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父親的城市，我一頭扎進了緊張的學習里，連健身都沒怎麼去了。
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每天早起背書，晚上做題到深夜。
我把媽媽的照片放在書桌一角，困了累了就抬頭看一眼。
她在照片里安靜地笑著，像是在對我說：好好學。
剩下的這一個多月，世界好像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以前看書總覺得那些字在紙上飄著，怎麼都抓不住，現在卻像鏡頭對焦——每一個公式、每一段課文，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里。
可能是人有了盼頭，就有了勁兒。
模擬考試的成績單發下來，我回到了班級前列。
我把成績條拍了張照片發給媽媽，她回了我一個大拇指，還有一句話：“不要驕傲，好好保持。”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翻著日歷過去。
越是臨近考試，我越是把自己埋進題海里，手機也刷得少了，和媽媽聊天的時間被壓縮成睡前幾句簡短的問候。
婷婷偶爾也會發消息來，吐槽馨姨管她管得嚴，連周末都不放她出去玩。
我回了句“加油”，又把頭埋回了試卷里。
終於，到了考試的日子。
考場外面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酸。
我坐在考場里，手心全是汗，把答題卡的邊角都洇濕了一小塊。
明明已經做好了准備，明明模擬考的成績已經證明了自己，可心髒還是不爭氣地跳得厲害。
直到監考老師宣布開始答題，我深吸一口氣，翻開試卷，那些熟悉的題型映入眼簾，心才慢慢穩了下來。
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交了卷，走出考場，六月的陽光鋪了滿地。
校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的身影——他站在人堆外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正低頭看著手機。
我朝他揮了揮手。
爸爸抬頭看見我，收起手機走了過來：“考的怎麼樣？”
“發揮正常，感覺還可以。”我笑著回答，心里估算的分數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應該不會差。
爸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實有力：“那就好。我最近要出差，微信上給你轉了點錢，放假了你自己好好放松一下。”
“好……”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和爸爸去了停車場。
上車之後，他把空調開到最大，冷風呼呼地吹著，車里的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我攥著安全帶，心里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終於，在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忍不住開了口。
“爸，我媽跟您說了嗎？”
“什麼？”爸爸一邊開著車，一邊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我咽了口唾沫，“我高中想回碧海市上學。”
“這個啊。”爸爸的語氣沒有太大的波動，兩只手穩穩地扶著方向盤，“你媽前段時間打電話跟我說了。為了不影響你考試，就一直沒和你好好談過。”他打了轉向燈，車子平穩地並入主路，“現在考完了，是該談一下這個問題了。”
“嗯。”
“你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側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很少見到的認真，“所以我想先聽聽，你是怎麼想的。”
“嗯……我在這邊還是不太習慣。”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組織著語言，慢慢說道。
我得把話說得合情合理，因為沒法告訴他真正的答案——我想回家是因為媽媽，是因為我想和媽媽生活在一起，是因為我愛她，我想每天都待在她身邊，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和她做愛。
這些真話，一個字都不能說。
“在碧海市生活了十幾年，突然來這邊，就挺不適應的。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沒什麼朋友，上學路上連個打招呼的人都沒有。”我說的倒也是事實，“所以想著，還是回去好一點。而且您工作那麼忙，經常不在我身邊，外賣我都吃膩了——我想吃媽媽做的飯。”
最後這句話，是我精心挑好的。這是我給出的、爸爸沒法拒絕的理由。
“這不是剛來這邊嘛，工作上的事情比較多。”爸爸果然語塞了一瞬，然後有些尷尬地笑著說，“再說，我做的飯……你也不一定吃得下去。”
“那倒也是。”想起以前爸爸為數不多的幾次下廚經歷，把紅燒肉燉成了黑炭，炒青菜咸得像咸菜，我忍不住笑了，扶著額頭配合他轉移話題。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爸爸沉默了幾秒，看著前方的路，“那就回去吧。畢竟從小就是你媽帶你，你跟她比較親。”
“爸……”我聽著他語氣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沒事。”他很快調整了過來，笑了笑，“以後等工作不忙了，我會經常過來看你們的。”
“嗯嗯。”我用力點頭。
“你媽說等你考完她就過來接你，你自己聯系她吧。她過來之後，帶她在這邊好好逛逛，來這麼久了還沒好好看過這座城市吧。”
“知道了，爸。”我答應著，又問道，“您這次出差幾天呀？”
“具體時間還不清楚，估計得一個月左右。等回來你應該已經回去了，到時候我去碧海市看你們。”
“嗯嗯，好。”
接下來的路程，爸爸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回去之後要聽媽媽的話、高中學習更緊張不能松懈之類的話。
我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心思已經飄到了別處，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口袋里的手機。
指尖貼著手機殼微微發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好不容易等車子停穩在家門口，我幾乎是跳下車，鑽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我拿出手機，打開聊天框，給媽媽發去消息。
“媽！我考完試了！您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消息發過去，我把手機翻扣在床上，過了幾十秒又拿起來看，媽媽很快就回了。
“考完了？考的怎麼樣？”
“正常發揮！我感覺挺好的！”這幾個字打得飛快。
“嗯，那就好。考完試了就好好放松休息下吧。”她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像一杯白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