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國位處天下東北,水域密集,雨水充沛,向來潮熱。
在申國腹地,有一片大澤綿延千里,登高遠望,仿佛一面平鋪在天地間的琉璃寶鏡,故而得名“鏡湖澤”。
鏡湖澤形似月牙,水產豐饒,灘塗連綿,港汊交錯,既是當地百姓賴以生存的根基,也是整個申國水路交通的關鍵節點。
在其包裹下的州郡乃是申國重鎮——暉州。
暉州地勢平緩,大小河道如同脈絡般延伸至每一處鄉邑,因水而生、因商而興,州內百姓半數以漁、航、販運為業,風氣開放包容。
暉州州治乃是望澤郡,鏡湖澤東岸的水陸要衝,控扼大澤與外接河道的咽喉。
得益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望澤郡乃國內商貿樞紐,賦稅大半來自漕運、漁產與鹽貨,市面富庶,民生安穩,在當今四國分裂的亂世格局下也算是一方樂土。
“就是這了?”
“嗯。”
雲端,飛星俯瞰下方。
此處便是望澤郡內的承縣。
申國境內南北貨物在望澤郡中轉集散,承縣雖非郡治,但綾羅綢緞、糧米油鹽、山珍特產、海外奇貨應有盡有,沿街茶肆、酒樓、當鋪、客棧鱗次櫛比。
此刻正值上午,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城中車馬往來不絕,挑夫、行商摩肩接踵,一條大河橫貫城池,大小貨船、客船、漁舟密密麻麻泊於岸邊。
玉霜的眼底流露出些許悸動,目光掠過一條條大街小巷的紛繁景象,落在城中一角。
滄海桑田,一別數十載。
物已非,人又如何?
……
望澤郡的富庶已近百年,自然孕育出諸多世家大族與富商門戶。
承縣城北,王氏一門以經營漕運、鹽貨起家,世代深耕,如今在城中坐擁好幾處碼頭、貨棧,加上常年結交官紳,雖比不上幾家大豪族,但也算有些頭臉。
此刻王府外門庭若市,十幾個青衣家丁跟著管事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正,迎接著一位位騎馬乘轎而來的縉紳名士、富商貴賓。
“李大老爺到——賀禮,玉璧一對、錦緞十匹——”
“決曹掾陳大人到——賀禮金鎖一副、文房四寶一套——”
“……”
門房的報禮聲響徹雲霄,府內亦是張燈結彩,正院天井搭彩棚,廊下掛著絳紗宮燈,內外四處皆飄蕩著濃厚的酒氣肉香。
丫鬟仆婦們穿梭如蝶,人人新衣紅妝,喜慶非常。
“穩當些!”
看著一個小丫鬟笑盈盈端著漆盤匆匆走過游廊,險些與同伴撞個滿懷,管事的嬤嬤呵斥了一句,也沒動火,只是撇手道,“摔了大奶奶的燕窩盅子看你怎麼收拾!”
說話間,一位上年紀的管家端著粥碗從內院里出來,碗里的粥薄薄一層,放的枸杞、山藥、茯苓、蓮子等藥食料子卻是五花八門。
嬤嬤見狀連忙迎上去低聲問:“老太公還是不肯吃?”
老管家搖搖頭:“一早上就喝了半盞茶,話也沒一句。方才大老爺過來請安都沒理。”
嬤嬤嘆了口氣,回走幾步又轉頭望了一眼。
“哈哈哈哈——”
說話間,嘈雜的笑聲從另一側傳來,此刻府中正堂內已是賓客滿座,茶煙裊裊,王府中人滿面春風地與周圍的賓客們談論著。
府邸上下這般喜慶,自然是有大喜事。
“王兄,恭喜恭喜啊!大少夫人平安誕下一對龍鳳胎,這可是羨煞人的好福氣呀!”
