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虹:少婦的欲情燃燒

第1章

虹:少婦的欲情燃燒 王大進 11735字 2025-06-29 02:25

  那一陣子趙英傑真的是意氣風發。

  一件是團里准備編排一出新歌劇,初步確定他是男一號。

  事實上,他也是唯一一個無可爭議的人物。

  他年輕,有實力,人緣又好。

  另一件是他剛剛在北京舉辦的全國性的聲樂比賽中,獲得了金獎。

  此外,院里已經再次將他作為“德藝雙馨”候選人推薦上去,同時還正式同意給他申報正高職稱,並把材料已經送到了市文化局。

  對“德藝雙馨”這種榮譽稱號,趙英傑倒還不是十分上心,——那只是一種榮譽上的肯定。

  而在前一年,他已經失敗過一次了。

  所以,他不是很上心。

  可他等這個正高職稱,卻已經有好幾年了。

  按道理,趙英傑幾年前就應該已經是正高了。

  但是,高級職稱是有名額限制的。

  不大的一個歌舞劇院,已經有四十多位高級職稱的歌唱、舞蹈演員了。

  從政策角度來說,這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它大大地超過了國家的規定標准。

  而客觀事實是,成績突出的演員,你又必須允許他們晉升。

  於是,領導只能在總量上進行控制。

  而所謂領導,實際上就是一個利益的權衡者。

  領導一權衡,就把他給推遲了。

  想來,這年是再也不能不給他的。

  據說,院里就只報他一個。

  通過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因為他有實力,也有資格。

  早就有人替他抱不平了。

  如果他得,不過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關於只上報了他一個這樣的消息,是院辦的小方透露給他的。

  而這個晚上在紅泥大酒店吃請的主人,也是小方。

  在整個歌舞劇院,趙英傑和小方的關系是比較好的。

  小方大名叫方言,劇院辦公室副主任(沒有正主任,由他代為主持日常工作),但享受正科級待遇(行政體制里常常會有這樣的讓人有點看不懂,但能夠理解的東西)。

  但院里很少有人叫他“方主任”。

  一來當然是因為他隨和,活潑;二來也是因為他長著一張娃娃臉,笑起來甚至有些孩子氣。

  其實他也是四十出頭的人,但就是長得嫩氣。

  也許是因為搞行政的緣故,方言在外面的路子非常廣,很活絡。

  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

  經常有飯局。

  除了官方的應酬接待,他還經常有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名目不一的非官方的,或者是半官方的飯局。

  逢到這種時候,只要趙英傑沒有活動,他都會叫上他。

  一來是他們一向感情就比較投緣,二來也是為了撐台面。

  方言會非常隆重地介紹,“這是我們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趙英傑!”逢到這時候,趙英傑也就是禮貌地笑笑,像在謙虛地推辭,也像是在坦然地接受。

