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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冬霧離歌

神雕離影 佚名 9138 2025-07-17 10:55

  冬夜,寒意侵骨,黎明前的天色最是幽深沉寂。

  窗外江風吹來,搖得檐角風鈴輕輕作響,叮叮咚咚,如夢初醒。

  遠處江面霧氣氤氳,漁火朦朧,恍若仙夢。

  那風,卻帶著水氣,透過窗縫擠入室內,拂過錦被,冷得人心頭一緊。

  榻上二人,被衾相擁,似是熟睡。

  男子一襲玄衣,眉目俊朗,神情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警覺。

  楊過閉著眼,卻並未沉睡。

  他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唯有那微斂的眉頭泄露出心頭波瀾。

  昨夜的一番纏綿尚留余溫,然而他察覺到懷中人的心,似乎並未隨他一同安歇。

  身畔的人輕輕動了。

  她緩緩起身,動作極輕,似是怕驚擾身側之人。

  楊過微睜眼角,一线光影映入眸中,只見她赤裸玉體,膚如凝脂,肩若削成,昨夜激情留在肌膚上的痕跡猶在,斑斕若雪中梅影,既旖旎,又殘酷。

  她靜靜更衣。

  那一件素白長衫被她披在身上,如雪覆寒枝,又如霧中之仙,清冷孤絕。

  她低頭系上衣帶,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絲決然。

  隨即又取過一襲青白相間的披風,緩緩披上,掩住了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曼妙身姿。

  楊過心跳微緊,屏息不動。

  他不知她欲往何處,卻直覺這夜未央、天將曉之際的出行,必不尋常。

  他不敢睜眼,不敢詢問,怕她察覺自己醒著,更怕聽到一個他無法承受的解釋。

  小龍女站在榻前,凝視著楊過,目光溫柔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眸中情意難辨。

  片刻後,她緩緩轉身,輕步而去,衣袂掠過地面,未發一絲聲響。

  門“吱呀”一聲輕響,又迅速閉合,仿佛連夜色都被那一道身影帶走。

  榻上人睜開雙眼,漆黑如墨。他靜靜望著帳頂,胸口起伏微不可察。一夜繾綣,猶在夢中;一別無言,卻似千年。

  門已闔,溫熱已散,榻上卻再無人語。

  楊過靜靜躺了片刻,腦中卻仿佛雷鳴電掣,念頭翻涌。

  他終於輕輕掀被而起,赤足落地,寒氣從腳底直逼心口。

  他不著聲色,拾起一旁的外袍披上。

  門扉推開一线,他探身而出,像一縷無聲的影子,溶入了天欲明而未明的冬夜。

  院中寒霜凝地,石階已蒙上薄雪。檐角滴水結成冰凌,風一吹便輕顫作響。遠處梅樹孤立,枝頭數朵傲雪紅梅,開得冷艷淒絕。

  前方,白衣人影已至院門。她步履輕盈,袍袖隨風輕蕩,如夜中一抹游魂。她未回頭,只似極熟這條路,徑直往東而去。

  楊過不敢迫近,遠遠跟隨,身法展開,直如夜梟滑翔,悄然無聲,不踏落葉,不動塵埃。

  他輕功早已登堂入室,近年修為更是精湛,此時斂息潛行,便如幽魂般無形無跡。

  那白影穿過院門,沿江畔小路緩步前行。

  江上飄來的氤氳水汽,纏繞在她的裙裾和足踝之側,令其本就出塵的身姿更添了幾分虛幻縹緲。

  小路曲折,旁有石橋橫跨江汊。夜霧中,隱隱傳來冰裂之聲,是江面結冰又被潮水推擠,宛如骨裂聲,令人心悸。

  沿途枯葉結霜,偶有被衣袂拂動,發出“嚓”的輕響。

  楊過緊貼樹後,眼目如鷹。

  霧中白影不曾停步,卻偶爾駐足凝望江面,神情似在思索,又像等人。

  遠處,一葉扁舟泊在岸邊,舟上燈籠昏黃,漁火搖曳。此情此景,本該是詩中畫、夢里仙,而今卻教他心口如被冰錐一點一點碾過。

  終於,那白影拐入一條更為隱秘的小徑。那是別院後方,一處少人行走的荒僻之所。楊過眼神驟凝——那是一處廢園,她為何……獨往於此?

