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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雷維奧斯王國。 第291章 預兆

侯爵嫡男好色物語 AL 29945 2025-12-31 14:37

  11月上旬的那一天,嘉利安納家現任家主嘉利安納・米羅多身處亞布拉烏魯城的一個房間內。

  屋里別說護衛了,連傭人都不在,也就奴隸商人多蘭在。

  米羅多不定期地招待平民時期的熟人邊雜談邊收集情報。邀請的對象各種各樣,或是做行腳商人時的同伴,或是單純的朋友,又或是客戶。

  主要目的是獲得從貴族社會的視角無法觀察到的情報,以及了解從平民視角看到的各地的形勢。

  但是,對於生活在貴族家家主這一沉重壓力之下的米羅多來說,這里也成為了一個少有的讓他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聽說,妄想著一舉得千金的家伙也少了很多。”

  多蘭聊的是位於帝國貴族領地的某個地區的近況。這是他從今年夏天在大陸西部旅行的行腳商人那里聽來的。他繼續道:

  “無論是誰,看到那片穢土都會感到絕望。越是正常的家伙放棄得越早,還要繼續在那兒展開活動的人不多了。現在估計是傳聞也傳開了吧,去那兒的人也比前段時間少了不少。”

  “我倒是沒那麼在意,但聽說從祖難以忍受穢土散發出的瘴氣。”

  “如果你的話,應該可以平安無事地踏遍艾爾希尼亞汙染區吧。難得的機會,要不要試著搜尋一下寶珠?”

  艾爾希尼亞汙染區如其名,指的是魔獸艾爾希尼亞鼎力汙染的土地,也是其用盡了妖力死去的地方。

  成熟魔獸死後,只會留下寶珠,隨後消失殆盡。

  無論是被貴族率領的軍隊討伐,還是盡情肆虐後斷氣,結果都一樣。

  因此,世間普遍認為寶珠就在艾爾希尼亞汙染區的某個地方。

  “哼哼,容我拒絕。金幣雖然很有魅力,但這份工作毫無魅力。”

  雷維奧斯家為魔獸艾爾希尼亞的寶珠提供了巨額懸賞金。

  人們都說這是因為雷維奧斯家認為如果寶珠能夠作為物證證明魔獸艾爾希尼亞與威脅級別一級相當,那麼因艾爾希尼亞之災受損的王家的威望多少可以恢復一些。

  大陸各地的從祖冒險者衝著這個懸賞金前往了艾爾希尼亞汙染區,但至今沒有報告說發現了寶珠。

  不過,這也可以說是沒有辦法的。

  如果和雷維奧斯家主張的一樣相當於一級的話,那麼其寶珠的大小就和玻璃彈珠一樣,或是更小。

  在被盡全力汙染的穢土大地上一味地到處行走尋找很小很小的魔獸掉落物可以說是毫不合理的任務。

  說到底,嘉利安納家家主根本不可能在帝國貴族領土上悠閒地尋找寶珠。就算能,米羅多也認為這種空虛又無聊的工作根本干不下去。

  “哈哈哈,你可真是挑剔啊。一般來說,光是靠近周邊地區,身體就會變差。”

  穢土也會汙染空氣。

  少量的話沒什麼害處,但幾乎所有像是汙染區域正中心等有著無窮盡穢土的地方,空氣也都被汙染了。

  這種被汙染的空氣也被稱為瘴氣,隸祖吸入後,呼吸器官多少會受損。

  不過,與穢土相比,瘴氣很快就會被淨化,所以只要不是那種刻意進入瘴氣會滯留的汙染地區中心地帶等區域的傻帽,基本上不會危害健康。

  然而,超高汙染濃度狀態下的艾爾希尼亞汙染區是個例外。

  區域內被重重汙染的如同油汙一般濃烈的瘴氣會順著風向流入相鄰地區,造成巨大的損害。

  領主向汙染區附近的領民發出了撤離指示,但諸如農民不可能輕易地移居其他土地。

  加之,即便是些微的瘴氣,從祖也會有敏感的反應,覺得難受。

  而隸祖反應遲鈍,難以察覺。

  為此,領民們的危機意識也很淡薄,覺得“說是有瘴氣,但感覺和之前沒區別啊,不用管的。”不同於肉眼可見容易察覺的穢土,瘴氣是一種很難意識到的威脅。

  相對於地球現代行政機關的統治,艾爾歐大陸的領主的統治無與倫比地淡漠。

  特別是金卡茵帝國,除東部以外的地區都長時間與戰爭無緣,基本上不會像自由都市群那樣苦惱於領民的減少,因此領主們覺得“我都警告你們了,你們卻不移居?那就自生自滅吧。”對領民置之不顧。

  就這樣,過了幾周至幾個月,瘴氣的毒性一點一點地侵蝕脆弱的隸祖的呼吸器官。

  起初是慢性咽痛和氣促憋悶,到了末期則是連呼吸都困難,就和溺水一樣,但遠比溺水持久而痛苦地死去。

  在為家人、朋友送終,自己也染上病後,汙染區附近留下來的領民們終於意識到領主的警告和指示是正確的。

  最終,艾爾希尼亞汙染區附近地區的幾乎所有村莊都被放棄,人們移居到了其他地方。

  隨著小鎮和村莊的消失,經濟活動也逐漸斷絕,尋找寶珠的從祖冒險者們陷入了連物資都難以籌措的局面。

  “現在仍在搜尋寶珠的,要麼是意志極為堅定的人,要麼是極其古怪的人吧……”

  多蘭拿起水罐,正准備往喝干的高腳杯里倒酒的那個瞬間,屋里響起了敲門聲。

  “老爺,客人到了。”

  “進來。”

  米羅多大聲回答後,嘉利安納家的女仆帶著一位中年男性走進了房間。

  “之後我來應對,退下。”

  “明白。”

  不少嘉利安納相關人員對嘉利安納家家主和平民舉辦雜談會感到不滿,但如今米羅多已經穩固了家中的立腳點,因此沒有一個人能對他說不要那麼做。

  女仆無言地遵從命令快步離開了房間,當場僅留下那一位男性。

  “承蒙邀請至嘉利安納之地大守大人御前,鄙人深感榮幸。本次……”

  男性開始了對貴族表示最崇高敬意的冗長問候,但米羅多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發出聲響打斷了他。

  “毫無意義的問候就免了。坐那兒吧,扎薩烏爾。”

  這位中年男性名為扎薩烏爾,是前兩天在紐尼里市對庫沃路丁奇・威爾克描繪建築公司構想的魯蒙之父。

  聽到米羅多提議像往常一樣打開天窗說亮話,他立刻改變了態度。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米羅多,正好我也覺得這問候毫無意義。”

  扎薩烏爾擺出女仆見了肯定會皺眉頭的態度坐到了椅子上。

  兩人自行商時起就是好對手,已經往來了幾十年。

  雖然交情沒有親密到能稱為朋友,但從年輕時起,兩人就互相認可了對方的實力,不定期地交換意見等等。

  “可喜可賀。先來干個杯吧。”

  “這麼快就回到公眾視野里了啊。”

  扎薩烏爾往高腳杯自酌後,與米羅多和多蘭碰杯慶祝再會。

  “是啊,可喜可賀……米羅多,讓你費心了。”

  “嗐,沒什麼大不了的。”

  “確實,把我弄成奴隸的是你啊。”

  “哈哈哈!確實啊!”

  暗中向庫沃路丁奇・魯克瑟提供各種有關南邦南市的情報,提出吞並都市計劃的並非他人,正是米羅多。

  決定曾任議會議員的扎薩烏爾等人的待遇的,說是他也不全錯。

  “抱歉啊,那時候我無暇顧及你。”

  平民自治下的南邦南市對於米羅多非常重要。

  當時,眼看就要因為財政困難陷入荒廢的嘉利安納家根據地亞布拉烏魯市得益於他的手腕而急劇復興,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地理上與南邦南市相近。

  直截了當地表述就是米羅多順著南邦南市毫無節操地釋放出的充滿活力的上升氣流,成功復興了亞布拉烏魯市。

  為此,庫沃路丁奇家的侵略南邦南計劃是個頭疼的問題。

  如果貴族以貴族的方式進行統治的話,南邦南市民們擁有的活力就會全數喪失,從而淪落為毫無特征的庫沃路丁奇領的一座都市吧。

  而這會導致運用䲟魚戰略,正處於發展中的亞布拉烏魯市失去勢頭。

  (譯注:䲟魚戰略,吸附在大型魚身上邊自保邊吃漏網之魚)

  不同於現在,那時候米羅多在家中的立場還不穩定,對他而言,說南邦南市的未來是他自己的未來不為過。

  於是,為了在貴族社會中活下去,他向庫沃路丁奇家提出了吞並南邦南市計劃這一大樁生意。

  “能活下來就是賺吧?”

  聽到多蘭的調侃,扎薩烏爾自嘲似的嘆了口氣。

  “哼,我開玩笑的,畢竟我做的有點過火了。”

  扎薩烏爾也是害怕並拒絕失去南邦南市之士的一員。

  不過,他的理由不同於兒子魯蒙抱有的那種熱誠的故鄉愛,或是對於自治的近乎憧憬的幻想。

  他只是厭惡名為貴族的存在厭惡得不得了罷了。

  我想壯大自己的商會,想擴張自己的生意,想挑戰自己商業才能的極限……他起家於一介行腳商人,發跡成為了大商人,行為原則自私自利且充斥著野心,卻意外地有著純粹的一面,雖然他兼具為了目的可以若無其事地排擠、踐踏他人這種棘手的性格吧。

  總之,想要擴大組織、增加人員、增強實力的欲求和貴族的統治水火不相容。

  自行商時代起,他一直被貴族和騎士的條理牽著鼻子走,作為商人,有過很多次不愉快的經歷。

  對於扎薩烏爾來說,平民自治下的南邦南市是艾爾歐大陸上最棒的,也是唯一的舞台。

  他為了維持南邦南市獨立,不擇手段,和各地勢力建立關系,為阻止庫沃路丁奇家的侵略不斷暗中行動。

  如果他能夠預見未來,就不會那麼大張旗鼓地行動了吧。

  米羅多統治下的亞布拉烏魯市准備好了只要將工作據點遷移過去,縱使不及南邦南市,但也足夠滿足他的環境了。

  然而,現實中不存在什麼預見未來的能力。

  雖說米羅多是祝福之子,但扎薩烏爾自不用說,南邦南市民中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想象到平民商人會就任嘉利安納家家主。

  一旦有什麼萬一,就亡命到既有幫手在,又沒有名為貴族的礙事鬼的瑪慕秀雷多地區重新來過……扎薩烏爾抱著這種想法,不斷致力於對庫沃路丁奇工作中。

  回過神來,規模已經擴大到了米羅多猶豫要不要明著協助的程度。

  “米羅多,我能像現在這樣腦袋還連著身體是多虧了你的關照吧,感謝。”

