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戒指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翻那本厚厚的志願填報指南。
501分,這個不上不下的分數像根魚刺卡在喉嚨里,明明比二本线高了五十多分,但在省內能選的公辦學校就那麼幾所,專業更是被挑剩下的。
“這個學校怎麼樣?”姐姐指著指南上的一頁,“去年最低錄取线498分。”
我掃了一眼,是個省內的二本,位置偏不說,剩下的專業都是些'旅游管理''市場營銷'之類的,這些專業讓我看著就頭大。
我合上指南,揉了揉太陽穴:“再看看吧。”
手機突然震動,是劉宇傑發來的消息:“我決定報S大了,北方那所,專業隨便選!”
我盯著屏幕發呆。
只能說實在是羨慕,羨慕老劉有那麼多選擇,如果賭一把外地的學校,或許能撿漏個好點的專業。
但萬一滑檔…民辦學校的學費對姐姐來說是個不小的負擔。
姐姐似乎看出我的猶豫,輕輕握住我的手:“別考慮錢的問題,選你想去的。”
“我沒想好學什麼。”我實話實說,“以前根本沒想過以後要干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那你喜歡什麼?”
這個問題把我問住了。高中三年,我的生活除了刷題就是考試,唯一的愛好可能就是打游戲。但總不能報個'電競專業'吧?我笑了笑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姐姐洗完澡進來,頭發還滴著水。她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著我的頭發:“要不要找老師咨詢一下?”
“班主任只關心一本率。”我苦笑,“我們這種二本段的,她讓我們自己看著辦。”
姐姐嘆了口氣,躺在我身邊。我們肩並肩望著天花板,誰都沒說話。夏夜的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帶著些許涼意。
“其實…”她突然開口,“你可以復讀。”
我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你認真的?”
“只是給你多一個選擇。”她輕聲說,“不管你決定去哪,我都支持你。”
我翻身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
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讓我莫名安心。
復讀意味著又要經歷一年的題海戰術,但或許能考個更好的學校;去外地可能面臨滑檔的風險;留在省內只能讀個不怎麼樣的專業…
“再給我兩天。”我悶悶地說。
她輕輕'嗯'了一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我的後背。在這個悶熱的夏夜里,在這個關乎未來的十字路口,至少還有她的懷抱可以依靠。
……
最終,我還是決定賭一把外地的學校。
填報系統關閉前的最後一兩天,我顫抖著點擊了'確認'按鈕。
屏幕上的'提交成功'四個字讓我長舒一口氣,同時也涌起一陣莫名的空虛。
“報好了?”姐姐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進來。
“嗯,前幾個志願填了外面的學校。”我接過西瓜,“雖然遠了點,但專業還行。”
她在我身邊坐下,肩膀輕輕碰了碰我的:“什麼時候出結果?”
“八月中旬吧。”我咬了口西瓜,汁水順著指尖流下,“要是沒錄上,就等征集志願。”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們安靜地吃完西瓜,填報志願後的日子突然變得空蕩蕩的,沒有作業,沒有壓力,只剩下漫長的等待。
但最後,我想了下,給自己找點事吧。
於是,我去網上找到了本地兼職的群,里面時不時發布一些日結的工作。
八月的太陽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我站在商場門口發傳單,汗水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了那件印著培訓機構logo的廉價T恤。
這是這周第三份日結工,120塊一天,站8小時。
“小周,那邊路口也去發發!”領隊的大叔衝我喊道。
我點點頭,抱著一疊傳單往路口走。
這種活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得臉皮厚,見人就塞。
有時候會被嫌棄地推開,有時候人家直接當沒看見。
中午蹲在樹蔭下吃盒飯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姐姐:“今天幾點回來?”
我:“估計七八點,今天活多”
回完消息,我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
自從開始打零工,銀行卡里慢慢攢了一千多。
雖然不夠學費,但至少不用再找姐姐要零花錢了。
想到這里,我又扒了兩口飯,起身繼續干活。
傍晚收工後,我拖著酸痛的腿去便利店買了瓶冰水。
手機到賬提示響起,今天的工資已經打進了卡里。
我算了算,這個月已經攢了快兩千,雖然離民辦學校的學費還差得遠,但至少是個開始。
回到家時已經快八點半。推開門,屋里飄著飯菜香。姐姐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碗涼掉的絲瓜湯。
“吃過了?”她抬頭問。
“還沒。”我放下背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衝在曬得發紅的皮膚上,刺痛感讓我齜了齜牙。
回到餐桌前,姐姐已經把湯熱好了。
我們安靜地吃著晚飯,誰都沒提志願的事。
這半個月來,我們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就像避開一個隨時會爆的雷。
“明天什麼活?”她問。
“超市理貨,日結150。”我夾了塊炒蛋,“比發傳單強點,至少不用曬太陽。”
她點點頭,伸手抹掉我嘴角的飯粒。這個動作太過自然,我們都愣了一下。自從我開始打工,她好像越來越習慣這種親昵的小動作。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了碗筷。姐姐靠在廚房門邊看我洗碗,突然說:“我漲工資了。”
“真的?”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多少?”
“五百。”她笑了笑,“雖然不多…”
“不少了。”我打斷她,“你本來工資就不高。”
她沒再接話,只是走過來幫我擦干碗碟。我們肩並肩站在水池前,胳膊偶爾相碰,像極了一對普通的小夫妻。
洗完澡躺在床上時,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姐姐推門進來,手里拿著藥膏:“曬傷了?”
“有點。”我翻過身,把曬得通紅的後背露給她。
冰涼的藥膏塗在火辣的皮膚上,舒服得我直嘆氣。她的手指很輕,生怕弄疼我。塗著塗著,她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停在我腰際。
“姐?”