  風更緊了,林間枝椏被吹得咔咔作響,天色也愈發灰亮,晨曦欲來未至,一切恍如夢境邊緣。

  楊過凝神屏息,悄然循著腳印前行。足下落雪未深,卻足以留下淺痕,他不踏她步,專揀斜枝雜草旁穿行,不留痕,不動聲。

  前方白影終於停下,在一座半掩殘牆的灰瓦院落前駐足。

  她抬手,輕叩門扉——“篤篤”。

  有人在里頭,應聲而至。

  門開的一刻,屋內燭光從門縫中透出,恍如撕開黑夜的一道傷口。

  她輕輕走了進去,未有絲毫猶疑。

  楊過屏息而立,背貼著一株冬青,枯枝刺得他肩膀微痛,卻比不得心中刀割。

  他本可以躍身上牆,一探全貌,可終究只是悄然掠至屋角,伏於暗影之中,藏身在窗下的一抹枯藤之後。

  廂房窗紙泛黃,邊角已有撕裂之痕,唯中央一塊仍覆完整。燈火自內透出,影影綽綽,一如水中明月,不可直視,卻叫人痴迷。

  屋內靜了片刻。

  繼而,一陣細碎衣袂摩挲之聲響起,伴隨著低低的喘息,若有若無地從窗紙那端傳來,似乎連空氣都隨之顫動。

  一雙剪影緩緩浮現於窗紙之上——她,白衫素衣,背影婀娜,正抬手褪下披風,衣帶滑落的動作柔緩而熟練,肩頭雪白,宛如初綻梨花。

  對面一人高她半頭,動作自然地接過披風,雙臂抬起時,竟順勢攬住了她的腰身。

  那一刻,楊過指節驟緊,骨節微響,幾乎刺破掌心。

  他認不出那人是誰,可從那一攬一靠的動作里,看出的不是試探,不是生澀,而是……一種被千萬次親密打磨出的熟稔——一種只屬於舊情深種的默契。

  白影仰首,唇形輕啟,似在低語。雖隔一牆,楊過卻分明聽到幾聲壓抑的輕笑,如夢似幻,帶著情濃意暖,仿佛唇齒間的熱氣尚未散盡。

  那高影俯身而前。

  她,沒有退。

  反而是緩緩抬手,摟住對方的頸項,頭顱輕靠,貼上他的肩膀。

  二人身影貼合交纏,仿佛一株藤蔓纏上老樹,繾綣欲融,隨著屋內燭火跳動,身形漸漸模糊,起伏之間,更顯悱惻纏綿。

  他見她身子微顫,似是喘息,被那人輕輕壓向牆邊,剪影中衣衫微亂,發絲凌亂垂落頸間。

  她抬手扶住對方肩頭,那動作,輕柔而順從,是信任,是放任,更是曾在他懷中獨有的溫存。

  如今,卻贈予他人。

  楊過喉頭一緊,胸口像被重錘狠砸,劇痛之下,幾欲作嘔。

  他咬緊牙關,卻止不住身軀微顫。那窗紙上的影,成了凌遲他心魂的刀,每一寸貼合、每一聲喘息,都斬得他七零八落。

  窗紙輕輕搖動,似風吹破夢,燭影晃蕩間,房中傳來細碎的嘆息,似痛、似悅、似難舍難離。

  他驀然後退一步,腳踩一枝殘雪枯枝,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心中一震,猛地伏下,卻見窗影之中那白衣女子驀然一頓,似有所覺,眼神微轉,朝窗邊望來。

  他全身繃緊,大氣不敢出,只覺冷汗從額頭滴落至頸,濕透衣衫。那一刹那,時間仿佛凝固。

  但她終未出門,只是微微皺眉,復又轉身。

  她……放棄追查了。

  這一瞬,比她真推門走出還要更痛。

  她在屋中安心如常,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屋中之人,對她而言並非秘密。意味著她並不怕被任何人知曉她在此。