  貴族雖然會以像切蘿卜似的勢頭迅速殺死采取反抗態度的不聽話的平民,但要說會不會特地殺死俯首謝罪、宣誓服從的平民就有些微妙了。

  要是做了什麼非常令貴族難以容忍的事就是另一碼事了,但只是一次的話,也是有可能寬容地饒恕的。

  由於平民隸祖是弱者,構不成威脅的想法根深蒂固,貴族可能覺得只要他們表面上服從就無所謂。

  無論他們內心如何,只要作為領民好好干活好好納稅就行。

  這是貴族的傲慢,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大意。但是,主祖和隸祖之間也確實有著如此之大的力量差距。

  扎薩烏爾理解這方面的微妙之處。為此,在南邦南市被攻陷後,他聽從米羅多的建議,不做任何辯解,態度謙恭地接受了淪為奴隸。

  “另外,也感謝你向不得了的大人物引見我兒子。”

  “呵呵呵呵呵,不得了的大人物,說得好啊。你送來消息的起因也是那位大人吧。”

  舉辦這次雜談會的契機是一封信寄到了米羅多手里。寄信人是扎薩烏爾,上面寫著“我有一件有趣的商談”。

  “如你所言。其實,前兩天,我從那位大人那里拜受了敕命。”

  和威爾克的會面結束後,扎薩烏爾立刻開始了行動。

  他向以南邦南市為據點的大商人、富人等極少一部分人,打著保密事項的標簽,事先透露了風聲,暗中傳達了基於股份公司制度、證券交易所的職能和制度新創立的企業相關的情報。

  這一系列項目部分依靠南邦南市的權貴所擁有的財力,因此,扎薩烏爾和魯蒙都認為,在完全排除局外人的情況下推進項目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最終,南邦南職員集體得出結論:在早期就和反正很快就會成為相關人士的人物談妥的話,各方面的效率都會更高。

  威爾克和他們說了“交給你們妥善處置。”所以,他們依照他們自己的判斷妥善地進行了處置。

  “我聽說你被任命為率先運用股份公司這一新制度成立的組織的代表,是叫建築公司對吧。”

  米羅多不可能接收不到這些情報。

  他在商人時期構築的民間情報網現在也在不斷地更新。

  加之,他曾經作為議會議員在南邦南市活動,構建了非常牢固的人脈,保持著有一丁點傳聞也會馬上傳入耳中的狀態。

  在扎薩烏爾看來,“他不可能不知道吧。”因此,就算從米羅多嘴里突然冒出股份公司、建築公司等詞語,他也不會感到驚訝。他繼續道:

  “最開始呢,我只是對理解南邦南市的用處並活用的貴族大人產生了興趣。”

  扎薩烏爾被從南邦南市驅逐後也在盡可能地收集情報,雖然他是奴隸身份,沒有自由,再加上實際受到了庫沃路丁奇家的處罰,過去的人脈也陷入了不可靠的狀態,能夠獲得的情報很有限。

  從傳聞中可以窺見,南邦南市在被並入庫沃路丁奇領後照舊運營。

  扎薩烏爾認為,這種情況肯定很快就會出現破綻,並按照貴族的方式轉換為運用騎士進行統治的制度,覆蓋南邦南市的一切優點。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也沒有出現那種征兆。

  扎薩烏爾的想法從年初的蛇之牙作戰開始發生了轉變。

  他被動員參加了阿爾提克要塞保衛戰,得知了南邦南兵的奮斗,重新認識到庫沃路丁奇・威爾克這位人物和普通的貴族相比明顯不同。

  除了米羅多之外,可能還有其他貴族能夠理解南邦南市並活用——扎薩烏爾對這種可能性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他原本打算等到從奴隸身份中解放後在亞布拉烏魯市重新來過,但這時,新的選項出現了。

  “所以,你回到了南邦南市嗎?”

  多蘭邊嘎巴嘎巴地咬碎下酒菜堅果邊問道。

  “經過蛇之顎作戰後,我得到了赦免,正式從奴隸身份中解放了出來。上級建議我要不要作為工兵留在軍隊上……就在這時,兒子來找我了。”

  魯蒙說想就迎賓館商量一些事宜,便把扎薩烏爾叫了過來。

  其實,他是想犒勞干完嚴酷的工作後恢復了平民身份的父親。

  根據情況,他打算贍養父親的。

  所謂商量,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當然,對於扎薩烏爾來說,兒子庇護下的退休生活除了無聊以外什麼都不是。

  在拒絕兒子孝敬父母的提議後,他借此機會,開始各方面參與迎賓館計劃。

  如果扎薩烏爾是無能的廢物的話,魯蒙可能已經把他趕回去,或者關在家里了。

  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的智慧和人脈對於南邦南職員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協助。

  就這樣,雖然帶著“臨時”標注,但他成功取得了的顧問地位。

  順便一提,扎薩烏爾熱情地提出建議不是為了兒子,始終是為了自己。

  他判斷,混進迎賓館計劃相關人員里是接近威爾克這位謎之貴族的最短途徑。

  “呼呼呼……紐尼里市的會面遠超我的想象。分離所有和經營,還有信息披露?我根本無法想象這是從貴族口中提出來的想法。”

  扎薩烏爾高興地把酒一飲而盡。對此,多蘭提出了一個疑問:

  “那個叫股份公司的制度,不是庫沃路丁奇家的文官想出來的嗎?”

  “從文官們的反應來看,很難想象那是家臣們事先研究出來的制度。那位大人順著和我兒子對話的走向,流暢地提出了這種制度,理所當然似的進行了說明,因此非常令人吃驚。在場所有人聽完說明後都覺得很困惑。”

  “哈哈哈!很有威爾克公子的風格啊!”

  聽薩烏爾講述完會面的情況後,米羅多愉快地笑了出來。

  “所以,你此次是為何事而來?如果是來找我投資建築公司的話,我很樂意合作,但……你肯定不是來找我聊這個的。”

  聽聞風聲的南邦南市權貴們非常看好股份公司這一新的計劃,對此抱有濃厚的興趣。

  米羅多也在收集情報的過程中察覺到他們的態度積極樂觀,因而判斷拉投資並不困難。

  “我有兩事相求。”

  “哦?其一我倒是有頭緒……那麼,就讓我來聽聽你有何事相求吧。”

  待米羅多喝干高腳杯中的酒後,扎薩烏爾再次開始講述:

  “說是兩事,但都和招人相關。第一件事是,希望你能准許我挖走我的前部下。”

  “你那兒的人員嗎?”

  “他們現在投奔於此吧?”

  扎薩烏爾最重視的是生意,普通人出於良心不會去干的事他也會毫不在乎地干出來,所以他本人自不用說,他運營的商會評價也非常糟糕。

  當然了,員工們也會被投來嚴厲的目光……准確地說,商會里淨是些被老板的思想浸透,手段強硬的員工,因此在南邦南市陷落後,他們受到了自作自受的臭名聲折磨。

  結果,大多數員工就跟逃跑似的轉移到了嘉利安納領。

  “是啊,我這兒的工作也堆積如山。”

  扎薩烏爾曾經運營的商會涉及各種各樣的生意,但核心事業是礦物資源的處理。

  他們和在大陸各地的礦山、領域中開采資源的組織交涉,獲得礦物,再倒賣,或是帶到別的地方進行提純、加工和販賣,從中獲得了巨額利益。

  並且,扎薩烏爾不單是大量采購資源,還致力於礦山開發。

  他以非常低的工資搜羅苦於貧困的農民、流民,以及心里有鬼的人等等,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們扔進礦山里。

  前員工一齊轉移到嘉利安納領和這方面有關。

  他們認為嘉利安納領臨近阿提拉汗地區的山岳地帶,當地礦山相關的工作比較多,可以有效發揮他們自己培養至今的能力。

  “等到建築公司開始活動的時候,我打算招短工。現在到處都是希望移居南邦南市的流民,這樣多少會吸收一部分人。”

  “也就是說,你需要擅長管理那些家伙的人員嗎?”

  “對。我沒空天天去現場,因此需要能夠嚴加指導他們的人。”

  以前參與過礦山開發的扎薩烏爾的部下很多都有管理、指揮礦工的經驗。

  這意味著他們掌握了管教莽漢、前罪犯等出身不明、干活不認真的人,並使其干活的手段。

  如果再加上他們多少有一些礦山開發上的土木知識的話,可以說是務必想要收回的人才。

  “這事兒不僅局限於礦山部門的人。我現在需要盡可能多的有用的人才。總之,我希望盡可能地帶走我的前部下。”

  “嗯,這我預料到了。要挖角的話,隨便帶走也無妨,想怎麼交涉就怎麼交涉吧。”

  不管怎麼想,回到老巢南邦南市,在建築公司代表扎薩烏爾的手下干活都比作為新人在嘉利安納領繼續干下去更有前途。

  米羅多預計幾乎所有前員工都會離開嘉利安納領。

  而且,他不算阻止。

  前員工們並非由嘉利安納家直接雇傭,他們只是不知不覺間就在領內定居的人。

  嘉利安納家家主沒有閒到仔細留意他們的動向。

  “先說好,別挖我們領內的工程專家和工匠。”

  “我可是來這兒履行我的職責的,怎麼可能渾水摸魚做出那種亂搞的事情啊。”

  多蘭立刻吐槽說如果是你的話,真有可能干得出來。聞言,三人一齊笑了出來。

  “……至於今後的方針,我打算拉攏在南邦南市活動的工程專家。畢竟能偷竊工程專家的技術的,只有工程專家。”

  扎薩烏爾闡述自己的構想,說他准備正式雇傭他們作為建築公司的工程師,讓他們成為組織的骨干人才。

  魯蒙不怎麼看好南邦南市的工程專家,但作為建築專家而言,他們有著足夠的實力。

  扎薩烏爾判斷,他們在見識到從帝國方面聘請的工程專家擁有的技術後,很有可能從中學到什麼。

  “我理解你想要帝國方面的建築技術,但會那麼順利嗎?說到底,突然跟南邦南的工程專家們說讓他們服從建築公司,他們肯定也不會給好臉色。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解決?”

