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暫別
八月下半月的傍晚,錄取通知書終於到了,是Z市的理工學院,距離家三百多公里。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賭對了,是公辦學校,這倒是讓我舒坦多了。
“挺好的。”姐姐把通知書放回信封,“高鐵兩小時就能到。”
我點點頭,沒說話。
自從知道要去外地,我們之間的相處就變得有些微妙。
白天我繼續打著零工,晚上我們依舊相擁而眠,但誰都不提即將到來的分別。
8月30號晚上,姐姐下班回來時拎了個行李箱。
“給你買的。”她推到我面前,“看看夠不夠裝。”
我蹲下來拉開箱子,新布料的味道撲面而來。里面已經整齊地放好了洗漱用品和一套新床單,都是她悄悄准備的。
“姐…”我嗓子發緊。
“國慶就能回來了。”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就一個月而已。”
我猛地站起來抱住她,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熱氣。我們就這樣站在客廳里,誰都沒動。她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又快又重。
“我給你收拾行李。”她最終推開我,轉身走向臥室。
我跟進去,看著她從衣櫃里一件件拿出我的衣服,仔細疊好。其實這個場景很平常,卻又因為即將到來的分別而顯得格外珍貴。
“牙刷帶兩把,萬一丟了…”她小聲念叨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那枚銀戒,自從那天戴上後,她就再沒摘下來過,連上班時也戴著。
有次我問她不怕同事問嗎,她只是說:“就說是自己買的。”
夜深人靜時,我摟著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正好照在她右手那枚素圈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金屬的涼意讓我清醒地意識到:再過幾天,這張床上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睡了吧。”她突然出聲,反握住我的手,“明天我還要上班。”
我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她身上的味道,這個家的氣息,還有枕畔的溫度,這些我習以為常的一切,五天後都將變成奢侈的想念。
好在國慶假期不算遠,一個月而已。
我在心里默默計算著日子,直到睡意漸漸襲來。
朦朧中,感覺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發梢,像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
……
九月五號清晨,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姐姐已經起床,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行李箱立在牆角,昨晚已經收拾妥當。
“起來吃早飯。”姐姐推門進來,身上還系著圍裙。
餐桌上擺著煎蛋、粥和幾片吐司,比平時豐盛得多。我們沉默地吃著,勺子碰碗的聲音格外清晰。
“到學校記得發消息。”她突然說。
“嗯。”我點點頭,“你…一個人在家記得鎖好門。”
她笑了笑,伸手抹掉我嘴角的面包屑。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讓我留戀。
出租車准時到了樓下。
裝行李時,司機師傅熱情地搭話:“送弟弟上大學啊?”
“嗯。”姐姐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那枚銀戒。
車廂里彌漫著尷尬的沉默。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突然抓住姐姐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高鐵站人潮涌動。我們站在安檢口前,誰都不願先說出“再見”。
“去吧。”最終姐姐推了推我,“要檢票了。”
我拽著行李箱,突然轉身抱住她。她身上熟悉的氣息讓我眼眶發熱。
“國慶就回來,很快吧。”我在她耳邊說。
她點點頭,輕輕推開我:“快去吧。”
通過安檢後,我回頭望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穿著那件我熟悉的淺藍色襯衫,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給她鍍了層柔和的輪廓。
上車找到座位,手機震動了一下。
姐姐:“到了告訴我”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還有我最舍不得的人,都在漸漸遠去。
掏出手機,我拍下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給她發了過去:
“出發了,一個月後見”
發完消息,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鑰匙,是臨走前,姐姐堅持要我帶上家里的鑰匙。
“反正你總要回來的。”她是這麼說的。
列車加速向前,我靠在窗邊,看著陽光在鐵軌上跳躍。一個月而已,我對自己說。很快就會再見的。
不得不說上了高鐵後心情確實沒那麼沉重了,和以前寒暑假返校一個反應而已。
高鐵抵達Z市時,下午的陽光正烈。拖著行李箱走出站台,熱浪裹挾著陌生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
離開車站,我叫了出租車,上車後,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一幀幀掠過,高樓、商場、公園…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與我無關,至少現在是。
校園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報到處的隊伍排得很長,等我辦完手續找到宿舍樓時,天已經擦黑。409室的門半掩著,里面傳來嬉笑聲。
我推開門,三個男生齊刷刷看過來。一個高個子從床上跳下來:“終於來了!我們還以為這床要空著呢!”