  也意味著——他,從不是她要隱瞞的那個對象。

  楊過手指在雪地中輕顫,抓起一把雪,狠狠掩住自己的口鼻,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息。

  雪涼透骨,冰徹心脾,卻仍止不住胸腔那股翻涌欲出的苦澀。

  他終於低頭,不再看那窗,不再看那影。

  他不願再看。

  風,起了。

  吹得屋檐上的冰棱作響,像是斷裂的琴弦,在這靜夜中刺耳非常。

  楊過仍伏在屋角。可他已不再窺視,不再傾聽。他只是跪在那里,身子如石雕,影子嵌在雪地里,再不動彈。

  他怕再多看一眼,那顆已裂成千百片的心,會徹底碎成齏粉。

  一滴淚,不知何時滾落,融進冰雪,連痕跡也未曾留下。

  他緩緩起身,步伐蹣跚。

  原以為自己還能冷靜離開,豈料那每一步踏出的聲音,都如踩在胸口,痛得他幾欲跪倒。

  他未再回頭,不敢再看那廂房一眼。

  怕一回頭,便再走不動。

  小徑漫長,雪落如灰。他手指僵冷,唇色發白,卻未發出一絲聲響。

  晨曦將至,天邊一线微光透出,照得遠江如鋪碎銀。江面霧氣尚未散盡,那些漁舟、屋舍、寒林,都罩上一層朦朧之紗。

  而楊過的心,卻比這江霧更冷、更沉。

  他記得小龍女曾說過:“我若欺你,便叫此身化雪,魂歸塵泥。”那日她說此話時,雪落肩頭,她靜靜看他,眸中滿是純淨與信誓。

  如今——那誓言,卻如今夜落下的雪,踏過即碎。

  楊過走到江邊,立於岸上,望著那沉沉霧幕,恍若站在天地盡頭。他喉頭哽住,想喊,卻發不出聲,想哭,卻無淚可流。

  腳下,冰層發出“咔咔”之聲,如同心頭裂痕,愈擴愈深。

  他忽地一拳砸向岸邊古柳,枯枝簌簌落下,手背皮開血流。他卻毫無所覺,只低聲呢喃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一句話,說盡百轉千回,情斷意絕。

  他不願知道那屋中人是誰,也不願去想。

  只因,無論是誰,都不重要了。

  最痛的,不是她與誰相擁。

  而是——她,竟不再屬於他。

  天色微亮,萬物復蘇,世人眼中不過又是尋常一日。

  唯有楊過,心如死灰,身如飄萍,踏雪離去,魂不附體。

  遠處傳來幾聲輕響,模糊中見碼頭處燈影晃動,幾人影隱隱其間,似在為誰備船。盡管五感皆在,心卻仿佛已離體而去,只余空殼行走於世間。

  忽然間,他心頭微動。那燈火如同黑夜中的引路明燈,指向一條路。

  文曦站在碼頭邊,靜靜望著面前的小船。

  幾名漕幫弟子正忙著裝載行囊補給,動作輕緩而有序。

  這艘不起眼的小船將載他北上,前往未知的命運。

  作為江陵推官,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般方式離開官職之地。

  “文大人,船已備妥,可隨時啟程。”漕幫的老船家低聲道,聲音如同這清晨般沉穩。

  文曦微微頷首。

  他著一身灰色便服,腰間別著一把短劍,乍看不過是個尋常江湖客,哪有半分官宦氣象。

  此番裝束,或可使他北行途中少惹眼目。

  四顧無人送別,唯有幾名漕幫弟子駐足,足見此行隱秘非常。

  正欲登船,岸上忽傳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晨曦中顯得格外清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晨霧微動,一道人影沿著石徑緩緩而來。那人步履穩健卻又如行屍走肉般緩慢,霧氣未散,面容已隱約可見。

  “楊少俠?”文曦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停下上船的動作。

  楊過走至近前,神情淡漠如冰,眼中盡是一片死寂,目光卻始終落在那艘停泊的小船上,仿佛那是浮世中唯一值得注目之物。

  他微一點頭,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文大人是要走?”

