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眼淚
楚笠蜷縮在竹榻上,望著窗外細密的雨絲掠過竹葉,沙沙作響,窗前雨珠墜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漣漪。
“來,給我看看傷。”輕柔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雪昭一襲青衫,長發用一根竹簪松松挽著,她坐在榻邊,伸手欲將楚笠的衣領拉開。
楚笠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左肩的血色在素白衣衫上格外刺眼,似是察覺到自己這番舉動的異樣,抬頭小心翼翼地觀察雪昭的神色。
雪昭些許碎發被濕氣沾染,貼在瓷白的頸側,這身青衫襯得她仿佛從煙雨江南中走出來,比平日端坐在璇璣宮時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幽幽的:“如今這般生分了,從前受點傷便要纏著我撒嬌的笠兒去哪兒了?”
“沒有生分,我只是怕嚇著師尊。”楚笠慌忙反駁,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怎會和師尊生分。”
衣襟拉開時,猙獰的傷口還在滲血。
雪昭從漆盒中取出玉瓶,指尖沾著藥膏輕抹在傷處:“倒把我當作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了。下山後記得要叫師姐,記住了麼?”
藥膏抹在傷口上時刺痛的涼意讓楚笠身體忍不住地發抖,雪昭的指尖在她臂膀處游走,指腹擦過肌膚時,莫名的觸電感讓她坐立難安。
哪怕屋外雨聲漸漸,但她還是能清晰地感知到雪昭輕而淺的呼吸頻率,一垂眸就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掩著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
“師…師姐。”楚笠喉頭發緊,方才與魔修廝殺即將命懸一线時都沒此刻慌亂,忽然加重的刺痛讓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疼麼?”雪昭指尖點在她肩上,拿起紗布一圈一圈裹住傷口“就是要讓你記住有多疼。”
她說話的語氣不像斥責,也不像教導…楚笠想不清楚這是什麼口吻,她只感覺她的心在不住地跳動。
有什麼東西幾乎要從胸腔中破土而出。
“卡”
宋緋詞如釋重負地躺下,助理立刻舉著小風扇湊過來給她降溫。
這是楚笠和雪昭下山尋魔時遇到魔修廝殺後的重要感情戲,彼時楚笠還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也不知道導致自己滅門的真相是什麼,她只知道她似乎對從來敬愛的師尊有了點不能說的心思。
這場感情戲改了十幾版衛嵐還是沒滿意。
余水裊邊喝小唐送上的冰水邊起身走到衛嵐身後跟她一起在監視器前面看著。
突然,聽見衛嵐出聲:“是不是感覺這樣改來改去也差不多都這樣?好像並沒有什麼必要。”有點像自言自語,又有點像在發問。
改的這十幾個版本都是非常細微的情感部分的變動,這是她在其他劇組沒有感受過的嚴苛,放在其他劇組里,這十幾個版本都是可以用的。
在劇組這些天,余水裊吃了不少NG,但衛嵐並沒有像傳聞中那樣發脾氣將她大罵一通,反而算是比較好脾氣地給她講戲,深入淺出的指導確實也對得起她在圈內會調教演員的名聲。
余水裊抿了口冰水,若有所思。
衛嵐回過頭看著她這副神色,忽地笑了。
本就溫柔甜美的長相,剝離了嚴格的外殼之後,在這個笑容的加持下顯現出了她本身的魅力。
“我只是覺得,你完全可以把這個角色呈現得更完美。”衛嵐難得不懶散的語氣。
一時沒摸准衛嵐這番話是覺得她對角色的詮釋不夠深,還是說衛嵐對她的期待很高。過去的經歷或者說她對自己的認知,讓她猶疑不定。
瓶壁的水珠順勢流在了余水裊手上,冰冰涼涼,她回過神來。
回了衛嵐一個公式化的笑容:“我會努力的。”
秘境四面環山,濃霧遍布,穿越長階,日光透過濃霧直射在中央石台上。
楚笠快步走到石台前,石台表面長滿了青苔,掃開之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神秘的紋路像活過來了般,竟在石壁上慢慢游動起來。
日光愈盛,細碎的金芒從石台中心四散開來,劍匣從中心緩緩升起。
那劍匣通體雪白,表面浮雕的紋路像鳳凰的翎羽,楚笠將手復上劍匣表面,溫潤的玉質劍匣仿佛還在隱隱發熱。
打開匣蓋,金光更盛,凜冽的劍氣直衝天際。
劍鞘和劍身反而看起來平平無奇,與平日劍鋪中最普通的那柄劍無異,完全看不出來這是上古戰神明儀所用的誅魔神劍。
楚笠激動地驚呼:“師姐你看!明儀上神的佩劍…”忍不住想伸手去撫摸劍身,卻被劍氣劃破了手指,鮮血滑落在劍身,留下一道妖異的血痕。
