬夠不夠?”茅海燕根本就不把那點錢當回事。
趙英傑沒有吭聲,說起來易,做起來難。
再說,她資助歌舞劇院是一回事,資助他個人就應該算是另一回事了。
換句話說,她這樣支持他,他卻是沒有回報的。
作為一個正常人,他怎麼可以光得好處而不回報呢?
而如果回報,他又能回報什麼呢?
這有違他的做人准則。
既然他不能回報,他就不能接受饋贈。
他清醒得很。
“茅海燕對你有意思。”方言把趙英傑拉身邊,悄聲說。
“胡扯!”趙英傑白了方言一眼。
方言一臉的壞笑。
“最近小王還提到你,說什麼時候要請你吃飯。”他說。
“哪個小王?”趙英傑問。
“就是上次一起吃飯的,保險公司的那個,王瑤。”
“好啊。”趙英傑說。
事實上,他經常聽林青青說起她。
她們是好朋友。
她說她家庭條件不錯,追她的人很多,但她眼光很高。
一般的人,她根本看不上眼。
她對男友的標准是:成熟、帥氣、有文化、有事業,經濟條件還要好。
林青青說,她貪玩,性格活潑,花起錢來不管不顧。
當然,她是家里的獨生女,有條件花。
林青青還說,曾經有個三十多歲的香港男人,瘋狂地追求她,追了她有快一年的時間,但她拒絕了。
“她雖然沒結婚,但她對男人看得好像比我還透。”林青青說。
在王瑤的眼里,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男人,全無好人。
年輕的太嫩,輕狂,不成熟;年老的,下作,不地道,歪歪腸子多。
甚至,她自己揚言,她如果挑不到合適的男人,她就單身一輩子。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趙英傑想。
“她對你感覺很好呢。”方言說。
趙英傑笑笑,沒接話。看來,林青青沒有把他們之間的事告訴她。有些女人往往會忍不住把自己的私事,告訴親密的女友。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她曾經這樣對他說。
在她心里,他是一位名人。
她要保護他的名譽。
在她看來,對名人來說,緋聞是最有殺傷力的。
她不希望他出事。
趙英傑並不認為自己算是什麼名人,但他還是為她這樣想而感動。
對於他和她的這種戀情,他當然也更不會對方言說。
他們雖然是好朋友,但由於在一個單位里,所以,有些太私密的東西還是不能說。
方言見了茅海燕,主動起敬。
他們是老相識了,這個時候,更要喝,兩人至少連喝了三杯。
茅海燕雖然看得出還有潛力,但臉上卻是紅紅的。
臨走時,她站起身,好像有點不勝酒力的樣子。
她的手在趙英傑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這一動作,別人是根本看不出來的,但趙英傑卻感覺到了那點力量。
很重的一點力。
天氣越來越涼。
城市慢慢進了深秋。
日子一天天正常地過去,不緊也不慢。
歌舞劇院又調來一個人,也是一位男高音,青年新秀,姓秦,秦宗海。
他是從部隊的一個歌舞團過來的。
領導把他也安排進了新歌劇,暫時出任男五號的B角。
五號A角原來是吳燦然。
吳燦然也不當一回事,經常遲到早退的。
讓秦宗海當B角,他毫無意見,甚至,他倒願意讓他完全頂替他。
他另有想法。
他想當一號的B角。
至少,在他自己的心里,他認為他是有權得到這一角色的。
可是,趙英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秦宗海很年輕,三十歲剛剛出頭。
他的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素質好,為人也很謙遜。
很快,大家在心理上就接受了他,有時把他的姓都省了,直接親切地叫他為“宗海”。
毫無疑問,如果他用功,以後應該還會有比較大的發展。
宗海對趙英傑很尊敬,一直稱他“趙老師”。
當然,他對別人也都一樣。
誰都看得出來,他有事業心,有上進心。
與別的男演員相比,他很出色,以後肯定可以冒尖。
喬院長對他也很滿意,並要趙英傑好好地“帶”他。
趙英傑對宗海的印象不錯。
現在的趙英傑,內心一天天地趨向平靜。
原來他對漆曉軍的那種內疚感,已經基本消失光了。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時間的關系,磨損了;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他和漆曉軍之間的齟齬越來越嚴重。
其實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對林青青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濃烈起來。
濃烈的戀情,湮滅了他應有的自責。
事實上,自從他和林青青有了那層關系後,他對漆曉軍比原來更關心了,也更體貼了。
也許是因為他內心有愧吧,所以他就想多做些彌補。
只要下班後回到家里,他總是搶著幫她干活。
但這還是不行,她依然動不動就發脾氣,一點小事也要發火。
趙英傑懷疑她是到了更年期。
他在報上看到說,現在的職業女性工作壓力大,更年期大大提前。
但對照一下,仿佛又不是很像。
最近一次他們夫妻大吵了一場,是因為唐嫩嫩。
趙英傑怎麼也沒有想到唐嫩嫩會突然找他。
