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棋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她是被餓醒的。
醒來之後,董棋整個人都有些呆滯,畢竟這幾天發生的事對董棋而言過於夢幻,哪怕她已經是精神力者很多年,有些事她也從來沒有想過。
她躺在床上沒動,整理著那無比紛亂的思緒。
從自己變成貓開始就很不可思議。
人怎麼可能變成貓呢?
精神交換裝置也只是能對人的交換,貓沒有人的思想,為什麼可以和人交換?
在董棋上學時,課本上說的就是精神交換只能是人對人,不可以對其它無法溝通的動物。
不過也沒有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只是說目前還沒有研究出辦法。
而且也確實有團隊在研究人和動物交換的技術。
董棋剛被變成貓的時候她就考慮過這個問題,覺得戴漁就是參與跨物種精神交換研究的成員,而且還是成功的例子。
這是董棋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不過她也沒敢去問董棋這種既機密又隱私的問題,它知道有些東西並不是可以公開討論的,開口去問反而會變得很尷尬,所以只是把這個疑惑藏在了心里。
董棋瞥了一眼另一張床,上面只是散落著一些貓毛,貓並不在那里。
董棋又看了一眼那只貓很喜歡的窗台位置,同樣不在。
隨後便喊了一聲“戴漁,你在哪?”
董棋本來就具備一種微弱的無差別感知能力。
能夠感受到別人的目光,也能感受到一些存在感較強的人。
而且她的精確率幾乎是 100%,只要董棋預測有人在,那就必然有人在,在董棋自己的記憶中就從未出現過誤判。
可是董棋以前這種能力存在巨大的缺陷,雖然精確率幾乎完美,可是召回率卻只有 20% 左右。
也就是說,當董棋沒有做出預測的時候,並不能排除有人在,還可能是董棋的感覺太弱沒找出來。
以前董棋的這種感知能力更像是一種直覺,雖然有著嚴重的缺陷,但也幫過董棋不少忙。
甚至有一次在一個事故現場采訪時,董棋感受到背後一個人向自己撲過來。
在她的及時閃躲下,沒有被那個人碰到。
後來才發現,那個人是持刀的。
要是當時沒有那樣的能力,可能現在就沒有董棋了。
董棋這種精確率高召回率低的模型,對於正樣本的預測還有一點用,但對於負樣本的預測幾乎沒用。
也就是無法用來確定一個人不在這里。
董棋一開始就沒有感知到貓的氣息,只是她知道自己能力的缺陷,感知不到不代表不在,更大的可能性是自己漏判了。
所以董棋還是心存僥幸,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說是自己漏判了。
不過遺憾的是,在董棋喊了戴漁後,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得到回應。
隨著時間的推移,董棋心中的僥幸在不斷流失,仿佛是一串飛快跳躍的數字,從本來 80% 的位置一路往 0% 的方向跌落。
董棋的情緒也隨之變得糟糕起來。
董棋以前也苦惱過這種能力時靈時不靈,要是自己遇到危險時突然感知不出,那自己恐怕就要和世界說再見了。
然而這回,董棋多麼希望自己的感覺是錯誤的。
此刻的董棋最期待的事,就是自己的腦海中再次傳入戴漁那縹緲的聲音。
可是期待往往只是期待而已,董棋並沒有如願,繼續等了一會兒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腦子里也沒有戴漁的聲音出現。
其實董棋不知道的是,在經過戴漁這神奇的特訓之後,她的收獲不僅僅是那種兩公里絕頂和情欲的探查能力,她自身感知能力存在的缺陷也已經完全被修復。
只要別人沒有刻意干擾,無論是正樣本還是負樣本,她都能夠精確預測出來。
這也是戴漁刻意安排的,只是戴漁從來都沒有告訴過董棋而已。
董棋的感知能力大約只有不到五米的半徑。
和絕頂探查能力不同的是,這種感知能力並不要求對方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只要是活人都可以探查到。
比如現在董棋就能感受到自己床頭方向的隔壁房間住著一個人。
她能很清晰地知道是一個人而不是兩個。
只是董棋不能知道對方的性別和年齡,也不知道是坐著還是站著。
但這已經夠厲害了。
理論上她現在感受不到戴漁的存在,就足以說明戴漁確實已經不在這個房間里了。
只是董棋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已經被修復。
在董棋看來,只是自己的感知能力有所變強而已。
她覺得,既然自己能夠探查兩公里的絕頂波動,自身的感知能力增強也不是不可解釋的。
董棋不知哪里來的倔強,仿佛依然沒有死心,再次開口用更大的音量喊了一聲“戴漁?你還在嗎?”
其實此時董棋的心中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只是她在自我安慰,強行告訴自己,那只貓可能躲在某個角落睡覺沒聽見自己剛剛的聲音。
她四處張望著,期待著從哪個角落突然竄出一個藍灰色毛茸茸的家伙,那董棋一定會流著眼淚上去抱住對方。
可有時候現實就是很殘忍,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會發生的是定然不會發生,越高的期待只會讓自己越痛。
董棋焦躁地等了約莫有一分鍾,依然是得不到任何響應。
可她還是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她還是在用各種理由試圖說服自己。
比如戴漁是貓的身體,真能做到自己開門出去嗎?