被喚作王兄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頷下三綹長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著商賈之人少有的沉靜。
他便是王府如今的當家人王崇景。
王崇景掃一眼那對從京中送來的白玉如意,並著另幾樣的貴重賀禮,拱手微笑道:“皆是祖宗庇佑犬子、兒媳。”
“誰說不是呢——”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捋須接過話頭。
他是承縣本地退下來的老縣丞,頗有威望,此刻緩緩說道:“王大公子這一雙兒女,該是貴府第六代了吧?”
此話一出,滿堂賓客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嘆。
“六代同堂呀,這可真是世間罕見呐!”
“往上頭數,王老太公,王大老爺,王三爺,王大公子,再到這一雙小公子小千金,可不正是整整六代?”
“六代同堂真祥瑞也,須上表國君,封義門才是!”
眾人的驚嘆或許有夸大其詞之處,但內心的羨慕卻是真的。
比起龍鳳胎,六世同堂說明最尊貴的老太公活得夠久,而世間誰人不想長生,誰人不羨長壽呢?
驚嘆聲中,便有人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敬畏,悄聲問道:“說起來王老太公高壽幾何了?我只知他老人家身子一直健朗,卻不知竟熬到了這般地步……”
“我當年娶妻時王老太公便已須發皆白了。”
“那該近百了吧?”
“可我前兩年還見他健步如飛呢!”
說話間便有人向王崇景問道:“尋常人家能活到七十便是古來稀,老太公如此年歲尚且康健,這其中當有什麼延年益壽的秘方吧?”
王崇景聞言微笑道:“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如此而已。”
這般理由眾人自然不滿,卻也不好再探究,但仍有人不死心道:
“今日大喜之日,不知可否得見老太公仙顏?”
一旁王崇景的三弟王崇昭接話道:“他老人家近年來偏愛幽靜,不喜這嘈雜,還望見諒。”
下座處,幾名跟隨長輩來賀禮的年輕人仍在討論著王老太公的長壽之因。
眾人七嘴八舌地猜測著,有說是服用了道家丹藥,有說是學習了古人的養生之術,也有說是天生體魄強健。
“非也非也——”
其中一名青年家中與王家走動頗勤,他輕笑著吸引了周圍年輕男女的注意,接著緩飲一口,眉宇間帶著幾分神秘,壓低了聲音道:
“依我猜測,應該與王家那位大姑奶奶有關。”
“王家大姑奶奶?”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不了解。
“便是王老太公的長女,崇景老爺的親姑姑。”
青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令周圍幾人不約而同地睜著眼睛向他湊了過來。
“和她有什麼關系?仔細說說唄。”
青年滿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故作姿態地沉吟片刻,待他們一副等不及了的樣子才緩緩道:
“傳聞那位大姑奶奶自小姿容不凡,年方及笄之時已經傾國傾城,卻被一位仙人相中,撫頂收作徒弟,去往仙境矣。”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分。
“當真?”
“我是聽我爺爺說的,我爺爺從不說謊!”青年篤定道,“傳說那位仙人是在鏡湖澤畔現身,身披鶴氅手持拂塵,腳下踏著一朵七彩祥雲。王大姑奶奶當日在湖邊浣紗,那仙人一見她便說‘此女有仙骨’,當即便帶了去。王老太公自此得女兒仙緣庇佑,自然福壽綿長,若非如此,怎能享得這六代同堂的洪福耶?”
周圍的男女聽得入神,有人嘖嘖稱奇,也有人半信半疑。
俗世仙凡隔絕已逾五百年,雖然大眾未再接觸過仙魔之事,但神仙鬼神之說仍然盛行不絕。
堂下也有些人悄悄地討論起這檔事來,王崇景見狀笑而不語,既不應承也不否認。
其實大姑姑的往事他身為晚輩不便置喙,也不了解,但這樣的傳聞不管是真是假,對王家而言都無弊端。
他伸手端起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正堂,掃過一副副面容,眼底泛起了些異樣的情愫。
喜慶確實是喜慶,可王家的前路卻並非坦途。
外人皆不知曉,老太公雖仍在世,近年來卻日漸木訥,隱約痴傻了。
大夫言人年老體衰,精魄自然欠損,偶有失憶也是常態,遣奴婢照料著便是。
古人雲:百歲,五髒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
老太公若是駕鶴西去了,他作為孫輩自然悲傷,可站在王氏一門的角度,卻有更嚴重的後果。
六代同堂的排場也是靠銀錢堆出來的,漕運、鹽貨、碼頭、貨棧,哪一樁不是金山銀海的生意?哪一樁離得了官面上的照拂?
