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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涼山嘆息 動物園男孩 4703 2025-07-30 08:53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陽光烤著我的皮膚,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茉莉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坐起來發呆,回想著昨晚,手機突然響了,是所惹打給我的,他的聲音焦急。

  “出事了!快來大院里一趟!”

  我想要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告訴我,只是說來了我就知道了。

  大院里邊鬧哄哄的,梆、梆、梆……我聽到鐵鏈反復砸在地上的聲音,我沒見到所惹,引入眼簾的是那個曾經常讓我做噩夢的人。

  許久不見她,白花花的裸體,身上的傷一點不少,她的短頭發長出來了,依舊像狗啃一樣,亂糟糟得趴在眼前,兩腿像青蛙一樣亂蹬,大腿內側布滿精液干掉的白痂。

  小景有衣服穿,一件料子非常薄的緊身吊帶,衣服被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透明到除了激起男人的性欲外沒有任何實際作用,兩個激凸的奶頭戳著布料,衣服很短,露著肚子,同樣蓋不住的,還有她身上的針眼和淤青。

  她下身還穿著一條低腰的蕾絲內褲,這是他們給她買的嗎?

  兩個人被鐵鏈拴在一起,肚子都鼓鼓的,水漬在圓圓的肚皮上閃著亮光,在我的印象里,小景的腰很細,小腹光滑平整,即使彎腰也沒有一點贅肉,曾經她還跟我抱怨過服裝店里小號的裙子腰圍太寬,臀圍又太窄,根本就不合她的身材。

  可她們現在這樣,是懷孕了嗎?

  小景正在烤勺子,火光被女警察干擾得一直在顫動,我知道這是她每天最快樂的時刻,她正要往針筒里吸,女警察卻想要搶小景手里的東西,她沒有舌頭,就只能嗚嗚地嚎叫,像一個原始時代的時空旅人,她的臉轉過來的時候,我看到頭發里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

  小景咒罵著給了她一個耳光,她就抓著她的胳膊,像吸血鬼一樣往她脖子上咬。

  看來,即使被割了舌頭,她依舊沒改掉咬人的毛病。

  她們腳邊有一個不鏽鋼碗,碗身坑坑窪窪,里面裝著半碗剩飯,像狗吃食的小盆。

  小景抓起碗,這是她周圍唯一能找到的凶器,不鏽鋼碗被揚起來,剩飯嘩啦啦地往女警察臉上掉,小景死命砸著她的頭。

  勺子里的東西當然撒了,我和阿譚曾經也有過這樣爭搶的時刻,當時我扇了她一巴掌,她用指甲抓我的臉,一人一針下去兩人又和好。

  可她們倆可從沒像我和阿譚這樣浪漫過。她們兩個大概早就瘋了。

  兩個有仇的人,不對付的人,卻只能一直被迫成了一對連體嬰,她們開始用指甲互相撓對方的臉,扯頭發,掐脖子,鐵鏈子嘩啦嘩啦響,反復刺激著她們的傷口。

  小景看到我,發紅的眼里突然閃著光,喘著氣衝我大喊:“你來了……俄切……俄切……你終於來了……你幫幫我……快,快幫我殺了這個婊子!!”

  我不敢來大院就是這個原因,我不想看見這兩個女的,心里不舒服。

  我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反復衝我喊叫著,“快點啊!你幫幫我!殺了她!”

  女警察尿了,很大的量,一股黃色的液體像呲水槍似的從她兩腿間噴流出來,可是她不管不顧,突然整個人憤怒地撲到小景身上,鐵鏈子啪啪地撞到她的肋骨,兩個人馬上扭打在一起,白嫩柔軟的乳房壓成乳餅,肚子碰著肚子,女警察的陰戶里持續噴著尿,呲得兩人滿身都是。

  “殺了她!”

  院子里那麼多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去制止,甚至沒有人觀看,好像她們倆根本不存在,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現在兩人頭發都濕透了,身上全是騷乎乎的尿,卻沒得到那一針寶貴的海洛因。

  有個小伙子正匆匆忙忙地路過,我一把拉住他,“她們兩個怎麼被拴在一起?”

  “不聽話唄。”他無所謂地回答,卻突然想起什麼,欲言又止,“你還是別關心她們了。”他用手指了指人多的地方,“去那邊看看吧。”

  “所惹人在哪?”

  “他就在那!”

