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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八十九章

情花孽 老鴉奇遇記 5984字 2026-05-30 03:27

  十四年前。

  岷國,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頭有棵歪脖子槐樹,蔽日的樹蔭下總擺著個糕果攤。

  攤主是一對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後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後不久便將做好的糕點與自家種的果子堆在板車上推過來。

  夫妻倆有對兒女,年長的是女兒阿芸,年方二八,風華正茂。

  仲夏時節,她常來替爹娘擺攤,大大方方地立在攤後,一身簡單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兩條光潔的胳膊,墨黑長發在腦後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繩簡單系住。

  攤子邊上總蹲著個男娃,那便是弟弟阿豐,八九歲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大頭細頸,每日都在學著話本里陣前單挑的將軍,念念有詞地挑著草莖逗螞蟻。

  阿芸有時會從攤板上揀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擱在石縫旁邊。

  這是不賣的,阿豐總抬頭問她“姐,這留給哪個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後來弟弟明白了答案,話語里帶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頰上往往染上一層胭脂色。

  這脆瓜是留給這兒的巡街典吏的,那漢子二十五六歲,辦事勤快,為人穩妥,常在郡守跟前遞話跑腿、稟報雜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盤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瑣事,從早到晚在幾條舊街上打轉,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後一趟後,必定會來到這棵歪脖子樹前,在攤前一站,阿芸便遞半只脆瓜給他。

  起初阿芸會用“快收攤了賣不掉,放到明日便壞了”的借口,後來兩人默契了,他接到後便掰一半還給她,她不吃便給阿豐。

  一來二去,兩邊越來越熟,午後他偶爾便會來這偷懶,跟阿豐說幾句閒話:

  “這些螞蟻哪來的,往哪邊爬?”

  “……”

  “啊?螞蟻還會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沒有跟阿姊頂嘴?”

  “……”

  有一日,阿豐看著他腰間的佩刀,忽然說道:

  “我長大也當差人,跟你一塊!”

  “跟我一塊?我每天在城里東奔西走的,加起來少說也得有個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漢子弓起指節在他的額上輕輕叩一下,看著他腳底的破麻鞋,告訴他先吃飽飯,長高了再說。

  幾日後,漢子一邊啃著脆瓜,一邊問道:

  “小子怎麼就想當差人了?”

  阿豐沉默了一會兒,小聲道:“我要保護阿姊。”

  漢子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一沉道:“誰欺負她了?”

  “有幾個壞人,總是來纏著阿姊,因為阿姊長得好看……”

  是這附近的地痞無賴吧……哼,好呀,明日我就來……

  漢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豐的腦袋。

  “唔,干嘛呀……!”

  阿豐掙扎著脫離了出來。

  “喏,接著——”

  阿豐抬頭一瞧,漢子從懷中取出了什麼,扔給了他。

  他趕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雙做工扎實的精良草鞋!

  “給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雙過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給你買雙新的。”

  阿豐換了新鞋,歡快地在街上蹦躂起來。

  “有勞大人破費了。”阿芸輕聲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們多少瓜了,這點小錢算什麼。”

  漢子大手一揮,猶豫片刻,聲音稍小道,“別叫我大人,聽不慣,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漢子撇頭看去,夕陽在她的頰上染上一層紅光,看著分外動人。

  與此同時,城里某個權貴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縱馬奔馳,幾匹馬在街上橫衝直撞,遇見了在路中央追著蜻蜓的阿豐。

  馬蹄落下來,蜻蜓飛走了,一對對翅膀在夕陽下也淌著血紅的光。

  老夫妻用板車推著阿豐去了醫館,醫師出來一瞧,孩子的臉白如紙,一身血汙,他一摸阿豐的胸口,接著對老夫妻說了幾句。

  老婦人聽完腿一軟,慢慢坐到地上,老爺子盯著阿豐看了一會兒,讓老伴帶兒子回去,自己來到了權貴的府邸,在門口跪下了。

  阿豐的傷勢很重,尋常醫師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幾位大夫學識淵博,還有精品藥散,也許有辦法。

  第二天夜里,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大夫,而是拎著木棍的家仆。

  老爺子被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回到家里。

  當天夜里,阿豐便咽氣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這事已經是又過了兩天了。

  他當時手上有案子,在衙門里睡了兩夜,沒人告訴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尋個公道,郡守告訴他“一點小事別鬧大了”。

  對那家在宮里有人的權貴而言,他一個小小的巡街典吏與賣糕果的阿芸一家沒什麼兩樣,都是跨不過他們府邸那扇大門門檻的。

  阿豐葬在城郊。

  不是什麼正式的葬禮,老爺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頭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豐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邊上一聲不吭,手里緊緊攥著一雙嶄新的草鞋。