前些年倒還順遂,但近來朝堂上風向變動,申國與朔、岷兩國的邊境摩擦也日益頻繁,官府開始加征軍餉,漕運關卡憑空添了好幾道。
與王家世代交好的太守大人告老還鄉,新上任的太守與王家素無交情,甚至隱隱有借著鹽鐵整頓打壓舊商路之意,若不是看在老太守的面上,早對王家下手了,將來老太公若是一走……
他不動神色地垂眼抿了口茶,茶湯微涼,入口微苦。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要命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緊接著管事便入內來到他身邊,附耳低聲道:
“老爺,二老爺來了……同來的還有兩位漕幫的當家,說是要當面道賀。”
王崇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
二老爺是他的二弟王崇彥,掌管著王家大半的漕運事務——這更要命的便是指此人了。
當年他們兄弟倆為家主之位一直明爭暗斗,便是敲定之後王崇彥也一直與他爭鋒相對。
其所畏懼者,縱觀王府上下,唯老太公一人耳,近年來老太公痴傻了,他便愈發肆意妄為。
“好,我知道了。”
王崇景面上含笑,動作卻不如之前那般從容不迫了。
幾船要緊貨物今日剛到貨棧,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去盯著,卻帶著漕幫的人來道賀了。
王崇景暗暗一嘆。
今日眾賓雲集,偏偏挑這個時候來發難嗎?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宛若洪鍾的笑聲引得賓客們紛紛轉頭望去。
便見一條精壯漢子大步跨入堂內,身後緊跟著兩個面生的男子。
王府管事氣喘吁吁地在旁不知是追是攔,滿臉無奈。
他看著大約四十出頭,實際年齡則要更大些,身量魁梧,肩寬背厚,生得一張紫紅臉膛,頷下短髯齊整,鬢邊微有些灰白,頭戴烏紗軟腳幞頭,身穿醬色團花緞袍,腰間束著一條嵌玉革帶。
“大哥!”男子滿面笑容道,“弟弟來遲了,該罰該罰——來人,上酒!”
說話間,他整個人往堂中一站,迎面撲來一股壓不住的精悍之氣。
此人正是王府的二老爺,王崇彥。
不等王崇景回應,他便自顧自從丫鬟捧著的托盤上取過一盞酒誰,高舉過眉,向滿堂賓客朗聲道:“列位高鄰貴客,崇彥來得遲,先自罰三杯賠罪!”