多少年過去了,自唐嫩嫩離開後,他就再沒和她有什麼聯系。
他也聽院里那些熟悉她的人說過,她過去也回來過,不止一次。
當然,是來去匆匆。
聽說,她過得相當不錯,早已經是美國籍了,嫁了一個美國人。
那個老美的年齡當然比她大,大了二十歲。
當然,年齡不算問題。
那男人高大魁梧,全身都是毛。
兩人站在一起,唐嫩嫩就像是一個女娃娃偎在動物園的大猩猩的身邊。
外人無從猜測他們的夫妻生活中的一些具體情形。
唐嫩嫩定居在佛羅里達州,據說那里盛產柑橘及葡萄柚。
當然,她沒有成為美國的果農。
她沒說自己干什麼,但應該算是很有錢。
因為,她如今在那里有房子,有車子。
中國人現在對“有錢”的概念就是有房有車。
因為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別墅和汽車,依然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回來,也提起過他,但他們從來沒有在一起聚過。
趙英傑也不想聚。
那天是朱潔,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對他說:“哎,有人想見你。”
趙英傑感覺她莫名其妙。
“晚上去富春酒樓,有人請你。”她說。
“干嗎呀?”
朱潔說:“你去了就知道。”
趙英傑心下暗想:是誰呢?茅海燕?不可能!她們之間不熟悉。
“你猜不出的。”朱潔說,“是唐嫩嫩!她說這回一定要見見你。”
唐嫩嫩?
趙英傑心里一愣。
朱潔過去和唐嫩嫩是好朋友。
後來唐嫩嫩在美國零零碎碎的一些消息,也都是她先知道,傳到劇院里來的。
她們一直保持著聯系。
朱潔對唐嫩嫩一直是比較羨慕的。
朱潔當然也知道唐嫩嫩過去對趙英傑的傷害。
所以,朱潔從來不在趙英傑面前提她。
事情過去這麼多年,趙英傑真的想不到唐嫩嫩會主動提出要見他。
她是懷著怎樣的一種意思呢?
現在再見,又有什麼意義呢?
“呵呵,你們可以舊夢重溫啊。”朱潔眨著眼睛說。
趙英傑正色說:“亂說。我們還有什麼舊夢重溫啊!”
朱潔收住笑,勸說:“去吧去吧,你就答應吧。她真的想看你,提過好多次了。你一個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
趙英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的確,他內心里也有些好奇,想看看唐嫩嫩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過得又如何。
晚上到了富春酒樓,趙英傑突然想起來他過去和唐嫩嫩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里吃的飯。
當然,現在的富春不是原來的富春。
原來的富春只是一個兩層的小樓,現在卻是六層,而且裝修一新。
檔次比原來提高了許多。
一桌有七八個人,除了朱潔、唐嫩嫩,還有幾個男女,趙英傑都不認識。
唐嫩嫩看到趙英傑,有些欣喜地站了起來,然後介紹說他們都是她過去的同學。
趙英傑看到唐嫩嫩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仿佛還是過去那樣子,只是年齡見長,別的也看不出有什麼美國模樣。
她的衣著,也和當下國內的婦女沒有什麼區別,甚至還不如國內一些時髦女孩子前衛。
讓趙英傑意外的倒是唐嫩嫩的健忘,她絕口不提過去的事情,倒是不停地問他現在的夫人在哪工作,孩子多大了,乖不乖,長得像誰,上什麼學校,等等等等。
然後就是說趙英傑,說她聽朱潔對他的介紹,感嘆他在事業上進步很大,然後悲嘆自己這些年完全放棄了事業。
說自己剛去美國時,還開過舞蹈班,教一些美國孩子和華裔家庭的孩子跳舞。
那雖然算是謀生,而且可以說是非常辛苦,但畢竟還是在接觸這一行當。
後來就完全放棄了。
趙英傑想:這是自然的。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得有失。
她當時不顧一切地出去,並不是為了“失去”,而是“得到”。
她得到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國籍,得到了一個美國丈夫,得到了別墅和汽車,得到了國內的一些人夢想得到的一些東西。
也許是因為分隔了好多年,所以趙英傑對唐嫩嫩不但沒有了過去的怨氣,相反,互相間倒還有不少感興趣的話題。
她主動請他來,也算是表達了一種陪罪的意思。
他是男人,當然不必再計較。
於是,桌上的氣氛相當不錯。
晚飯一直吃到了十點多,大家才決定散去。
就在要離開的時候,唐嫩嫩提出要請趙英傑喝茶。
趙英傑聞言,就主動說:“我請你好了。”同時,他還邀請其余的人也一起去。
眾人也明白了他們過去的關系,一個個推說有事,紛紛告辭。
尤其是朱潔,尖叫著說:“我們可不當電燈泡,壞你們的好事!你們好好敘敘吧。”
唐嫩嫩一點也沒生氣,笑著說:“作死啊,什麼電燈泡啊。我和他沒什麼的,就是敘敘舊嘛。”
朱潔說:“得得得,誰不知道你們過去那檔子事啊?這麼多年,心里還是忘不掉啊。”
唐嫩嫩夸張地叫著:“你真是爛嘴啊,不許亂說啊。”
朱潔笑著,說:“心虛了吧?”