  多蘭的語氣略帶挑釁,而扎薩烏爾以更加挑釁的語氣回應道:

  “那就叫人傷腦筋了。要不來聊聊建築公司的未來……夢想吧。”

  “呵呵呵,對於那群工程專家而言,恐怕是噩夢吧。”

  如果工程專家們對建築公司表現出敵對的態度,扎薩烏爾肯定立馬就會去找第二候補的工程專家們談吧。

  當然,他們的技術能力可能不及第一候補南邦南市的工程專家們,但這方面可以通過培養來解決。

  而且,這不過是其中的一個例子罷了。匯集人才、指導弟子、置辦並管理資材、營業活動等等,很多情況下都要看規模和財力。

  “到頭來,工程專家不過是一個團體罷了。短期內或許能維持優勢,但總有會被組織的力量擊潰的一天。”

  既然擁有壓倒性財力的建築公司要以南邦南市為據點展開活動,那麼小規模的工程專家團體很可能將來被趕走。

  比起一旦到那個時候被殺價,不如趁現在高價的時候轉職成為建築公司的工程師來得劃算。

  米羅多說的很有道理。

  “哈哈哈,怎麼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呢?畢竟能夠參與這樣充滿夢想的事業,我還想讓他們感謝我呢。”

  扎薩烏爾的言語之中絲毫沒有惡意,因為這是他沒有謊言的真心話。

  “盡管有貴族參與,卻不在騎士家的管轄之內,真是美妙的事業啊。商會由股東時而選拔出的代表來主導,如此一來,組織的潛力將會不斷地無限擴大。”

  普通的貴族開始推動像建築公司這樣的計劃的時候,基本上會全權交給某個騎士家去處理。然後,那個騎士家會代代傳承這項事業。

  扎薩烏爾認為這種世襲化的事業毫無發展前途。

  忠實地恪守主君授予的職務乃至高無上的命令,從此根本不可能高度發展,或是開展什麼革新的嘗試。

  在這一點上,股份公司的代表是基於“這家伙肯定能幫我擴大事業吧”“這家伙肯定能幫我賺得更多吧”“這家伙肯定能幫我開拓在下個時代也能行得通的新事業吧”等栩栩如生的欲望選拔出來的,對於擴大事業的意志和騎士家完全不同。

  “庫沃路丁奇家也會持有建築公司的股份,正因為如此,他們不可能武斷地犯下課稅之類的愚行,搞垮建築公司會造成重大損失。”

  運營大商會時面臨的最大威脅是隨便捏造個理由課特殊稅的領主。平民的商會根本不可能逃離這個魔掌。

  但是,如果有股份公司這種制度的話,就很可能大幅降低這種風險。

  除非財政非常窘迫,領主一般更傾向於“可持續性剝削”。

  他們認為,比起榨取領民到極限使其衰弱,讓其有一定的富裕,穩定地榨取稅款效率更高。

  順便一提,對大商會課特殊稅是因為考慮到了突然哪一天帶著財產逃到他領的風險,想著“趁著能榨取的時候盡可能地榨取”。

  和領內的既得利益沒什麼關聯,在各地有幫手,活動范圍廣的這類大商人容易被盯上。

  只要讓領主側手持股份,就能以分紅的形式實現“可持續榨取”的構造。

  如果能讓領主側覺得讓股份公司發展得越大,越能獲利的話,就能夠排除特殊稅的威脅。

  扎薩烏爾是這麼認為的。

  “本來只會榨取的貴族側,開始期望建築公司的發展和新的挑戰。我能從特殊稅中得到解放,賭上全部心力邁向生意……呼呼呼,真是讓人欲罷不能啊,沒有比這更愉快的工作了。”

  “只要你能不斷地展現能力,就可以無限地發展下去。相反地,一旦覺得你沒用,對你喪失了信心,就會被拋棄……麼。呵呵呵,真是叫人羨慕的立場啊。”

  去壯大商會吧,去擴大生意吧,去挑戰商業才能的極限吧——這些強烈的要求對於不同的人而言可能會形成巨大的壓力,但扎薩烏爾和米羅多都是能夠將這種情況轉化為動力的人。

  “所以,基於這個理由,我必須展現自己的能力。為了取得能夠讓那位大人覺得『那個男人能讓建築公司大力發展』的成果,我首先想要取得對於代表地位的明確承諾。”

  對於現在的扎薩烏爾來說,這是最重要的課題。米羅多判斷,這是他在這個忙於成立建築公司的時期,特地趕到亞布拉烏魯市的真正理由。

  “那麼,你要展現什麼?”

  “建築公司缺少的是土木領域的專業知識。通過礦山開發得以略懂一二的水平是不夠的,我認為專攻這個領域的先輩們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第二個請求嗎?”

  “對。嘉利安納的工兵和庫沃路丁奇不一樣,很閒吧?借給我吧。”

  聽到他這就跟借貓借狗似的語氣,米羅多不禁噴了出來。

  工兵是貴族家所有的最重要的兵,根本無法想象出借給他領。

  現在,庫沃路丁奇家苦於工兵不足,但就算如此也沒有提出類似從他家借用的方案。

  置身於貴族階層的人絕對不會產生這種想法,即便是米羅多,下個瞬間也露出了苦笑。

  “你這家伙還是那麼強人所難啊,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輕易地下達許可,工兵可沒有我們想得那麼輕。”

  “我知道。”

  如果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的話,扎薩烏爾是不可能在出現這兒的。米羅多無言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經過這次的事件,我了解到其實是有那麼輕的工兵的。”

  “哦?你是說……”

  然而,扎薩烏爾並不打算立刻作答,稍作停頓後,反問道:

  “………………米羅多,你是怎麼看待賈魯費斯將軍的?”

  米羅多察覺到了扎薩烏爾想知道什麼。他也稍作停頓,然後直截了當地闡述了自己的想法。

  “赤鬼已經不再是鬼,而是人類。將軍確實不負常勝之名,但已經無法再期待他像之前那樣活躍了。雖說考慮到年齡,魔力衰竭是理所當然的……”

  賈魯費斯魔力衰竭發病是庫沃路丁奇家中的最高機密,但米羅多已經抱有確信。

  他的政治立場是親庫沃路丁奇,平時會關注其動向。

  庫沃路丁奇領內到處都是代他看和聽的平民百姓,時而代他說和做。

  為此,蛇之顎作戰的整體動向自不用說,他在很早的時期就收到了成為蛇之顎作戰導火索的有關賈魯費斯身體不適的准確情報。

  “不管怎麼說,光靠之前的戰績就足夠派上用場了。建立在拉伊修利弗城的赤鬼的招牌肯定會有一定的重量。且不說我,他家的間諜恐怕很難窺見賈魯費斯將軍的狀態。他家不得不常常考慮赤鬼健在的可能性再做出行動。”

  “我倒是聽說魔力衰竭發病後,沒過多久就會離世……”

  多蘭的這個疑問很像是沒有真正理解貴族外交的平民會有的疑問。

  “既有人發病後很快就去世,也有人只是定期出現身體不適,之後還會再活幾年。實際上,修皮亞傑克家的金德羅亞公也出現了魔力衰竭症狀,但他適當地調整了日程,戰斗在對庫沃路丁奇的最前线。”

  身體不適的間隔穩定的人容易編排日程。“而且,”米羅多繼續道,

  “就算離開了公眾的視野,也很難判斷其之後怎麼樣了。阿提拉汗家前前任家主基薩キッサ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應該很早就出現了魔力衰竭症狀,但今天春天的時候確認了她還活著,盡管人們以為她早就去世了。正因為這種事時有發生,周圍的貴族家才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柯洛涅公和基薩公還在世,她們家就根本不可能動搖。”

  隱居後從舞台上消失的貴族現在還活著嗎?這是個很難得出答案的問題,因為貴族家會有意地去掩蓋這個事情。

  原以為沒人的地方冒出個人類兵器主祖所帶來的恐懼是不可估量的。

  即便是魔力衰竭發病的主祖,根據時機,還能作為最強的地雷來使用。

  為保衛自己的領地,隱匿主祖人數在安全保障上是非常重要的。

  “……也就是說,我知道賈魯費斯將軍魔力衰竭了——嘉利安納家家主如是說。扎薩烏爾啊,身為平民的你,莫非能否定此事?”

  “呃,也是啊。現在只能以此為前提繼續談下去了。在嘉利安納領,嘉利安納大守的話是絕對的。”

  多蘭一邊抿酒一邊望著兩人有點裝模作樣的你來我往。

  “……所以,你注意到了什麼?”

  “名為魔力之物有多麼巨大。我感覺到,對於貴族的崇拜……准確地來描述的話,是對主祖的崇拜,對魔力的崇拜。”

  “哦?”

  “將軍身體出現異常後,周圍武官們的樣子明顯發生了變化……他們可能潛意識地認為主祖的力量必須是完美的吧,我有好幾次突然感覺到他們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

  扎薩烏爾說,庫沃路丁奇的騎士和武官為了隱匿賈魯費斯出現了魔力衰竭症狀,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得和以往一樣,對賈魯費斯的態度表面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之前扎根於心底的對於賈魯費斯的信任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沃伊斯托拉平原最前线常有機會和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的武官對話可能也是扎薩烏爾發現變化的一個原因。

  也可能是作為商人和很多人打過交道的經歷讓他沒有看漏差異。

  這種極其細微的變化正因為是扎薩烏爾才會注意到。

  “你的見解很有意思。然後?”

  “這事兒並不局限於主祖,從祖也是一樣。我之前在阿爾提克要塞那會兒,有個老兵退役了。他是個從祖工兵,退役的原因是魔力衰竭發病。”

  不同於一般的隸祖兵,從祖兵只要有魔力,就算是老人,也能在第一线戰斗。以魔力衰竭發病為契機退休是很常見的。

  “我曾在那個老兵的跟前觀察過他工作的樣子,他在土木工程方面的技術能力無與倫比。盡管如此,他卻只是因為魔力衰竭就離開了部隊……實在是太令人惋惜了。周圍的人也馬上同意了他退役,沒有挽留他,這讓我感到很愕然。他明明不是那種能像那樣隨便放手的人才啊……”

  扎薩烏爾主張,就算失去魔力,也不會失去工作知識和經驗。

  這類人很適合指導後輩,應該為他們在與戰斗無關的領域中准備能讓他們大放異彩的舞台。

  實際上,有不少隸祖工兵就以這種形式留在了工作現場。

  “現在,庫沃路丁奇軍中對工兵不足的呼聲很高。那位老兵據說因為這個緣故回到了部隊,軍隊高層出於特例聯系了他……果不其然,他依舊很能干。聽說工作現場的歡迎聲也很高。”

  “……我理解你想要表達什麼,但有很多人在魔力衰竭發病的那一刻,心情就開始變得消極。雖然立刻決定要隱居的人沒那麼多,但幾乎沒有人長期留下來。我認為這和逐漸不再被周圍人依賴,受到輕視也有關系……但那種情況恐怕是因為當事人比任何人都深感能力不足,慚愧難當吧。”

  米羅多說,不想被人看到失去魔力後孱弱而淒慘的模樣……這或許出於生來具有力量之人的自尊心。

  周圍人也正是因為理解他的心情,才沒有強行挽留他,而是默默地目送他離去。

  “扎薩烏爾啊,等你老了,煳塗到連今早吃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肯定也會辭職吧。”

  “等我老到不能如意地工作了,估計會吧。我不打算做丟人現眼的生意。”

  “對主祖和從祖而言的魔力,就如同對你而言的才能。”

  哼,扎薩烏爾嗤笑道:

  “道理我懂,但實在無法接受。就算失去了魔力,思維也不會遲鈍,對吧?”