  文曦點頭,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惑,卻終究未開口詢問。

  天光未明,霧中卻已隱約浮現一线蒼白的晨曦,如同楊過心中最後一絲尚存的生機。

  他望著那遠處的天際,仿佛看到了某種解脫,輕聲問道:“大人此行,可否容我同往?”

  文曦星眉微蹙,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反問:“你可知,我將往何處?”

  楊過緩緩垂下目光,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卻不過是一個空洞的弧度,與眼中的寒冰形成奇異的對比。

  他道:“去哪里……並不重要。”

  他的聲音不高,卻令人心驚:“此地已無牽掛,北也好,南也罷,走到哪兒,都是歸途。”

  說到最後,聲如枯井,不帶一絲情緒,仿佛生死榮辱皆與己無關。

  那笑容浮於唇角,卻未入眼中,像是從某個遙遠之地漂來的一絲灰塵,風一吹,便散了。

  文曦望著他良久,眼神不動,卻在風中微微沉了些。

  楊過那目光空洞,語氣淡漠,像是走在塵世中一具脫殼的影子。

  他來得突兀,說得平靜,話中卻隱著某種難以名狀的孤絕。

  文曦心中微微一緊,卻沒有多問。

  他並不知這人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那不是尋常的悲。

  眉頭輕輕一動,隨即舒展開來。這一刻,他想起了許多身在風雨中不曾言說的過客,每一個沉默的人背後,或許都有一場無法訴盡的風暴。

  既然問不出口,便不問了。問也無益。

  “既如此,同往便是。”他說得平靜,如應常禮。

  晨風微起,吹動船帆。江面上的霧氣在晨光中漸漸稀薄,如同被風吹散的記憶。小船緩緩駛離碼頭,向北方駛去,消失在朦朧的江霧之中。

  江水東流,無問人心冷暖。

  二日後,鄂州呂府已是紅綢遍掛,車馬喧闐,一派喜氣景象,正是呂文德將軍納妾的大喜日子。

  府門前車水馬龍,賀客絡繹不絕,幾乎將整條街巷都塞滿了。

  來者之中,既有朝廷顯宦、軍中袍澤,亦有地方望族、富紳商賈,更有一些氣度不凡、顯是身負武功的江湖人士夾雜其間。

  就連漕幫這等江湖大勢力,也遣了得力人物前來奉禮。

  各路賓客,不論官紳還是江湖,都給足了這位荊湖制帥面子,紛紛攜禮入府。

  一時間,呂府內外人聲鼎沸,盡顯主人如今權傾一方、交游廣闊的赫赫聲勢。

  時值正午,明亮的日光透過高敞的格窗,灑滿廳堂,將滿堂賓客的錦衣華服與杯中流動的佳釀都映照得熠熠生輝。

  席間絲竹悅耳,笑語喧嘩,一派歡慶景象。

  就在眾人興致高昂之際,廳外庭院中忽聞三聲雲板急響,清越之聲穿透喧囂,讓滿堂瞬間安靜下來,氣氛陡然一肅。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向門口,只見一名禮官手擎錯金令箭,疾步入內,立於堂中,朗聲高唱:“御前金字牌到——!”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堂中所有賓客,無論官階高低,皆連忙離席肅立,垂手恭候。

  片刻,一名神情肅穆的內侍雙手高捧一面金光閃閃的令牌,緩步進入廳堂,其身後緊隨兩名身著緋色官袍、腰系金帶的中使。

  其中一名中使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絹冊,於堂中展開,抑揚頓挫地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呂文德節制京湖,屢立戰功。

  近因蒙古軍勢南犯荊襄,邊陲震動。

  呂文德統軍御敵,力挫賊鋒,穩我疆圉,其功有目共睹。

  朕甚嘉之,特加封呂文德為『鎮南大將軍』,賜黃金千兩,綾羅百匹,以旌殊勛。

  欽此。”

  呂文德早已拜伏於地,待宣讀完畢,他恭聲謝恩:“叩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力報效,固我邊防,不敢有負聖望!”