  簡陋的葬禮上,只有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邊飄蕩。

  阿豐死後的第二日,阿芸便繼續去看攤子了。

  當天上午,一名自稱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來,客客氣氣地說著請她進府做小姐的貼身丫鬟。

  不等阿芸說話,老爺子便變了臉,說我們不是賣女兒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轉身走了。

  黃昏時分,漢子一如既往地來到南街街頭。

  攤子還在,但板車上的糕果爛了一地,他環顧四周,見不著人,向附近的鋪子打聽,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帶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權貴,在廟堂里有人。

  漢子托了兄弟們去打聽,消息很快出來了。

  好消息,帶走阿芸一家的並不是幫著斬草除根。

  壞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爺路過的時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強,魚肉鄉里,所行無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漢子自知自己雖得賞識,可如今終究只是一屆流外吏員,無沒無品,況且眼前之事牽扯本地世家,對方勢大根深,連郡守平時都要給他們三分顏面,正面出擊如同以卵擊石,定然不可。

  不過地頭蛇也不至於目中無人到光明正大地強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豐的那大戶如今已是閉門謝客躲風頭了,只要阿芸不願意,頂多受些委屈,一時間也不會被怎麼樣。

  此事不可急於一時,需得騰挪周轉。

  漢子心中默默盤算著,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開始為此事忙前忙後。

  他先去尋了同僚中兩個靠得住的通了氣,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與他們也打了聲招呼,讓他們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況,隨時往回遞個信。之後又借著近身稟事的機會在郡守那邊旁敲側擊,提一嘴近來世家行事張揚,已有坊間非議,有損官聲。

  傍晚,一場綿綿細雨降臨人間。

  隨著日頭西落,雨勢漸大,如簾般順著一排排屋檐倒掛下來。

  夜幕落下,漢子在家中看著窗外的雨幕,一顆心如同門前被雨滴不斷拍打的石板一樣咚咚作響。

  老夫婦受了點傷,他已為兩人請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憑自己在府衙積攢的人情和面子從中周旋,順利的話,便能以核查戶籍、尋訪流落民女為由,走正規衙門的流程上門點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們一家送到外郡落腳,離開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結束了……

  想著想著,他看到一顆顆明光,成串地從前方盡頭的拐角處竄出。

  月黑風高時,瓢潑大雨夜。

  那是一盞盞燈籠,由十來個家仆提著。

  阿芸是從後門逃出來的,翻牆出來時摔傷了膝蓋,此刻正赤著腳,一瘸一拐地從朝這里跑來。

  她的腳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個淡紅的印子。

  散亂的黑發貼在兩頰,她喘著氣不斷向這兒逃來。

  雨太大了,她已經餓了一天一夜——怕那紈絝弟子在飯菜里下藥,此刻什麼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後的力氣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聲伴隨著雷鳴轟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漢子立馬跑了出來,伸手抓向大門的門閂,指腹緊貼著鐵栓。

  “抓住她!”

  一個低沉的聲音穿過大雨。

  大雨很快打濕漢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卻不如這聲音令他脊背戰栗。

  粗壯、粗糙的手指收攏在鐵栓上,他的指節開始發青、發白。

  追來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職宣節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衝出去硬碰硬,當面撕破臉面的代價絕不是他一個吏員能扛得住的。

  不過衙門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過酒,或許可以走後門,把人藏在衙後庫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說世家近來行事張揚已惹非議的事情時郡守大人就沒反駁,只說再看看,這次把阿芸當做人證的話,大人應該不會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啞的聲音鑽入了門縫。

  漢子抓著鐵栓,腦海中又冒出一片念頭。

  可要是失敗呢?自己帶著她沒走脫呢?雙雙落入他們手里的話,怎麼莫須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頭上套,對方若是反咬一口,屆時不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獄之災!自己已經打拼了這麼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還是阿芸的力氣變小了,她的聲音忽遠忽近,愈發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諒我,不過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我已經都想好法子了,別擔心按我計劃的那樣才能救你!

  他的指節一節一節放開。

  門口傳來了一陣馬嘶,之後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沒別的聲了。

  他在門後站了許久,渾身濕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縮著躺在床上,一夜難眠。

  翌日。

  雨還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門,同僚卻帶來了一則噩耗。

  昨夜逃出來的阿芸被抓回去時,趁周圍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燈瞎火的慌亂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擊中了她的後腦。

  阿芸死了。

  這麼短的時間內連死兩個良民,而且都是死於地方權貴之手,郡守親自著手處理,但進展似乎不太順利。

  得知這消息的漢子如遭雷擊,渾渾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離家門口不遠的泥地上見到了幾排抓痕。

  在前頭有一處水汪塘,他赫然發現里頭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窪里有個被布包著的玩意,他彎腰撿起,將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徹底扯開。

  是一只嶄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繩被水泡得有些發脹。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時,她一直珍藏在懷中的草鞋——阿豐的遺物掉了出來。

  他回到屋里,將這雙草鞋擱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著。

  是我——

  什麼兩全其美,什麼按計劃來,無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們!