“好利的劍…”她喃喃自語,痴迷的眼神里泛著劍修的灼熱。
沒有劍修能抗拒明儀佩劍的誘惑。
雪昭上前半步又頓住,眼眸微黯“卡!”衛嵐喊停。
“不對,水裊你這個眼神和步調還是不對。雪昭此刻還是要保持她的儀態,明面上是開心的,在這一層的下面是計劃如期的掌控感,最後一層的憐惜需要更自然更不自知。”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余水裊接過紙巾擦拭:“抱歉,再來一次。”
宋緋詞喝了口水,汗水順著下巴流入衣襟,但語氣還是一貫的輕松:“水裊姐沒關系的,你不用急,慢慢來。”
午後的熱浪層層疊疊,氣溫越來越高,又是外景拍攝,為了避免吹亂演員的儀態,現場鼓風機剛開半檔就關了,加上厚重的頭飾和戲服,酷熱難耐。
正是如此,在NG時就越感到抱歉。
況且這場戲雪昭的情緒就是多層次又復雜充滿矛盾的,人物性格本身也相對內斂,太過收著演容易傳達不出情緒,太外放又會過於浮夸。
縱使衛嵐的講解再怎麼細致入微,理論和實踐終歸是有差距的。
“卡,水裊這個眼神不對。”
“卡,水裊演得太收著了。”
“卡,不行不行,你這個語氣完全不是雪昭的口吻。”
一整個下午都在無盡的叫停中,最後衛嵐的語氣漸漸變得急躁不耐。
“卡,不對,這個眼神我剛剛說了,層次感,要演出層次感知道嗎?這情緒太直給了,人物是這樣詮釋的嗎?”衛嵐語氣越來越衝,撓了把頭發,沾染著汗水的長發凌亂地貼在臉側,“這個問題前面不是已經改過來了嗎?為什麼可以每次又重新犯前面一樣的問題?你之前演戲也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我們再來一次吧。”余水裊面上還算得上平靜淡然,內心早已狂風驟雨。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片段就是過不去,因為自己本身就很笨沒有天賦嗎?自己是不是天生就不適合吃這碗飯?
“你之前演戲也是這樣嗎?”
她內心幾乎都要回答了。
是的。
就是這樣。
要不然她怎麼會淪落到要成為別人的情人才能有工作?
每次越是試著拆解情緒,甚至是想干脆按照導演的想法公式化演繹,反而越難表現出該有的感覺。
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我們再來一次吧,其實內心十分清楚,再來一次也是如此。但是她能怎麼說呢,她能罷工嗎?
“什麼再來一次?要把所有人都累死嗎?”衛嵐一把將劇本甩在桌上,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收工,今天就到這里吧。”
盡管內心深知自己今天的狀態已經演不好了,聽到衛嵐這句話那一瞬間如釋重負,可更深更重的是無力和自我懷疑。
“對不起,耽誤大家時間了。”她懷著深深的歉意。
“真的沒關系。”宋緋詞拉了拉她的袖子,“誰都有卡戲的時候,不用想太多了水裊姐,好好休息明天再來過就是了”
余水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你,緋詞。”
宋緋詞正欲再說點什麼,小唐拿著手機走到余水裊旁邊跟她小聲說了幾句什麼,余水裊輕輕嘆了口氣。
“我等會兒還有點事情,今天辛苦你了。”
浴室的水汽氤氳。
余水裊仰著頭任憑水流衝刷過身體,溫熱的水撫慰過每一寸肌膚。
她想起方才小唐告訴她的,謝翊宣來F市了。
本就身心俱疲的一天還要去陪金主吃飯。
察覺到自己這略帶怨氣的念頭,她又笑了。
如果沒有金主,按照自己的水平,連身心俱疲的機會都沒有吧?
調整好心態,認真打扮了一番。
不要讓白天的情緒影響到晚上的工作。
余水裊對著鏡子認真檢查了一遍妝容,勾起唇角。
很標准、很完美的笑容。
狀態很好。
收拾好一切出門了。
車如期在約定好的地點等候。
她剛坐上車,就撞入一雙幽黑深邃的眼眸里。
謝翊宣一身月白色真絲襯衫,微敞的領口隱隱能看見精巧的鎖骨,深灰色高腰煙管褲,一雙長腿交疊在一起,左手的銀色戒指搭上小而精美的銀色圓形腕表。
在汗流浹背的夏日,依舊端得矜貴慵懶。
“謝…總”被這雙眼眸注視,在舞台上都不曾有過的局促感幾乎要浮現在她的表情上了,一貫的、甚至出門前還檢查過的完美笑容也被她拋卻在腦後。
也許是因為臨時標記過,淡淡的雪松氣息縈繞在鼻尖。
她就這樣愣怔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忘記了出門前如何告誡自己,不要把白天的情緒帶到晚上,要主動給對方提供情緒價值,要做一個認真負責的金絲雀。
失神的片刻,一只帶著涼意的手撫在她的臉側。
“嗯。不開心了?”
一如初見時那般清透的聲音。
而她此刻的心境也正如初見那日,無力、迷茫、失措。
滾燙的淚水突然滑落。
滴在她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