  不當真。

  在歌舞劇院的歌唱演員中,趙英傑應該說是相當出類拔萃的。

  他是位男高音,大大小小的獎項,獲了無數。

  在全省的演藝圈中,算得上是一位名人。

  在社會上,也還是有一些普通民眾認識他。

  因為,他時不時地會出現在省內外的一些電視晚會上。

  當然,被人錯認的情況也是有的,有一次在一個飯局上,有個女孩子就把他同一位長相俊朗的電視劇演員給搞混了。

  這個晚上,方言的主題是:祝賀趙英傑榮獲金獎。

  當然是民間的,完全是他個人行為。

  但請來的七八個人,趙英傑卻都不認識。

  當然,全是方言的朋友。

  好在這些人,都還是比較有趣。

  他們來自和藝術完全無關的單位,有公務員,也有公司職員,甚至還有無業者(實際上就是不愁衣食的游手好閒者),對藝術家充滿了好奇和崇敬。

  他們一個個都非常謙虛,並且尊敬地稱趙英傑為“趙老師”。

  趙英傑也很清楚,所謂“祝賀”,只是方言聚會的一個借口。

  但既然說到了慶賀,就得有個熱鬧勁,所以大家也就紛紛向趙英傑敬酒。

  趙英傑心情也高興。

  不管怎麼說,得了金獎的確是相當不易的。

  當時的競爭非常激烈。

  淘汰了一個又一個。

  說他過五關斬六將,一點也不為過。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報紙、電視都做了報道。

  他從北京回來後,單位的領導也已經及時地向他表示了祝賀。

  像過去所有的飯局一樣,年輕的女孩子是少不了的。

  方言喜歡熱鬧。

  雖然他自己不搞藝術,但他身邊總是吸引了一幫年輕、漂亮的女孩子。

  這些女孩中,有真心喜歡藝術的,也有其實根本就對藝術沒興趣的。

  而且,每次出現的女孩子,面孔都不重復。

  至少趙英傑沒有看過有重復的。

  趙英傑這個晚上看到座中有兩位年輕女性,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

  他當時直覺是她們都還未婚,但很快就證實他是錯的。

  一個姓王,叫王瑤,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

  她有一張很清秀而又圓潤的臉,鼻梁挺直。

  她是時髦的,頭發燙染成栗色。

  她的領口很低,能看到她雪白的前胸肌膚。

  她有一副很好的小蠻腰,而屁股卻又很豐碩,因此看上去非常地性感。

  另一個姓林,林青青,是在橋南區人民政府里,辦事員,看上去有些矜持。

  她們是一對好朋友。

  從她們談話中,聽得出來,她們過去是同學,而且還非常地要好。

  王瑤和方言是朋友,林青青則是她帶來的。

  王瑤的性格很開朗,大概多少也和她的職業有關。

  她非常積極主動地和趙英傑喝了好幾杯。

  她說她小時候非常喜歡文藝,愛唱歌,但沒有想到現在有幸能和真的歌唱家在一起。

  她表現得很興奮,幾杯酒下去,臉上紅紅的,甚至額上沁出一些汗珠。

  因為她正好坐在趙英傑的對面,所以,趙英傑能看到她那一雙閃亮的大眼睛。

  林青青坐在她的邊上,側著臉看她,一副很有興致的樣子。

  這是有趣的一對,趙英傑想。

  一個外向奔放,一個內斂含蓄。

  一動,一靜;一熱,一溫。

  也許正因為這樣,她們才成了很好的朋友。

  而且,看得出來,在她們的關系中,王瑤是屬於主導型的,而林青青是從屬型的。

  王瑤要比林青青堅定,有主見。

  林青青則是屬於被動的,溫和的,隨遇而安的。

  當然,後來的事實證明,其實遠不是這樣簡單。

  林青青一旦認真起來,骨子里有一些很特別的東西。

  人性是最最復雜的東西。

  方言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是他這個晚上的第七個電話了。

  “你真是大忙人哎。”王瑤諷刺著說。

  方言就笑,不計較。但他也沒有多“煲”,匆匆就結束了通話。

  “馬上有一個朋友過來。”他對大家說。

  話音剛落,這時包間的門就被推開了,進來一個滿面紅光,手端酒杯的中年女人。方言趕緊站了起來,熱情地說:“啊,茅總。”

  “這是鴻運集團的老總,茅總。女強人。成功女士。”方言介紹說。

  茅總則用笑吟吟的熱辣眼光一邊掃視著大家,一邊嘴里說:“啊,哪位是趙大歌唱家啊?”趙英傑推測,她在這之前大概是和方言通過電話。

  當她的目光掃到趙英傑這邊的時候,就停住了。

  她是識人的。

  方言趕緊說:“趙英傑,著名歌唱家,這次剛剛在北京獲得金獎。”茅總看著趙英傑,面帶微笑,說:“我最崇拜藝術家了。來,來,來,我們喝一杯。”