  艾爾歐大陸人也有患地球人所說的痴呆症的。病例也幾乎相同,年事越高越容易發病。

  “聽說也有人上了年紀出現魔力衰竭症狀後,思維變得含煳,但魔力復蘇後就恢復正常了。好像還更健忘。”

  “果然還是可惜啊。”

  光是魔力復蘇期間也足夠活動了吧——扎薩烏爾惋惜地喃喃道。對於讓優秀的人才閒置,他只能感受到損失。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通融你因魔力衰竭而引退的從祖工兵,對吧?不同於現役工兵,對軍隊沒有影響。由於在隱居,所以很少有人關注其動向,已經不受重視了,所以出借應該也沒問題。你是這麼想的吧?”

  “就是這樣。不單是魔法的力量,我還想借用長年栽培的智慧和經驗。當然,我保證給予與其技術相當的高薪。如果能夠拉攏他們,建築公司的發展就會提前10年,不,20年也是有可能的。”

  “你可真能說大話啊……那麼,就讓我聽聽,如果我滿足你的要求,我會獲得什麼利益?畢竟要把已經隱居的人拽出來,多少會遭到反對,我得出力堵住他們的嘴,這得要相應的報酬啊。”

  呵呵,米羅多一邊意味深長地笑著,一邊盯著扎薩烏爾。其視线如突刺一般銳利。

  要是一般的商人,肯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是,扎薩烏爾別說害怕了,反而如同食肉動物露出獠牙似的笑道:

  “我會妥善處置,讓你能夠出資。”

  你為我介紹了人才,很好。作為獎勵,我就給你購買建築公司股份的權利吧……如果不加掩飾地表達出來,扎薩烏爾說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哈哈哈哈哈!!!真是有夠傲慢的報酬啊!”

  屋里響起了就連外面都能聽到的大笑聲。

  同時創業的肉食公司姑且不論,米羅多確信建築公司的股份會大賣。

  既有前途又先進的計劃,再加上在賺錢方面以心狠手辣臭名昭著的扎薩烏爾很可能擔任代表,夢想和實利都值得期待,可以說是非常具有魅力的投資對象。

  光是庫沃路丁奇家和南邦南市的權貴,只要融資夠多,股份就會賣完。

  總有一天也會在證券交易所開始交易,但可以預想到,基本上不會有人持有個一兩年就賣掉。

  米羅多若是利用人脈,使出強硬點的手段,也不是不能成為股東之一。

  但如果他這麼做了,有很大風險會招致庫沃路丁奇方面的警惕。

  畢竟有建築公司會取代工兵這一觀念,他家的家主可能會解釋為他在嘗試干涉庫沃路丁奇軍。

  這是米羅多絕對要避免的事態發展。

  “反正你也想成為股東之一吧?我認識的米羅多肯定這麼想。”

  “……是啊,我正打算入局,摸清它的實用性。”

  只要利用人脈,米羅多想怎麼確認股份公司和證券交易所的情況就怎麼確認,但難得的機會,他想直接參與試試,想作為當事人在第一线見證前所未有的某種新事物誕生的瞬間。

  這完全是他的天性。

  “所以,你若能順利地達成約定,那就再好不過了。”

  “交給我吧,這一點我已經在來這兒之前確認過了,我得到的回復是不能持有太多股份,但允許他領的貴族成為投資人之一。”

  說是他領的貴族,但要論現階段願意參與的人物,除了嘉利安納・米羅多沒有別人。威爾克在完全理解了扎薩烏爾的提問之上下達了許可。

  “呼呼呼呼,你辦事真是周到啊,那就沒問題了。”

  接著,米羅多手托著下巴,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投資建築公司,酌情選幾個出身於騎士家並已經退役的前工兵送到你那兒。”

  “感謝,這樣一來,創業就有著落了。”

  扎薩烏爾正要浮夸地表示感謝之意的時候,米羅多伸出手掌制止了他。另一方面,多蘭對這個決定表示擔憂:

  “我不是要阻止你們,但這真的沒有問題嗎?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感覺內部會積蓄不滿,而且嘉利安納的技術也會流入庫沃路丁奇。”

  “這塊兒總會有辦法的。我們這兒工兵的技術對於庫沃路丁奇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況且也不是讓他們加入庫沃路丁奇軍,而是往始終是在南邦南市的商會工作這個方向推進。理論上來說,建築公司是和軍隊無關的組織,所以這麼講也沒有錯。機會難得,我得跟你講講賺錢的手段。”

  嘉利安納家的貴族家主體曾有過苦於拮據喘不過氣的時期,手下的騎士家亦是如此。

  嘉利安納家中有不少人認為不應該只從領民手中榨取稅款,而應該利用某種手段去賺錢,進行組織改革來打破現狀。

  為了一家的存續,為了主家的存續,沒時間顧這顧那了。

  實際上,巧妙地利用了這種聲音也是平民商人米羅多能夠巴結上嘉利安納家的一因。

  騎士家各具特色,思想某種程度上也相似。

  米羅多認為,改革派人數居多的騎士家對於提供工兵的抵觸應該比較弱。

  他一直想提拔這種思維靈活的騎士家。

  “為了刺探帝國和庫沃路丁奇家的關系而潛入南邦南市……打出這個旗號的話,家中的反響應該會更好。如果是魔力衰竭的從祖,對方也會放松警惕——這一點也補充上吧。”

  “原來如此,只是名義上啊。”

  “對,只是名義上。”

  米羅多明顯是想當成密探來用,但扎薩烏爾沒有蠢到去吐槽這一點,更何況在米羅多看來,現在的南邦南市本來就是一絲不掛的狀態。

  事到如今,就算增加一兩個人,短期內也完全沒有影響。

  另一方面,扎薩烏爾認為,長期來講,這個名義也有可能有效地發揮作用。

  前段時間,南邦南市決定要設置廣域探測魔法陣了。

  今後,從祖密探在南邦南市無疑將越來越難以采取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嘉利安納家可以將魔力衰竭發病的從祖在半分公認的情況下送進去。

  這在諜報方面很可能會成為一大優勢。

  這或許是面向將來諜報活動的布局,但米羅多斷定這是庫沃路丁奇家以及庫沃路丁奇軍應該考慮的問題,從而選擇了切實地把當下的利益弄到手。

  “事情談妥了。期待建築公司光明的未來。”

  “下次可別犯淪為奴隸這種蠢事了。”

  “呵呵呵,交給我吧。”

  接著,三人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一齊干杯。

  這次的主菜消化完後,真正意義上的雜談會開始了。

  扎薩烏爾的奴隸體驗之談,建築公司今後的展望,圍繞庫沃路丁奇家的近期局勢等等,沒有重點的談話接連不斷。

  “之前提到為了刺探帝國和庫沃路丁奇家的關系而潛入南邦南市……修皮亞傑克投降至今,局勢應該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想問問帝都最近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米羅多和多蘭四眼相對。

  “表面上還是和你知道的帝都一樣。”

  “皇帝周圍的動向還是一如既往地遲鈍。西部和南部倒是挺熱鬧的。”

  兩人的回答和扎薩烏爾預想的一樣。

  之前擔任南邦南市議會議員的時候,扎薩烏爾為了對庫沃路丁奇工作曾在帝都暗中活動。

  那個時候,他切實感受到現任的三代帝費洛魯特帝無意動身。

  “要說最近有什麼大事發生,也就復興瑪娜格力斯家的決定了吧,搞不懂為什麼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下達這種決定……”

  米羅多驚訝地說道。扎薩烏爾也點頭表示贊同。

  “這事兒我在順路到南邦南市的時候簡單聽取了一下,確實不可思議。帝家應該也因為艾爾希尼亞之災遭受了不小的損害。三代帝和他的兒子們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但按理說主祖非常貴重,然而還是要將旁系親屬送出去來復興那一家,搞不懂意義何在。雖說貴族大人的想法淨是些我們這些老百姓無法理解的吧。”

  “我也在打探周圍的動向,但獲取不到任何情報……不過,我能從中做出一個推測,那就是這項決定是基於費洛魯特帝本人強烈的意志得以實現的。”

  如果帝國貴族出於某種政治目的采取行動的話,且不論能不能獲得確鑿的證據,察覺到一些情況是不難的。

  因為行動的人越多,向周邊泄露的情報也就相應地越多。

  對於米羅多來說,提煉出這個信息輕而易舉。

  反過來說,從情報幾乎沒有向外流出這一現狀可以看出與此事相關的人物非常有限。

  米羅多認為,此事是僅由皇帝本人或是與其極其親近的人物決定的,所以與復興瑪娜格力斯家的經過、目的、意圖相關的情報才沒有泄露。

  “我有點意外,三代帝之前應該沒有獨斷專行地行動過,是受到了修皮亞傑克家戰敗的影響嗎……?”

  扎薩烏爾直到最近還是奴隸身份,無法深層掌握帝國內部情況。從他所述的種種考察也能看出這一事實。

  米羅多猜測,若要在南邦南市主導建築公司的話,取得帝國方面有關情報是不可或缺的。

  特別是不會公開的那種內幕,扎薩烏爾應該垂涎三尺。

  所以他得出結論,應該在這時候賣個人情給扎薩烏爾。

  “先告訴你一件事,費洛魯特帝周圍有可能正在發生某種變化。多蘭,跟他講那件事。”

  “好……這是去年的事兒了,有位名叫吉喬特的商人從吉扎福克市作為客人來到了我們商會。”

  (譯注:吉喬特是曾向澤路多米托拉家販賣蛇之顎作戰相關情報的商人)

  扎薩烏爾伸向裝有下酒菜的碟子的手瞬間停了下來。

  “吉喬特?……真是奇怪,他的本職應該是傭兵中介才對。”

  傭兵受雇的途徑大致分為兩條,一條是直接推銷自己,另一條是找有貴族家或騎士家門路的商人介紹。

  吉喬特是以後者為生計的商人。

  他曾以征募傭兵為目的在金卡茵帝國和雷維奧斯王國方面活動過,但當下主要在大陸南方的自由都市群等地活動。

  “咋了,你認識他?”