唐嫩嫩說:“得了得了,就你厲害。”
趙英傑看她們斗嘴,自己卻不好插話表白。
雖然朱潔評的是唐嫩嫩,實際上他卻是與之關聯的另一個主角。
而他的任何表白,都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效果。
所以,保持緘默,是他唯一的選擇。
在茶社里,兩人相對而坐,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靜下來後,他還是感覺到了她有相當的變化。
至少,她的心氣變了。
原來她是心高氣傲的。
現在,她的言談中卻有些頹廢。
趙英傑看到她的腰身基本沒有什麼變化,還像過去那個年輕舞蹈演員的形態,婀娜而靈活。
但是,面容還是有些細微變化。
比如說眼角有了細小的皺紋,眼神有點飄忽游移。
她說她到了美國以後,才發現美國與國內的不同,生存很艱難。
因為有她的舅舅幫著,所以她相對而言比別人要容易些。
先是讀語言學校,然後就是不停地找工作,四處碰壁,也不知找了多少個,又換了多少個。
反正幾年里,一直在折騰。
最後好不容易才算是有了一個相對比較穩定的職業。
然後就是嫁人。
她沒有對她的“那口子”做評價,只說他的名字叫“保羅”,在一家從事石油貿易的公司里工作。
具體是什麼工作,她也沒說。
“你沒變。”她說,“你還是過去那樣,年輕。你比過去還帥了一些。你變得比原來成熟了,更有內涵了。”
那個晚上,她說得更多的,還是對他的夸贊。
說得有些顛倒、重復,甚至矛盾。
但她是真心的夸贊。
她好像比過去更欣賞他。
他能隱約聽出她話里更深的一些意思,但他只能裝傻,不接。
他不能接。
因為他知道,如果接她的話往下說,也許就會有一些故事要發生。
他不想再和她發生什麼故事。
他們在茶館里一直聊到了十一點多。
從茶社出來,她讓他送送她,他應承了。
她還是回到她母親的住處,工人新村。
他們下了出租車,然後順著道路向前走。
趙英傑仿佛又回到了過去。
但一切都變樣了,道路和周圍的環境都變了。
“我們擁抱一下吧。”臨進新村的院門,她突然對他說。
他在猶豫中被她抱住了。
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他也感覺到了她那緊貼著他的現在已經變得豐滿然而卻又陌生的乳房。
“我們還能再找機會見面嗎?”她問。
趙英傑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能吧。如果我們排練不緊的話。”
事實上,一直到唐嫩嫩離開這個城市,趙英傑再也沒有見她。
他倒是很想見,比如說請她吃頓飯,或者再到茶社里去敘舊。
但那只是一種友情。
可是他又怕,怕見了以後一切又有可能向另一種方向發展,比如說,往那種曖昧不清的關系上滑去。
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的。
至少,如果他稍稍主動些,情況很可能就不一樣了。
他想:她是有點意思的。
甚至,如果惡毒點地想,她是對中國男人的身體已經相當生疏了。
但他不可能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不僅是為了自己的家庭,不僅顧忌漆曉軍,他更多的是顧忌林青青。
他已經有“戀人”了,如果再和她有什麼故事,就是很對不起林青青了。
他要對得起林青青。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按說,這事過去就過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和唐嫩嫩的見面。
但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漆曉軍突然就問:“你最近好像是很忙嘛。”趙英傑一時有些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老情人回來了?”
趙英傑大腦“嗡”地一炸。
“怎麼了?”他冷靜下來,反問。
在這件事情上,他並不虧心。
“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恥嗎?”漆曉軍摔著東西。
“我怎麼可恥了?”
漆曉軍說:“舊情萌發,還不無恥?你現在是個有家庭的男人,你這樣對得起這個家嗎?你要願意好,你就和她好啊!如果你愛她,她愛你,你們就不應該分開啊。”
趙英傑也真的火了,這是哪跟哪呀?完全是胡扯!