  方言則趕緊叫來了服務小姐,要求加一張椅子,擺一副新的餐具,讓她坐下。

  顯然,她是一個貴客,比趙英傑更要重要。

  用方言的話說,“平時是連請都請不來的”。

  茅總也沒推辭,待小姐一陣手忙腳亂擺好,她和趙英傑站著,已經把一杯白酒倒進了肚里。

  大家的焦點這時候就轉移到了茅總身上。

  趙英傑發現,有錢人的力量還是大。

  茅總往下一坐,立即就贏得了大家對她的尊重。

  鴻運集團是個很大的企業,有十幾億的資產。

  許多人可以沒有聽過茅總的名字,也可以沒有見過茅總本人(當然,也並不容易見到),但沒有誰不知道鴻運集團的。

  鴻運大廈是市里的少數幾幢超高層的“摩天”建築之一,地處鬧市新街口十字路口處。

  一到七層是商場,八層到二十三層是賓館,二十四層到二十六層是娛樂中心,二十七層到四十二層是集團的辦公地點。

  趙英傑對那個商場當然是熟悉的。

  他經常陪妻子漆曉軍來逛。

  那是一個很高檔的商場,里面的商品質優價高。

  很多的商品,都是針對白領和成功人士的。

  漆曉軍倒也很少購買,但她喜歡逛,因為這里的服裝更新快,代表著時尚,並引領這個城市的服裝潮流。

  偶爾,她還能從優惠特價長廊里,淘得一些精品,高興得不行。

  趙英傑接過茅總遞來的名片,看到她的全名叫茅海燕。

  心想:這名字倒還挺女人的。

  至少,比自己的妻子漆曉軍這名字更女人。

  看她的年紀,倒也不算大。

  估計也就是四十來歲的樣子,剪著短發,圓臉,白皙。

  眼睛挺大的,也很有神采,想來年輕時是很不錯的。

  現在比較胖,看上去很富態。

  到底是老總,舉手投足間頗有些氣度和派頭。

  與她一比,小王和小喻就都顯得分量不夠了。

  事實上,別的男性也都沒有了分量。

  整個桌上,仿佛就只有她了。

  她叫來小姐,給每人上一只大閘蟹,一盅巴魚(學名為“河豚”,是生活在沿海內河里的一種魚類,有劇毒,但肉極鮮美)湯,再上一瓶白酒。

  她在隔壁宴請客人,喝的是五糧液,所以,她要的還是同樣的牌子,並讓小姐把賬單記在她的名下。

  雖然方言和趙英傑都表示不能再要白酒了,但她的話根本不容你反對。

  當然,你反對了也沒用。

  本來已經快要結束的飯局,因為茅總的到來,重新掀起了一個高潮。

  而相比之下,前面的過程,一下子顯得非常的黯然了。

  茅總的語氣堅定而風趣,她說,她天天和生意上的客戶往來,把自己弄得一點文化也沒有了。

  現在,她要和大家喝兩杯,沾沾藝術家們的文氣(事實上,這里真正的藝術家,只有趙英傑一個,但她說“大家”,顯然又把在座所有的人都“抬舉”進去了)。

  自然,茅總是女中豪傑,坐下後立即活躍了氣氛,而且頻頻地主動出擊(當然,主要是針對趙英傑)。

  幾巡下來,不但不見醉意,反而仿佛是愈戰愈勇。

  而趙英傑,慢慢有了麻木的醉意。

  “晚上還有什麼安排嗎?”茅總問方言。

  方言含笑,反問她,“你有什麼安排啊?”

  茅總就對方言說:“要不吃了飯我們一會去唱卡拉OK?我好些年不踏進那場合了。可我今天想和我們的歌唱家合唱一支歌。”

  方言就看著趙英傑,眼里充滿了一種期待。

  趙英傑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去過卡拉OK了,也許是十年前。

  那時候年輕,也好奇。

  但去過幾次後他就再不去了。

  說真的,他心里很反感那樣的場合。

  聽上去茅總的嗓音還不錯,但事實上對歌唱藝術而言,重要的不僅僅是嗓音,而要很好的樂感,要有很好的領悟能力。

  但她顯然比較自信。

  成功的商人都是自信的,以為自己樣樣都行。

  說真的,趙英傑不想去。

  “走吧,我要聽聽我們的歌唱家的歌聲。”茅總以一種不容推托的口氣說,並且熱情地拉住了趙英傑的手。

  趙英傑感覺到她的手,柔軟而綿厚,熱熱的,有些汗。他有些不自然,她太親熱了。

  “要不要把周局長也一起喊來?”茅總咯咯地笑著,問方言,“他約我好幾次,說一起吃個飯。我一直沒得空。”

  方言笑笑,說:“這事就不要喊他了,你把我們喬院長喊來倒是可以的。”

