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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玉簪執念

神雕離影 佚名 13602 2025-07-17 10:55

  呂府深處,一座僻靜院落與眾不同。夜色濃沉,院門兩側高掛著大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為這冬夜增添一抹喜色。

  郭靖立於簾前,望著那盞紅燈半明半昧,忽地伸手——

  簾影輕揚,帶著微冷的檀香氣息,一縷燈火從簾內灑落,映出屋內靜寂一幕。

  室中陳設素簡,中間鋪著一方蒲團,一名女子正盤膝端坐。

  她身著一襲杏黃道袍,雲鬢高綰,鳳眼微闔,縱然靜坐不動,那份清冷孤傲也揮之不去,更隱隱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之意。

  燈光下,容色雖是極美,卻毫無暖意,宛如冰雕玉琢,自帶三分寒氣。

  郭靖腳步頓住,眼中神光陡然一凝!

  ——李莫愁!

  呂府漸沉。

  庭院深處,犬吠不再,回廊之聲早沒入夜色。幾名殘醉未散的賓客還在前廳

  說笑,可聲音已隔了數進院落,如夢中人語,模糊不清。

  燈籠之紅,未必能驅盡長夜幽寒;道袍之素,也未必能遮掩心中塵念。

  世事紛紜,虛實難辨,正如人心所向那點溫暖星火,苦苦尋之不得,抬眼所見,卻往往是一縷冰冷詭譎的磷光。

  行走紅塵之中,目所能及,盡是浮影幻光。

  層層掩映之下,那真實,幾人能識?

  越是情有所系,念有所牽,越易在迷霧深處誤入歧途,誤握荊棘,以為是花。

  那一張真正渴望再見的容顏,尚不知流落何方;而眼前這局,卻早已悄然布開,叫人無從回頭。

  隆冬時節,岳陽城外,風刀如割,寒意徹骨。

  城西門外,孤零零地戳著一間破落的小酒肆,招牌上模糊看得出是“老王酒鋪”。此時天色薄暮,湖面白浪翻卷,岳陽樓隱在蒼茫暮色中。

  酒肆內燈火昏暗,掌櫃在櫃台後打盹。角落里坐著一個披蓑衣的瘦削漢子。

  門外忽傳腳步聲,瘦削漢子警覺抬頭。只見一名魁梧男子跨步進門,他身後跟著五人,眼中盡是殺意。

  魁梧男子冷聲道:“總算找著你了。”

  瘦削漢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冷笑道:“鼻子倒是夠靈的啊,魯刀鳴。都說你像條瘋狗,沾上了就甩不掉,果然不假。這冰天雪地的,就這麼急著來送死?”

  魯刀鳴滿臉寒霜,眼中幾乎能滴出血來。

  “你劫我船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逼自己冷靜,“今日我若不把這筆賬討回來,日後在江湖上還怎麼立腳?”

  話音甫落,他猛地抬下巴,冷喝一聲:“動手。”

  兩名打手當即上前一步,氣勢逼人,踏地之聲驟然響起。

  瘦削漢子緩緩起身:“來得好。”

  話音未落,雙方頓時混戰在一處,桌椅橫飛,酒盞碎裂。

  數十息後,廝殺聲漸歇。

  酒肆門簾被掀開,兩名打手踉蹌衝出,面色慘白,衣衫染血,向城內方向狂奔而去。

  片刻後,瘦削漢子也跌跌撞撞地走出,肋下染血,步履蹣跚。他回頭望了一眼酒肆,冷哼一聲,隨即向荒野方向走去。

  不遠處,一株老槐樹下靜靜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白衣,靜若幽魂,風雪撲身也不曾動彈絲毫,直到瘦削漢子的腳步聲遠去,這才輕輕邁步,緩緩走向先前的酒肆。

  門簾一掀,酒肆內,魯刀鳴和另外兩人已成了冰冷的屍體。

  掌櫃嚇得一個哆嗦,趕忙從櫃台後探頭出來,聲音發顫:“客官……今日不做生意了,……出了命案……”

  白衣人卻緩緩向前,腳步極輕,像是沒有重量。

  他站定於櫃台前,聲音低沉:“可曾見過一男一女同行的客人?”

  掌櫃一愣,隨即使勁搖頭:“不記得,不記得……來往的都是討口酒喝的主兒,小老兒哪記得清楚……”

  白衣人語氣不緩,卻有種冰涼直逼骨髓的意味:“那女子,長得極好看。皮膚白,眼梢上挑,說話好聽。”

  掌櫃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像是被某段回憶撞了一下。

  他猶豫片刻,囁嚅著道:“這……若是說那模樣……數日前確實來過。不過不是兩人,是三人。”

  白衣人眼神微凝:“三人?”

  掌櫃點頭:“是啊,兩男一女。年紀大的那個頭發白了一半,另一個年輕些,倒也精干。那女子……如您所說,確實生得極好,讓人過目難忘。”

  白衣人道:“他們可說過要去哪?”

  掌櫃搖頭:“沒說……只是臨走前,好像提了一句'南邊的碼頭'……也不曉得是不是正事兒。”

  白衣人盯著他片刻,沒再追問,只輕輕點了點頭。

  轉身欲走之際,忽又停住。

  “可有旁人問過她的行蹤?”