“我和她什麼也沒有。”他說。
“可是你怎麼就見了呢?”
“見一下說明了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有沒有問題你自己心里清楚。肚里的鬼,只有你自己知道!”
兩人在家里大吵了一場,無論他怎麼向她解釋,說那只是一次出於禮貌的普通的見面,而且有多人在場,她就是認定他有問題。
至少,他是有做賊的心態,心術不正。
她的話說得非常難聽,讓趙英傑完全無法接受,內心里委屈得要命。
他驚訝於她變得如此蠻橫,完全不像一個女性知識分子。
更像一個耍潑的沒有文化的女人。
她這樣子和林青青根本就沒法比。
越比較,趙英傑就越失落。
趙英傑在心里是奇怪的,誰會這樣挑唆呢?
他相信不會是朱潔。
她不會笨成這樣。
再說,朱潔平時對他還是很友好的。
很有可能是,她對院里的別人說了,然後當中有不懷好意的人,再有意傳給漆曉軍,搬弄是非。
心理陰暗的人是有的。
漆曉軍偏偏讓心理陰暗的人利用了。
但她不覺得自己是被利用。
“如果我想犯錯,真的根本就不必讓她知道。”他說。
林青青笑著看他,同意他的說法。
林青青同意他算是一個比較正經的男人。
是一個好男人。
林青青認為趙英傑所以沒有和唐嫩嫩舊夢重溫,一方面當然是為了漆曉軍,但另一方面——而且是占主要方面——是因為自己。
如果他和唐嫩嫩發生了那種事,那她一定會看不起他,她就會不再和他發展下去。
她要的是一個“專一”的男人,就像她也只和他一個人好一樣。
“專一”對方。
她相信趙英傑愛她。
她也愛他。
勝過愛任何一個別的男人。
趙英傑的心里,林青青是很重要的。
她占據了他的思想。
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只是,他不知道他們這樣的關系,最後會以怎樣的一種結局收場。
趙英傑當然清楚,天下沒有永久的情人。也許,只有聽任時間的安排了。
“德藝雙馨”的名單公布了,沒有趙英傑。
事實上,趙英傑開始時就不贊同把他再往上報。
當時方言告訴他時,他就說最好別報。
但方言說:“喬院長也是好心,你要堅決不同意,只怕他會誤會你。”並且對他說,既然喬院長堅持再次報他,一定會去做工作的。
誰都知道,這種事情,做工作很重要。
方言這樣一勸,趙英傑也就只好應承了。
說到底,喬院長還是很看重他的。
兩年多前,省歌舞劇院有意要調趙英傑,派了人事部門的同志和他接觸過,談過話。
趙英傑也是心動的。
不管怎麼說,省歌要比市歌的實力強,提供的舞台也更廣闊。
而且,省歌人事部門暗示,只要他願意調動,解決他的一級職稱肯定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不存在一級超編問題。
甚至,他們進一步暗示說,省級機關事務管理局最近剛給他們一批房子,如果他盡快同意調去,也許還能分到房子。
趙英傑和漆曉軍說了以後,漆曉軍也非常支持他。
他去找喬院長,提出想調走的意思。
老喬一聽就急了。
老喬說,省歌自然要比市歌強,甚至,要強好多。
但是,作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是並不在乎單位的大小的。
再大的單位,總還是有它的局限。
可一個藝術家的成就和影響,是沒有局限的。
可以出市、出省,甚至跨越國界。
“藝術家的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喬院長說。
趙英傑喜歡這句話。一直以來,他也正是以這句話激勵自己的。
喬院長說,市歌雖然小,但可供他發揮的舞台還是存在的。
對於一級職稱,他一定會繼續努力的,並且一定會幫他解決這個問題。
而房子,喬院長說,省歌未必就能兌現。
誰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福利分房。
而據他所知,省歌的情況也是很復雜的,分一套房子,並不像說的那樣容易。
他勸趙英傑不要相信省歌的話。
對於他的調動請求,他能理解,甚至,如果他不在院長這個位置上,會非常支持。
他相信如果趙英傑調到省歌,會有諸多的益處。
但是,今天他在院長的位置上,他卻不能贊同他調走。
喬心里很清楚,失去了趙英傑,對市歌來說,一定是個損失。
趙英傑最後當然沒有能調成。
歌舞劇院不讓他調,文化局也不同意他調。
慢慢地,他自己也猶豫了。
一猶豫,機會就失去了。
機會失去了,後果是嚴重的。
一是他的一級職稱還沒解決掉,二是後來有人調進了省歌,那人的成就和實力明顯要比趙英傑要小,可他不僅解決了一級職稱,而且還分到了一套全新的房子。
為了這事,漆曉軍和他大鬧了一場,甚至提出了離婚。
那一次,鬧了有好久,漆曉軍把家里的電視都砸了。
當時鬧得不成樣子。
趙英傑為此心都涼透了。
當然,他是有責任的。
他自己有時也很後悔。
但是,後悔有什麼用呢?