“周一鳴。”我簡短地自我介紹,把行李拖到唯一空著的下鋪。
“王子川。”高個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另外兩人,“這是陳墨,那個玩手機的是高德珩。”
陳墨戴著黑框眼鏡,文文靜靜地點頭;高德珩頭也不抬地比了個“耶”的手勢,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收拾行李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姐姐:“到了嗎?”
我拍了張宿舍的照片發過去:“到了,室友看起來還行”
剛發完,王子川就湊過來:“跟女朋友報平安啊?”
我手指一頓:“不是…是家人。”
“哦”他促狹地笑了,“我懂我懂。”
宿舍的第一次夜談會持續到很晚。
陳墨是本地人,高德珩也是,王子川則和我同省不同市。
聊到軍訓時,高德珩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今年不軍訓了,疫情原因。”
“真的假的?”王子川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千真萬確,輔導員群里說的。”
這個消息讓宿舍沸騰了好一陣。
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們討論突然多出來的自由時間要怎麼揮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
姐姐沒有回復我的上一條消息,可能已經睡了。
窗外,陌生的樹影在月光下搖曳。
上鋪的王子川已經開始打呼,陳墨的台燈還亮著,而我盯著天花板,突然意識到,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離開家,離開姐姐。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姐姐:“宿舍看著不錯,早點休息”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閉上眼睛,我試圖想象此時家里的樣子:姐姐應該是一個人躺在我們的床上,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素圈銀戒。
月光會透過那扇熟悉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她空蕩蕩的身側。
九月的日子過得飛快,早八的課表讓我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一邊罵罵咧咧地刷牙一邊想念家里那張能睡到自然醒的床。
王子川總說我起床氣太重,但當他看到我眯著眼睛還能在《CS》里爆頭三個的時候,又不得不服氣。
“我操,這波一打三!”高德珩的驚呼從耳機里傳來。
我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屏幕上的擊殺提示還在跳動。晚上沒課的時候,宿舍四人開黑成了固定節目,槍聲和叫罵聲能暫時衝淡想家的情緒。
手機震動了一下,日歷提醒跳出來:明天是姐姐生日。
我愣了一下,迅速退出游戲,點開外賣軟件。挑了很久,最終選定家附近那家她最喜歡的甜品店的草莓蛋糕,備注了“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牌。
“咋了?突然掛機?”王子川探頭過來。
“家里人生日。”我簡短地解釋,下單付款一氣呵成。
王子川又問:“不視頻嗎?”
“她今晚和朋友過。”我重新戴上耳機,“明天再說。”
其實我知道,姐姐的朋友就那麼幾個,至少她之前分手後,都是女生,最多就是一起吃個飯、拍拍照。
她右手無名指上的銀戒一直戴著,朋友圈背景還是我們暑假在Y市的合照,這些小心思,我們都心照不宣。
游戲重新開始,我操作著角色衝鋒陷陣,仿佛這樣就能忽略心里那點酸澀。第一局結束,手機亮起,是姐姐發來的消息:“室友們怎麼樣?”
我拍了張混亂的宿舍照片發過去:“除了有時候有些臭,其他還行”
她回得很快:“記得通風”
簡短的對話,卻讓我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高德珩突然捅了捅我:“笑這麼淫蕩,跟女朋友聊天呢?”
“滾。”我笑罵著鎖上屏幕,“開下一把。”
深夜躺在床上,我點開姐姐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十分鍾前發的,照片里她和兩個閨蜜坐在餐廳,面前擺著個小蛋糕。
她穿著我送的那條藍色連衣裙,笑得很開心。
我點了個贊,猶豫片刻又評論了句“生日快樂”,很快收到她回復的一個笑臉emoji😊。
宿舍的燈已經關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我想象著此時的她應該剛到家,或許正拆著我訂的蛋糕,或許會拍照發給我看,又或許會留著明天視頻時當驚喜。
耳機里隨機到一首老歌,歌詞唱著“短暫的分離是為了更好的相聚”。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國慶假期還有一周,很快就能再見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