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聽到女孩說出父母位置,還不待其將話完全說出口,陳青穗立馬從床上翻了起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更換,只是將兩只赤裸玉足隨意塞入繡鞋中後便急匆匆的推開房門,朝著外面快步奔走。
小雀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趕忙從床邊拿起衣物,邊追邊喊道:“哎!小姐!你要去最起碼先換個衣服啊!小姐!!!怎麼那麼著急啊,待會兒老爺又要罵你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
平常無比寧靜的木頭棧道,今日急促腳步聲此起彼伏,兩個女孩追逐的身影在期間顯得極為矚目,不少打雜收拾的下人見狀想要上前阻攔,生怕二人摔著碰著。
但轉念一想,平日里那位大小姐似乎也是這種俏皮性格,在宅邸中沒少受過傷,流過血,也沒少被老爺教育,但從來沒有改過這般好動活潑的性子,便也由著他們兩個風風火火的朝著膳廳的方向跑去,自顧自坐著自己手頭上的活計。
畢竟此前,夫人偷偷對他們每一個人交代過,青穗想怎麼樣都行,俏皮活潑也好,溫婉嫻淑也罷,都將是最適合她的天性,只要不犯奸作惡,由著她就好了,不需要進行太多的干預。
只要她能夠平平安安的長大,其他的一切,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只要她能夠平平安安的長大,其他的一切,身為母親的她,都不在乎。
“哈,哈,哈……小姐你……你慢點……我追不上……你的腳步了。”
從閨房到膳廳實際上並不算太遠,但對於年齡與身材都尚且處在十一二歲的孩童來說,也算是有些距離,很快,小雀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步伐比起最開始時要慢上了不少。
可在前方,跑得滿臉通紅的陳青穗,則絲毫不肯放松步伐,好幾次鞋跑丟了也全然不顧,她很著急,也很害怕,怕晚那麼一息時間,怕自己稍微一個疏忽,就徹底失去了最後見到父母的機會。
現在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嗎?
還是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什麼道修,什麼宗主,什麼陳巧,都只是自己看完那本小人書後所幻想出的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這些,女孩分不清,但她明白,此時的自己,迫切的需要見到母親,見到父親,和他們說說話,來安撫那極為躁動的內心。
同時……也讓自己,好好和爹娘道個歉。
“爹……娘……”
憑借腦中時隔數年,卻仍然清晰的記憶,女孩捂著脹痛不已的胸口,步伐卻越跑越快,飛速穿過曾經屍山血海的庭院,進入到更加寬敞的主廳范圍,旋即又急轉身體,猛的伸手,推開旁邊的一扇虛掩著的木門。
“碰!!!”
隨著一聲極為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屋內品食早飯,衣著華貴端莊男人與婦人皆被嚇了好大一跳,此刻正用怪異又復雜的目光,凝望著近乎可以用撞門而入來形容的女孩。
而急匆匆敢來的女孩陳青穗,此時則呆愣在原地,粉唇微張,翠綠雙眸不斷收縮巨顫,盡是復雜到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情緒,有悲淒,有欣喜,也有釋然,高挑脖頸隨著唇瓣的開合不斷哽咽,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可還沒等其說出口,一行熱淚便率先流淌了下來。
悲情到深處,欲語淚先流。
“陳青穗!”女孩的激烈的情緒變化,男人並無從察覺,看入眼下意識覺得邋遢與跳脫,完全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氣得他將筷子直接一摔,開口厲聲罵道:“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平常來見你爹你娘還知道穿身像樣點的衣服,你看看現在,穿著身什麼樣子的衣服就過來了,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青兒,你今天……確實太不像話了,發生什麼事了嗎?怎麼開始掉眼淚了,和娘先說說吧?”