他只能在事業上更加專注,更加努力。
也許是因為這件事,老喬一直感覺對不住趙英傑。
雖然他嘴上從來沒有表白過,但是趙英傑能感覺到。
老喬在努力彌補。
他在感情上,也是偏向趙英傑。
可是,作為院長,他有時又必須要平衡。
在把趙英傑作為“德藝雙馨”報上去後,他一心認為是不會再有問題的,誰想,偏偏就有了問題。
當他得知趙英傑落選的消息後,氣得不行。
他當時把電話都摔了。
但,結果卻不能改變。
趙英傑雖然開始時並不在乎那樣的榮譽,可一旦真的沒有了,還是非常地意外。
這簡直是一種汙辱,把一塊糖送到你的鼻尖前,引誘你去吞食,當你終於心動並且決定咬住它時,那只手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回了。
而且,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落選了。
說真的,事實上入選的那兩位,誰都比不上趙英傑。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們之間的高低優劣,但偏偏就是趙英傑落選,誰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世上的事,有些就是復雜得很,說不清道理。
關於這件事情,趙英傑沒有對漆曉軍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是白說。
他不會得到安慰。
當然,他也不需要安慰。
漆曉軍現在其實也是牢騷滿腹。
在學校里她干得並不開心。
壓力太大。
她感覺不論是同事,還是領導,總有人故意和她為難。
那些人不給她晉級,也不給她評優。
而在她眼里,那些晉級和評優的,並不比她出色,甚至還有人明顯要比她差很多。
然而,這就是現實。
同樣,趙英傑也沒有對林青青說。
他覺得這種事多少有些無聊,說了無益。
每個單位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煩心事。
為了這事,喬院長和另一個副院長老高都找他談過話,誰都沒有提這檔事,但趙英傑也明白,他們在安慰他。
他們用一種非常迂回委婉的口氣,說現在的一些評選是有誤區的,人為的因素很多。
而最主要的,還是考慮到平衡。
平衡的結果,就是自然讓那些已經上了年紀,很可能是最後一次參加評選的人選上。
而院里,是非常看重他的。
在他們眼里,他趙英傑是個非常優秀的,很有出息和成就的青年歌唱家。
未來是屬於他的,前途無量。
趙英傑沒有理會他們的安慰。
這個時候,拿這種事情來安慰他,讓他感覺可笑。
他需要的不是這種根本沒有實際效果的安慰。
對於他的沮喪情緒,漆曉軍一直也沒看出來。
倒是林青青,看出了他的變化。
那天是星期天,他正好在劇院里演出,她打了個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時間。
她說她家的那位出差去了,如果有時間,她想見他。
趙英傑也真是想她了。
他答應了。
後來的彩排,他的思想簡直是無法集中,有點敷衍。
結束了彩排,趕到賓館,林青青也剛剛洗好澡,從衛生間出來。
他們立刻就擁吻在一起。
他聞到了她頭發里好聞的洗發水的香味。
黑色的長發披得很長,涼涼的水滴弄到他的身上,讓他急迫地想把她抱到床上。
她全身上下干淨極了,這讓他原來低落的情緒得到了振奮。
賓館的房間安靜而舒適。
一個獨立的兩人世界。
除了這個房間,除了他們倆,之外的世界是不復存在的。
為了見他,她是精心准備的。
她就像一道豐盛的大餐,端在他的面前,讓他享用。
趙英傑常常為她這樣而感動。
她是愛他的,全身心地投入。
而對他,她則是沒有多余的索取。
她只要這樣擁有他就行。
趙英傑從心底認為林青青是個很好的女人。
她是個有些不幸,然而又是渴望愛情和懂得真愛的女人。
是一個心地比較單純的女人。
他感覺她和漆曉軍是兩類完全不同的女人,無論是身體,還是性情。
趙英傑發現自己對林青青的感情在起變化。
如果說,一開始時他還只是一種喜歡,那麼現在已經變成了愛戀。
如果他還能重新選擇,他一定會選擇林青青。
因為愛戀林青青,他甚至改變了審美。
比如說,他原來喜歡大眼睛,喜歡性感的胸脯,現在卻發現林青青的單眼皮、小胸脯也非常地漂亮,甚至是相當地性感。
可以說,她身上的地方沒有一處不讓他動心的,包括她右側乳房上的那粒小黑痣。
當他們歇下來,他摟著她,一動不動的時候,她正視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好像有心思。”
“沒有。”他說。
“不,你有。”她說,“有什麼心思不能告訴我嗎?”
