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沒再出去玩。
在酒店吃過早飯後,媽媽約了租車的工作人員,把車給退了。
退車過程很簡單,工作人員檢查了一下車沒問題,就開走了。
之後,我們在酒店休息了一會,便出門去了機場。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
碧海市的天空比那邊藍一些,六月的風從機場出口灌進來,帶著潮濕的咸味。
我深吸一口氣,肺部像是被清洗了一遍。媽媽推著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著書包跟在後面,看著她高挑的背影穿過人群。
回家了。
出租車在熟悉的街道上拐了幾個彎,最後停在小區樓下。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都沒變。
媽媽用指紋解鎖開了門,屋里的空氣有點悶,光线從拉了一半的窗簾里透進來,照得客廳的沙發泛著一層柔和的灰白。
“先去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媽媽放下行李箱,換了拖鞋,又開始叮囑我,“你的東西明天快遞就到了,今天先把包里的東西歸置一下,剩下的等明天在收拾。”
“知道了,媽。”
我跑去開窗,一間一間推開。我的臥室還是我上次走時的樣子,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書桌上沒有灰,顯然媽媽一直在打掃。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眼,又轉頭看了看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主臥門。
那扇門後面,有一張更大的床。
我知道,我在里面睡過。
晚飯是媽媽簡單做的兩碗面。
番茄雞蛋面,面煮得軟硬剛好,撒了一把蔥花。她坐在我對面,低頭吃面,頭發用夾子松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頸側。
“媽。”我把筷子放下。
“嗯?”
“晚上我想吃宵夜。”
“剛吃完就想著宵夜?”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冰箱里沒什麼了,明天去超市補貨再給你做。”
“哦。”
我把碗端起來喝光了最後一口湯,又看了她一眼。她還在低頭吃面,沒有接我的話。
吃完飯我主動洗了碗。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了翻手機,然後去浴室洗澡。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傳出來。我坐在沙發上,換了幾個姿勢,最後站起來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熟悉的小區花園發呆。
水聲響了很久。
等她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米白色綢緞睡裙,頭發已經吹得半干,披散在肩膀上。她經過客廳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去洗澡吧。”
“好。”
我洗得很快。
套上干淨的睡衣,袖口短了一截。
媽媽正在客廳關窗戶,一盞一盞地關掉燈,只留了走廊那盞小夜燈。
她看到我站在浴室門口,便走過來,踮起腳在我額頭上輕輕親了一口。嘴唇很軟,沾著一點護膚品的清香,在眉心停了兩秒。
“晚安。”
她轉身往主臥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推開那扇門。
門沒有立刻關上,留了一條縫,暖黃色的床頭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她站在門後,側臉被燈光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在猶豫什麼。
那個輪廓靜止了兩秒,然後她叫我:“然然。”
我的心提了起來。
“晚上蓋好被子,別著涼。”
她關上了門。門鎖咔噠一聲扣進鎖槽,暖黃色的光消失了,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我站在原地,等了幾秒。或許她還會再打開。
沒有。
我回到自己的臥室,把門關上,躺到床上。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塊。
我盯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從右往左數,有七個完整的,兩個被窗簾褶皺裁了一半。
樓下偶爾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我翻了個身,床墊在我身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她說過“看我表現”,我今天表現應該挺好的吧,我應該問問的。
她沒有告訴我,她只是說了晚安,然後關上了那扇門。
我又翻了個身。睡衣的袖口勒在手腕上,有點緊。我把袖子往上拽了拽,閉上眼睛試著入睡,數了羊,數了呼吸,全都失敗了,失敗得很徹底。
憑什麼。
憑什麼在酒店的時候可以在同一張床上醒來,回家了就要隔著一條走廊。
憑什麼她的體溫、她的味道、她的呼吸,明明就在幾米之外,我卻要躺在這里數天花板的方塊。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
走廊很暗。小夜燈的光只夠照亮它周圍一圈。我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
然後我愣住了。
門沒有關嚴。大概是我剛才看到的那條縫,她關上之後,沒有按下把手,只是輕輕地帶過去。
鎖舌搭在鎖槽邊緣,沒有完全咬合,留了一道不到一指寬的空隙。暖黃色的床頭燈光從那道縫隙里溢出來,落在我腳背上。
我不知道她是忘了還是故意的,但我更願意相信是後者。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推了一下。門無聲地往里滑開了。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昏黃光圈攏著她。她側躺著,背對著門,長發散在枕頭上,被子蓋到肩膀,睡裙的細肩帶從被沿露出來一截,她沒有動。
我踮著腳走到床邊,掀起被子一角,慢慢把自己放了進去。
床墊陷了一下。
她的身體微微晃了晃,然後一個聲音從枕頭那邊飄過來,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
“我就知道你會偷偷跑過來。”
那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里面沒有驚訝,沒有責怪,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好像她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好像她在關上這扇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它還會被推開。
“媽。”我把臉埋進她的後頸,“您門沒鎖。”
她不說話。
“您是故意的。”
她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過了一陣,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既然過來了就好好睡覺,不許亂動。”
“我就抱著您睡。”
“你說的。”
“嗯。”
我伸手環住她的腰,整個人貼上去,胸口貼著她的後背,膝蓋窩嵌進她的膝彎。
她洗過澡後那股淡淡的白茶香味,還有她皮膚透過睡裙滲出來的體溫都傳了過來。我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她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指尖微微收著,沒有推開,只是輕輕的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