  “對。對他而言,我是前客戶。”

  商人時代的扎薩烏爾敵人眾多,他曾雇傭多名從祖傭兵作為貼身保鏢。

  另外,在礦山開發中為了高效地管教叛逆的礦工們,從祖這一淺顯易懂的力量也是必需的。

  出於這種背景,他結識了很多傭兵中介從業者和幫手。吉喬特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才搞不懂,想不出他找你商會有什麼事。”

  多蘭擔任會長的甘多蘭商會的主要商品是面向富人的長相漂亮的女性奴隸。做傭兵中介的商人訪問他的商會可謂不可思議。

  “不,事情本身很簡單。我去年買入了精靈族的姑娘。吉喬特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了這個傳聞,一路來到了亞布拉烏爾市。”

  精靈族的姑娘指的是伊布和拉維。

  但是,多蘭並沒有詳細說明這方面的情況。

  畢竟事情和庫沃路丁奇家嫡子的性事相關,因此他判斷不必要的透露並非上策。

  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他很可能會被米羅多處理掉。

  “吉喬特找精靈族?奇怪……”

  “嗯?你果然也不知道啊。精靈族是能使用魔法的種族,數量稀少。我至今見過的精靈族,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聽說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不區分主從隸,誰都能使用魔法。雖然遠不及主祖,但他們擁有比從祖還要強大的魔力,這是他們最大的特征。吉喬特當時的說法是,他正在考慮讓他們作為比從祖更堅韌的兵來推銷,價格高昂也沒關系,希望我能賣給他。”

  多蘭的補充說明扎薩烏爾只聽了一半,因為他以前聽過有關精靈族的基本情報。

  “……真是熱衷於生意啊。”

  “不過,那時候我已經賣掉精靈姑娘了。他留下一句如果又有進貨的機會,希望我務必聯系他,就撤了。”

  吉喬特的說辭沒有矛盾和可疑的點,所以多蘭那時候沒怎麼在意,頂多想著如果找到了沒法賣給威爾克的精靈族幸存者的話就高價轉賣給他,並備注在了商會的工作日志上。

  之後時光流逝,來到了今年。

  “之後我一直在收集情報,以便買入下一個精靈族。啊,這是因為上次的交易大賺了一筆,並不是想著響應吉喬特的委托。”

  伊布和拉維這兩件商品給甘多蘭商會帶來了莫大的利益,盯上非第二條泥鰍的第三個精靈是理所當然的想法,為此多蘭積極地行動著。

  (譯注:看到別人在柳樹下抓到了第一條泥鰍,便緊隨其後在同樣的地方嘗試捕捉,覺得自己也有可能抓到第二條泥鰍——看到短視頻崛起,其他公司紛紛效仿)

  甘多蘭商會的員工前往王都雷維奧斯,向同行打聽消息,挨個去找從王國軍手里買下精靈族的奴隸商人。

  但是,王都聚集著來自大陸各地的奴隸商人,所以極難追尋他們的行蹤。

  多蘭本人偶爾也會前往各地,終於在今天春天的時候成功掌握到了奴隸商人的行蹤。

  “……然後,我終於掌握了對方的所在地,但貨已經賣出去了。”

  “從事情的走向來看,買家是吉喬特嗎?”

  多蘭點了點頭,懊悔就差一點沒趕上。

  然而,他沒有就此放棄。

  如果那件“商品”是伊布或拉維那樣的美人的話,他打算給吉喬特一大筆錢讓他轉賣給自己。

  買入精靈族的那個奴隸商人的店鋪位於王國貴族領內,所以多蘭當機立斷,直接上門拜訪去交涉。

  “然而,”多蘭攤開雙手,

  “店里只有魔力衰竭發病的老人。我很後悔,不該跑到當地去確認。”

  “精靈族只要發病,魔力到死都不會復蘇嗎?”

  “不,據說這方面和從祖一樣,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

  “那麼,只要精神方面沒有問題的話,就有作為傭兵使用的空間吧。”

  雖然在甘多蘭商會完全沒有用途吧——扎薩烏爾小聲地補充道。

  “是啊。不過,精神方面也有問題。我問了問進貨的奴隸商人,說是覺得稀罕就進貨了,但難以伺候,就算管教也還是叛逆,實在是沒轍。”

  魔力比從祖強,不知何時會露出獠牙的精靈族是極其危險的存在,實在是沒辦法作為傭兵斡旋。

  話雖如此,要是施加了魔封印,就會白白浪費珍貴的魔力,上戰場也就沒有意義了。

  這時,多蘭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號——吉喬特購買精靈族真的是為了當作傭兵使用嗎?

  “確實如多蘭所言,無法理解,完全找不到特地作為傭兵買下的意義。進貨的奴隸商人也對付不了吧?”

  並非奴隸商人的扎薩烏爾也馬上理解到這是無可救藥的爛商品。

  “雖說吉喬特因此成功用低價買入了精靈族吧。”

  如果是隸祖奴隸的話,一把鎖就能輕易地拘束,但精靈族可沒那麼簡單。魔法一旦被釋放就全玩兒完,所以從管理上來說,魔封印是必須的。

  但是,魔封印是隸祖不可能實行的魔法技術,至少也得需要從祖的協助。當然了,從祖的協助可不是無償的。

  總之,精靈族奴隸的管理成本高得離譜。要是沒有銷售預期,就單純是個隨地大赤字的存在。

  “……不過,並不是說買了就完事了的,因為傭兵和奴隸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吉喬特將從祖傭兵視為一種商品,但兩者之間沒有上下關系,而是對等的作為商業伙伴的契約關系。

  盈虧核算是首要的,並非那種會被投來不理智的殺意的關系。

  硬要說的話,也就從祖傭兵的立場強一點吧。

  另一方面,購入的精靈族奴隸只會一味地憎惡。

  魔封印解開的下個瞬間肯定就會釋放出凶惡的攻擊魔法,讓吉喬特灰飛煙滅。

  煩惱於該如何對待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試著提出要不要用我們商會轉運。”

  多蘭解釋說,這當然不只是出於熱心腸,也是作為生意的交易。他盤算著盡可能賺回花在之前的調查上的經費。

  甘多蘭商會有著將伊布和拉維平安無事地從進貨地運送到亞布拉烏魯市,再從那兒運送到紐尼里市和南邦南市的實績,在應對精靈族奴隸方面多少懂些竅門。

  吉喬特似乎也覺得欲渡船來,便立馬同意,順利地締結了轉運契約。

  “我鐵定以為要帶到需要戰斗力的南方貴族家……結果你猜是哪兒?”

  “帝都嗎?”

  多蘭沒想到他猜對了,吃了一驚。扎薩烏爾催促他往下說。

  “對,如你所言,是帝都。吉喬特好像事先就把事情談攏了,很快就安排好了交貨地點……”

  指定的地點是帝都郊外一片無人問津的土地。

  交貨之際,甘多蘭商會一側被設置了人數限制,吉喬特本人也嚴重警告說這是絕密交易。

  多蘭作為商會長出席,但不知道會出來什麼牛鬼蛇神,擔心得不得了。

  “領隊是一名精靈族男性。”

  多蘭作證說,承接方以約十人的集團現身,其隊長級的男性是精靈族。

  嚯,扎薩烏爾發出感嘆聲。與其說是驚愕,理解與接受的色彩更強。

  “總之,交貨本身很快就順利地完成了。”

  承接方無人自報家門,確認完精靈族奴隸的老人們後就迅速地回收了。然後,隊長級的精靈男在即將離去前靠近了多蘭。

  “他說他對甘多蘭商會的工作很滿意,並跟我說絕對不要走漏在這里的所見所聞,有機會的話下次也會委托我們……然後,遞給我裝有大量帝國銀幣的袋子。”

  其金額就報酬和封口費而言實在是太多,明顯含有對下次轉運的預約費之類的含義。況且,搬運費本身已經從吉喬特那里收過了。

  普通人可能會覺得可疑,從而猶豫要不要收下,但多蘭立馬就收下了。他知道,在那種場面下,不收反而更危險。

  “我也禁止部下們說出去。除了我們商會的人以外,知道此事的只有米羅多,和你。”

  “我會悉心留意的。”

  扎薩烏爾首先看向米羅多,接著看向多蘭,宣誓了保密。

  和不過是平民的多蘭的約定在關鍵時刻也可以毀掉,但米羅多加入進來後,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那絕對不會泄密的舉動的意義切實地傳達給了兩人。

  “我本想繼續留在帝都調查那個團體是何方神聖……但還是放棄了。”

  “那麼做是對的。他們若是帝家的手下的話,你肯定會被抹掉。”

  事情似乎還有後續,但這時扎薩烏爾決定提供自己所知道的情報。

  他從自己的錢包里取出一枚帝國銀幣,將背面朝向多蘭。上面畫著費洛魯特帝的側臉。

  “……聽你的語氣,似乎知道些什麼?”

  “那是艾爾希尼亞之災發生前不久的事了,所以應該是3、4年前吧,吉喬特跟我說他在帝都順利完成了一筆大交易,我也是在那個時候聽說了精靈族的事。”

  為了專心講話,扎薩烏爾把盛著酒的高腳杯放到了桌子上。

  “你們知道夏弗斯シャフォス傭兵團嗎?”

  多蘭對此搖了搖頭,米羅多則是手托著下巴默不作聲。扎薩烏爾將米羅多的舉動解釋為聽說過但具體的不清楚,繼續道:

  “這個傭兵團在帝國和王國基本不出名,但在南方的一部分人之間很有名氣。戰斗方面似乎也很靠譜,但他們尤其擅長情報收集和解析……總之就是作為間諜的能力很強。比起傭兵團,說是諜報團可能更加准確。頭目夏弗斯這個男人是個頭腦非常敏銳的人物。”

  “所以,那個夏弗斯傭兵團在吉喬特的斡旋下進入了帝都……不,帝家嗎?”

  這時,扎薩烏爾停頓了一瞬間,然後繼續講道:

  “接下來要說的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希望你們留個心眼。我認為,他們並非受雇於帝國騎士,而是直接受雇於費洛魯特帝。”

  說是猜想,但多蘭理解他應該有一定程度的依據,因為他的語氣近乎斷定。

  米羅多也把高腳杯放到桌子上,看著扎薩烏爾。

  “……你剛才說你聽說了精靈族的事情對吧?”

  “正如你想象的那樣。我並沒有和叫夏弗斯的人直接見過面,但吉喬特說他是精靈族男性。他沒有跟我說外觀相關的特征,所以我不清楚他和多蘭在帝都遭遇的奴隸承接人男性是否為同一人……”

  接著,扎薩烏爾張開一只手,將拇指抵在右太陽穴上,中指抵在左太陽穴上,仿佛要從腦漿中擠出記憶一樣按揉太陽穴。

  “我記得,他說是40多歲的男性。”

  “很抱歉你想起來了,但我在帝都遇到的領隊男性戴著假面,所以沒能看到臉。”

  “……假面?”

  “對。不過,就算看到了,外觀也靠不住。畢竟他們是和精靈共生的種族。”

  這是澤斯教聖高會的教典,即純教典上記載的精靈族的通稱。多蘭經常從南方進貨奴隸,所以對澤斯教有一定程度的知識。

  “教典上寫著什麼……具有強大魔力,擁有長壽之幸者。我原以為是類似童話的那種存在,但看來始祖澤斯的記述是真的。”

  所屬於甘多蘭商會的一部分從祖員工親身感受到伊布和拉維的魔力後興奮地跟多蘭說“好厲害啊!精靈族真的存在欸!”

  “聽你這麼說,長壽的傳說也是正確的?”