  “啊啊……”

  我、我……阿芸、阿豐……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後,那對老夫妻求告無門,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誘,忽而消失。

  漢子尋了好幾日,最後從城外的河里發現了他們。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訴他郡內最偏最窮的萬全縣缺個縣尉,沒人願去,他去吧。

  他說好。

  於是他在萬全縣做起了從九品的縣尉,一做就是十幾年。

  ……

  周圍的景色不斷變換,隨著忽然落下的瓢潑大雨,山呼海嘯地揭開了塵封的記憶,將周平不願回想的過往一點一點凝固在他眼中。

  看著那攤子後、蓑衣下的嬌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滯,喉頭發緊,干澀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來。

  一張慘白的臉上,兩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輕喚道:

  “周……大哥……”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帶著無盡的哀傷與幽怨。

  周平膝蓋一軟,單膝砸在泥水里。

  濺起的泥水打在他臉上,他弓著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雨聲與土腥味不斷灌入耳鼻之中,牽連著過去的記憶印滿雙眼,漸漸地,他開始分不清哪個是現在,哪個是從前了。

  “大人!”

  張虎抬頭呼喊著,可對此刻的周平來說,他的聲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難以傳到耳中了。

  周平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著前頭的阿芸緩緩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濘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帶出一聲沉悶的噗響。

  “大人——!”

  張虎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他奮不顧身地撲向周平,從後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見什麼了?!”

  周平沒有說話,愣愣地垂著頭。

  “李石頭!”

  張虎的吼聲還未落下,李石頭已經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護到他身前,將槍頭對准了前方。

  “回來……”

  周平開口道,聲音輕得連他自己聽不太見。

  “你們倆,帶著他們四個離開。”

  李石頭回過頭來,張虎也已經松開了手,看著周平緩緩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們一起……!”

  周平低聲道:“得有人斷後吧。”

  “那我來!”

  “我來——”

  張虎和李石頭同時道。

  “你有賢妻和一對兒女,你要是出了事,他們母子三人怎麼辦?”周平對張虎說完,又看向李石頭,“我可是知道的,隔壁縣的錢小姐一直對你青睞有加,可別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個,死就死了,你們可還都有人想著念著。”

  兩人還想說什麼,周平沉聲喝道:

  “快走!本縣尉命你們走!”

  “大人——!”張虎瞪大了眼睛。

  同樣難受無比、眉頭緊鎖的李石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拉著張虎轉身,帶著劉鄉佐四人向後逃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過頭來。

  阿芸不知不覺間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十步遠的地方,兩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兩道血淚。

  “周大哥……!”

  周平閉上眼,深吸一口,緩緩舉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撲來,周平側身勉強一閃,腳下步伐迅速騰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涼,出現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這樣,你追我趕之間,周平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液不斷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釋無形。

  不知是因為貧血還是精神到達了極限,他的眼前開始越來越模糊,躲避的動作也逐漸緩慢,直到一個踉蹌跪倒,手中佩刀隨之落地。

  阿芸來到他面前,雙手掐住他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他提了起來,臉龐隨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現在他們應該已經走出去了吧……

  周平靜靜想著。

  不知為什麼,明明現在應該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可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恐懼與不甘,反而存在著一絲滿足的釋懷。

  阿芸,對不起。

  我沒法給阿豐報仇,沒法救你,也沒法給你報仇,甚至連你的爹娘我也護不住……

  所以,盡管來恨我吧,將你一切的怨恨都發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緩緩閉上眼,思緒在不斷離去的同時,身邊的雨聲也越來越遠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錯……

  “周……大哥……”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乍響!

  一道驚雷劃破夜空,猛地喚回了周平的思緒!

  緊接著,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間便連同著周圍的街道店鋪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周平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身後一陣陣轟隆聲連綿不絕。

  聲音來自東北方向,來自那座隱藏在雲霧中的大山。

  周平轉頭看去。

  仿佛天降霹靂,地涌狂瀾——

  大山炸開了。

  一襲漆黑窈窕身影在塵土飛揚的空中傲然而立,一頭血色長發如旗幟般獵獵飄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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