“你別老是那麼寵著她,你看看她,都被你寵成什麼樣了,她哪里會有什麼事?你看她現在,哪里還……”
斥責的聲音在寬敞膳廳依舊十分洪亮與嚴肅,甚至有些刺耳,但聽入陳青穗耳中卻格外溫柔,格外動聽,世界上,似乎再沒有什麼動靜能與之相提並論。
她再度咽了咽口水,還不等父親把話說完,便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再難有所忍耐,如同斷线的珍珠般 不斷從臉頰往下滾落:“爹!娘!”
“對……對不起……”
“…………”
“…………”
一句簡簡單單的爹和娘,飽含著數十年來的孤寂,數十年來的委屈,數十年來的懊悔,分量何其沉重,僅僅說完這兩個字,女孩便已經牙關緊咬,臉色漲紅,泣不成聲,無法再說出半句話。
就連對不起三個字,都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然而,女孩陳青穗的這一跪雖然卸去了自己身上的負擔,卻無疑將這份沉重轉嫁到了自己父親身上,同時也嚇壞了喘著粗氣跑來的小雀。
一時之間,三人的氣氛莫名變得有些微妙了起來。
“青兒,你……你這……為父倒是也沒有那麼重的意思,你……你先起來吧。”
“是……是啊,小姐,您……您怎麼跪下了?是哪里不舒服嗎?我扶您起來……”
“小雀,小姐這是什麼了?怎麼一大早就……”
“徐英!你又在搞什麼花名堂!”
面對女兒有些莫名其妙的舉動,男人眉頭輕顫了幾下,表情頃刻間,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只能先在腦中飛速思考。
可還沒等其捋清楚發生了什麼,坐在身旁的婦人突然跟著柳眉一沉,抬手狠狠將筷子甩在桌上,轉而兩根手指用力掐住了男人的耳朵,邊揪邊罵:“我讓你管教女兒,沒讓你教她跪下!她不就是調皮了一點嗎?至於要到下跪的地步嗎?你給我說清楚,不然我和你沒完!”
“哎喲!夫人,你……你別急,這不是我教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你教的?不是你教的那是誰?你那麼嚴厲干什麼!琴棋書畫學不會就學不會,有什麼大不了?嫁不出去我養著不行嗎?那麼大的家底,還養不起一個小姑娘家家是吧?”
平日里對待誰都溫文爾雅的林家夫人此時竟對著夫君又打又罵,倒也是令人有些大跌眼鏡,索性在屋內並沒有外人存在,倒也無需害怕丟人現眼。
陳青穗哽咽著喉嚨,不斷想要開口去阻攔母親的行為,可斷线的珍珠卻在這極為熟悉的日常打鬧與斥責中愈演愈烈,直至最後徹底變為失聲痛哭。
她分辨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她能明白一件事,至少現在,母親和父親終於都回來了。
而她,也終於能在父親,母親的面前,好好的哭一場,將這些年的委屈,這些的四年,全都通過淚水宣泄出來。
“…………”
“哎,小姐,你……你先起來吧,有什麼事情,好好和老爺,夫人說吧。”
“青兒,有什麼事,和娘說吧,娘會保護你的。”
哭泣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女孩的喉嚨在這宣泄中越來越嘶啞,越來越悲淒,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而正在此時,婦人悄然松開了夫君的耳朵,起身走到了女兒跟前,環臂將哭得梨花帶雨的嬌小身軀抱在了懷中,邊輕輕拍打著後背,邊柔聲安撫,一雙眸中盡是對於女兒的憐惜與寵溺。
男人揉了揉耳朵,隨即也跟著起身,走到了跟前,張開雙臂,將母女倆一起摟入到懷中,用難得溫柔的嗓音說道:“青兒,對不起啊,爹爹平常說話有些重,你別怪爹爹,有什麼事先吃飯吧,吃完飯在好好和爹爹說說。你是我的女兒,道歉,沒必要用下跪的。”
“以後,你別對著任何人下跪,好嗎?對誰都不行,不然爹和娘看到了,是會心疼的。”
“是啊,小姐,有什麼事,都可以和老爺,夫人說的,剛剛那樣子……實在是……有點嚇人了。”
“爹……娘……我……”
“噓……乖青兒,起來先吃飯吧,昨晚那麼晚才溜回家,錯過了宵夜,一定餓壞了吧?”