  掌櫃愣了一下,剛要開口,一道銀光已自白衣人袖中斜掠而出。

  細細一线寒芒劃破空氣,幾不可聞。

  老掌櫃低頭看了看胸口,一道血线正從破開的棉袍下慢慢洇出。他瞪大雙眼,身子晃了兩晃,軟軟倒在地上,連聲音都沒來得及喊出。

  白衣人收劍入袖,踏雪而出,身影轉瞬沒入雪霧之中,宛若未曾來過。

  天色昏暗,雪勢漸歇,風猶未止。

  南浦渡位於岳陽城南,是一處橫跨湘水的古老渡口。

  往來河船寥寥無幾。

  一座老舊木橋在風雪中嘎吱作響,橋下停靠著一艘破船,無人看管,不知是被棄置於此,還是有意為之。

  瘦削漢子尋了個廢棄的廟檐角落縮身,這才掀開油布蓑衣,低頭檢視肋下。

  那一刀斜斜劃入,傷口深可見骨,血早已凝成一片黑紅。

  他咬牙撕下衣角,胡亂纏了兩圈,又摸了摸後背,那一掌著實不輕,肋骨處還在隱隱作痛。

  他靠牆坐下,緩緩閉眼,呼吸沉重。寒意一寸寸爬入胸腔,回憶如水涌上心間。

  那夜小屋中,燈影昏黃,帷幔低垂。

  她斜倚床榻,酥胸半露,肌膚瑩白如雪,指尖緩緩轉著酒盞,唇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聲軟糯低回,如風掠簾:

  “蔡幫主,奴家得了密報,不日將有一艘漕船經過鬼門灘,船上藏著三神器。若能得手,便是權在握、命由人。那時——世間快活事,盡可隨心而取。”

  她說得漫不經心,像是與舊人閒話,卻字字纏人,舌尖輕舔唇角,眼波微挑,似醉非醉,三分真話,七分挑逗。

  蔡彪聽著,心頭燥熱早已翻涌,目光死死黏在她胸前,壓低嗓子在她耳邊道:

  “三神器是啥鳥玩意,老子才不稀罕。你這騷媚子扭來扭去,老子褲襠都快炸開花了。你要真有心,今兒光著腚爬進我被窩——別說那船,老子連祖宗神位都能給你換姓供著!”

  她不怒不笑,只是靜靜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

  卻讓他呼吸一滯,心頭倏然一跳,喉頭像卡了口熱酒。

  那眼中既無怒意,也不見羞澀,只是帶著一絲極淡的譏,極淺的媚,和一點……他從未在青樓妓女眼里見過的東西。

  那一眼,干淨得過分,反倒讓他心里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顫意。

  蔡彪緩緩睜開眼,夜色如墨,廟檐滴水如淚。

  他低低罵了一句,不知是罵天,還是罵自己。

  靠著牆喘了幾口氣,隨手將衣襟一攏,身子一晃,終是站了起來。

  旋即提步,朝渡口走去。

  雪地之上,腳印深淺不一,一步一頓,卻半點沒停。

  剛要靠近木橋,耳邊忽聞一聲輕響。

  “蔡彪!”

  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森冷,自風雪中飄來,令人心頭微緊。

  蔡彪陡然頓步,目光一沉,緩緩掃向橋頭石柱。

  只見一人自石後走出,青袍束帶,腰懸長刀,神色冷峻。

  緊隨其後,左右枯柳、破舟與橋下同時現出三人,同樣青袍束帶,四面合圍。

  蔡彪神色一變,眉頭微蹙:“……條子?”

  那青袍人邁前一步,語聲如鐵:“秘靖司,南路提舉李嶷,奉旨緝查通敵重犯。”

  蔡彪眯起眼,嘴角一挑,帶著點涼意:“重犯?嘿……我蔡某何德何能,竟能驚動秘靖司下水撈人?”

  李嶷不答,眼神一沉:“你劫了一艘船。”

  蔡彪冷哼一聲,語氣輕慢:“我認的是貨,又不是船。那些東西飄在江上,不撈就是喂魚,我拿來換幾件棉衣幾口干飯,有什麼不對?”

  李嶷目光未動,語聲更冷:“你奉誰的命?”

  蔡彪挑了挑眉,緩緩道:“我干活從不看誰臉色——只聽自己的。”

  李嶷輕輕一笑,緩緩吐出兩個字:

  “——黃蓉。”

  蔡彪瞳孔微縮,神情倏然一滯。

  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腦中一道閃電劃過——原來是她!

  怔了一瞬,耳邊忽地響起李嶷冷冷一句:

  “想起來了?”

  蔡彪眼中的恍惚刹那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陰郁與戒備。

  他微微眯起眼睛,沙啞著嗓子擠出一句:“你們找錯人了。”

  說話間,目光已向四下迅速掃了一遍,似是在盤算逃路。

  風雪驟緊,氣氛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嶷見他神情,目中寒光一閃,語聲沉如落釘:“別動妄念,你今日走不了。”

  蔡彪咬緊牙關,手心滿是冷汗,卻偏偏擠出一句狠話:“走不走得了,得試過才知道。”

  說話之間,他腳下忽然用力一蹬,揚起漫天雪花,身形疾退,竟是朝後急奔而去。

  李嶷微微側身,冷然吐字:“拿下!”