她沒應聲,只是俯身抱住了我,臉貼在我沒曬傷的那側肩膀上。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有些亂,肩膀微微發抖。
“怎麼了?”我輕聲問。
“沒事。”她的聲音悶悶的,“就是…你沒必要這麼拼。”
我轉身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臉:“我樂意。”畢竟有個人比我還累。
那天晚上我們沒做愛,只是相擁而眠。
她的身體溫暖柔軟,像是最好的止痛藥。
半夜我醒來時,發現她的手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鬧鍾還沒響我就醒了。姐姐還在睡,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小的陰影。我輕手輕腳地起床,給姐姐發消息:“今天晚點回”
聊天記錄還有姐姐昨天發的:“記得塗防曬”
我笑了笑,把防曬霜塞進包里。
等到開始工作,我在超市倉庫里來回搬著成箱的飲料,T恤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紙箱邊緣在掌心磨出幾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這是我今天搬的第三十箱了,時薪15塊,干滿8小時才能拿到120。
午休時,我蹲在倉庫後門啃著便利店買的飯團,掏出手機刷了會兒購物網站。
手指鬼使神差地輸入'戒指',跳出來的價格讓我瞬間清醒,最便宜的銀戒也要兩百多,相當於我一天半的工錢。
“看啥呢這麼入神?”一起干活的大叔湊過來。
我趕緊鎖屏:“沒什麼,就隨便看看。”
“小年輕就是好啊。”大叔笑著點了根煙,“給女朋友買禮物?”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團。
女朋友?
姐姐算嗎?
我們這種關系,送戒指是不是太可笑了?
但轉念一想,這幾個月來,我們就像普通情侶一樣生活,甚至比很多情侶更親密。
下午的活兒更累,要爬梯子整理高處的庫存。
我的手臂酸得發抖,但想到銀行卡里慢慢增加的數字,又咬牙堅持下來。
下班時,領班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120元現金:“明天還來不?”
“來。”我接過錢,小心地塞進錢包。加上今天的,我已經攢了快兩千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盯著窗外發呆。
路過一家珠寶店時,櫥窗里的對戒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我摸了摸錢包,突然覺得,或許再干一周,就能買下那對最基礎的銀戒了。
推開門時,姐姐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作響,蓋過了我的腳步聲。我從後面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深吸一口氣。
“髒死了,先去洗澡。”她用手肘輕輕推我,但嘴角微微上揚。
洗完澡出來,晚飯已經擺上桌。我們面對面坐著,她突然伸手碰了碰我掌心的紅痕:“疼嗎?”
“還行。”我縮了縮手,“習慣了。”
她嘆了口氣,起身去拿了藥膏。我乖乖伸出手,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塗藥。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小的陰影,眉頭微微皺著。
“其實你不用…”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想買點東西。”我打斷她,“用自己的錢。”
她抬頭看我:“買什麼?”
我張了張嘴,那句'戒指'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變成:“還沒想好。”
晚上躺在床上,姐姐靠在我懷里玩手機。我盯著她纖細的手指,想象戴上戒指會是什麼樣子。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线,抬頭問:“怎麼了?”
“沒什麼。”我吻了吻她,“該睡了。”
黑暗中,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在無名指上比劃了一下尺寸。
她迷迷糊地'嗯'了一聲,往我懷里蹭了蹭。
我閉上眼,盤算著明天要不要去那家珠寶店問問價格。
第二天早上,我依舊起來繼續干活,整個上班的時候,我都心不在焉,老是在想下班後的事。
終於等到下班了,我離開了超市,徑直走向了那家珠寶店。推門時,冷氣混著淡淡的金屬味撲面而來,讓我這個滿身汗味的打工仔有些局促。
“看看戒指。”我對櫃台後的店員說,聲音比想象中干澀。
最便宜的素圈銀戒標價468元,內側沒有刻字,表面磨砂質感。我盯著看了很久,想象它套在姐姐纖細手指上的樣子。
“要試試尺寸嗎?”店員問。
我搖搖頭,直接掏出現金:“就這個,不用包裝。”
回家的路上,我把小絨布盒塞進褲兜,手心不斷冒汗。468元,相當於我幾天的工錢了,卻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奢侈的一次衝動。
推開門時,姐姐正在陽台晾衣服。
夕陽透過紗窗灑進來,給她鍍了層金邊。
我站在門口,突然不確定起來了,這算什麼呢?
承諾?
束縛?
還是我自私的占有欲?
“站那兒干嘛?”她回頭看我,手里還拿著件濕漉漉的T恤。
我走過去,褲兜里的絨布盒硌著大腿。她踮腳掛衣服時,我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香氣,突然就下定了決心。
“給你。”我掏出盒子塞進她手里,沒敢看她的表情,“用我自己的錢買的。”
她愣在原地,濕衣服滴滴答答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打開盒子的瞬間,她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嘴唇微微張開。
“你知道送戒指是什麼意思嗎?”她聲音很輕。
“知道。”我看著她,“就是…呃…你想的那個意思。”
陽台的風鈴突然叮咚作響。她低頭摩挲著那枚素圈,指腹一遍遍擦過磨砂表面。我緊張得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伸手。”她突然說。
我下意識伸出左手,她慢慢把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渾身一顫。
“尺寸小了。”她輕笑,又把戒指摘下來,轉而戴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正好。”
我盯著她手上那抹銀光,喉嚨發緊:“你…願意…認真的?”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撫上我的臉。戒指涼涼的觸感貼著我發燙的皮膚,像是一個溫柔的烙印。
“傻子。”她眼眶發紅,“我們早就…不是嗎?”
夕陽西沉,最後一縷金光掠過那枚小小的銀戒。在這個尋常的傍晚,我們沒人說'愛'這個字,因為那個素圈已經替我們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