  待呂文德起身,依禮接過金牌與賞賜後,廳中頓時熱烈起來。

  賓客齊聲拱手道賀:“恭賀節帥榮升鎮南大將軍!”“賀喜大帥!”賀聲如潮,幾欲掀頂。

  幾位心腹幕僚率先稱贊:“呂公鎮守荊襄,用兵如神,實有孫仲謀之風!”軍中將領更是振奮,紛紛舉杯:“大帥威震邊陲,末將等敬凱旋之酒!”

  面對眾人的稱頌與敬意,呂文德笑意不減,一一舉杯回敬。

  雖言語不多,卻自有一股從容風度,令在座眾人皆感親切,席間話題也盡數圍繞他的戰功展開,奉承之語不絕於耳。

  酒過三巡,宴席漸入佳境,唯通往內院新房始終寂然,新納妾室未曾現身。

  呂文德對此絕口不提,眾賓雖疑,見其神色自若,也只得諱莫如深,不再多言。

  賓客散去時,天色已暗。

  厚重的府門緩緩關上,一日的喧騰也隨之隔絕於外,呂府終於沉入夜的靜寂之中。

  院中紅燈早已點起,一盞盞高掛廊下,在微風中輕晃,將廊柱、石階映出朦朧光影,宛如沉入一場溫暖而幽深的夢境。

  書房內燭光如豆,映照牆上《太宗平戎圖》。

  呂文德已換下喜服,身著玄色便裝,凝視畫中太宗英姿。

  他氣息略顯紊亂,時而抬手撫胸,眉宇間的倦怠與白日里威嚴迥然不同。

  “那功法...”他緩緩開口,聲音因壓抑而略顯沙啞,帶著難掩的期許,“真如你所言,能夠回陽固本、延年益壽?”問話直入核心,不復宴席上的從容不迫。

  室內寂然無聲。須臾,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從暗處響起:“以陰濟陽,以鼎養炁。”

  呂文德聞言,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望向角落,那里不知何時已坐著一位道士,灰袍青巾,面容枯瘦,眼神卻如寒潭般銳利。

  “全真道一向講究清修寡欲、正心養性,何來這等…”呂文德語氣森然,“…背道之法?”

  趙志敬語氣不急不徐:“全真之道,以清修著稱。但道門千載,傳承紛雜,弟子眾多,脈絡支分,法門亦難免有所不同。”他頓了頓,眼神微轉,仿佛燭光中有暗流涌動:“我所得之法,不過舊藏之中一卷殘篇,非是教中所授。”提及“殘篇”二字時,他眼中似有異樣的光芒一閃而逝。

  呂文德沉默,指尖在冰涼的茶盞上無聲滑過。片刻,他抬眼望向趙志敬:“既非教中所授,那你又怎敢以身試法?”

  趙志敬微微一笑,語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貧道修道多年,循規蹈矩,卻始終寸進不得,壽元亦感蹉跎。得此卷殘篇,按法行功不過三月,便覺氣息自轉,脈絡清明,於我身上,已是明效。”

  說著,他緩緩抬起一指,遙遙點向呂文德桌上的茶盞,指尖未曾觸及。

  只見盞中本已涼透的茶水竟無聲地震蕩起來,隨即泛起圈圈細密波紋,輕柔回旋。

  旋動之間,那茶盞竟徐徐冒起一縷極淡的白氣,宛若幽雲騰霧,裊裊升騰。

  室中頓時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溫潤氣息。

  趙志敬緩聲道:目光微斂,語氣轉為恭謹:“大帥常年征戰,氣血暗損,內傷沉珂。這盞水雖不能根治,然以氣養氣,當可略緩胸腹郁結之痛。請大帥一試。”

  呂文德凝視那縷白氣片刻,緩緩取起茶盞,輕啜一口。

  只覺一道微暖氣息如細絲般徐徐沁入髒腑,原本隱隱作痛的胸口竟似被暖流撫過,舒暢不少,連日積郁的滯澀感也漸有松動。

  他定了定神,沉聲問道:“這莫非便是你所說的『以陰濟陽,以鼎養炁』?”