  左右三人身形暴起,步法齊整如一,宛若鷹隼撲擊,瞬間已將蔡彪退路封死。

  蔡彪心頭一凜,強撐氣力橫刀出鞘,招式狠厲卻已露出頹勢。

  刀鋒掠過雪地,揚起一片飛雪,身影交錯間殺機凜然。

  然而他終究負傷在身,步伐踉蹌,刀勢漸亂,只守不攻。

  幾番交鋒後,秘靖司三人越戰越緊,合勢如網。蔡彪力竭之下,被一記掌風擊中胸口,身形踉蹌,仰倒在雪中,刀脫手墜地。

  李嶷快步上前,一腳踏住他胸口,刀尖指咽,冷聲道:“捆了!”

  兩名手下迅速上前,將蔡彪反手縛住。他滿身是血,氣若游絲,雖眼神仍帶不屈,卻已動彈不得。

  便在此時,夜空之中陡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嗖嗖嗖!”

  三支利箭裹挾著風雪,破空而至,角度刁鑽,直奔李嶷面門!箭勢之急,勁道之沉,猶如雷霆擊頂!

  李嶷目光一凜,身形急閃,腳下疾點,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奪命三箭。

  就在他身形甫定,尚未來得及喘息的刹那——

  “嗒、嗒——轟!”

  蹄聲如沉雷滾過,風雪深處,五騎駿馬竟如鬼魅般猛然衝出!

  馬背上的人皆身披厚重皮裘、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渾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

  甫一現身,馬上騎士便同時開弓,又是數箭齊發!

  這次箭矢不再集中,而是如驟雨般分襲秘靖司其余三人!

  三人大驚,各自施展身法,被迫向兩側狼狽閃避,原本隱隱合圍之勢頓時被衝散。

  與此同時, 為首那騎士一馬當先,如一道黑色閃電直衝而來,馬蹄揚起漫天雪粉,快得讓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他身在顛簸的馬背上,竟是俯身探臂,絲毫不減馬速,單手如鐵爪般抓住地上奄奄一息的蔡彪腰間衣帶,猛地向上一提一甩,便如拎個破麻袋般,毫不費力地將其摜上了自己身前的馬背。

  “攔住他!”李嶷又驚又怒,厲聲喝道,身形欲動,便要追擊。

  豈料,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再次襲來,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飛過,箭上附著的陰寒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驚出他一身冷汗!

  就這稍一耽擱的工夫,那五騎已借著無匹的衝勢,悍然穿場而過。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兔起鶻落不過數息。待風雪稍定,渡口邊只剩下李嶷和三名手下,以及一片狼藉的雪地。

  韓升快步上前,手中拿著一支羽箭,雙手遞給李嶷,低聲道:“頭兒。”

  他臉型瘦長,眼角略尖,平日里掛著的那抹似笑非笑此刻已然不見。身上自帶的干練冷肅更甚,眉頭微皺,眼中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李嶷接過羽箭,眼神微沉:

  “……韃子的箭。”

  風雪驟緊,四野寂然。

  李嶷忽地一笑,笑意卻冷:“看來這蔡彪,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值錢。”

  韓升眉頭微皺,壓低聲音道:“韃子竟敢出手奪人……這事恐怕不簡單。”

  林慎向前一步,語聲低沉,神色凝重:“頭兒,要不要即刻調集人手?”

  他身形魁梧如牆,膚色黝黑,臉上那道橫貫顴骨的舊傷,在風雪中透著幾分獰厲。

  李嶷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那幾人出手利落、騎術精湛,絕非尋常嘍囉。眼下局勢未明,貿然動手,只怕反落下乘。”

  韓升微一頓,拱手低聲問:“頭兒的意思是——”

  李嶷眼神未動,只道:“先跟著,看韃子怎生落子。”

  韓升領命:“屬下明白。”

  說罷,兩指送唇,長嘯破空,嘯聲尖銳,刺穿風雪而去,遠遠傳出數里。

  片刻後,雪林深處傳來蹄聲悶響,幾匹駿馬踏雪奔來,鬃毛覆霜,鞍韁簡裝,止步時雪花飛濺,靜若伏兵。

  李嶷一步踏出,翻身上馬,動作干脆如斬。

  “駕——!”

  他低喝一聲,馬嘶破雪而出,聲勢凜然。

  三騎緊隨其後,馬蹄踏雪,裘袍獵獵。幾道身影在風雪中一掠而去,蹄痕未干,轉瞬便被夜風吹散無痕。

  湖心月冷,波影輕搖,小屋中一盞燭火,光影搖曳。

  榻上女子斜倚而臥,上身只著一件近乎透明的月白輕紗,薄如蟬翼,堪堪遮住豐腴酥胸;下擺隨意散開,卻難掩她雙腿的優美线條,一側裙擺微微拂起,露出修長如玉的腿,肌膚勝雪,在昏黃燭光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烏發散亂地垂於肩上,隨意之間,偏偏撩撥人心。

  蔡彪站在榻前,喉結不停滾動,眼中閃動著壓抑不住的渴望。

  身為水匪頭子,這些年來雖不缺女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尤物,一雙粗糙大手不自覺地在褲縫上來回擦拭,呼吸越發粗重。

  女子唇邊微揚,輕聲笑道:“蔡幫主若真肯替奴家辦了這件大事,日後自不會虧待於你。”

  蔡彪忍耐不住,眼中欲火更熾:“日後?老子向來是見著肉就吃,見著酒就喝。空口白話,誰信?不若娘子先把好處給爺嘗嘗?”