  “老喬就算了,”她笑著,說,“他這人不好玩。”

  “她跟周局長挺熟的,關系比較好。”方言小聲對趙英傑說。

  趙英傑“噢”了一聲,知道是遇上了人物了。

  那天是個星期天,趙英傑和漆曉軍一起擠在廚房里。

  漆曉軍在擇著菜,趙英傑在水池上洗著碗。

  這個廚房的確是太小了。

  當初他們剛分到這個房子的時候真的是非常高興,可慢慢地他們就發現了許多問題。

  現實生活讓他們感到了不知足。

  主要是因為有了比較,有了參照系。

  原來你沒有房子,是零,有了一,你就很知足了。

  可是,當你有了一,看到別人是二,甚至是三,情況自然就不一樣了。

  很多人有了更好的住房條件,而他們現在還窩居在這樣一個狹小的地方,一住十多年,心里自然就不太舒服。

  他們需要改善。

  尤其是漆曉軍,很是羨慕那些已經買了大房子的人。

  她是女人,她需要有一個漂亮寬大的廚房。

  每當做飯的時候,她對廚房空間的窘迫,是相當的不滿。

  趙英傑有個習慣,只要他不演出,不出差,他就喜歡在廚房里幫著漆曉軍做些家務。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漆曉軍的那些女同事,有時候來他家,正巧看到這樣的情景,也非常羨慕。

  毫無疑問,趙英傑與她們的丈夫相比,感情上要更細致,更體貼。

  漆曉軍有時在電話里和她的同學或是朋友聊天,也會悄悄地說起他這樣的好處,——女人們在一起常常喜歡議論丈夫和孩子。

  趙英傑也滿意自己在大家眼里這樣的形象,有時,甚至忍不住自己也想:我真的是個很不錯的丈夫呢。

  夫妻倆有時就是在廚房里交流思想。

  他們各有各的工作,時間有限,所以,談天的時候大多在廚房里,一邊干活,一邊聊天,議論著社會上的各種事情。

  有時,兩人的意見高度一致,有時,卻不盡相同。

  甚至,還會大相徑庭。

  大相徑庭也沒什麼,因為他們從事著不同的工作,出發點不同,理解也就不一致。

  求同存異。

  只要不涉及他們本身,他們不會就某個問題進行爭執。

  而家里的事,一般而言,趙英傑都是依著漆曉軍。

  他讓她做主。

  女人需要有當家作主的感覺。

  另一方面,趙英傑本身也不是一個喜歡煩家務的人。

  比如說,添置什麼樣的新家具,換什麼樣的窗簾,買多少國庫券,等等,他都不太關心。

  照他的理解,都是無所謂的事情,一切由她自說自話做主。

  “我昨天看到吳燦然了,好像買了一輛新車子。”漆曉軍說。

  “他挺活絡的,”她這樣評價說,“整天忙。圖個實惠。”

  事實上,趙英傑早就知道吳燦然買車了。

  而且,那車買了其實已經有大半年的光景了。

  她那樣說,有幾分鄙夷,也有幾分羨慕。

  更多的,其實是一種妒忌。

  大多數女人心胸都小,愛妒忌。

  漆曉軍當然也不能例外。

  偏偏趙英傑對此並不羨慕。

  他對擁有小汽車一點興趣也沒有。

  男人小時候對槍械,成年後對汽車,應該說是有一種天然的興趣。

  而趙英傑,好像天生的缺那根筋。

  當然,他並不認為是一種缺憾。

  他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吳燦然和趙英傑算是同班同學,他們是同一年從音樂學院畢業分到了市歌舞劇院的。

  說真的,吳燦然無論從哪方面看,條件都不如趙英傑。

  吳燦然也知道,自己的天分不如趙英傑,在藝術上不可能有大作為。

  分到歌舞劇院後,他基本上不在業務上追求。

  隨遇而安,不求上進。

  但他活得很快樂。

  他是個很現實的人。

  他們過去是很好的。

  在趙英傑結婚後,吳燦然經常到他們家來“蹭飯”。

  不僅“蹭飯”,還經常用他們家的電話,打長途電話。

  吳燦然當時在追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女孩子,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