  趙志敬眼中精光一閃,仿佛黑暗中點亮了星辰,他微微躬身,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虔誠與自信:

  “大帥所言,正是此法的核心要訣。”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呂文德耳中,“貧道也是從所得的那卷殘篇中,才窺得此句玄機。”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那殘篇的內容:

  “說來慚愧,那殘篇之上字跡模糊,並未留下完整的功法名諱,只在卷末的角落,找到四個模糊的批注小字——『太玄遺說』。”

  “太玄遺說?”呂文德重復了一遍,這次不是單純的疑問,而是帶著審視與咀嚼的意味,手指在桌面有節奏地輕叩著,“聽起來倒像是上古流傳之言。此名何解?”

  趙志敬點點頭,緩緩道:“太玄,乃大道之本,亦是上古道家至高尊號之一。貧道初時不解其意,後遍查教中秘藏典籍,又結合殘篇中某些驚世駭俗的論點,才隱隱有所猜測……”

  “此『太玄』,恐怕並非虛指大道,而是……一人之自號!”

  呂文德目光一凝:“一人之號?好大的口氣!”

  趙志敬的聲音幾乎成了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能以『太玄』為號者,縱觀古今,寥若晨星。其真實名諱早已湮沒於時光塵埃。然據道門秘傳……此人或許留有一更為世人所知的道號——”他頓了頓,迎上呂文德銳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玄、霄、子!”

  “玄霄子?”呂文德眉心緊鎖,這個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卻又模糊不清,只覺一股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趙志敬立刻恭聲解釋:“正是。全真一脈素奉清修,然道門傳承久遠,百家互滲。王祖(重陽真人)當年閉關,據聞曾有機緣得窺一部失載古經,開篇便有『太玄』二字,疑與此人有關。此人早在盛唐以前已有傳說,世間多以『玄霄子』稱之。所留片語殘章,散見諸家抄本,多涉內丹養生,尤重陰陽升降、氣機歸一之道。”

  趙志敬繼續開口,語聲平淡中透著一絲意味:

  “大帥所憂,無非三事——其法可行否?其人可承否?其果可驗否?”

  呂文德眉角微動,未答。

  趙志敬道:“貧道所授心訣,化精引炁,逆轉虛耗。”

  “至於爐鼎……”他眼中微光一閃,聲音卻不疾不徐:“大帥親選之人,氣象俱合,姿形、命數,皆可試用。此等爐鼎,世間百年罕一。”

  呂文德沉默不語,眉峰輕蹙,似有難色未言。

  趙志敬觀察著他的神色,適時低聲道:“大帥無須憂慮。”

  他語氣平和而自信:“貧道已遣人調香熏衣、設音靜室,連日以靜法緩引。今夜時辰既合,脈絡應開,不假強為,自可順勢而入。”

  他目光微閃,聲音略沉:“惟此局一晃即逝,過則再無良機。”

  呂文德聞言,若有所思,手指輕叩案幾,節奏漸緩。良久,他擺擺手,趙志敬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身形不動,如煙似霧,逐漸淡去。