  他話音未落,已迫不及待地向榻上玉人撲去,粗壯的手臂張開,想把佳人攬入懷中,狠狠蹂躪一番。

  豈料指尖方才觸及她雪白的小腿,眼前一花,女子的身子竟如滑魚般靈巧閃開,盈盈立於窗邊,回眸嗔道:“蔡幫主,話還沒說妥當,怎便想占奴家便宜?”

  蔡彪撲了個空,心中欲念更熾,不由再度搶步上前。

  怎知女子腳尖一點,嬌軀如鴻羽般輕盈,衣袂翻飛,又繞回床側。

  蔡彪接連撲了幾次,次次眼見便可將她柔軀摟入懷中,偏偏總是差之毫厘,始終觸之不得。

  他心頭火起,氣喘吁吁,又羞又怒,髒話脫口而出:“你娘的,你當真要這般捉弄老子?”

  女子抿唇輕笑,眼底盡是媚意,卻並未答話,只用眼神挑逗。

  蔡彪頓覺受辱,腦中氣血上涌,怒喝一聲,身形如虎再度撲上!這次他使出了真功夫,箭步如飛,雙臂箍緊,竟像抓獵物般精准。

  女子竟未躲避,仿佛終於肯讓他如願。

  他喜極,一把將那柔軟豐盈的嬌軀牢牢抱住,迫不及待便要吻下去,粗糙的大手已經在她光滑的大腿上肆意游走。

  他剛剛親上去,便覺觸感不對,心頭一凜,猛然睜眼。

  只見她一只手靜靜地擋在唇前,遮去了半張面龐,只露出那雙眼睛。

  那眼神,冷靜、平和,不喜不怒,仿佛萬事與己無關,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又是這眼神!

  蔡彪頓時僵在當場,心頭倏然一跳,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與這眼神再度相對,他心中那股隱約的畏懼愈發強烈,遠勝先前。

  那目光干淨得過分,冷冽得超乎尋常,仿佛能穿透他粗獷外表下的所有偽裝,直視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欲念。

  蔡彪喉頭一緊,仿佛卡了塊滾燙的烙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那只原本在她腿上肆意游走的粗糙手掌,竟不自覺地停住了動作,如同觸電般微微發顫。

  女子緩緩放下擋在唇前的手,眼中的冷冽變成柔和,輕聲道:“男人啊,總是耐不住那一時之歡,卻不知忍得一時,便能享得長久。”

  說著,她纖指探入鬢間,取下一支玉簪,動作優雅而從容。

  “蔡幫主,”她輕輕一笑,眸光似水,柔媚中帶著三分調皮,“這簪子,奴家貼身多年,從未輕許旁人。今兒既交與你,便是情意在先——你若真想要這副身子,便得拿出些誠意來,把奴家托付之事,辦得妥帖周全。”

  蔡彪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她指尖那支碧玉簪。

  她分明溫婉嬌媚,可那一轉一掂間,卻隱透幾分狠意與分寸,像一只帶鈎的狐狸,笑里藏刀,偏又教人移不開眼。

  他終究還是強壓心頭躁火,緩緩退後一步,悶聲道:“好,這事老子接下了!但你也莫要食言,到時別反悔。”

  女子唇角一挑,輕巧將玉簪放入他掌心,指腹柔柔一按,語氣似柔似戲:“君子一諾,快馬一鞭。奴家既允,自不反悔。”

  蔡彪皺眉欲問:“你究竟……是誰?”

  話未完,她已欺身上前,唇瓣貼上他的唇角,輕柔綿長,如雪落檐前,似水漫心頭,香氣涌動,教人神魂俱醉。

  蔡彪一時怔住,尚未回神,她卻已輕轉身影,裙擺微揚,款款步出,如夢中人行遠。

  他情急之下喚道:“女俠,且慢!”

  她步子一頓,回眸一笑。

  那一笑,如月照寒潭,波光瀲灩。她緩緩抬手,將鬢邊碎發挽至耳後,語聲輕軟如羽:“記得帶上那支簪子——到時,你自會明白。”

  門扉緩緩闔上,香氣猶存,燈火微晃,猶如她那一眼、一語,久久不散。

  蔡彪呆立當場,心頭微顫,仿佛有一縷細絲,那一吻,穿心而入,纏纏綿綿,剪不斷,燒不淨。

  忽地猛地一聲低吼:

  “老子一定要得到你!!!”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撕出來,像是咒,也像是誓,帶著咬牙切齒的狠,直追著她遠去的背影而去。

  門後無聲,簾影微晃,唯有那縷余香,在空中回旋不散。

  蔡彪仍立在原地,拳頭緩緩握緊,目光如釘。

  這一刻,他心中那一點執拗,已悄然成痴。

  而他卻不知——

  那支簪子,原是鎖魂之釘,願未成,劫已至。

  風勢漸緊,雪粒如刃。

  夜色沉沉,天地一片死寂。

  李嶷四人循著馬蹄與足跡,自南浦一路追來,至一處密林荒坡,遙見前方山坳中,一座破廟隱於積雪與殘枝之中。

  廟門半掩,燈火未明,唯風聲嘯過,卷起檐角零雪。

  韓升壓低聲音:“就在那里。”

  李嶷目光一凜,舉掌示意停步,四人立即匍匐於坡上灌木叢後,借雪掩形,遠遠觀望。

  破廟前無半點動靜,然而門檐下那一串新落馬蹄印,卻將殺意死死釘住了雪地。誰也不言,唯有呼吸在鼻中霧化,悄無聲息。

  就在這如死寂般的壓抑之中——

  “呃,啊——!”