  “雖然不知道准確到何種程度,但根據在王都調查的部下的報告,姑且是確認過了。我買進的姑娘當中歲數大的有185歲,雖然外表看起來差不多25歲前後吧……”

  順便一提,拉維是在18歲未婚這一虛假設定下被威爾克領回去的。

  雖然相當打馬虎眼吧,但為了安上未婚姑娘的設定,185歲自不用說,25歲前後也不行。

  在艾爾歐大陸,特別是偏僻的農村等地結婚年齡也小,不少地方10歲出頭就會經歷分娩了。

  25歲左右未婚的設定會很不自然。

  “185年前,真是想象不出來啊。也就是說,她生於亂世剛開始的時候?”

  “也許吧,畢竟她沒法正常對話。”

  多蘭領回來的時候,拉維的精神非常不穩定。

  若是讓她講述身世,無論如何都會致使她講出自己過去幸福時的回憶。

  於是乎,無論願意與否,都會和處於不幸谷底的現在形成對比,心理的平衡便會被打破。

  考慮到需要在早期交付給威爾克,多蘭也不太能接二連三地撬開她心靈創傷的開關。

  “況且,她生在霧之大地,長也在霧之大地……我不認為能聽到什麼有趣的往事。”

  滿是穢土的未開墾之地,是艾爾歐大陸人對霧之大地的普遍印象。

  多蘭自己完全沒有想過能從在這種遠離文明的秘境中的小村落里生活過的人那里聽到有意義的事情。

  他歸根結底是奴隸商人,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民俗學者,賣掉采購的商品賺到錢是他的首要目標。

  至於伊布和拉維,只要外表好看,就沒有任何問題。

  “在帝都遇到的那個領隊如果是夏弗斯的話,年事肯定非常高吧。”

  “20多歲的外觀實際185歲……單純按兩倍來算的話,大概370歲左右。”

  那個年代在他們看來說是遠古也毫不為過。

  嘉利安納家自不用說,那時候就連庫沃路丁奇家和修皮亞傑克家都不存在。

  就算三人想聊370年前的社會形勢,也沒人能開口。

  說到底,他們是全力活在當下的那一類人,不像威爾克對歷史有興趣。

  就連米羅多都有些偏重與現在的貴族情報有關的亂世之後的知識,完全想象不出來可能也是沒辦法的。

  “話說回來,我從去年開始就聽到某個傳聞……”

  米羅多覺得歷史方面的話題聊不下去,便強行修正了話題的軌道。

  “有個奇妙的親信近來開始受到費洛魯特帝重用,基本沒露過面,所以其身份幾乎不明。”

  米羅多告訴扎薩烏爾,如果他沒有插嘴的話,多蘭本打算將話題引到這上面來。

  帝國方面有可能不像之前那樣只有帝國貴族有動作,這次帝家內部也可能做出行動,所以最好仔細核實一下。

  “但是,我在聽到剛才聊的事情後,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說名叫夏弗斯的人物受到了費洛魯特帝重用的話,奇妙親信的傳聞也就能理解了……扎薩烏爾啊,你聽完多蘭的話,肯定有產生疑問的地方吧。”

  “我到處都有疑問,但你指的是假面的那一段嗎?按理說領隊男性戴著假面隱藏了身份,那麼除此之外能夠判明是精靈族的身體特征應該也用披風之類的藏了起來。盡管如此,多蘭卻能夠斷定他是精靈族,我想不明白為什麼。”

  實際上,出現在多蘭面前的男人穿著帶有兜帽,衣長很長的類似斗篷的衣服,只是乍一看的話,就連性別也看不出來。

  “這就得從感覺上來聊了。魔力是有性質的。主祖的魔力和從祖的魔力不單純是魔力量的不同,性質……好像也多少有些差異,雖然我不太能區分出來吧。同樣地,精靈族的魔力和從祖的魔力的性質似乎也不一樣。”

  轉運精靈奴隸的時候,甘多蘭商會調動了從祖員工。

  交貨現場不可能由隸祖一手承擔,所以對方准許了幾名從祖待機。

  簡單來講就是被給予了近距離感受精靈族魔力的機會。

  因此,在出現在交貨現場的領隊靠近時,多蘭察覺到“啊,這個魔力好像是精靈族的。”與其說是多蘭察覺到了,准確地來說是多蘭的部下察覺到了。

  “……原來如此。精靈族很少見,估計帝國貴族也基本沒有人感受過那種魔力。如果有貴族或騎士偶然目擊了費洛魯特帝和夏弗斯的密會的話,就算感覺到了奇妙的東西也不為奇吧。”

  他們認為,就從祖而言擁有格外強大魔力之人,擁有不同於從祖的奇妙的魔力性質之人,這種模煳的印象最終歸結為“奇妙的親信”或許並不奇怪。

  “可是,帝家有足夠多的文官和間諜吧,特地聘請外部的傭兵團……根據扎薩烏爾所言似乎是諜報團,是有什麼理由嗎?”

  米羅多暗示夏弗斯傭兵團可能受到了費洛魯特帝重用後,多蘭提出了疑問。

  “他只是單純想要背後沒有他家支持的部下吧?聽說以前就有那種部下,可能是最近需要更多人手,所以才找到外部吧。”

  回應他的疑問的是扎薩烏爾。

  金卡茵帝國可以說是始於金卡茵帝的新型組織。

  手下的騎士們也是建國路上聚集而來的人們拼湊出來的,有魚龍混雜的部分,並非完全染上了帝家的顏色。

  有傾向庫沃路丁奇的,有傾向帝國西部或南部貴族的,也有傾向北部貴族的,每個騎士家的色彩都有微妙的不同。

  他說,費洛魯特帝非常有可能想要只對帝家或皇帝忠心的,換言之單色的騎士家或者集團。

  “前面講得通,但後面就不太行了。那個領隊說了還有下次,那麼收集精靈族應該是有什麼理由。”

  “是啊。”

  扎薩烏爾並不執著於自己的猜想,畢竟本來就沒什麼依據,他不覺得能夠推導出正確的答案。

  “……剛才也說過,我感覺費洛魯特帝自身好像要有什麼動作,而且非常慎重。領隊可能是在按他的意向行動。”

  米羅多只說了這一句話後就板著臉陷入了沉默。

  米羅多腦海中最開始浮現出來的是淨化魔法。

  從直到最近庫沃路丁奇家突然開始接觸奴隸商人,想要大量購買“在北方大遠征中成為了奴隸的精靈族”,以及蛇之顎作戰中阿爾克諾亞汙染區出現了一條被淨化的直道這兩個事實來看,他認為伊布和拉維出身的部族很可能掌握了淨化魔法。

  但是,他馬上就停止了這個考察。

  根據扎薩烏爾的發言,費洛魯特帝從艾爾希尼亞之災發生前就采取了拉入夏弗斯傭兵團等行動。

  那個時候別說蛇之顎作戰了,就連北方大遠征都還沒開始,根本看不出費洛魯特帝到底是從哪兒得知淨化魔法實際存在的。

  另外,將夏弗斯提拔為親信,並嚴加隱匿他的搜尋活動這一部分也可以說是無法理解。

  就算費洛魯特帝通過某種途徑得知了淨化魔法確實存在,隱匿正在搜尋的事實也沒什麼意義,因為淨化魔法只是童話般的傳說中的存在罷了。

  就算暴露了,頂多讓人戳戳嵴梁骨,嘲諷一句“相信淨化魔法的蠢貨”就完事了。

  作為皇帝來說,可能不是很舒服吧,但與其分出大量資源在隱匿上,不如大肆宣傳“理由不能說,但我在尋找精靈族”並提供個什麼懸賞金來得更高效。

  最主要的是,米羅多覺得費洛魯特帝尋求淨化魔法的理由是個謎。

  且不論剛建國那會兒,現在的帝國貴族領除了因為庫沃路丁奇家的侵略而被搞得一團亂麻的東部,都很穩定。

  雖然有一小部分遭穢土汙染的土地,但可以從容地等待基於時間流逝的淨化,沒有那種迫切需要淨化魔法的情況。

  米羅多推測,即便費洛魯特帝掌握了淨化魔法,其影響也有限。無論是政治方面還是實用方面,都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優勢。

  之後,三人圍繞著費洛魯特身邊的情況討論了,准確地說,聊了聊自己的想象,但到頭來並沒有提出有價值的推測。

  “……不過,我想不明白,三代帝事到如今打算做什麼?明明之前什麼也沒做過。”

  可能是因為過去沒能在對庫沃路丁奇上驅動費洛魯特帝吧,扎薩烏爾對他的看法非常嚴厲。米羅多不由得露出苦笑。

  “有的人可能覺得他是個不可靠的人物吧。對於當南邦南市議會議員那會兒的你來說,他是個害怕政治危機,什麼都做不到的懦弱皇帝。”

  多蘭對米羅多像是在擁護費洛魯特帝的語調做出了反應:

  “說起來,你從前就很贊賞現任皇帝啊。”

  “那位皇帝確實擔心帝國分裂,也確實害怕身為建國志士之一的賈魯費斯將軍。但是,他並沒有輿論說的那麼愚鈍。”

  米羅多年輕時和費洛魯特帝當面交流過。世人對此全然不知,但多蘭和扎薩烏爾知道這則逸話,因為當事人米羅多過去和他們講過。

  “但是,米羅多,那是你年輕時候的事了吧,歲月很容易改變人心。”

  “也許吧,但未必全都是那樣。所謂心的東西如果那麼容易變遷的話,我就不會想著向他領出借工兵了吧,你肯定也會被埋沒在庫沃路丁奇軍中。”

  仿佛在表示自己輸掉一招似的,扎薩烏爾輕輕拍了拍雙手,示意投降。

  “你當時說的是……有忍耐力,深情,性情耿直的男人,對吧?”

  多蘭說的是米羅多對曾經的費洛魯特帝的人物評價。

  再次從他人口中聽到後,米羅多仍覺得很吻合。

  費洛魯特帝是金卡茵帝國的現任皇帝,對他的情報收集從沒停過。

  總覺得基於匯集到自己身邊的各種各樣的情報呈現出的模樣從根本上什麼都沒有改變過。

  不過,沒有什麼具體的依據,只是他的直覺罷了。

  “是啊,他不是那種會在周圍的唆使下草率動身的人物。只要沒有庫沃路丁奇、修皮亞傑克之間的爭執與矛盾,他肯定會為帝國的安穩與繁榮做出巨大的貢獻吧……不,他在繼承人這塊兒徹底搞砸了。”

  “怎麼又提這茬兒啊。”

  這句牢騷都快成多蘭和米羅多的雜談會上的固定內容了。

  “繼長子、次子,費洛魯特帝再次培養出了蠢貨。照這樣下去,三男也不能指望。不如在艾爾希尼亞之災中死絕了好,那樣的話帝國的未來或許會更加明朗。”

  羅蘭明白,雖然語氣在開玩笑,但他真的這麼想。

  “金卡茵帝出身於瑪娜格力斯家,但創立帝家的時候並沒有受到支援,可以說事實上成立了新家。新興貴族家在子女教育上顯著遜色,阿提拉汗家亦是如此。估計是以家為單位的智慧和經驗不足吧。”

  金卡茵帝和阿魯吉尼斯帝健在的時候,主要由庫沃路丁奇・卡希亞領頭支援教育方面的工作。

  然而,以庫沃路丁奇・卡達庫魯之死為契機,形勢驟變,最終斷絕了這方面的關系。

  很多帝國貴族都想接任庫沃路丁奇家的位置,卻形成了各自相互牽制的局面,誰也沒能得到那個位置。

  結果,帝家不得不緊急構建獨有的養育體制。

  “呵,你說什麼呢?身為長子的下任皇帝殿下不是非常出色的人士嗎?”

