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孤獨的犄角(3)-描摹
蕾亞醒來。
臥房里半明半暗,智能管家察覺她的意識開始逐漸清醒,它貼心地為她調亮天花板頂部的主燈,燈光的亮度隨時間漸變,從昏暗的夜寐幽黃到適應哨兵用眼習慣的明亮度次級的澄亮白光。
“早上好,蕾亞大人。”
智能管家主動與她問好,聲音溫潤清亮,和EL心情愉悅時上揚的音色相似。
接下來管家進行一個簡短的日程介紹,同步的投影概覽顯示在蕾亞眼前。
“起床後半個小時內您需要進行神經反射性康復訓練(備注:可進行階梯式步頻調整),訓練結束後您將與執政官大人共進午餐。下午是您的個人精修閱讀時段,您的標注書籍已預載於E-Ink紙感閱讀器,今日閱讀內容:《政治意志與精神域控制權》。”
“EL會與我共進午餐?”
“是的。您是否需要挑選口味以及餐廳?以下是可供選擇的推薦餐廳名單。”
“不用了。遵循慣例。”蕾亞頓了頓,“按照他的口味。叫主廚提前一小時上門制作。”
“好的。蕾亞大人。以上為今日已確認行程。如您希望添加訪客會面或調整康復訓練強度,請直接下達口頭指令。祝您今日愉快。”
智能管家的語音逐漸微弱,即將退出現形程序。
“等等。”
“嗯?還有什麼吩咐,蕾亞大人。”
蕾亞緩緩坐起身,抬手理了理睡亂的鬢發,“調出昨日的新聞報道,范圍:中心城區。”
“好的。以下是昨日發生在中心城區的所有報道,調取范圍包括:官方媒體通稿、貴族圈通聯摘要、社交平台主話題分析,以及您私人情報渠道授權推送的限閱快報。”
屏幕重新亮起,切換為一幅中心城區動线圖,藍白交錯的光流覆蓋整片城域。
蕾亞關閉多余的語音播報服務,因此智能管家的設定為早餐同步閱讀的建議被無視。
蕾亞一目十行、極為快速地掃閱完所有的新聞標題。
她忍不住皺眉:“確定所有的新聞報道都涵蓋在內?”
“是的。蕾亞大人。”
“好的。你退下吧。”
蕾亞獨自坐在床沿,陷入沉思,直到康復訓練前三分鍾智能管家提醒她才意識回到現實。
……
“午安,EL。”
“午安,蕾亞。”
他們在頂樓鏤空花園的餐桌前依次落座。
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樹冠間隙直射在桌布上,氛圍看起來歲月靜好。
主廚為他們介紹完特色餐點後安靜離場。
兩人面前,銀制托盤被揭蓋,熱氣騰騰地升起一層薄霧。蕾亞面前的銀盤上是極地雪魚腹肉配焰炙蘑球,而EL的盤中是橄欖油煎雪雀胸肉。
無論是魚肉還是雀胸肉,肉質均極為鮮嫩,通過瞬時封存和冷凝最大程度地封存鮮味。
吃正常料理的奢華餐點對向導而言還算是偶爾可行的享受,那對精神體殘疾的哨兵蕾亞來說,則是她無需再抵抗食物本身的鮮味對她味覺和嗅覺感官的刺激。
她仔細切下一片魚腹肉,逐口品嘗,咀嚼的間隙不免在內心苦笑,她的精神識海死寂一片,任何刺激都不能引起波動了。
“味道怎樣?”EL出聲詢問。
“很好。”蕾亞微微一笑。
她沉默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她注意到EL面前的雪雀胸肉一口未動。
整片雪雀胸肉由橄欖油浸潤一夜,佐以極低火力煎制,彈潤的肉質配上撒上的細碎海鹽與翠綠薄葉,看起來極為誘人可口。
想來和她共進午餐不過是為迷惑大公、向他證明夫妻二人感情不錯的例行公事。
EL對食用正常食物無任何興趣,他只是儀容得體地端坐在餐桌的另一頭,手指交叉,指尖錯落相織,撐在頜前,安靜地看她一人進食。
想到這,蕾亞吃得更慢了一些。
等她吃到一半,她放下刀叉,伸手把餐盤和餐具朝側面一推。
樹蔭下摻雜著陰翳的微光落在她的睫羽上,她收聚勇氣,張口道:“我覺得我們之間可以聊聊。”
“嗯?”EL漫不經心地抬了下眼皮。
“比如說。”蕾亞微微停頓,“我希望我們能談談各自過去的戀人。”她放了個煙霧彈,她過去並沒有什麼所謂的戀人。
她活在父親令人窒息的獨裁和作嘔的欲望凝視之下,輕松的愛情、使人放松的約會,她什麼都沒有體驗過。
她佯裝愉悅地開口說:“他是個不知名男爵的兒子,後來成為了哨兵。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有分化,所以我們能在一起一段時間。我很喜歡他的生命力,嘴里總有說不完的俏皮話。他第一次和我搭訕的時候——”看樣子她好像在尋找回憶,實際上是編造細節,“他對我說:你好,小羊。然後他對我咩咩了幾聲。”
說著說著,她笑出聲來。似乎真的有人這麼對她“咩咩”叫過。
笑完後,她說:“他蠢不蠢啊。哪有哨兵的精神體是綿羊這種溫順的動物,克里絲汀分明是岩羊。”
“你的呢?”