說完他仰頭飲盡,翻腕亮杯,連飲三盞後那紫紅臉膛也看不出有沒有變色。
王崇景面上仍掛著笑,看起來心平氣和:
“二弟從貨棧趕回來,一路辛苦。來人,給二老爺和兩位漕幫當家看座。”
一語點破王崇彥身後兩人的身份,王崇彥眯了眯眼,轉身將身後兩人請到身前:
“大哥,這二位你既認得弟弟便不多嚼口舌了——漕幫孫大當家,裘二當家,與弟弟都是老交情了。今日咱們王家大喜,弟弟特地把他二位請來,一同沾沾喜氣。”
話音落下,孫大當家先上前一步仰著頭拱了拱手:
“恭賀貴府添丁之喜,孫某不請自來,叨擾叨擾。”
他名叫孫百齡,五十來歲,中等身量,面皮白黃,頷下一縷山羊長須,身上雖只著件朴素的石青色長衫,袖里半露的腕上珠環卻價值匪淺。
在他身旁的二當家裘安要年輕得多,只三十出頭,窄臉細眼高顴骨,穿一件靛藍短褐,草草拱了下手,叫了聲“恭喜王老爺”便不再開口,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堂中的陳設、賓客乃至丫鬟們。
王崇景一一還禮,正要開口將他們往偏廳引,對他知根知底的王崇彥卻沒給他這個空隙,端著酒杯便大步走到堂中央,聲洪音亮道:
“列位!在下是個直腸子,便開門見山了——今日踏入我王府的皆是咱們承縣有頭有臉的,借著酒勁,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二弟!”王崇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尖刀,恰好切入王崇彥的話縫,“今日大喜,賓客滿座,有什麼事咱們兄弟回頭再說。”
王崇彥轉過身來,嘴角微揚,與他對視著,眼中毫無退讓之意。
“大哥……”王崇彥笑道,“正是今日大喜,滿堂高朋,有些話才更要當著大家的面說——咱們王家做的什麼生意?漕運。靠的是什麼人?漕幫的兄弟。如今“鱸魚口”新設了鈔關,貨船在那邊一卡就是大半個月,漕幫弟兄們跟著喝西北風。孫當家、裘當家今日肯來,都是因為咱們王家有面子了……可面子終究是當不了飯吃的!”
他猛地轉過身來面向眾賓,聲音又拔高幾分:
“列位在某心中皆非外人,我王家的貨卡在鱸魚口,我大哥想的是疏通關節、等太守松口。可我便是等得起,漕幫弟兄們也等不起,碼頭上的船工更等不起!我有一條路,便在“黑石渡”——那邊我有門路,雖說繞些路程,但貨能出去,錢也就能回來!”
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王崇彥竟將這事說開了。
一時間滿堂寂靜,有些人裝作夾菜、理衣襟,唯恐被這事情波及,還有些人倒是悄然觀察起王家這兩兄弟的反應。
黑石渡這地方在座的人多少都聽過,那是一處繞過官引的私港,走這條路說白了就是走私。
官府不查便罷,一旦查起來,輕則罰沒貨物,重則要吃不小的官司。
王崇景的手在袖中收攏,指甲抵著掌心,沉聲緩緩道:
“二弟,黑石渡的貨出不了官憑,太守便是不謹小慎微,時間久了也要起疑心。我們王家不能冒這個險。”
“不能冒險?”
王崇彥冷笑一聲,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擱,“路子是活人蹚出來的,大哥,你若有更好主意能在將來一直讓鱸魚口的貨平穩出來,我便聽你的,若是沒有——”
他頓了頓,沒說完。
滿堂目光全聚在兄弟倆身上。
承縣並非什麼清廉公正的地界,違法亂紀的事情在座的諸位官紳豪族都沒少干,王崇彥就是在這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也不會成為什麼把柄。
而王崇彥之所以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便是在告訴諸位,他如今仍要爭,爭他們王家的話語權。
這次的事情說說只是個漕運關卡,但牽扯到的利益卻極大,若是他贏了,將來與他們打交道時就算不是他全權說了算,也至少要占極大的話語權。
王崇景立在原地,抿著唇一言不發。
他沒有能立刻弄出貨船的辦法,更沒有保證未來的路。
疏通新太守不是三五日的事,可走黑石渡他也不能松口,這不止是為了爭贏王崇彥,更是為了王家的將來著想。
瞧著這場戲,周圍的賓客悄然私語道:
“王老爺被自家兄弟架到這個進退不得的份上。今日這場喜宴可真是……”
孫百齡端著茶垂著眼,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裘安歪坐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兄弟二人。
王崇彥望著沉默的兄長,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從今之後,眾人便都能看清楚,王家真正能扛事的,能解決大事的,不是大哥,而是他老二!
……
“二老爺把漕幫的人都帶來了,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直接逼大老爺表態!”
“這怎麼行?今日是咱們府上大喜的日子,他這不是砸自家招牌嗎?”
“還不明白嘛!什麼招牌不招牌的他可不在乎,他就是要當著全承縣的面讓大老爺下不了台!”