  在趙英傑看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個女同學同樣也是志不在歌唱藝術,而在於一些更實惠的東西。

  果然,他在苦追了好幾年後,包括在趙英傑家里,前後打了有一年半時間跨度的電話,以失敗告終。

  漆曉軍那時候也還是比較喜歡吳燦然的,因為感覺他很幽默,滑稽,能帶來不少的笑聲。

  同樣,當他受挫的時候,又激起了漆曉軍的許多同情。

  有一段時間,她甚至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

  而吳燦然也是很積極,見了一個又一個,可見了以後就都沒了聲音。

  ——全是姑娘們看不中他。

  社會上一般的女孩子對搞藝術的,都有一種陌生感。

  由陌生而產生不信任感。

  沒了信任,就是不夠安全。

  吳燦然那一陣子是處於一種低潮狀態,甚至都有些自暴自棄了。

  趙英傑也有些奇怪,吳燦然怎麼就會那樣的不順。

  按照一般的道理而言,他的條件並不差啊,怎麼就會沒姑娘看中呢?

  大概也就是在吳燦然的戀愛到處受挫一年之後,忽然他就自己談了一個。

  那個姑娘是在電視台工作,不過她並不從事藝術,而是位會計。

  長得也很好,挺漂亮的。

  吳燦然感覺很好。

  很迅速地,他們就結婚了。

  而在他成家後,吳燦然就幾乎一心只過家庭日子。

  過得很好。

  這些年來,歌舞劇院的人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吳燦然發了起來。

  他四處走穴,掙錢。

  除了買車,他還買了一幢新房子,在郊外,據說裝修得非常豪華。

  他是世俗的,也是精明的。

  在這方面,趙英傑遠遠不能和他相比。

  女人們當然喜歡世俗的,更為現實的男人。

  世俗只是一個中性詞。

  世俗其實就是指在現實生活條件下,講求實際追求。

  趙英傑和漆曉軍這些年來也特別想買一處新房子。

  國家實行房改政策以後,再不可能分房了。

  你要想改善居住條件,只能自己去買。

  這些年來,他們當然也攢了一些錢,但離買下一處理想的新宅,還有相當的距離。

  收入的增加往往是非常的緩慢,而房價卻像加了熱的水銀柱體,直线往上飆升。

  說起買房,倒真是可笑。

  越是沒有錢的人,對房子的要求就越高。

  比如說,房子的位置,是不是在市區,生活是否方便,是不是靠近好的學校,以及價格是否合適,等等。

  而真正的有錢人,他可以在任何一個天涯海角處買房子。

  這是一種很尷尬的事情。

  趙英傑和漆曉軍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除了已有積余外,再從銀行貸一部分錢,然後在市內位置較好的地段買一處一百多平米的公寓住宅。

  他們必須要考慮到自己上班方便,孩子上學也要方便。

  而偏偏這樣地段的房價,要比郊區貴好幾倍。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歌舞劇院好多年前建造的老房子,面積不夠(只有七十多平米),結構也不合理。