“不是,單位里的一些事,沒什麼意思。”他說。
她吻著他,輕聲說:“別多想。每個單位都這樣。”
在心底,她是敬佩趙英傑的。
不管他受怎樣的委屈,不管他受到怎樣不公的待遇,他都是一個很優秀的男人。
她愛他。
甚至,他內心里對他妻子、孩子的那種內疚,都讓她感動。
作為一個女人,她自己也為此有些內疚了。
她勸他給他們以更多的溫情,更多的愛,去承擔更多的責任。
她是真心的,一點也不是虛偽與做作。
看出他不開心,她就用溫情來安慰他。
當他終於把自己不如意的事情告訴她時,她笑起來,說:“你落選是應該的呀。”
趙英傑大惑不解。
她就親昵地用鼻子碰他的鼻子,做出羞他的樣子,嗔笑著說:“你認為你現在這個樣子,應該算是‘德藝雙馨’嗎?”
趙英傑也笑起來,她怎麼想出這樣的理由?其實這是兩碼事。“德藝雙馨”,主要是看“藝”,而里面的那個“德”,主要也是講的“藝德”。
“有我你不滿足嗎?”她像是玩笑著問。
他開心地笑了起來,是啊,何必計較那個呢?
本來開始時自己不就是無所謂嗎?
對他而言,他更重要的是事業本身。
再說,有她和他在一起,他真的應該滿足。
“我愛你。”他說。
“是真的嗎?”她睜大眼睛看著他。
“真的!”他說。
“我想娶你。”他說。
事實上這樣說的時候,他自己心里也沒底,但他是真心的。
她撫摸著他的臉,嘆開氣,緩緩地說:“不現實的。”
“可是,有你這句話,我就很滿足了。”她說。
“有時候,你像一個孩子。”她說。
她摟緊他,像個母親懷抱著嬰兒,讓他貪婪地吮吸她的乳房。
他感覺特別地心安和滿足。
五月的一天下午,省歌舞劇院的青年歌唱家(從年齡上講,其實已經算是步入中年了)趙英傑,步履有點不齊地離開了希爾頓國際大酒店。
出大廳的時候,他感覺大廳里的那些服務生都在盯著他看。
他感覺自己走路重心有點飄,步子有點不穩。
當然,事實上是不可能有誰特別注意他的,他知道是自己疑心。
鋥亮的電梯里的鏡面和鋥亮的大理石地面,都照亮了他的身影。
雖然他衣著筆挺,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其實很猥瑣,從里到外,汙穢不堪。
中午,茅海燕請他在這里吃了飯。
只他們兩個人,要了紅酒。
兩人邊吃邊談,茅海燕告訴他,她准備和省歌簽訂一個聯辦協議。
相院長已經找她好幾次了,請求支持。
她也基本上同意了。
一來是和省歌合作,弄出來的動靜肯定會比市歌大;二來那點錢也實在算不了什麼。
“誰讓我年輕時候就喜歡文藝呢?”她這樣對相院長笑著說,“我當不了藝術家,但我現在可以支持藝術家啊。”
相院長當然感激得很。
同時,相院長當然也很明白。
她的人,在省歌,還是要照顧的。
趙英傑就是她在省歌的人。
當然,好在趙英傑是個人才。
有上面的安排,有她的支持,省歌當然可以大膽地用趙英傑。
這個時候安排趙英傑,可以說是恰到好處。
而趙英傑對他還得是充滿了感激。
世上的事有時候真的太奇妙了,特別會捉弄人。
趙英傑就是一個被捉弄者,相院長想。
但是,相院長相信,經過了這樣的事情後,趙英傑在藝術上可能會有一個大進步,或者一個飛躍。
有時候,人生里多一些挫折對藝術的提高是有好處的。
相院長需要趙英傑。
從世俗的角度講,他也必須抓牢他。
眼前的利益就很明顯,抓住了他,就是抓住了茅海燕。
而茅海燕,則是一個女財神。
茅海燕看來一心要想讓趙英傑大放異彩,她想讓他成功,出大名,大紅大紫。
她是有些崇拜他,喜歡他。
這也不值得奇怪啊。
有人就是願意為某人付出。
這年頭很多事情都很蹊蹺,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趙英傑在這個午後,終於向茅海燕表示了謝意。
她當然不需要他這種語言的謝意。
她需要他的人。
她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才俊。
作為一個已婚女人,茅海燕當然見識過很多男人,形形式式的男人。
但她從骨子里,喜歡像趙英傑這樣的男人,外面干淨、體面,內心里純粹、善良、溫柔,多情,而且,沒有心計。
她早就知道,要得到他,並不容易。
但她知道,一旦控制了他,她就可以長久地擁有。
即使是他很痛苦,也不會選擇主動離開她。
因為他的膽怯,還有他的懦弱。
他的膽怯和懦弱,和他骨子里的善良和羞恥感有關。
除非她主動不要他。
換句話說,只有她將來不要他,而不會是他拋棄她。
就算是他心里厭惡她了,他也不敢主動提出。