  一聲淒厲慘叫劃破夜空,如同鬼魅般刺入耳膜,直讓人毛骨悚然。

  風雪中,李嶷眯起雙眼,與韓升、林慎對視一眼,三人皆屏息凝神,隱於破廟對面的山坡灌木叢中。

  “來了!”韓升低聲道。

  只見破廟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名白衣人緩步而出,雪花飄落在他肩頭,卻仿佛不敢久留,很快消融無蹤。

  他身後跟著五名蒙古武士,個個腰懸彎刀,身披皮裘,面容冷峻。

  白衣人停下腳步,轉頭對身旁的蒙古武士說了幾句聽不清的話語。

  “白連生!”李嶷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他怎會在這?”

  白衣人與蒙古武士牽過拴在廟外的馬匹,一躍而上,在皚皚白雪中留下幾道深深的蹄印,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嶷轉頭,目光落在身旁:“周時羲。”

  最年輕的探子向前一步,面白無須,輪廓清秀。

  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射出一道銳利的目光,與李嶷眼神交匯,便已心領神會。

  他身形輕盈地一轉,消失在風雪之中,無聲無息地追蹤而去,雪地上竟未留下半點足跡。

  李嶷向韓升、林慎一揮手,三人默契無言,悄然向破廟靠近。

  木門搖搖欲墜,輕輕一推便“吱呀”作響。門縫乍開,一股凝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仿佛屋中還有熱血在滲出,未曾冷卻。

  三人警覺地踏入漆黑的廟堂,眼睛漸漸適應黑暗。隱約中,他們看到一個人影倚靠在牆邊,姿勢扭曲,一動不動。

  韓升立刻掏出火石,迅速點燃了一支火把,照亮了周圍。

  火光驟亮,照出一幕駭人場景。

  蔡彪的屍體倚靠在破廟的土牆邊,身形扭曲,慘狀駭人。

  七竅溢血,面色發青,胸前一道深及肺腑的刀痕赫然在目。

  更駭人的是——他的嘴被生生撬開,張得極大,腮幫已然撕裂,血涎與碎肉混雜滴落,仿佛死前曾被硬生生掰開咽喉,撕斷舌根。

  林慎低聲道:“如此狠辣手段,竟只為逼問黃蓉下落?”

  韓升看著屍體,沉聲道:“想來,韃子已從此人口中問得所需之信。”

  李嶷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仔細搜一搜。”

  韓升與林慎默然應聲,各自掠入廟中角落,細細搜尋。

  破廟荒廢多年,四壁殘缺,地面塵土飛揚,偶有殘磚斷瓦滾落之聲,與風聲交織,聽來愈發陰冷。

  李嶷獨自一人留在原處。

  他目光如刃,一寸寸掃過蔡彪的屍體,從破裂的唇角到溢血的胸口,再到那被撕裂的腮幫,每一道傷痕都像一道無法彌合的訊息,在他眼中緩緩展陳。

  忽然,他眉頭微微一動,視线停在了蔡彪的右手上。

  那只手緊緊握著,指節泛白,僵硬得近乎詭異。即便血早已干涸,那五指卻如死前最後一刻仍不願松開什麼。

  李嶷未語,俯身探手,緩緩掰開那只冰冷的手掌。

  指節僵硬如鐵,咔咔作響,骨節摩擦聲幾不可聞,卻讓人心頭一緊。

  終將五指掰開,李嶷目光頓時一凝。

  蔡彪掌心之中,赫然一道血跡繪成的詭異圖案,盤繞交錯,早已干涸,卻似生生嵌入皮肉。

  廟中倏地一靜,連風聲似乎都遠了一步。

  “……這是符印?”他低聲呢喃,話未落,忽覺眼角余光一動。

  他的目光緩緩移去,停在蔡彪的臉上。

  片刻前,那屍體明明斜倚牆角,頭側向內牆。可此刻,那張面容竟正正朝著廟門,眼窩空洞,嘴角微張,像是在朝外凝視。

  李嶷心頭一緊,猛地後退一步,腳下踏出一聲極輕的“咯”響。

  他定住身形,未發一言,周身氣息卻在瞬間繃緊。 那張已死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中,半明半暗,仿佛隨時會有異動,眼睛似乎將要轉動。

  就在此時,廟外積雪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踩而過。 李嶷屏息凝神,目光緩緩移向廟門。

  唰——

  廟門外,一道模糊的人影閃過,只留下一抹殘影。

  李嶷眼中寒光驟起,未作絲毫遲疑,身形一震,如出鞘利刃般衝出廟門!