  以揶揄的語氣發言的是扎薩烏爾。米羅多態度敷衍地回應道:

  “嗯,確實,沒有比大陸屈指可數的富豪兼浪費家更優質的大客戶了。我要是商人,我會爭取每天都去帝都推銷奢侈品。”

  嘎巴地咬碎下酒菜堅果的聲音空虛地在屋里響起。米羅多像是自嘲親口說出的台詞似的繼續道:

  “哼,那個嫡子的腦袋里只有登上下任皇帝的地位擺架子和用帝家的財力沉溺於奢侈之中。估計他心里很歡迎父親費洛魯特帝不對庫沃路丁奇采取行動吧。不發動多余的戰爭,可以沉迷於游樂之中的當下是他最快樂的時光吧。真是有夠無憂無慮的。”

  米羅多斷言,他肯定只想著維持作為下任皇帝被帝國貴族阿諛奉承,炫耀奢華生活沉浸在優越感中的舒坦日子。

  當然了,由於他討厭戰爭,願意購入高價商品,商人們並不討厭他。同時他也是帝國內流行華麗宅邸的原因之一。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對帝家長子的批評,不,帝家廢柴的情報每天都會通過商人網絡傳到米羅多的耳朵里,聽得他都煩了。

  他覺得,在偶爾舉辦的雜談會上發一兩個牢騷應該也不會遭報應。

  “那麼,次子殿下怎麼樣?聽說他敬重初代皇帝,具有勇敢的精神……呼呼呼。”

  “別說了別說了,那個的性質更惡劣。口吐狂言,說什麼只要上戰場,就能像金卡茵帝那樣活躍的小鬼根本無可救藥,以至於最近蠢貨被蠢貨煽動,形成了一個派系。費洛魯特帝肯定每天都很頭疼吧。那玩意兒要是成為了皇帝,帝國遲早得完蛋。”

  由於長子已經被任命為下任家主,次子的地位很低。

  也許是受到對此長期積累的不滿驅使,次子似乎很渴望戰爭。

  他曾多次在讓內外都能聽到的情況下向父親主張“現在正是應該率領帝國軍向庫沃路丁奇家發動戰爭,向整個大陸展現金卡茵帝國有多強大的時候。”。

  然而,那只不過是他的場面話罷了。

  率領帝國兵在戰場上活躍,用功績把長子壓下去,自己被任命為下任皇帝……米羅多噴道,次子被這執念附身了。

  但是,也有一部分帝國貴族崇拜次子——聽著初代皇帝的英雄史詩長大的年輕貴族們。

  他們對在時光的流逝中被美化的戰亂時代抱有憧憬,覺得次子的主張很有魅力,因為這讓他們有曾經強勢的金卡茵帝國將會卷土重來的預感,參與到其中能讓他們看到新的夢想。

  “……和那對兄弟相比,雷維奧斯家靠譜太多。敦克爾王子雖然在政治思想上仍有差距,但他為了代替雷維奧斯王,正在拼命地采取行動。就貴族家下任家主而言,他勤奮過頭了。”

  “聽說王都的民眾之間對王子的評價也極佳。”

  多蘭看到了改變話題的好時機,立馬順著說了下去。他最清楚,就算繼續聊帝家兄弟的事,也只會變成謾罵大會。

  扎薩烏爾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也開口道:

  “在南邦南市也能聽到一些王都傳聞。聽說他頻繁地和現聖巫一起去城下町露面,估計是為了讓市民放心吧。看來王子是一位能夠仔細看清四周的人物啊。”

  “確實。由於聖都的司祭襲來,很多人擔心會引發不理智的報復戰爭。展現和聖巫大人的深交可以消除這種不安。”

  說到雷維奧斯家,民間對他們的印象已經沾染上“絕對要殺掉司祭人”。

  若是對此次襲擊事件勃然大怒的雷維奧斯王敦克爾歇斯底里,怒吼著“殺掉司祭!絕對要殺掉!!無論如何都要殺掉!!!不顧後果地殺掉!!!!集結一切能夠集結的力量暴殺!!!!”不顧一切地陷入戰爭的話,平民一方可是吃不消的。

  在這種籠統的不安之中,公開表態不排除象征澤斯教的聖巫是有意義的,因為這是對內外展現雷維奧斯家並沒有失去理智,而是保持著理性的行動。

  敦克爾視察城下町是出於照顧平民心情不安的行動,扎薩烏爾和多蘭對此評價很高。

  “……蘿娜女士麼。”

  “你在王都見過現聖巫了吧,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就像你評價費洛魯特帝那樣,希望你能聊聊對蘿娜的人物評價——聽到扎薩烏爾這簡單的請求,米羅多暫時陷入了沉思。

  “是沒有機會會談嗎?我聽說五月的社交因受司祭襲擊的影響,很快就散會了。”

  “有直接對話的機會,不過時間很短……”

  “那麼,聊聊第一印象也行。”

  對米羅多來說,這反而更難表述了。

  他嗯嗯地低吟著,在屋內響起了重低音,仿佛巨大青蛙的鳴聲——扎薩烏爾和多蘭抱有的印象還挺不禮貌的。

  “……就像霧一樣。”

  “霧?”

  “原以為那里有實體,試著伸了下手,卻什麼都沒有。又以為是這邊,再次伸了下手,卻還是一樣。和空虛不同,唯有影子在霧中漂浮——她就是這樣一個不得要領的姑娘。若是循著那種心態不顧後果地前進的話,就很有可能被濃霧籠罩,迷失道路……給人一種怎樣都沒法描述的詭異感。”

  這些話仿佛在對他自己說一樣,兩人聽後無法很好地回應。

  接著,米羅多像是要告一段落,示意人物評價到此為止似的,深深嘆了口氣,

  “我判斷,現階段不應該深入,不然很可能被常理之外的行動牽著鼻子走。”

  “現聖巫有那麼大的威脅嗎……”

  聽到扎薩烏爾的感想,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的竟是米羅多本人。

  “和威脅……有點不一樣。保持一定的距離,僅維持表面上的關系的話,應對起來應該不難吧。”

  他說,在直到能夠看出某種程度上的為人之前,要遠遠地旁觀。看到他的態度,扎薩烏爾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疑問:

  “王國貴族的評價也不好嗎?”

  “沒那回事。看起來除了我以外的貴族,幾乎沒有人對蘿娜殿抱有警惕心。雖然也有人抱有惡意,但那是對司祭本身的避諱。大多數人的印象好像都是天真無邪的少女。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但我也覺得這種看法不完全錯。”

  這個印象和王都民眾口中的傳聞也一致。

  如果說大部分人的意見和米羅多完全不同,一般會認為他們是對的。

  但即便如此,扎薩烏爾和多蘭也很重視他對蘿娜的人物評價,因為他們相信從平民躍升為貴族的男人的洞察力。

  “……那位聖巫大人似乎在和王子增進感情啊。”

  “感覺敦克爾王子有很多地方還很年輕,我很好奇那些地方會怎麼發揮作用。不過,他周圍部署了雷維奧斯優秀的騎士和官吏,短期內應該不會引發任何問題吧。如果雷維奧斯王的輔佐萬無一失的話,長期來講也不用擔心,但……”

  要說有什麼不安的話,那就是雷維奧斯王現在仍未公開露面了。

  扎薩烏爾和多蘭想要這方面的最新情報,便看向米羅多,但他緊接著就搖了搖頭:

  “聽說毒現在也在侵蝕他的身體。雖然沒聽說他情況惡化,但也沒聽說他恢復了。”

  雷維奧斯家嚴格地實行著情報管制,就算是米羅多也無法取得情報,頂多也就王都流傳的傳聞及少許追加情報。

  “話說,家主被襲擊了,卻沒能討伐襲擊者吧?這對雷維奧斯家來說是嚴重的失態啊。”

  不同於實際身處犯罪現場的米羅多和順著嘉利安納家的移動拜訪了王都的多蘭,事發時扎薩烏爾正在沃伊斯托拉平原最前线享受奴隸生活。

  或許是出於這個緣故,他對襲擊事件本身的當事人意識很低。

  “確實是極為嚴重的事態。”

  米羅多沒有嘲諷雷維奧斯家,也不覺得遺憾,他聲音中含有的是無法理解的心情。

  “舉辦史上最大社交之際,雷維奧斯家做好了周密的准備。他家根本做不到那樣森嚴的警備體制。尤其是王都周邊,毫無疏漏。”

  米羅多說,他過去訪問過很多次王都,但五月社交的警戒級別有著史無前例的規模。

  “聽說最終還是被逃掉了。”

  “所以我才無法理解。不光是我,當時在場的王國貴族恐怕都認為那個襲擊者,叫什麼埃菲爾的主祖兵會在雷維奧斯領內被討伐。”

  米羅多強調,按照常識來想,她不可能逃掉。實際上,根據他的調查,王國貴族對於討伐埃菲爾失敗的感想,比起失望,困惑的情緒更為強烈。

  看到米羅多手托著下巴默不作聲,多蘭決定講述他在王都聽到的傳聞:

  “那麼,現在也在雷維奧斯領內吧?”

  “潛伏在領內某處的難度更高。”

  “不不不,”多蘭搖了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雷維奧斯軍可能已經逮捕了那個襲擊者,正在秘密地牢里連夜拷問她。”

  米羅多似乎是覺得秘密地牢這種表述很有趣,不禁噴了出來。

  “如果真的逮捕了的話,估計他們馬上就會終止拷問,把她處刑後燒焦。敦克爾王子肯定也會下達這個指示。向王國貴族做出表率要遠比在秘密地牢里拷問更有意義,正好可以拿來示眾吧。”

  米羅多說,就算要拷問,應該也不會在秘密地牢里,而是在王都的大街上一邊做秀一邊實施。

  “可能在貴族看來,做到那個份上是理所當然的,但一旦那麼做了,他們和聖都的關系不會降到冰點嗎?”