  雖然當時經過裝修,但幾年一過,立刻就還原了它原來破舊的本色。

  漆曉軍特別想買一處新房子,離開這個老院子。

  在這里她感覺已經住夠了。

  和所有的夫妻一樣,趙英傑和漆曉軍的日子過得不好也不壞。湊合。如果有什麼甜蜜和風光,那也都是早期的,表面的。

  而表面就是表面,不能真實地反映事情的實質。

  表面上看,趙英傑和漆曉軍兩人工作穩定,事業有成。

  兒子叫趙小磊,已經九歲了,健康、聰明。

  小磊長相上更多的像漆曉軍,性格上卻又像趙英傑。

  兒子是他們生活的重心。

  他們活著,好像一心只是為了經營這個家,為兒子提供一個穩定的,可靠的,比較幸福的、健全的家。

  漆曉軍說過,好的夫妻經營家庭,就像是經營一支股票,你要是不能保持一種優良的業績,至少要維持它。

  他們就是在維持。

  他們當然也想做出優良的業績來,但事實上卻發現根本不可能。

  要創造優良的業績,必須有那種非常和諧的關系。

  而他們最初的和諧早就過去了。

  和諧,對許多夫妻來說,都是非常短暫的。

  它類似一種蜜月。

  夫妻之間不僅有單純的那種蜜月期,也有關系上的蜜月期。

  蜜月的結束,就是裂隙的開始。

  裂隙的產生,有時候根本就不是誰故意而為,而純粹就是由日常生活里不經意的一些小事所引起的。

  誰也不知道,裂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裂隙,也被視為正常。

  因為社會上大部分夫妻都是有裂隙的。

  沒有人認識到這種裂隙的嚴重性,也無意去修補。

  因為,舊的裂隙補上了,新的裂隙又會產生。

  所以,懶得去彌合。

  沒有誰想過,要是舊的不補,新的增加,最後會導致不可收拾。

  等到你發現它足以傷害家庭的時候,心理上卻早已經麻木了,無動於衷,甚至覺得是散了的好。

  趙英傑他們不過同別的夫妻們一樣,有裂隙,但還能過下去。

  許多夫妻都是在裂隙中過著的。

  漆曉軍只比趙英傑小一歲,在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做老師,教市場經濟理論與馬克思主義哲學。

  雖然她的名字有點男性化,但她長得卻是非常嬌小。

  她的名字,與她的父親有關。

  她的父親年輕時在部隊里干過(比較傳統,子女們的名字和花草絕緣,一律很嚴肅)。

  但她的長相,卻和她的母親相似。

  當時,因為年輕,看上去比她的母親更嬌媚。

  當然,外人並不知道,她其實內心里特別地倔。

  性格上,又像她父親。

  趙英傑結婚很遲。

  在和漆曉軍戀愛前,他剛結束了一次痛苦而絕望的戀愛。

  那個女孩子就在歌舞劇院,是在舞蹈團,跳芭蕾,叫唐嫩嫩。

  他們談了整整三年多的時間。

  領導也鼓勵他們談,因為這樣單位里以後分房也容易些。

  唐嫩嫩的父母挺喜歡他的。

  就在他們准備談婚論嫁的時候,她久病的父親去世了。

  唐嫩嫩的一個舅舅從美國回來了。

  唐嫩嫩突然生變,提出分手,她要出國去。

  去美國。

  那時候全國上下,正是一片出國熱。

  大潮。

  一切都變得不可挽回了。

  她非常堅決。

  過去的那許多甜蜜與山盟海誓,一下子煙消雲散。

  人要是絕起情來,那真的是非常的決絕。

  趙英傑那時候真的是痛苦得不行,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從痛苦中解脫。

  就在這時候,當時的一個副院長(如今已經退休了),給他介紹了漆曉軍。

  事實上,他最先見的還不是漆曉軍,而是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當時在文化局的群文處當處長。

  漆處長當然對趙英傑是滿意的。

  小伙子白白淨淨的,很標致,身材頎長,文質彬彬。

  而且,人品方面他是放心的,因為畢竟是歌舞劇院的領導推薦的。

  自己又是在局里,想來不會出問題。

  在三個子女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小女兒。

  但,也就是這個小女兒最讓他操心。

  在此之前,漆曉軍已經談過好幾個對象了,但沒有一個修成正果的。

  不是她談到半途甩了別人,就是別人談到半途甩了她。

  做為父親,他不知道女兒內心里是怎麼想的,但他直覺,女兒是被傷害者。

  無論是她甩別人,還是別人甩她,她都是受傷害者。

  趙英傑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在圈外找對象。

  在文化局所屬的藝術院團中,很多人都是在圈內找。

  一來是因為經常接觸,容易生情,二來也是因為感覺有共同的藝術愛好。

  對漆曉軍,見面以後,總的感覺還行。

  她比不上跳舞的那位漂亮,但看上還挺順眼的。

  那時候,她還是在一個市級機關里當打字員。

  正是她這打字員職業,讓他動了心。

  他想:沒有事業是最好的,這樣她就不會像唐嫩嫩一樣,堅決要出國了。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領導的勸說起了作用。

  他相信領導的一些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領導是過來人,對婚姻有許多的體會,其中自然不乏真知灼見。

  趙英傑相信。

  雖然他們的趣味並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是大相徑庭,但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

