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同學聚會我照樣出席,王河竟然給我帶了一盒春姑娘來。
我很喜歡吃廣州的水果,也不僅僅是在廣州,不知道為什麼,同類型的水果在內地吃永遠是最好吃的。
喬小柿家也種了很多漿果,但是燈籠果沒有從東北運來廣州的春姑娘好吃,桑椹沒有廣州本地菜市場賣的飽滿大顆,歐洲的草莓我吃起來都沒什麼草莓味,讓我以為草莓就是那樣的,但是在內地吃過很多類型的草莓有甜有酸,完全不輸日本的草莓。
我和王河聊水果聊得很開心,水果盒里的春姑娘我舍不得馬上吃完,想等聚會結束帶回房間慢慢獨享,誰知顧惟謙竟然來了。
他難得自來熟,在我身旁坐下就摘掉春姑娘的燈籠葉吃起來,細細咀嚼品味一番後,點頭道:“確實不賴,不愧是你中學時期就很喜歡吃的東西。”
他吃得很是斯文優雅,還不忘了跟王河道謝。王河倒是從容微笑,問顧惟謙,“今天顧先生的助聽器充飽電了嗎?”
我和身邊的同學們聽到這話,面色都是一變。
顧惟謙的助聽器隱形又小巧,說實話大家如果不是離得近,第一眼是不會注意到的,加上他從小就勤加練習口說,中文和英文雖然學得艱難,但發音技巧基本與一般人無異——這是我一直以來都覺得惟謙和他的家人很了不起的地方。
大家紛紛用同情的目光注視我,而我則是蹙起眉頭,不悅地看向王河。
“我的助聽器不是充電款的,而是用特殊紐扣電池維持運作。”顧惟謙倒是神態自然,他昨天就主動說過自己的情況,所以對於眼下被王河突然指出來的事實,也不覺得難堪,“王同學如果感興趣,不妨問問自翩,結婚後我的助聽器是她幫我找的廠商和專家。她從來不抱怨我的情況麻煩,一直以來我都心懷感激。”
我偷偷伸手抓住了顧惟謙的袖口,他偏頭看過來,反握住我的手,“累了嗎?想走了嗎?”
我順杆往下滑,點頭說要離開。
同學們也都不敢攔我們,我挽著顧惟謙的小臂,小聲跟他講,“可惜那盒春姑娘,剛剛舍不得吃,才嘗了沒幾顆。”
顧惟謙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並沒有說話。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獨自跑了回去。
同學們被我的回馬槍嚇到,我看到王河跟白雲雀正站在台子上唱《世間始終你好》。
我有點難過,但還是從桌上拿起麥克風,打斷了他們的歌聲。
“王河,你昨天聽到我和顧惟謙要離婚的電話是假的。那是詐騙電話,我沒信,你倒是相信了。”
說完我就放下麥克風,昂首闊步地優雅轉身離開。全然忽略昨夜和他介紹顧惟謙是我簽完離婚協議的前夫時,對他有多熱切。
沒有同理心,拿別人的痛處博弈的人,不值得留戀。
走出來後,看到顧惟謙在原地等我。
顧惟謙從來不多過問我沒有主動說出口的事,他安靜地站在會館回廊等我,背靠著雕花牆壁支著一條長腿,略微低頭整理西裝的樣子清冷又英俊。
我過去從來不覺得顧惟謙是頂級帥哥,但是卻在這一刻想為他虛空的指尖點一根煙。
我朝他走過去,雖然不再挽著他的臂彎,心卻離他更近了一些。
原因有點爛俗,但非常真實的是:因為在我眼里的他,更迷人了。
走到戶外後,我和顧惟謙在廣州的街頭散步,路過沉香古朴的中藥店,路過外形漂亮的郵局和公園,路過一座天橋時,一個阿姨在一把撐開的傘上夾了很多漂亮的針織發夾,我挑了兩枚叫顧惟謙幫我手機支付——直到現在我也沒弄好手機支付。
一枚夾在我的襯裙領口,一枚夾在顧惟謙的西裝口袋上。
夾完發夾,我的手放下來時,被他自然地握住。
我的眼睛轉了一圈,然後轉回和他對視的位置。
顧惟謙的眼睛會說話,看人很是肉麻。
我的嘴角漸漸揚了起來,弧度越來越大,顧惟謙攥著我的手,掰起我的指頭指了指他口袋上那個紫色StellaLou發夾,問我:“還生不生氣了?”
我也不知道事情這麼多,樁樁件件,他問的是哪一件。
狀似認真思考了一陣子,天橋上的夕陽都快要看不到了,顏色艷麗的三角梅被風吹動,取代了黃昏的飄搖。
我很突然地問顧惟謙, “我做的帶子無花果,後來你吃了嗎? ”
顧惟謙眯了下眼睛,他的記憶力真好,一下子就記起我說的是哪天的事,“你是說你從北海道回來的第二天,做的第一頓晚飯嗎?”
我點點頭。
“雖然這只能算是Carpaccio不夠飽,但我還是吃了。吃完又煮了碗剝皮辣椒雞拉面。”
“那我配的醬汁是什麼?”
“時蘿油醋。”顧惟謙像被考問答題一樣回答完畢,又補充主觀感想,“你真的很愛這種沙律醬。”
“如果用的是芒果碎冰而不是無花果,我就會只用百香果汁啦!開胃菜自然是要清爽點的嘛!”說完我還是話到嘴邊,一直繞著圈不進入主題。
“自翩,”顧惟謙像是兀自回憶後挖掘出了些許細節,“那天是不是本來有話要和我說,但是我說我不回家吃飯了,所以你把晚餐和你想說的話,一起放進了冰箱里?”
他可真懂我。
懂我的矯情,懂我的彎彎繞繞。
顧惟謙面露愧色的拉著我的手,我們慢慢走下了天橋。
他才繼續說道:“我以為我可以忍住,一輩子都不對你說出那句話。可是你去日本一整個月沒有回音,我還收到了那樣的刷卡單,自翩,我也是個有情緒起伏的男人,我在氣頭上不夠冷靜,沒有顧忌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對,我真的很抱歉。”
“可是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呢?惟謙,你為什麼不問我呢?”
“我不知道。”顧惟謙有些迷茫地看著我,他走著走著就停下來了,路過的行人皆是步履匆匆,只有我們兩個人,停在半途,惹人注目。
“你不問,但是你自己生悶氣,然後就對我說,你不回家吃飯了。顧惟謙,你明明知道的,我……”
顧惟謙捂住了我的嘴,阻止我再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