幾個女眷聚在院門外,壓著嗓子焦躁地討論著正堂里的事。
其中身材頗豐的那名夫人是王崇景的妻子周氏,平日里溫和端莊的臉龐此刻卻急得有些發白。
她身旁站著的溫婉婦人是三老爺王崇昭的夫人何氏,還有個年輕些的窈窕少婦則是王崇景的妾室吳氏。
幾人的聲音往深處傳去,穿過兩重院落,落在一棵種著高大垂柳的院子里。
這小院藏在王府最深處,中央的楊柳與院子的主人一樣,有近百年之壽了。
“大老爺被他架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麼能走?可要是不應他,這場面怎麼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還清醒,哪輪得到老二這般放肆!”
“這事咱們婦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爺自己穩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聲音不斷飄入院中,飄入那間半敞的房門內。
屋內榻邊,一名白發蒼蒼的老翁對門而坐。
他穿件壽字紋赭色綢袍,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望著院子里的楊柳。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龐仿佛干涸的河床,渾濁的眼鏡半明半暗,不曉得究竟剩下多少精明,老翁皺起的嘴唇不斷翕動著,發出一串極輕的氣音。
“湖光應識……”
這四個字是近一年多來他反復念叨的,日出時念,月落時念,管家、丫鬟、嬤嬤乃至大小兒孫們都聽過,卻無人能解其意。
湖光應識?應識誰?應識什麼?
眾人互相詢問也沒得到個答案,只能當作是老人家糊塗了。
糊塗人說的話,自然也深究不出什麼。
他們當然不知道,因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鏡湖澤的水比現在還要清澈,灘塗上的蘆葦也更加茂密,申國與朔國的戰事不停,望澤郡的碼頭上也還沒有那麼多關卡。
那時候,他能一個人扛兩袋鹽包從船頭走到岸上,腰板總是挺直,腳下往往生風。
他有個大女兒,那時候小丫頭扎著雙丫髻,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如同鏡湖澤的春水,平日里不愛女紅,偏愛詩書琴棋,更愛跟著他往碼頭上跑,往蘆葦蕩里鑽。
有天傍晚他從碼頭回來,小丫頭拉著他的手往湖邊跑,邊跑邊喊“阿爹你看水——”
她蹲在湖邊,把手伸進湖水里,攪碎了明鏡子似的湖面。
落日的光鋪在水上,染一層金紅,他至今都記得她回過頭來歪著腦袋看自己時,紅撲撲的臉上被晚霞染得愈發紅彤的模樣。
當時他看著湖面,看著自己的愛女,看著掠過湖泊的飛鳥,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青鳥難憶當年影——”
小丫頭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一字一句道:
“湖光應識舊時人。”
他把女兒從水邊拉起來,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笑著問道:“誰是舊時人呀?”
小丫頭抱著他道:“是爹爹與我!”
後來她長大了,出落成亭亭玉立、容貌傾國的妙齡少女,在國君指名要她入宮的同一天,有個身披鶴氅的人從鏡湖澤上踏雲而來,將她帶走了。
後來,她就去了他不知道,更夠不著的地方。
再後來,他就老了。
湖光應識……可舊時人已不在此了。
臥房里靜得只剩老翁微弱的呼吸。
院門外又出現兩人,站在廊下低語道:
“正堂那邊還沒消停呢。二老爺的架勢,怕是不逼出個結果不罷休。”
“大老爺也是,何必跟他硬頂……”
“婦人就是沒見識,大老爺要是松了這個口,以後王家的事就不是他做主了!”