就算能做到,那勢必也會鬧出不小的動靜,自己怎麼沒被吵醒?
正當董棋打算下床找貓時,突然愣了一下,隨後就是待在原地,像是石化了一樣,停止了所有動作。
幾秒鍾後,董棋的眼淚啪嗒嗒地落在被子上,呼吸也從剛剛的凝滯變得局促起來。
就在剛才,董棋突然發現自己的腦子里多了一道自己完全陌生的記憶片段。
那是發生在今天凌晨四點,戴漁和自己道別的記憶。
戴漁還是和往常一樣,囉哩囉唆地說了一大堆。
自己則是像僵屍一樣,身體完全被控制,幫戴漁開了門,親自送她出去。
戴漁一直在強調董棋很有天賦,讓她不要再頹廢,好好變強。
還憧憬了一下將來董棋變強以後兩人並肩作戰的場面。
隨後戴漁告訴董棋,等天亮之後就可以退房回家。
還叮囑了董棋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還叮囑了她在精神力沒恢復一半前在家里待著不要出門,也不要大面積使用探查能力。
戴漁之所以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董棋會被誰盯上,而是在告訴董棋,狀態不好的時候躲起來韜光養晦是精神力者的生存法則。
戴漁一直都在給董棋渲染精神力者世界的危險性,最後臨別時還打趣般地調侃董棋讓她別死了。
“咕咕咕——”
董棋被自己肚子里傳來的叫聲拉回了現實。
她已經超過 24 小時沒有進食了,身體已經餓到仿佛都忘記了飢餓。
可飢餓帶來的那種悲傷感,混雜在離別的悲傷中,使得此刻的董棋心情無比糟糕。
董棋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產生這樣的情緒是在什麼時候了,似乎在覺醒精神力之後,董棋的心情就再也沒有這麼糟糕過。
哪怕是以前和自己的上线吵架到冷戰也沒有這次的情緒來得強烈。
那棟熟悉的老式居民樓內,貓正趴在桌上休息。
可在某個瞬間,它突然睜開了眼睛。
這里和董棋的酒店大約只有一公里的距離,戴漁能感受到董棋醒來,也感受到了她那讓附近的情緒波動都扭曲起來的強烈悲傷。
戴漁的內心早就堅如磐石。
人類的情緒對她而言只是風景而已,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甚至是絕望,都不可能讓她的內心激起一點漣漪。
董棋的這點悲傷,雖然已經超越了此刻她附近的所有人,但這對戴漁而言完全不值一提。
甚至只要戴漁想,她可以讓附近的任何一個人瞬間悲傷到比董棋現在還痛上百倍。
或者說是可以悲傷到讓普通人副交感神經紊亂,直到心髒停止工作的程度。
是的,情緒化到極致是可以殺死人的,這也是戴漁的能力之一。
當然,戴漁不會對普通人出手,也不會輕易對組織內的自己人出手,更不像杜老師那樣仿佛有強烈的施虐傾向。
所以戴漁並沒有像杜老師那樣的惡名。
但如果真要比折磨人的手段,戴漁一點也不比杜老師差,或者說,她倆走的完全是不同的路线。
董棋很感激戴漁,也很喜歡戴漁。
無論是戴漁的人格還是那只貓,董棋都很喜歡。
雖然自己一開始是被戴漁綁架、拘禁,可戴漁從頭到尾都沒有折磨她,而是給了她足以受益終身的指導。
中間還有杜老師扮演壞人的角色,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
在那種強烈的對比之下,戴漁一開始那些綁架和拘禁,完全是微不足道,董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黑轉粉了。
當然,杜老師也不是故意要折磨董棋。
只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給予董棋一些幫助而已。
如果按照杜老師的路线走下去,董棋也能夠變強。
只是相比於杜老師的霸道風格,戴漁那種柔中帶剛的風格顯然要更適合董棋。
洗漱完畢後,董棋去收拾行李……哦,根本就沒有行李。
自己幾乎是空手來的,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身上依然是那套已經穿了好幾天都有些發臭的衣服。
董棋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已經髒到不行的肉色連褲襪,滿臉嫌棄地捻起來丟進了垃圾桶。
隨後又看到了地上還剩半包的貓糧,又讓她想起了那只藍灰色的波斯貓,可貓現在已經離開了,董棋的內心又像是被擰了一下那樣難受。
退房離開酒店時,董棋的手上抱著那半包剩下的貓糧。
董棋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腦抽,這些貓糧有什麼用?