  “會。不惜行使武力的強硬派的聲音會一口氣激增吧,但那只是或早或晚的區別。”

  他邊自酌,邊繼續道:

  “我不清楚雷維奧斯家打算做到什麼地步,但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雷維奧斯家的面子可就掛不住了。是以一定的戰果畫上句號呢,還是說將聖都瑪戈爾奧賽的一切都化為灰燼呢……無論如何,戰爭都是不可避免的。現在表面上沒有動作的一部分原因是還剩下雷維奧斯王臥病在床以及處理埃菲爾這兩個課題要解決,但……”

  腦海中浮現的是威爾克的身姿。

  “最大的理由還是蛇之顎作戰吧。直到弄清楚情況之前,雷維奧斯家在外交上做不出大的動作。”

  雷維奧斯王的身體狀況和討伐埃菲爾確實是重大問題,但在雷維奧斯家看來,這些也可以說是內部問題。

  另一方面,以蛇之顎作戰為首的一系列事件是外部問題。

  考慮到大貴族修皮亞傑克家的敗北會帶來何種影響以及金卡茵帝國采取行動的可能性,有些方面無論如何都得慎重地行動。

  如果草率地將侵略聖都作為既定路线在貴族外交場合做出表態,就會產生對形勢變化隨機應變不過來的風險。

  “不過,考慮到雷維奧斯家的諜報能力,估計這時候已經收集完一定程度的情報了,差不多應該采取行動了。”

  米羅多猜測,南邦南和平條約締結了差不多一個月了,諜報活動應該已經進展到可以采取一些行動的程度了。

  雖然做不到突然一擊右直拳,但打出刺拳是足夠了。

  多蘭也表示同意他的猜測。

  “畢竟雷維奧斯家也十分理解南方籠罩著不安穩的氣息啊。”

  天候不佳導致的歉收令自由都市群的氣氛非常緊張。

  不少商人預測,這很有可能發展成把整個有關地區全都卷進去的一大戰爭,而並非獨立貴族家之間的零星戰斗。

  “雷維奧斯家如果要動員王國軍的話,南方大紛爭就是最好的機會了。攻入疲憊不堪的地方很容易就能獲得勝利吧。為了避免一旦到了那個時候慌慌張張的,應該從現在起就做好准備。就算多少有些強行,也應該試著和庫沃路丁奇家,尤其是威爾克公子接觸吧。”

  “這也是蛇之顎作戰的影響啊。雖然南方變得不穩定的原因是歉收,但庫沃路丁奇家和修皮亞傑克家關閉糧倉形成了追擊。”

  南邦南市聚集了大量有關物流的情報,所以扎薩烏爾只是停留幾天就能預料到自由都市群的戰斗將會激化。

  他贊同米羅多說的,接著講述了自己知道的情報:

  “……這個影響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力庫亞加的火藥味也起來了。”

  不單是多蘭,米羅多也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兩人盯著扎薩烏爾,等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今天6月份的時候,南邦南市向力庫亞加地區派遣了人員。名義上是找對方還科爾奇賽クルキセ貸的錢,但實際目的是獲取當地情報。”

  科爾奇賽是曾經以南邦南市為據點活動的大商人,也是曾任南邦南市議會議員的男人。

  順便,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因為他在為了向庫沃路丁奇家投降而舉辦的講和會議上對庫沃路丁奇・魯克瑟還嘴了,當場就被砍掉了頭。

  扎薩烏爾說明了事情的經過——魯蒙向自己請教了有關商人科爾奇賽的信息,從而得知了與此事相關的情報。

  “畢竟科爾奇賽在力庫亞加上……准確地來說,在奧維爾家上花費了相當大的精力啊。”

  力庫亞加同盟國是一個以奧維爾家為盟主的國家,在經歷了大約10年前爆發的將整個力庫亞加地區卷入的大戰爭後誕生。

  科爾奇賽在這場力庫亞加統一戰爭之前就對奧維爾家實施了大規模投資,助推了它的躍進。

  既然出力了,干涉也是理所當然的。

  科爾奇賽阻止其他商人靠近奧維爾家,獨占了這條牢固的門路。

  南邦南市和力庫亞加同盟國也有聯系,但這是介於科爾奇賽的聯系。

  “是啊。都怪那家伙,搞得力庫亞加地區非常難以觀察。”

  米羅多怨恨地吐槽道。

  以前,他嘗試用一手培養的商人調查力庫亞加同盟國的情況,但因為科爾奇賽采取了措施,導致基本上得不到有用的情報。

  他多次嘗試改變做法,但沒能攻破和奧維爾家中樞有著牢固的合作關系的科爾奇賽的根據地。

  雖然這也是因為他無法對大陸最南部的新興國家耗費那麼多時間和人才吧,但最終米羅多只得認輸,不再插手。

  “也就是說,那家伙貸的錢的債權成了南邦南市的了嗎……嗯,催債的話,姑且算是訪問力庫亞加的理由吧。”

  “哈哈哈,要是不注意催促時的態度,不光是錢,就連命都會被奪走啊。”

  米羅多和多蘭完全不覺得對方會還借的錢。扎薩烏爾咧嘴一笑,問多蘭:

  “你以為會被賴賬?”

  “肯定的吧。科爾奇賽貸的款肯定是一大筆金額,就算統一了力庫亞加地區,也不可能輕易地就能償還,不如用魔法把借據連同債主一並燒掉來得更省事。債主要是當地有影響力的商人的話姑且不論,遠在天邊的南邦南市的人就算干掉一兩個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平民討債人再怎麼叫喚,到了必要的時候,貴族側一句“煩死了,去死”就能搞定。

  對於欠債還錢這一天經地義的言論莫名動怒的就是所謂的貴族。

  “……喂,該不會還了吧?”

  “那倒不至於。不過,對方說希望今後也像以前一樣繼續和南邦南市保持關系。這邊派出的使者也受到了鄭重的對待。雖然沒有還錢吧,但相對地,給了大量的當地特產。”

  “喂喂,該不會奧維爾家覺得還能從南邦南市籌到錢吧?”

  多蘭認為,雖然有夠痴心妄想的,但奧維爾家通過科爾奇賽了解到了南邦南市的經濟實力,會產生既然還能吸金,那就進一步吸金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清楚。對方還說奧維爾家也想和吞並了南邦南市的庫沃路丁奇家寒暄一下,也就是說希望幫忙搭橋牽线。”

  米羅多立馬做出反應:

  “這就很可疑了。”

  “對吧?”

  通過南邦南市和庫沃路丁奇家接觸可說不上是什麼好主意。

  如果計劃今後繼續不斷地從南邦南市大商人那里借錢,最後欠錢不還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搞不好,庫沃路丁奇家很可能會要求“俺們這兒的領民很難辦呀。我說,小哥兒,借的內點兒錢趕緊還呐。”

  說到底,庫沃路丁奇領和力庫亞加地區距離實在是太遙遠,除非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否則應該不會想建立關系的。

  “力庫亞加同盟國雖然宣布了建國,但領地的實力還遠不及庫沃路丁奇家,這麼做會給強大的對手可乘之機……”

  米羅多認為這麼做應該是有什麼目的,便在腦海中整理狀況。

  “……現階段能夠想到的,北進嗎?”

  “我也這麼想,奧維爾家可能企圖趁亂攻入北方。”

  三人覺得,正當自由都市群的獨立貴族家之間疲敝於斗爭的時候覬覦漁翁之利發動侵略戰爭,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情,畢竟奧維爾家有著訴諸戰爭武力實現躍進,統一了力庫亞加地區的顯赫實績。

  “預期會和澤路多米托拉家對立,所以打算趁現在和庫沃路丁奇家締結友誼嗎?”

  米羅多說,在奧維爾家,准確地說力庫亞加同盟國攻入自由都市群繼續北上的情況下,總有一天會在哪里和澤路多米托拉家發生衝突。

  作為牽制的手段,可以考慮的對象有雷維奧斯家和庫沃路丁奇家。

  比起到了那時突然開始接觸,趁現在建立關系應該更加穩妥。

  “故意暴露弱點也能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個不足為懼的對手。要是被嚴加防范,遭到拒絕的話就沒意義了。”

  “有可能是打算等順利地將自由都市群南部收入囊中的時候,請求庫沃路丁奇家通融一下糧食吧。”

  聽多蘭說完,米羅多放聲大笑。

  “呵呵呵。看來奧維爾家的家主真是有夠自信的啊。要想最終到達和庫沃路丁奇家的關系變得必要的局面,有幾道障礙必須跨越。如果不能連戰連勝,就無法前進。總之,就讓我見識一下這位家主的本事吧。”

  米羅多一邊說著,一邊考慮今後在對力庫亞加地區的情報收集上注入精力。

  他還挺喜歡將新興勢力牽著傳統勢力的鼻子走,把傳統勢力搞得亂七八糟的展開作為一種娛樂的。

  “話說回來,扎薩烏爾,南邦南職員和力庫亞加同盟國接觸的事,是威爾克公子提出來的嗎?”

  “不清楚。我不是南邦南市職員,所以沒能打聽出命令下達的原委。不過,從我兒子管轄這件事來看,感覺可能性很高。”

  “那肯定是了。說到底,庫沃路丁奇家的高層會去考慮要不要取得力庫亞加同盟國的情報的只有威爾克公子。那位大人似乎有看著整片大陸考慮事情的習慣。普通的貴族根本不關心什麼比自由都市群更靠南的偏僻之地。”

  這或許是在許多國家錯綜復雜的全球化的地球上度過的前世的記憶導致的。雖說在遠方,但也無法斷定對方是完全沒有關系的存在。

  “……劍出地穿。名為金卡茵帝的劍,看著大陸西部的亂世長大,殺出亂世,興辦了帝國……”

  米羅多平靜地說道,將高腳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修皮亞傑克家和庫沃路丁奇家的戰爭在規模上是大陸最大的戰爭。明明終於將它終結,大陸上紛爭的火種卻不曾熄滅。不,感覺反倒是因為蛇之顎作戰,局勢衝向了下一片混沌。”

  接著,他握緊右手拳頭成石頭的形狀,朝向扎薩烏爾和多蘭,

  “帝國的不動費洛魯特帝采取了行動;雷維奧斯王國正在逐漸加強對司祭的敵對態度;”

  米羅多的食指和中指依次立了起來,

  “聖都缺失了聖巫,陷入混亂的漩渦之中;自由都市群因為糧食短缺,對立激化;力庫亞加同盟國視此為良機,企圖北進。”

  右手終於變成了布的形狀。

  “處於這片混沌中心的人物,正是庫沃路丁奇・威爾克。他的眼睛正在俯瞰觀察大陸本身。”

  主祖不會醉酒。然而,米羅多的語調就跟個醉鬼似的,甚是愉快。

  他高舉張開的右手。

  “如今再度扔出的新劍,終將開辟什麼呢……”

  是亂世嗎?是大陸嗎?還是,時代本身呢?

  米羅多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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