“那也不能這麼僵著呀——”
話說到一半,在院外嚼舌的管事與嬤嬤的注意力忽然被樹上兩片青灰色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兩只青灰色的小鳥,一左一右並肩挨著,一對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敞開的房門。
老管家愣了一下,總覺得這兩只鳥的模樣有些眼熟,可他這把年紀見過的鳥太多了,想不起來眼熟在哪里。
接著唰的一下,兩只鳥兒飛入了院中。
院中房里的老太公緩緩抬起頭來。
可能是因為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他的脖頸骨節發出幾聲輕微的聲響。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半扇敞開的房門,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柳樹下。
緊接著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縮,似乎是見到了什麼驚起的事。
柳枝之間,兩只青灰鳥兒正比翼雙飛。
這鳥在承縣並不常見,但他認得這種鳥。
因為在很久以前,自己的愛女曾在鏡湖澤邊的蘆葦叢里捧回過一直翅膀受傷的這種鳥兒。
她給它在房門口搭了個窩,用舊棉花墊著,每天親自捉自己以前嫌棄的蟲子喂它。
半個月後鳥兒傷好了,卻沒有飛走,在王家後院住了下來,每日飛出飛進,傍晚就落在小丫頭的窗台上,歪著腦袋看她練字。
後來它不知從哪兒帶回一只同伴,兩只鳥在院子里比翼雙飛,如同今日這般。
直到她離家那年,兩只鳥繞著鏡湖澤飛了幾圈,衝天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算起來,那已經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老太公看著這對鳥兒,嘴唇忽然閉緊。
與此同時,老管事想著要不要把這事報告給老太公,可又覺得老太公如今已然痴傻,說了也沒用,因此沒報什麼期望。
他糾結著踱步走進院中,來到房門口,卻見老太公用手撐著床沿,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老、老……!”
管事瞪大了眼,滿臉不可思議。
老太公瞥了他一眼,走到桌邊,那一碗早已涼透的、放滿了枸杞、茯苓、山藥等玩意的粥幾口喝盡了,吃完又在銅盆里淨了手,擦干,對鏡理了理衣襟,接著走出房門。
爽朗的秋風隨著和煦的日光穿過院子,吹得老柳樹撲簌簌響個不停。
那兩只青灰色的鳥兒飛了過來,在老太公身旁盤旋了幾圈,停落在他肩頭。
老太公的雙眸又亮了幾分。
這時老管家走來,恭敬又忐忑道:
“老太公?您怎麼——”
老太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楊柳,用不像這個年紀的老翁該有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淡淡道:
“不肖子孫淨干些丟人的事,我還沒死,總得去看看。”
說話間,他邁開步子,從老管家身邊走過,仿佛枯木抽了新枝似的越走越快。
老管家張著嘴愣愣地目送老太公,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小跑著追了上去。
沿途的奴仆家眷看到老太公白發蒼蒼卻虎虎生風的模樣皆呆愣驚詫。
正堂里,王崇彥端著空酒杯,看著自己的大哥始終沉默不語,底氣十足地仰起頭來,環顧四周後,向沉默的王崇景開口道:
“大——”
一個字剛蹦出口,他忽然感到渾身一顫。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腳步聲從堂內傳來。
與之相同,王崇景也滿面驚異地回過身去了。
孫、裘兩名漕幫當家察覺到王崇彥的情況不對,眉頭一蹙,正要詢問,正堂里忽然靜了下來。
之間一位瘦小的老翁從屏風後走出,來到正堂中央。
他肩上停著兩只青灰色的小鳥,展翅撲騰了幾下,振翅聲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王崇景低下頭來,老翁瞥了他一眼,走到王崇彥身前,站定了。
難道說這位就是……?
兩名當家意識到了什麼,看向王崇彥時發現其臉色已然大變,那張紫紅臉膛煞白無比,雙手雙腳不斷顫動著,手中酒盞都沒拿穩,當一聲落了地。
老太公看著他,沒有開口,沒有太守,甚至都沒有怒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仿佛一灘百年老井的井水。
“老、老太公……”
王崇彥下意識退了一步,寬厚的肩背早已縮躬起來,整個人都矮了一截,像是一只被捏住後頸的小貓。
王崇景搶上前來,似乎是想扶住老太公,卻被他抬手止住了。
老人的目光從王崇彥身上移開,掃過滿堂賓客,緩緩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老朽年邁,慢待諸位,還望海涵。”
滿堂嘩啦啦站起一片。
“王老太公!”