  夜色深沉,雪花狂舞,寒風刀割般刺痛他的臉頰。

  他站在廟前,目光如電,掃視四方。

  樹枝搖晃,不似風吹,而像有人掠過。

  前方林間,雪幕被撕開一道縫隙,一抹白色身影穿梭其間,裙裾飄蕩,宛如鬼魅。

  “什麼人!”李嶷厲聲喝問,足下勁氣迸發,踏雪無痕,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直插林深。

  眨眼間,他已穿過大半片林地,猛地停住腳步。

  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嗚咽,雪花飄搖,樹影婆娑。

  而這時,他眼角余光一閃——

  一抹異色忽然映入眼簾——三尺外,被劈開的雪地中露出一點蒼翠的光芒,在月色下異常醒目。

  他謹慎上前,半蹲身軀,伸手撥開剩余的積雪。

  碧玉簪。

  李嶷將它拾起,指尖觸及那簪身,頓覺一股冰意透骨。

  簪首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瓣形纖巧,工藝極精,每一道线條都細若發絲,毫無瑕疵。

  玉質溫潤凝膩,卻非中原常見之材,色澤近翠而不綠,微泛青灰,似有雲氣流轉其中,觀之便覺神異。

  他正凝神細看,忽聽身後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

  聲音淒厲,驟然劃破夜色,打破寂靜,如利刃劈空。

  李嶷臉色一變:“不好!”

  他將玉簪迅速藏入懷中,手中刀一提,身形一縱,飛掠而回。

  幾息之間,已至破廟門前。他不作停頓,一腳踢開半掩的廟門,身影如箭般掠入其中。

  “韓升!林慎!”

  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呼嘯。

  廟內空空如也,不見一人。

  就連蔡彪的屍體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上的血跡、雪水,以及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全都不見了,仿佛從未有人來過此地。

  火光搖曳,映照著空蕩蕩的廟堂,將李嶷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搖晃不定。

  繞過供台,穿過耳室,忽在偏殿一角的破牆下,見到一道人影站著。

  林慎。

  他背對著他,頭微低,肩膀微垂,如同失了魂的人偶,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慎。”李嶷開口,語氣壓抑。

  那人未應。

  李嶷心頭一凜,不詳之感陡然襲來,五指握實刀柄。

  就在這時——

  “咯……咯咯……”

  一道壓抑、渾濁、詭異的笑聲從“林慎”的喉嚨里擠出來,如老鼠啃骨頭,細碎尖利。

  下一瞬,那人緩緩轉身。

  臉上血跡斑斑,嘴巴大張,舌根已然空缺,只剩一團模糊的血肉在蠕動,血水從口角淌下,順著下巴一滴滴落在胸前,濃腥撲鼻。

  他嘴角卻依舊牽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那笑因失舌而扭曲變形,混著血沫,扯得像裂開的傷口一般,詭而獰。

  更令人心寒的是——

  他左手下垂,掌心正托著那截鮮紅的舌頭,舌身尚在抽動,血絲如线牽連著指縫間的溫熱黏膩。

  他緩緩將那條舌頭朝李嶷遞去,動作緩慢而機械,仿佛奉獻寶物,又仿佛交還某種屬於李嶷的詛咒。

  那血肉模糊的嘴里,竟還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頭兒……給你……”

  李嶷心中一驚,猛地退後一步!

  “唰!”

  寒光閃電!

  一把鋼刀從他左肩猛然劈下,直接斬斷了他的整條左臂!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半邊地面,左臂無力地墜落在地上,猶自抽搐幾下。

  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猛然轉身——

  韓升!

  臉色同樣慘白如紙,五官仍是熟悉模樣,卻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死氣。

  雙目泛灰,無神渙散,嘴角輕輕裂開,仿佛在笑,又仿佛那里的肌肉早已壞死崩塌。

  血,從他下頜滴落——他嘴里,竟空空如洞,舌頭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口黑紅淤血,正汩汩而出。

  “你……”李嶷咬牙怒喝,強忍劇痛,單手握刀,勉強站穩。

  “林慎”也緩緩逼近,五官僵硬,嘴唇抖動,口中隱隱泛出血沫。

  他手中仍捧著那截斷舌,指縫間滴著熱黏的血,臉上那詭笑,像是撕裂的創口。

  兩人步伐如一,神情空洞,面色灰白,宛若冥府釘魂,緩慢卻堅定地朝他逼來,似赴死,又似索命。

  “林慎!韓升!”

  李嶷喉頭一緊,聲音嘶啞,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是我!李嶷!你們怎的便認不得了!”

  他努力喚醒眼前的同袍,試圖將他們從那死氣沉沉的空殼中喚回來。

  可那兩具“死人”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如死水,腳步卻越發逼近。

  下一瞬,兩人同時暴起,合力撲來!

  李嶷欲動,卻猛然一驚——腳下仿佛生根,雙腿如灌鉛一般沉重僵硬,竟連後退一步都難。

  還未反應過來,那兩具“屍身”已撲至身前,韓升死死壓住他肩頭,林慎一手掐住他下巴,猛地將他下頜撐開!

  “住手!你們瘋了!”李嶷怒吼掙扎,脖頸青筋綻起,口中嘶啞。

  可林慎手中那截血舌已然遞至,然而就在貼近之際,李嶷卻赫然瞧見——

  那“舌頭”竟忽然扭動起來,血肉鼓脹,表皮裂開,一節節腫脹的環節翻卷蠕動,赫然化作一條血色肉蟲,滿身觸須,腥黏而惡,蟲首裂開尖喙,朝他口中直鑽!

  “呃——!”李嶷駭然欲退,喉頭卻已被強行撐開!