EL平常的防備心很重,他維持沉默的微笑,他大抵可以冷冷地說:“我過去沒有女人。”來搪塞這場對話。
但不知為什麼,他還是被蕾亞打動了,也許是舊時的記憶太過美好,也許是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
想她,念她,憶她,想把她攥在手心,卻不願意違背她的意願。他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答應她的要求,抹消她的一切存在。
“那我呢?你留給我什麼?”他無限哀傷地問她。
“回憶。”
“冷酷、狠心、野心勃勃。”他灰色的瞳孔彌漫著一層冬日清晨的薄霧,捉摸不透。
“溫柔、勇敢、堅貞不渝。”他近乎慘烈地在笑。
EL的低語接近於喁喁,若不是身為哨兵的敏銳聽覺,蕾亞幾乎要錯過後面的三個詞。
一股激流衝刷和滌蕩她,EL漫溢出來的愛意與悲傷正在鋪天蓋地地淹沒她。
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蕾亞在座位上攥緊桌布的一角。她在EL毫不關心的角落長舒一口氣。
她知道清晰而准確是執政官迷人的辭令風格。
足夠了。她在內心對自己說。
……
午餐結束。在下午的書房。蕾亞打開E-Ink,調出預載的書籍內容。然後她像陷入疲乏困頓的午後小憩一樣閉目養神。
她對***的調查還在繼續。
她既不遲鈍也不愚蠢,她從婚姻關系正式成立起便開始收集***的資料,她把它們制作成切片和剪影,她甚至從黑市拍賣會上匿名拍下了一套關於那個人的系列偷拍照。
偷拍照的右上角標注一個小小的中心對稱的雙鉗符號*【1】,極具偷拍者強烈的個人特色。
關於***的參考目錄已經初步完成,她把大量信息儲存在腦子中以防泄漏。她在腦海中為***勾勒出一副十分具體的畫像。
地下城出身的礦工女孩,文化素養不高,但極具天賦,進入白塔後快速成長為一個巧言令色之人,言談舉止看不出任何地下城這個貧民窟的留痕了。
但她的本質,蕾亞冷哼一聲,還是“粗鄙不堪”的,她加重對這個詞的標注。
她與另一位傳奇哨兵***和EL都有情感和肉體糾纏,更有小道消息傳聞說她男女通吃,罔顧同性身份(性別、屬性)的限制。
她大概率是沒有廉恥心,天,
不對,EL對她最後的評價,“忠貞不渝”,這些消息來源一定有誤。她把這些詞全部刪除,調整為EL的用詞。
蕾亞還注意到***曾在一次公開演講中極為清晰地闡述了自己對個人命運和帝國未來的看法。
暫且拋開她尋找槍手的可能性,如果這番演講真是出自她的手筆,那***在很多地方的政見與她不謀而合,一個更為民主但必須是有限民主的社會體系。
她更正了部分此前她對***的不公正看法,現在她開始添加諸如:優秀、敏銳、天生的政客這些詞。
與此同時:冷酷、狠心、野心勃勃的描述加入到對***政治人格的刻畫分支。
現在蕾亞覺得這一部分的***令人信服。
她繼續在腦海中搜羅起更加雞零狗碎的閱讀材料,以地方小報和她同期學院同學的私人書信為主體。
因為***的名字被抹消,她花費不少精力去識別談論的主體對象。
這些細枝末節的趣聞或詆毀讓她更為了解了***的獨特癖好或性格特點,她一一記錄下來,進行篩選。
她喜歡吃廉價的食物,最喜歡的面包是干到硌牙的法棍,推測是幼年時期街頭討生活的歷史遺留問題。
她在進入軍事學院之前是個落拓不羈的老煙槍,一支一支抽著特長過濾嘴香煙,喜歡在藍色的結晶煙體中思考問題。
她朋友很多,大多是三教九流之徒,她與什麼人都能聊上幾句,看上去沒有階級之防,但有一條極為苛求的匿名評價:她看不起除了她摯友以外的所有人
她慷慨大方,表面上看來為人處事坦蕩,軍隊里很多哨兵對她心服口服。
她錙銖必較,最恨背叛。如果軍隊中出現叛徒,她下達的刑法是嚴酷的極刑。
她對忠貞的要求極高,哨兵日志里經常描述她的伴侶***心無二意,眼無旁人。
如果他膽敢看別人一樣,她能生一天氣。
“有點可愛”,蕾亞批注道。
她目中無人,態度傲慢,議政廳中她樹敵頗多,她對老男人一向不客氣。
她身材很好,肌肉飽滿,线條流暢。訓練日志中提到她喜歡和哨兵切磋格斗技巧,最擅長借力打力。
她做愛的時候叫的很大聲很好聽。
蕾亞臉頰一紅。
黃色小報不負責任的記載,但她莫名覺得是真的。
太多不堪入目的對她和傳奇哨兵***的性愛編排了,用詞極盡粗鄙和下流,什麼邊走邊肏,淫液飛流,乳波蕩漾,一夜七次,還說她在性愛上極為霸道主導。
熱意從蕾亞的雙腿之間升到她的小腹,她從未看過如此這般下流的文字。
她“啪”的一聲強制退出賽博空間,假裝看《政治意志與精神域控制權》看到無聊因而有些惱火,她在書房里走動起來。
走著走著,蕾亞覺得差不多了。
那個驕傲自大、目空一切、風格善變、沒有廉恥心的天才向導,和一個冷酷、狠心、野心勃勃、優秀、敏銳的天生政客,以及一個溫柔、勇敢、堅貞不渝的女人。
蕾亞覺得自己逐步逼近***,她甚至能看到女人站在她面前的樣子。
她再度登陸賽博空間。
她給***安排了一身鴿子灰禮服套裝。
因為夫人最喜歡的顏色是葬禮黑和鴿子灰,是她印象中位高權重、掌握實權的女性顏色。
她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蕾亞在座椅上抱著短短的一截小犄角,心懷期待地等待那個女人的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