“老太公親臨——”
“恭迎老太公,您老人家——”
老人從案上取過一盞酒,舉杯、環視、送到唇邊,一杯飲盡,接著翻腕,亮了杯底,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甚至給人一種鏗鏘有力的感覺。
“諸位盡飲——”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極淡笑意,“莫讓老朽這把骨頭掃了興。”
說完他扶著王崇景的手臂,緩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師椅前,坐了下去。
太師椅非常寬大,與他的瘦小身形對比鮮明,可此刻卻像是專門給他准備的一樣。
兩只青灰色的小鳥歪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看著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彥還站在原地。
沒有人注意他了,他站在那里,臉上一陣白一陣青,嘴唇動了又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與勢在必得,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淨。
他慢慢後退幾步,退到了最邊上的一把椅子旁,剛坐下,抬頭又見到老太公的視线落在自己身上,連忙起身,站到了房柱邊上。
一場咄咄逼人的家族爭位便僅僅因為王老太公的出面,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賓客們陸續向老太公單獨敬酒。
老人家端坐太師椅上,來者不拒,一盞接一盞地抿著。
滿堂的氣氛如同那鏡湖澤的水,被風吹皺又平復如初,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崇景陪侍在老太公身側,面上從容,心里卻翻涌著無數個問題,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老太公怎麼突然就清醒了?
他沒問,老太公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偶爾側過頭,看一歇落在椅背上的那兩只青灰色小鳥。
直到宴會結束,王崇彥也沒再坐回去。
他站在房柱旁,像一根被人遺忘的木樁子,旁人從他身邊經過也頂多只是朝他拱拱手,腳步也不停。
沒了王崇彥的帶領,孫百齡和裘安也是坐立不安,宴會進行到一半便偷偷溜走了。
黃昏時分,宴會散去。
賓客陸續告辭,轎子、駿馬從王府大門口魚貫而出。
丫鬟奴婢們往來收拾,撤去杯盞,取下宮燈。
老太公從太師椅上起身,王崇景連忙來扶,老人擺了擺手,欲回內院,那兩只青灰鳥兒忽然從他肩頭飛起來,然後齊齊朝大門外飛去。
老太公腳步一滯,立馬跟著往外去了。
王崇景大驚道:“太公何去?!”
老太公沒有回頭,撇下句“不用跟”便出去了。
他的話向來是說一不二,不容置喙的。
王崇景愣在原地,看著祖父瘦小的背影穿過游廊,一路走向大門。
兩只鳥兒在前頭不緊不慢地飛著,仿佛像兩個引路的道童。
門房剛送走最後一批賓客,正低頭收拾禮簿,抬頭見老太公走出來,嚇了一跳:
“老太公?您、您要出門?我這就去備轎——”
老太公擺擺手,從門房身邊走過,跨出了那道朱漆門檻。
門外,暮色東來,青石板路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赭紅。
巷口那對石獅拖著長長的影子,白日的車馬喧囂都已散去,只剩晚風穿過時發出幾聲低嗚。
老太公跟著那兩只青灰色的小鳥七拐八拐地向巷外飛去,最終在巷口盤旋了一圈,雙雙斂翅落向一人。
那人佇立在巷口,一身白衣無暇,面上戴著面具,看起來風度翩翩。
兩只鳥兒落在他的掌心上。
老太公站住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老人家。”
對方率先開口,向他走來,“晚輩聽說王府有位長壽的老神仙,想來便是您吧。”
“你是?”老太公猶豫道,視线在他身上與停在他掌中的鳥兒身上來回移動。
“晚輩是從別處來,好在兩地言語互通,審了不少麻煩。”
男子輕笑道,聲音十分悅耳動人。
“老人家喜歡這鳥?”