  熱黏的腥氣撲面而來,那蟲子帶著碎裂纖維與血肉腐臭,像是活物般死死纏住他舌下的筋脈,竟在他口中盤旋鑽動,仿佛要扎根生出第二條“妖舌”,將他化為另一個死人!

  他拼命拉扯,口中血腥翻涌,劇痛從舌根傳來,仿佛有條惡蟲死死纏住了他舌下的筋脈,不斷鑽動、撕咬,似要把整條舌頭連根咬斷。

  “呃——啊!!!”李嶷喉中發出瀕臨瘋癲的嘶吼,臉漲得通紅,眼珠幾乎突出。

  他怒吼著,將那團蠕動之物死死攥住,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眼中血絲密布,額上青筋暴起,正欲孤注一擲。

  就在此時——

  “干陽在上,邪魅辟易!”

  “一炁衝靈,破!”

  一道清厲的斷喝,似破空利刃,猛然劈入李嶷識海。他心神一震,混沌中倏然透出一道微光。

  他咬牙死撐,意念如鋼,死死攀住那縷光亮。頃刻間,幻境崩塌,陰霾盡散!

  他猛地睜開雙眼,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肺腑如被烈火灼燒,每一口氣都如刀割般疼痛。

  下一瞬,他才驚覺——自己的手,還死死抓著自己的舌頭!

  “唔——”他猛然松手,喉頭一陣翻涌,幾欲嘔吐。

  冷汗如雨,順著臉頰滴落,掌心鮮血粘膩,衣襟盡濕。他眼中驚懼未散,如從閻羅殿爬回人間,腳下一軟,身形搖晃,幾欲墜地。

  周時羲自風雪中飛掠而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頭兒!”他沉聲低語,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你中了幻術。”

  李嶷渾身如散了架般癱軟,嘴角余血未干。

  良久,他才慢慢抬頭,目光中猶帶茫然,艱難地辨認四周。破廟殘壁,火光搖曳,牆角陰影深沉,一切熟悉得可怕。

  周時羲的聲音低低傳來:“頭兒……沒事了。”

  李嶷緩緩轉首,看清那熟悉的身影正一手扶著他,神情凝重。他欲言,舌根卻一抽一痛,只擠出一聲沙啞的氣音:“……韓升……林慎……”

  周時羲語氣平穩:“無妨。二人僅是昏迷。”

  聞言,李嶷艱難地轉頭,望向廟中另兩道身影。

  韓升與林慎側身倒臥一旁,面色平靜,胸膛起伏微弱,似是沉沉熟睡。蔡彪的屍體仍倚牆而坐,斷肢殘軀,一如方才,未曾移動分毫。

  “我無事了。你且去喚醒他二人。”

  周時羲默然點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拔去瓶塞,一股辛辣藥香隨即溢散。他先在韓升鼻下輕輕一晃,又對林慎如法施為。

  趁此空隙,李嶷已在一旁盤膝坐定,緩緩調息,吐納之間,壓下體內翻涌不休的驚悸與真氣錯亂。

  一旁的韓升與林慎也已轉醒,二人揉著太陽穴,面色雖仍蒼白,卻已能掙扎著坐起身來。

  “頭兒…”韓升嗓音嘶啞,眼中滿是疑惑,“我們這是…”

  李嶷目光凝重,低聲道:“先別說話,打坐調息,穩住心神。”

  韓升與林慎對視一眼,雖然仍舊虛弱,面上卻已恢復幾分血色,默默依言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周時羲拾來一些干柴,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躍,將昏暗的廟堂映得稍有暖意。

  不久,三人打坐已畢,緩緩睜眼,雖氣息未復巔峰,精神卻已好轉不少。

  四人圍於火堆旁,神情皆有幾分凝重。

  火光映照下,三人低聲講述各自幻境之中所歷。

  所見雖各異,或見故人,或遇凶煞,然無一例外,皆以拔舌自斃而終。

  若非周時羲及時破局,今夜只怕廟中多出三具屍骸。

  幻術已入識海,三人皆是在真實拔舌,力道未減分毫。

  李嶷內力深厚,雖一只腳已踏入生死關口,終究強撐著保住了一线清明;韓升與林慎功力稍遜,在幻術崩潰那一瞬,識海震蕩、氣血逆衝,當場昏厥。

  “拔舌聚魂之術。”周時羲忽然開口。

  他向來寡言少語,此番一語既出,雖語調平穩,卻自帶三分森寒。

  “此術陰邪非常,若無活人魂魄,難以成陣。”他說著,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蔡彪屍體上,語氣微頓,“我趕至之時,見你等三人,竟皆自毀舌根,狀若癲狂。”

  他緩緩道來,語氣凝重:“那舌,原是從他身上取走,用以設陣。此間所起之力,便源於此人殘魂未散之身。”

  李嶷神色一沉,低聲道:“你是說……此幻術,是借他屍身而成?”

  周時羲微微頷首:“正是。其身雖死,血尚未寒,魂氣未絕,故可借以施法。你等三人所陷幻境,雖景象各異,結局卻皆殊途同歸。並非誤入歧途,而是此陣本為我等所設。”

  韓升聞言,怒意勃發,咬牙低罵:“好狠的算計……竟早伏我等於此!”