  前後只戀愛了一年多一點時間,他們就結婚了。

  事實上,兩人並沒有過多的戀愛。

  趙英傑和漆曉軍好上後,才知道她正在苦讀本科課程。

  那時候,社會上普遍流行一股出國熱的同時,還流行著一股學習熱。

  文憑比什麼都重要。

  學習,是上進的表現。

  趙英傑當然要全力支持。

  戀愛期間,趙英傑聽她談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在較短的時間里,結束全部課程,取得本科文憑。

  結婚後最初的兩年都還好,可自從她生了孩子,並且調到青年管理干部學院當了講師後,她的性格就變了,說話的口氣和方式變得霸道,變得愛指責,愛教訓。

  對趙英傑和她的父母,全這樣。

  每到這個時候,她的父母就會笑,說:“呵呵,我們把她慣壞了,慣壞了。”

  漆曉軍的脾氣變得越來越乖張。

  表面上,她成功了,從一個打字員,成為一名講師,很不簡單。

  尤其是她是一個女性,更為難得。

  但事實上,自從調到學校以後,她的壓力卻越來越大。

  工作不再像原來那樣單純了。

  如果說婚前她對趙英傑的工作還有幾分欣賞,結婚後則完全不同了。

  她動不動就批評文藝界,說文藝界亂七八糟,藏汙納垢。

  雖然她的父親也算是文藝干部,但她卻認為文藝圈里沒有好人(她認為她父親和文藝一點都不搭邊,——他只是一個行政干部)。

  的確,在實行了市場經濟以後,報紙上差不多每天都會登載一些藝人的緋聞。

  對自己的丈夫,她多少也有些放心不下。

  時不時地,她要用語言敲打敲打。

  她是懂得心理戰的。

  對趙英傑的獲獎,她的態度也是曖昧的。

  一方面,她對他的成功感到欣慰,但另一方面,她卻又感到未必是好事。

  成功的男人,變心的太多了,尤其是文藝界。

  她有危機感。

  她希望他成功,出大名。

  但她又害怕他成功。

  成功之後,他就有可能學壞。

  她對他不放心。

  不是說她認為他的人品不行,相反,她認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父親。

  他生活上沒有惡習,忠於家庭,對她,對孩子,都很關照,而且,有很強的事業心。

  但,實在是這個世界,誘惑太多了。

  品質不好的人學壞了,不值得讓人痛心。

  好品質的人變壞了,才格外讓人傷心。

  漆曉軍在乎他。

  但她越是在乎他,趙英傑就越感到窒息。

  她的有些做法和語言,有時讓他無法忍受。

  比如說,她對文藝圈里一些不好現象的批評,一打一大片,事實上也同時傷害了他的自尊。

  他一次次地告訴她,那只是極個別的,可是她依然不依不饒。

  比如說,對他外出演出,她經常要盤根問底。

  家里有時候來個年輕女性的電話(只是同事),她也要發一通火。

  因為職業的關系,他經常要參加這樣那樣的活動,這就經常引起她的不滿和發作。

  她的疑心太重了,重得讓他有些無法忍受。

  有一次,他們甚至吵到了要分居的地步。

  他氣得睡在單位里有半個多月。

  當然,最後還是和好了。

  除此,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一切都是命運使然,趙英傑有時想。

  只有這樣想,心里才會好受一些。

  他的婚姻基本是失敗的,他想,而他本來是可以有其它選擇的。

  就在他和漆曉軍剛接觸那會,同時還有一個女孩追求他。

  但他放棄了。

  如果……呢?

  算了,人生沒有“如果。”人生永遠只是“現在”。

  他只能在“現在”的路上走著。

  如果有誰對社會上的人的婚姻狀況,進行曲线繪圖,你會發現,所有的婚姻都是在下滑的。

  假設一定要有所區別,那就在於,有些下滑得快些,幾乎是一道斜直线。

  有些則下滑得緩慢些。

  有些中間是起伏,但總的趨勢仍然是下滑的。

  就像國內的股市,總體一路走低。

  趙英傑對自己的婚姻是有清醒認識的。

  有苦惱,有遺憾,有許多的不滿足。但是,他也需要穩定。

  他要事業。

  沒有穩定的家庭,要想有事業和成就,根本就無從談起。

  是對事業的執著,讓他不過多地注意家庭里的一些齟齬。

  再說,他是一個愛面子的人,他不想把婚姻的矛盾弄大。

  弄大了,到頭來傷害的還是自己。

  他盡量妥協。

  每次到了和漆曉軍關系非常緊張的情況下,都是他先妥協。

  “我並不看重吳燦然的那些東西。”那天趙英傑這樣說。

  漆曉軍說:“人跟人不一樣。”