茅海燕對這一點很清楚。
一度,茅海燕以為她已經失去了他。
因為他有了那個林青青。
而自己與林青青相比,顯然對趙英傑這樣的人來說,並沒有優勢。
因為,他不看重她所擁有的那些東西,比如說財富、廣泛的社會關系和活動力。
他看重青春和感情。
但誰想得到呢,經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一切都峰回路轉,他不得不又拜倒在她的面前。
世事難料。
她把他征服了。
不,是他主動臣服。
他有求於她。
幾乎不用她說得很明白,他就知道他要回報她什麼。
吃完飯後,她讓他到她訂下的套房里坐坐,她說自己的酒喝多了。
的確,看上去她像是喝多了的樣子,雙頰飛紅,眼睛看人時,眼神飄游。
在電梯里,她那肥胖的身體幾乎完全靠在了他的身上。
趙英傑不得不半扶著她,她的臉幾乎就貼到了他的臉上。
“我醉了,真醉了。”她笑著說。
“還好吧?……我記得茅姐你挺能喝的呀。”趙英傑說。
他現在叫她“姐”,是她讓他這樣叫的。這樣顯得親熱,親近。她不喜歡他像別人一樣叫她“茅總”。他們的關系必須和別人有所區別。
出了電梯,她正了正身子,在前面走著,趙英傑跟在後面。
趙英傑已經能想像得到下面應該會發生些什麼了。
開了門,進了房間,他關上房門,她晃了一下,倒在了他的懷里。
他就抱住了她。
她閉著眼睛,仰起臉,用唇去找尋他的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住了。
一接住,她的整個身子都貼到了他的身上,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愛你,英傑。”她輕聲說。趙英傑相信,她一定是迷戀他的,否則她後來也不可能這樣幫他。
“你愛我嗎?”她問。
趙英傑回答不出來。
那一個“愛”字,太沉重了。
況且,他對懷里的這個女人真的沒有愛,有的只是一種感激。
是的,她幫他,他應該感激。
既然不能回答那個字,他就只能用行動來表示。
他回吻她,撫摸她。
而她在他的撫摸下,則更加瘋狂地急切地撫摸他。
從他的頭發一直撫摸到他的下肢。
當他們確定無法站立的時候,只能移到床上去。
在床上,他們倒在一起,然後互吻著。
“我想要你。”她對趙英傑說。
趙英傑默默地起身,然後寬去自己的衣服。
茅海燕也坐起來,脫掉了自己的衣服。
她一下子變得赤裸,全身白白,肥胖得很。
他看她的乳房已經松塌了,兩粒乳頭黑黑的,就像兩顆肥碩的桑椹。
他趕緊把目光移開去。
他從心底里不喜歡那樣的乳頭。
目光所及,看到的卻是小腹那兒的一堆贅肉。
她催促他,笑他居然還保留著短褲。
她在躺下的那一瞬,一把就將他的短褲扯到了膝下。
他只好懷著一種無奈,讓自己完全地赤裸。
和她做愛,他內心有拘束,有羞恥感。
而她就是要摧毀他的羞恥感。
她讓他親她,不管他內心里是多麼的勉強。
她讓他親她的嘴唇,親她的乳房,親她那多肉的小腹……趙英傑感到地轉天旋。
她的身體對他來說,是那樣地陌生。
這種陌生和他第一次面對林青青身體的那種陌生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這種陌生讓他有強迫感。
他現在知道自己只是處在一個從屬的位置。
他不是一個探險者,一個征服者,而是一個勞動者。
這個勞動者,也並不是出於想創造美好生活的勞動者,而是一個被動的,受人監督的勞動者。
他吻她,吻她的臉頰,吻她的乳房……毫無疑問,她的身體比林青青要遜色很多,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等級”。
他需要集中精力,才能讓自己有所知覺,有所反應。
當他忙碌著,終於完全那最後的衝刺後,從心里舒了一口長氣。
他絲毫沒有感受到高潮所帶來的快樂,而是一種重負的解脫。
他也知道,茅海燕當然不是這樣。
她很滿足。
她的臉上甚至泛起了濃烈的紅暈。
“你真好。”她摟著他說。
趙英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我要和你永遠地好,做長久情人。”她說。
趙英傑想:這是一個夢,世界上哪有長久的情人呢?當然,他現在是屬於她的,他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別無選擇,只有屈從。
一切都是命,他想。
現在的這一幕,是他過去所從來也不敢想的。