自己又沒有養貓。
而且這打開後的貓糧保質期很短,哪怕想作為紀念品也不可能。
不過董棋還是帶走了貓糧,去喂給自己小區里的流浪貓,讓它發揮最後的作用,也好過被當成垃圾清理掉。
由於董棋起床的時候酒店的早餐時間已經結束,所以她不得不退房後出去吃。
她現在真是餓到不行,起床時由於餓過頭的緣故還沒這麼強烈的飢餓感,現在反倒是有些燒心,手腳乏力。
24 小時沒進食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蘇覓紅被餓上這麼久,恐怕命都快沒了。
在酒店前台辦理退房的時候,董棋甚至都想抓起一把貓糧塞進嘴里。
不過這顯然不是人類該干的事,董棋最終還是忍住了沒那麼干。
出了酒店後,董棋打算就近找了一家能填飽肚子的餐廳,根本不管是什麼類型,只要是人能吃的就行。
不知為何,人在飢餓的時候就會變得格外悲傷。
只要吃飽,那些悲傷的情緒就可以緩和不少。
董棋便是如此,她的運氣還不錯,附近有家包子鋪。
這種現成的東西可以即買即食最適合現在的董棋,比起坐在店里等服務員上菜的高檔餐廳,盡快能夠吃到才是董棋最關心的。
至於董棋是如何不顧形象狼吞虎咽驚呆店里其他客人的,那已經不重要了。
在填飽肚子後,董棋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她並不缺少睡眠,從昨天天沒黑睡到現在她已經睡得足夠飽了,先前讓她萎靡不振的純粹是飢餓。
現在填飽肚子,董棋無論是思維能力和情緒都快速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董棋是打車回家的,她現在就想快點回家洗個澡,把身上這臭烘烘的衣服換掉。而且她知道,自己男朋友已經等急了。
在出租車上,董棋閉目思考著,快速在腦子里編了個故事。
對於董棋這種使用精神力開掛的媒體工作者而言,她讀過的故事實在是多到一般人一輩子都讀不完的程度。
所以編個故事簡直是信手拈來的事,對董棋而言更考驗的可能是表演能力。
在心中構思好後,董棋撥通了自己男友的電話。
一邊是報平安,一邊是解釋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也就是開始講故事。
由於董棋說得有些跌宕起伏,而且用的是普通話,出租車司機聽了都目瞪口呆,差點由於太過出神和前面的車追尾。
一個急刹車把董棋給嚇了一跳。
還好這位也是老司機,有驚無險地處理了緊急情況。
事後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從後視鏡時不時偷瞄董棋。
要是換了一般的女乘客,可能都要投訴這司機了。
董棋其實也沒有把自己的處境說得很危險,她也不想讓男友擔心,只是說了個很離奇但是沒什麼危險性的故事。
她的男朋友也只是驚訝於事情本身,判斷沒有危險後松了口氣。
在董棋說完後,仿佛是把話筒遞給了對方一樣,他男朋友開始滔滔不絕,給董棋說了一大壇子讓人肉麻到能起雞皮疙瘩的話,把董棋給甜得暫時都忘卻了這些日子中所有的不愉快,也暫時把董棋心中對戴漁離去的悲傷都壓制了下來。
其實董棋在換回身體之後就可以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但她沒有選擇那麼干。
之前杜老師已經親自去她家說明了情況,並且承諾了幾天之內就能回家。
提前報平安反而是多余的。
這麼干不僅不能讓人安心,反而會讓自己男朋友產生一些如“董棋是不是故意拒絕回家?”之類的奇怪想法。
現在這通電話才是恰到好處,不僅讓兩人沒有因為這短暫的離別而產生隔閡,反而讓彼此更加深愛對方。
這通電話持續了好久,董棋快到家時才掛斷的。
車才到小區門口還沒停,董棋遠遠就看到自己男朋友在小區門口等著自己了。
董棋的心中很暖,一下車就飛奔著過去,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遲遲沒有松開。
不知是因為在車上通過電話的緣故,還是因為兩人分開的這幾天有些不適應。
兩人明明就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可從小區門口到家的路上,兩人居然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即便沒有語言溝通,兩人在一起仿佛就已經可以交換很多信息。
這種無言的溝通,也算是兩人相處的某種境界吧?
董棋家在二樓,不需要乘電梯,爬上樓梯就到了門口。董棋的男朋友很熟練地掏出鑰匙開了門。
推開門的瞬間,董棋愣住了。她下意識地開口道“戴漁?”
不對,不是戴漁!
董棋看到一只藍灰色的波斯貓出現在自己家里,還以為是戴漁在自己家,她的心情突然激動了一下。
可是很快,她發現自己感受不到任何關於戴漁的氣息。
而且那只貓也比戴漁要瘦小一些,顯然不是戴漁。
這種驚喜被摧毀的落差感,讓董棋本來稍微緩解的心情,又變得有些糟糕。
“你中午想吃帶魚嗎?”
董棋的男朋友突然問出了這個問題,顯然是剛剛董棋那一聲“戴漁”被誤會了。
董棋愣了一下,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笑著說道“嗯!我中午想吃紅燒帶魚,你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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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段把我給寫哭了。一般這種分別之後很可能有人會出事。比如戴漁叮囑董棋別死了,自己卻出了意外。我腦補過這個結局,心會很痛。這本書不是虐心文,我也不介意劇透一點,她們絕對不會是糟糕的結局,請放心食用。(頂多就是虛晃一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