  書房重歸寂靜,只余呂文德一人端坐燈下。

  他望著牆上《太宗平戎圖》,眼神深沉如水,不知在思索何事。

  窗外月光斜照,似乎穿透了世間一切虛妄,也照透了他內心的掙扎。

  呂府深處,一處年久失修的偏院。

  屋瓦殘破,苔痕遍地。

  角落里雜草叢生,幾塊廢棄的石板斜歪錯落,掩著一口廢井,井口蒙著一層枯枝與塵網,旁人一望,只當是數年未動的荒地。

  忽然,井中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似有碎石滾落。

  緊接著,一只布滿塵土的手緩緩從井壁探出,手指蜷動,緊貼著青石的縫隙攀爬而上。

  不多時,一道人影自井底無聲躍起,輕若鴻羽,落在石板之上毫無聲息。他身形藏於夜色,衣衫沾塵,卻眉目清朗、氣息沉穩,正是郭靖。

  一道細瘦的身影隨後鑽出井口,灰頭土臉,卻神情靈動,正是那日在巷口與他搭上的小乞丐。

  白日酒席正酣之際,府內賓客如雲、仆役奔走,小乞丐趁人眼雜,從灶後牛欄旁一處廢棄角門引郭靖潛入府中。

  那處角門原為早年擴建時所留,久未啟用,門鎖已損,小乞丐探明路徑,早有准備。

  入府之後,兩人徑直潛入此處,避開巡邏守衛,藏身井下。自午後潛伏至今,滴水不漏,靜候良機。

  井口覆好,夜色中,兩道身影如影隨形,借著院中殘月與屋檐間微光,悄然貼牆潛行。

  小乞丐身形瘦小,步法靈巧,在前引路,每穿過一處夾道,便先伏地細聽,再以手勢示意。

  郭靖緊隨其後,氣息沉穩,腳步無聲,宛若夜行鷹影,身法精絕。

  呂府宅邸深重,甬道回轉,燈火點點。酒席雖散,余客仍在前廳高談,後宅卻燈盞未滅,侍仆頻繁出入,顯是重點守護。

  小乞丐繞過花圃,翻過一段低牆,指向東廊一隅。

  彼處紅燈高掛,香煙不絕,簾影低垂,一眼便知非尋常之所。

  更有兩名婢女於廊下輪守,腳步輕移,目光不離簾門。

  他壓低身形,在暗影中湊近郭靖耳側,輕吐一語:

  “人就在里面。”

  郭靖眼神一凜,可那一刻,他的腳卻未再前移半寸。

  他靜靜地立在檐角,目光落在那盞掛於簾前的紅燈上。燈光微晃,罩著一層細紗,搖曳如火,似在風中呢喃。

  他記得,襄陽城頭戰火不息,蓉兒曾以紗覆面,倚身在他肩頭說:“你若不回,我便不笑。”

  他答:“你若不笑,我便不死。”

  可如今,她在簾後,他在簾外。

  昔日並肩,此刻兩隔;曾為夫婦,如今卻淪作他人之妾。哪怕他早知,可親臨此地,真正立於簾下之時,那份刺骨的沉痛,仍如毒酒灌喉。

  他唇角微動,終是未發一語。掌中指節輕輕絞著袖角,青筋悄浮,心中如有雷聲,卻不得爆發。

  那簾後,是否也有一人,在燈下獨坐,眼波盈盈,如昔年初見?

  他閉了閉眼,呼吸漸沉。

  “還愣著做什麼?不是為她來的嗎?”小乞丐悄聲提醒。

  郭靖緩緩睜開雙目,目光幽沉如夜海,沉默中卻陡然透出一抹狠意。他右手垂落,五指微張,只見衣袖輕揚,一道勁風疾吐而出,快若驚電。

  一名婢女尚未察覺,眉心一震,軟倒於燈下。另一個尚來不及驚呼,已被郭靖欺身逼近,一掌輕點後頸,頓時昏厥,倒在廊前石階。

  動作連貫如行雲流水,無聲無息,仿佛風吹草伏。

  郭靖立於簾前,望著那盞紅燈半息,忽地伸手——

  簾影輕揚,檀香襲人,一縷燈火從簾內灑落,映出屋內靜靜一幕。

  室中陳設素簡,中間鋪著一方蒲團,一名女子正盤膝端坐,素衣道袍,雲鬢高綰,眉眼低垂,神色寂冷如雪,宛若孤蓮臨燈,萬籟俱寂。

  郭靖腳步頓住,眼中神光如裂。

  呂府漸沉。

  庭院深處,犬吠不再,回廊之聲早沒入夜色。幾名殘醉未散的賓客還在前廳說笑,可聲音已隔了數進院落,如夢中人語,模糊不清。

  府牆之外,鄂州沉在寒夜中。街燈半滅,青石鋪路泛著微光,偶有更夫敲梆遠遠傳來,又被風吹得支離零碎,像是舊年傳來的夢話。

  長江如帶,白練千尺,無語東去。

  它不問城頭燈火,也不問人間恩怨。

  只是緩緩流,悄悄轉,千年未歇。

  ——水不語,人不回。

  江心之上,月色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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