但現在,卻真實地發生了。
而這一切,仿佛只是為了證實他的失敗,他的可恥,他的無能。
他好像是從過去的麻煩中解放了,然而事實上,他卻陷入了一種更大的麻煩。
這種麻煩現在他還不能預見,但他知道,一定不會比過去更輕松。
……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天色在瞬間就變了。
趙英傑感覺天可能要下雨。
但一個最基本的判斷,就是它不會一下子就來。
然而,事實卻完全相反。
就在他還在人行道上行走時,雨突然就降落了。
雨是突然而至的,豆粒大的雨點砸得街上的人四處奔逃。
幸好路兩邊有高大茂盛的梧桐,擋住了些雨,否則立刻就會被澆濕。
盡管如此,還是要盡快地躲避。
趙英傑看到許多人都奔向不遠處的一個商場,太平洋百貨。
他也只能快步地向那里跑。
當他跑進商場時,頭發和肩膀已經淋濕了。
很多人都擠在商場一樓大廳的門口,眼睛里充滿了一種焦慮和期盼。
逃得快的,沒怎麼淋著的,眼里透著一種喜歡;已經淋濕的,眼里透著一種不在乎。
更多的是一種尷尬和無奈。
但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神里,都含著一種焦慮和期盼,期盼著這場大雨能迅速地停止。
因為,大家都還有路要趕,都還有很多事要做。
趙英傑沒有擠在門口,他不喜歡街面上撲過來的大雨砸在路面上的塵熱味,以及人們身上的汗腥。
他在一樓轉悠,因為他知道這雨一時還不會停。
這家太平洋百貨,也算是市內最好的幾家商場之一了。
他從煙酒櫃轉到鍾表櫃,又從鍾表櫃,轉到了珠寶櫃……突然,他的眼睛像是被剌了一下子,他看見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上衣,咖啡色的裙子,腳上一雙高跟皮鞋。
她的頭發短了,剪得非常短,看上去很精神。
但實際上她瘦了不少。
她的臉色很白。
很顯然,她也在避雨。
一種可能她是到什麼地方辦事,躲到這里避雨;一種是,她是到這個商場來購物,在等著雨停。
她低著頭,在珠寶櫃前緩緩地移動著,仔細地端詳著那些一排排非常整齊地躺在玻璃櫃中明亮的珠寶。
那些珠寶,一個個都無比純淨,昂貴,閃耀著它們的身份和品質。
趙英傑看到她,心一下子跳得特別快,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她當時並沒有看到他。
他現在就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是先招呼她,還是勇敢地直接走過去?
趙英傑第一次發現自己置於一種主張不定的境地。
突然,她抬起了頭,仿佛是不經意地一掃,兩人的目光相對了。
也許只有那麼一秒鍾,她就把目光掠開了。
趙英傑愣了一下,再定神看她,卻發現她已經無影無蹤了。
她不見了。
他心急地把目光在整個大廳里掃來掃去,可再也沒有掃到她。
也許她是離開了,他這樣想。
他就又快步地走出太平洋百貨,大街上一切正常,車來車往,行人也是匆匆的。
雨早已經停了。
這一切真是發生得太快了。
快得讓他的思緒有點跟不上。
在商場的大門口,趙英傑足足站了有十分鍾,他的目光當然也就尋找了十分鍾,但是卻再也沒有捕捉到林青青的身影。
那個曾經讓他心動的美麗身影,突然間就消失了,消失得那樣奇妙,那樣不可思議。
這一切,說起來是如此地神奇!
然而,就算再次捕捉到她,他又能對她說什麼呢?
他想不出。
也許,他應該向她表示歉意。但,她現在需要他這樣的表達嗎?
太陽出來了,整個城市,一片金燦燦的。
所有的建築,都披上了一層金光。
雨後的城市,一下子顯得特別地干淨。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路兩邊的梧桐樹,茂盛寬大的樹葉,都一下子變得綠油油的了,煞是好看。
“看,彩虹!”不知是哪個孩子說了一句。
趙英傑循聲望去,在自己的正西方,在遠處很高的兩座建築上空,出現了一道美麗的虹。
這倒真是一個奇觀。
城市里,是很難見到這樣的景象的。
那虹,五彩繽紛,非常地漂亮。
趙英傑看著,長久地看著……
而那虹,在一點點地淡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切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