  廟中靜默片刻,火光映在蔡彪那張僵硬的臉上,血跡未干,瞳孔已散,唯嘴角仍微微張著,仿佛死前尚有話未出口。

  李嶷望著那屍體,忽地神情一動,緩緩伸手入懷,從中取出碧玉簪。

  韓升看了一眼,疑道:“這是……”

  “廟外拾得。”李嶷低聲言道,語氣沉著,將其所得經過緩緩述來。

  末了,他凝望簪身,目光微斂,語意沉穩道:“方才之事,雖是幻境……此物,卻非虛妄。”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忽地響起,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牆角那具屍體緩緩傾斜,仿佛忽然失去支撐,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屍身僵直,面容依舊扭曲猙獰。

  眾人齊齊轉頭望去,神情皆是一凜。

  周時羲的目光落在李嶷手中的玉簪上,輕輕挑眉:“能否借我一觀?”

  李嶷微一頷首,將玉簪遞了過去,簪上依然帶著雪地的寒氣。

  周接過玉簪,摩挲片刻,神色凝重,隨即起身走至蔡彪屍前,低頭查看。片刻,他起身未語,神情微動。

  眾人見狀,也圍攏過來,李嶷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可有發現?”

  廟中火光搖曳,映得蔡彪臉上血痕未干,神情猙獰。

  周時羲沉聲道:“這幻術之局,布得極巧。陣已預設,真正觸發之時……當是你掰開他右手那刻。”

  李嶷神情微動,沉聲問道:“那玉簪,又作何解釋?”

  “此簪不俗,”他緩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贊嘆,“若我沒猜錯…這應是出自蔡彪之手。”

  林慎眉頭微蹙,語帶疑惑:“可這分明是女子之物,怎會與他扯上關系?”

  周時羲輕嘆一聲,將簪子在指間轉了一圈,火光映照下,那簪身竟泛起一絲幽幽藍光。

  “此物雖為女子所用,落在他手中……”他抬眼望向眾人,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多半是他從那人處得來,或許是她所贈,亦未可知。但不論來由,他定將之視若至寶。”

  韓升聞言,眉頭微皺,眼中仍帶著幾分不解:“此簪與幻術有何干系?”

  周時羲低頭看著掌中玉簪,緩緩道:“頭兒能在幻境中尋得此物,非因清明之念……而是另有牽引。”

  他將簪子托於指間,目光微凝,語氣低沉:“蔡彪氣絕之際,心神未散。他未出口之言,未了之事……皆系於此物之上。”

  說著,他抬眼望向李嶷與眾人,字字鏗鏘:“其生前執念未消,魂息猶存——所系之人,便是此簪主人。”

  一語落下,廟堂中仿佛更冷了一分,火光在簪玉上搖曳,映出幾分詭譎微光。

  李嶷沉默半晌,低聲道:“你是說……此簪,便是他執念所在?”

  周時羲輕輕點頭:“此物乃他心神所系,死前未舍。施術之人雖借他屍身為陣,卻不知他心中執念深重。”

  他看了李嶷一眼,語氣低緩卻清晰:“頭兒能得此物……怕是此人魂不甘沉,便在這陰雪荒廟中,留下一线牽引。”

  說罷,他雙手將玉簪還回李嶷掌中。

  李嶷接過簪子,緩緩摩挲簪身。

  “……此簪,多半是黃蓉之物。”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卻無一人開口質疑。

  韓升與林慎交換了一個眼神,周時羲則回到火堆旁,垂眸沉思,似乎都已對此事有了幾分明悟。

  那簪子所代表的意義,不言而喻。

  李嶷將玉簪鄭重收入懷中,抬眼望向蔡彪殘破的屍身,語氣平靜,卻透出一絲說不出的感慨:

  “埋了他吧。無論生前如何,死後終歸黃土。”

  眾人合力,將蔡彪抬至廟後殘垣之下,用破瓦碎磚堆砌,又以積雪泥土一層層復上。

  無經文誦讀,無紙錢燃燒,無香火祭奠,唯有一鍬又一鍬的冷土,掩埋了一段塵世因果。

  風雪未歇,四野寂然。

  李嶷負手而立,良久,忽然轉頭低聲問道:“韃子去向,可探明了?”

  周時羲拱手答道:“出廟之後,直奔南方而去,蹤跡未作遮掩。依動向推斷,應是往潭州去了。”

  李嶷微一點頭,眸光深沉。

  秘靖司欲尋之人,韃子亦在搜尋。

  路既重合,刀鋒遲早相交。

  更何況,韃子中藏有擅長幻術之人,今夜之變,不過是血雨腥風的序章。

  日後再遇,若有一絲疏忽,只怕命喪當場。

  風雪凜冽,天地蒼茫,殺機暗伏於無形。

  黃蓉……此刻,她身在何處?是已落入敵手,抑或隱匿塵世,暗中謀劃?

  李嶷緩緩探手入懷,指腹摩挲著那支碧玉簪。簪身微涼柔膩,細膩光滑,觸感溫潤細致,仿佛女子肌膚,柔軟中帶著一絲未了的余溫。

  他指尖微滯,眼神不由一沉。

  蔡彪,對那女子,已是情根深種。至死仍念念不忘此簪,可見一斑。韃子縱有嚴刑逼問,所得之言,只怕也真假參半,難以盡信。

  這一支碧玉簪,纏著未了的情,也纏著未竟的局。而眼下風雪茫茫,前路何處,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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