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氣候說變就變,窗外烏雲壓頂,落起傾盆大雨。
沈青靠牆站著,走不好走,留也不好留。
關嵐似笑非笑盯著她。
桌上幾位老板道,“好些年沒有這麼大的雨,今年反常。”
沈二姑道,“你干脆等雨停,現在出去不好打車。”
一屋子人就沈青沒車,她低頭點開打車軟件,沒人接單,她也不能去動來時那台車。畢竟城中村沒有車位停,她也害怕再被追債的盯上。
想當年還住濱江路,收債公司上門騷擾鄰居,她是被業主聯名趕走的。
“就是啊,沈青。”好心的女孩子過來挽住她,“你不是會彈琴唱曲兒嗎,唱完了再走,我們給你打賞啊,是吧!”
好心人一呼百應,其他人跟著瞎起哄。
“就是啊,一人賞你兩萬,明天就能買車了,哈哈哈!”
一起玩過,互相了解,知道刀子往哪兒戳最讓人爽。
吃飯吃一半,猴戲最好看。
沈青冷笑,甩手就走。
到門口了。
沈二姑連走帶跑拉住她,“你別犯傻,那麼多人看著呢,今天是誰的局,章董的,你不要不知道好歹,下她的面子。”
“她又沒說要我唱。”沈青道。
“我說你小孩子不懂事,她沒反對,那就是要你唱。她們這些人講話,謎底都藏在字面下,你不要裝不懂。”沈二姑緊緊抓住她胳膊,轉頭對門口服務生說,“去找你們經理,把那琵琶取來。”
沈青臉色煞白,死盯著她,“二姑,你還真是人脈通天呀,在別人的地界還能搞到琵琶?”
二姑道,“琵琶算什麼,二胡都有,你會麼?”
拍馬屁到沈二姑這個境界,真是無敵。
沈青甩開她手,“我不去。”
“我問你,活著重要,還是臉面重要?”
沈青道:“當然是尊嚴臉面最重要!”
“犟種!”二姑一巴掌拍她胳膊,罵道,“關嵐要是念舊情,你下輩子都吃喝不愁,那點子債務算個毛……”
沈青壓低聲音,“他訂婚了你不知道?我瘋了才給他做小,要做你去做!”
“老娘要年輕幾歲還輪得到你!”二姑道。
姑侄兩個罵罵咧咧,拉拉扯扯又回了雅間。
沈青大學主修鋼琴演奏,跨專業選修過琵琶,跟著老師學過幾段評彈,但不應該是此時此地,這樣的處境,唱給這些個人聽。
像是餐前的茶點,餐後的玩物。
雨落得越發大了,雨點子打在玻璃上,像無數個巴掌,劈頭蓋臉轟下來。
她坐在角落,臉垂得很低,懷抱一只琵琶,沒來由的難過。
像是一場大考。
考驗她的承受力,考驗她的心理防线,考驗她腦子里那根弦,還能繃幾天。
她在崩潰的邊緣游走,在精神錯亂的邊界瘋狂踩线。
再忍一忍,每多活一天,她就多贏一次,她不要被眼前的屈辱打敗。
沈青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尾泛紅,垂下顫顫眼睫,指尖撥出一片音,緩緩唱:
——我有一段情呀,
——唱給諸公聽,
——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
——讓我來唱一支秦淮景呀,
——細細呀道來,唱給諸公聽呀……
娓娓道來,道給誰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