婦人輕笑著打斷了女兒想要說出的話,隨即主動將其抱在懷中,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椅子上,末了還不忘回頭狠狠瞪夫君一眼,
縱然對於事情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男人還是選擇歉意一笑,跟著重新走回到了桌前,主動為女兒夾菜,盛飯。
“青兒,快吃吧,吃完,好好和娘聊聊,你在哭什麼,來,小雀,你也坐上來吃飯吧,這里沒有外人。”
“謝謝夫人。是啊,小姐,你剛剛不是還在夢中念叨著什麼子歸嗎?那是誰呀,和夫人,老爺好好說說吧。”
“我…………”
這一頓飯,看似平常,對於女孩而言確是不可多得的盛況,陳青穗抹了抹眼淚,安安心心的享用著這闊別已久的餐食,可吃著吃著,她的雙眸突然在這溫馨中開始收緊,發顫,直至最後連最喜歡的可口佳瑤也沒心思品嘗。
俏臉上的表情再度由歡欣,變為了茫然與無助。
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她實在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還是之前所謂夢中發生的事情,才是真實。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夢的話,未免也太過於殘忍了一些吧……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夢的話,那何時才是個頭啊。
“怎麼了?青兒,在想些什麼?”似乎是看穿了女兒的心事,婦人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輕笑著問道。
“我……我……不知道,現在的爹和娘,究竟是……”
“進去,快進去,你個小賊,膽兒挺大啊,偷東西偷到林府來了,走,和我去見老爺!”
“我沒偷!小爺才不稀罕你這些東西,我是來找人的!你放開我!”
正當女孩想要將內心的疑問全盤托出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恰好將其話語給打斷。
轉頭望去,原先緊閉著的門突然被推開,身材高大的家丁,此時正單手滴溜一名身著黑色,樣貌體態不過八九歲出頭,稚嫩清秀臉頰卻盡是不滿與幽怨,四肢甩得堪比泥鰍一般的小小少年。
而也在那名小小少年身影出現的瞬間,女孩陳青穗的雙手再度劇烈顫栗了幾下,旋即立馬浮現出了幾分恍然,一抹亮光,悄然在眸中最深處掠過。
這個身影,是小明兒?
還是林子歸?
這怎麼可能?
明兒……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里?
“放開我!有本事你放我下來啊!咱倆單挑!你放開我!”
被如同小雞子般拎在空中的林明不斷對著前方拳打腳踢,可對上身材比自己高大了不止一點的男人來說,這樣的舉措更像是花拳繡腿一般全然無用,甚至於還有些小孩子的可愛與滑稽成分。
揮舞了幾下,男孩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幽怨與不滿,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內心委屈幾乎要化為實質,從淺藍色眸子中溢出來。
如果不是因為識海深層的靈氣都損耗,再加上這古怪幻境莫名其妙把自己變成小孩子的模樣。
不然就憑他們一介凡人,自己想打幾個就打幾個,區區圍牆也是隨便一跳就跳過去了,哪還需要費勁巴拉的想著法子,又是找墊高又是爬樹的,就為了翻過去,還幾次差點活活摔死。
不過,為了將陳青穗從幻境中帶出去,他還是選擇忍著,至少從目前來看,這個幻境和先前幾個比起來平和太多了,沒有怨氣的痕跡,也沒有苦大仇深,危險程度應該不是很高。
“就你這樣被我一只手拎起來的,還想和我單挑?省省吧,你個小毛賊,年紀那麼小就敢做雞鳴狗盜的事情,看待會兒老爺夫人發話以後怎麼收拾你。”
“你放屁,我壓根沒有做什麼雞鳴狗盜的事情!我是來找人的,你快放我下來!我才不稀罕你們這些東西!”
“我看你是欠抽了是吧?信不信我.......”
“打住,先別吵了,怎麼回事啊,大早上就在這麼吵吵鬧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