  “我沒有那樣要求你。”她說。

  “我們就這樣也挺好。”她說。

  趙英傑說:“好和不好總是相對的。”

  毫無疑問,趙英傑拿了大獎,對一個從事歌唱藝術的人來說,又哪里是金錢可以相比的呢?

  吳燦然未必就不羨慕他。

  甚至,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吳燦然是羨慕他的,非常羨慕。

  再進一步地說,整個歌舞劇院,也不止吳燦然一人羨慕。

  所有的人都會羨慕。

  “是是是,”漆曉軍回答說,“那是你的實力。”

  “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就好好在事業上奮斗吧。”她說。

  趙英傑對她這種不定的情緒變化,已經習慣了。

  一陣熱鬧之後,就是相對的平靜。

  對趙英傑的獲獎,報紙、電台、電視台都做了宣傳。

  許多都是院長老喬安排的。

  老喬在這方面是很注意的。

  說到底,趙英傑的光榮,就是市歌的光榮;市歌的光榮,就是他老喬的光榮。

  別人看到的,只是他對趙英傑的許多關照和偏愛。

  其實,不光是對趙英傑。院里任何一個人出成績,老喬都是開心的。

  小小的一個市歌,平時是個並不起眼的單位,卻經常有一些光榮的事情登上報紙,老喬當然開心。

  有成績就要宣傳。

  宣傳有了影響,才可以更好地爭取上面的支持。

  文化事業,沒有上面領導的重視和支持,是沒法存身的。

  市歌舞劇院不大,從專業上講,是分成交響樂團、歌劇團和舞蹈團三大塊。

  交響樂團其實是相對獨立,能夠出彩的,還只能是在舞蹈和歌唱上。

  而這兩者比較,舞蹈上的成績又要弱一些,這些年來並沒有出現太拔尖的人才。

  社會上流行的是交際舞,專業舞蹈,很多時候只是在什麼晚會中充當伴舞的角色。

  舞蹈是個很辛苦而又沒有什麼實惠的事業。

  近年來,人才流失嚴重。

  很多人跳跳就不再干了,改行了。

  而歌劇這一塊,成績要大一些。

  有民族、通俗和美聲三大門類,門門有出尖的。

  趙英傑民族和美聲都是強項。

  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在向上走。

  毫無疑問,他以後還會有發展,只要他照著目前這樣的狀態走下去。

  沒有人會懷疑。

  名氣是慢慢積累的。

  你可以一炮而紅,你也可以是循序漸進,慢慢積累。

  就算是一炮而紅,後面也還是要靠積累。

  趙英傑是屬於漸進式的。

  這些年來,他在歌唱藝術上是認真的,孜孜以求。

  他心態好。

  他熱愛歌唱,肯用功。

  喬院長喜歡這樣的人。

  他相信,趙英傑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藝術的不斷探索,他會越來越有實力,越來越有競爭性,越來越醇厚,越來越紅‥…對舞蹈演員來說,也許是年齡要占優勢,越年輕越好,“成名要早”。

  但是,對歌唱演員來說,大器晚成往往更重要。

  趙英傑可以有所成就。

  可以有大成就。

  相對而言,趙英傑對自己並沒有做太高的期許。

  他只知道藝術是不能驕傲和自滿的。

  藝術的道路是崎嶇的,是羊腸小道。

  你只有慢慢地毫不松勁地攀登,才可能一步步地前進。

  稍有松懈,就會下滑。

  更重要的是,他對成名,或者說是成功,並不迫切。

  他現在的身份當然是個歌唱演員,但他同時還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如果站在另一個角度看待問題,那麼,做好一個丈夫,做好一個父親,其重要性,並不比做一個成功的歌唱家要差。

  這就是現實。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