“嗯……嗯。老朽的……故人甚是鍾意此鳥。”
“哦?這般巧,晚輩的親近之人也對其甚是喜愛。”
“噢。”老太公道,“城中雖不常見,但城外更遠些的蘆葦蕩中還是能尋到的。”
“嗯,她之前與我說,她當年也是在城外的蘆葦蕩里尋到的。”
“嗯。”
男子微微抬手,兩只鳥兒盤旋在兩人頭頂,嘰嘰喳喳地歡快叫著。
老人抬頭看去,眯起雙眸。
夕陽落在他的臉上,拂照著一抹抹思愁。
“老人家,晚輩偏愛詩詞,偶得上聯,苦思下聯未有答案,不知老人家可否一思?”
“嗯?嗯……”
老太公注視著兩只飛鳥,淡淡應道。
“好,那上句是——”
男子輕聲道,“青鳥難憶當年影。”
“湖光應識……”
老太公下意識地說著,旋即神色一滯,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你是……?”
男子躬身行禮道:“晚輩是‘舊時人’的新識人。”
老太公聞言嘴唇一顫,驚詫、激動、欣喜、感懷等各種情緒交織心頭,眼眶隨之一紅,囁嚅片刻,欲言又止,顫抖著來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
男子跟著坐到他身旁,老人完全不介意,雙手揉搓幾下,忍不住轉過頭來道:
“她……你的那位親近之人過得如何?”
男子道:“一切安好,老人家不必憂心。”
“好、好……”
老太公慢慢仰起臉來。
晚霞從鏡湖澤的方向一路鋪過來,鋪到此處的上空時恰好化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紅。
雲層很厚,晚歸的鳥雀零星地掠過,什麼也看不出來。
老人盯著這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秋風亂拂著他花白的頭發。
忽然,他垂下頭來,伸手捂著臉。
他哭了。
兩行清淚無聲地、緩慢地,淌過他臉頰上的溝壑,他抿著嘴,任著釋懷與安心將一直以來的愁思順著淚水排出體外。
年輕男子沒有開口安慰,他安靜地待在一旁,把巷子中央的暮色留給老太公一人。
過了一會兒,老太公問道:
“你與她是?”
“她是晚輩的大恩人。”
“噢噢。”
“也是晚輩的心上人。”
老太公聞言一愣,旋即用半是審視半是狡黠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坐直了身子,向老人微微低頭。
“老朽胡亂一猜,她的眼光應該高著呢吧?”
“那是自然。”男子笑道。
“哈——”老太公松了口氣,悵然道,“過得好就好啊,便是音塵悄然,只願山青水綠。”
“老人家。”
“嗯?”
“我那親近之人……”
“怎麼?”
“她——其實也來了。”
老人微微一愣,轉頭看向男子,顫巍巍道:“她、她……”
話音剛落,兩人頭頂的青鳥便展翅朝一個方向飛去。
老太公立馬起身望去,滿臉激動地凝視著夕陽普照的天幕。
幾千米外,一道倩影立在雲端,望著此處巷口。
晚霞在她腳下無聲地燃燒,一整片天幕從東到西鋪滿金紅雲毯,仿佛是一場盛大而沉默的重逢排場。
間隔了幾千米、間隔了厚厚的雲層晚霞、間隔了數十載的春去秋來,她緩緩跪下,朝那個巷口處的瘦小身影伏拜、叩首。
仙凡有別,人心無異。
過了一陣子暮色逐漸散去,鏡湖澤的水氣從城外漫來,給這座城池復上一層薄薄的紗霧。
男子起身向老太公行了一禮,忽然想到什麼,輕聲問道:
“老人家,其實晚輩還不知她姓名。”
老太公聞言微微一笑,伸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書寫起來。
男子輕聲重復了一遍,又向他行了一禮。
老太公回到石階上又坐了一會兒,不多時便聽到巷子深處的動靜——王府中人還是忍不住出來尋他了。
他回頭向四周看了一眼,四下只他一人,那名年輕男子不知何時便消失不見了。
他起身在巷口又站了一會兒,回望一眼暗下來的天幕,接著慢慢轉身,一步一步朝王府走去,脊背挺得格外筆直,如同七十年前帶著女兒時一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