  我的心一直懸著,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機械地挪步到那邊去,里里外外圍了好多人,我慢慢扶著他們的肩膀撥開,迷茫地望著一張張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所惹站在最里層,他看到我,像剛才那個小伙子一樣對我說,你看看吧。

  我甚至不想把目光移到那地方,在來的路上我預想了無數種結果,可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我看到拉龍躺在地上,還睜著眼睛,但早就沒了光,他面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微微張開,好像要說什麼,一只胳膊露出來,胳膊上有一個還沒打完的注射器。

  其實不用再問我就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打的那針勁頭還沒消退,這一切都恍惚得像做夢一樣,阿片讓人半夢半醒。

  以至於我現在回憶起來,都不敢相信我曾經所經歷的一切。

  我感到不適,明明昨天的我還活在柔軟的雲彩里,今天就殘忍地讓我獨自面對現實。

  是海洛因在拖著我前行,如果沒有它,我早就沒有任何力氣了。

  我覺得有蹊蹺。

  拉龍又不是第一次打針,他一個老手,怎麼可能掌握不好劑量?

  就拿我自己來說,有這麼長時間跳灰的經驗,我的手就像稱一樣准,你把一包毒品放在我手上,我瞬間就能告訴你這是多少克。

  除非拉龍就是故意要自殺,但這不是他的性格。

  他算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之一,要說我是不是恨他,可能確實有過吧,但現在我恨不起來了。

  “俄切,你的電話。”

  2001年的夏秋之交,我媽說我朋友找我,我剛抬手,她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又把電話放在耳邊,“拉龍,你是在成都嗎?阿姨問你……”

  “哎呀我跟他說。”我把電話搶了過來。我媽還站在我旁邊,我擺擺手讓她走開。

  “就是,我哥……”

  我跟他說了我哥在成都失聯的事,他卻告訴我,“我不知道,我他媽剛被放出來。”

  他問我,最近在干什麼。

  我無精打采地看著家門口那一片貧瘠的田地,好像是我的心里長滿了雜草。

  “待著唄,沒意思。”

  “你可以來找我啊。”

  “你在成都怎麼樣?”

  “你過來吧,我有地方給你住,這邊挺好玩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迷迷糊糊的,我問他你是不是喝多了,他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操……”

  “怎麼了?”

  “這不是海洛因……這不是海洛因啊!”

  有個小子把拉龍胳膊上的注射器拔出來了,他把剩余的液體擠了一部分在鐵勺子上,發現了異樣。

  吉則也在場,看著那個被打了一半的針管和鐵勺,淡淡地說:“這是馬錢子鹼。”

  馬錢子鹼,又稱的士寧,我知道這東西。

  一種具有強烈神經毒性的天然化合物,劇毒生物鹼,呈白色粉末狀,只需要幾十毫克就可以致死。

  這玩意和海洛因幾乎長得一摸一樣,不仔細看很難分辨。

  由於它在極小劑量下可以興奮中樞神經,緊接著就是痛苦,全身痙攣,呼吸困難,在吸毒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要見閻王了。

  很多毒販用它來懲罰告密者。你若是招惹了他,就讓你來一針,天堂和地獄是一對孿生兄弟。

  也有些毒販對於行善有不同的理解。守宮當初要我給小景打一針金針上路,這是他所認為的“人道”。

  “被人陷害了。”

  大家一個個面面相覷,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這時候吉則突然特別嚴肅地問我:“你跟他關系好,他最近有得罪過什麼人嗎?”

  我一個勁地搖頭,“我最近沒聯系過他。”

  我想不通,拉龍真的告密了嗎?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跟誰說了什麼,但是如果他真的告密了,他又能告什麼密?

  如果他真的得罪人了,他又能得罪誰?

  最怕他告密的又是誰?

  我的心中有疑惑。是他嗎?他是在自導自演嗎?可我又不敢問他。

  我突然覺得背後發涼,我現在有點怕他了。

  大家開始商量接下來的對策,如何處理他的死亡。

  他和吳垠不同,拉龍不僅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同鄉,他爸媽都認識我,他死了,總得有個交代。

  把屍體帶回去的話,不太方便。

  如果一個人不能回自己故鄉舉行葬禮,那就只能帶一小部分他的骨頭回去。

  所以要麼我們自己燒,要麼去殯儀館。

  有個叫依噶的小伙子告訴我上個月也死了一個。不過他是打針過量,不是被下毒。他們就是這麼處理的,半小時燒完。

  “成都的公立殯儀館,燒一個人兩千塊。”想不到他還真有經驗,“大家商量一下怎麼辦?”

  “要不就你們誰跟他關系好湊一下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和所惹,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此刻我得跟我兄弟說句對不起,我要是能拿出來兩千塊現金,我干什麼不好?他知道我要干什麼。

  “自己燒吧。”我的聲音很小,沒有底氣。說的時候我都自己恨自己。我知道所惹在等我說出這句話。

  誰燒不是燒。

  我們買了二十多斤四季豆杆和汽油,借了吉則的車,他還有點不情願。

  在買汽油的路上我順手偷了一個小屁孩的粉色飯盒,盒子正面有凱蒂貓的卡通圖案,里面還有她爸媽給她洗的水果,那天我忙得什麼都沒顧上吃,我就把那盒水果吃了。

  也許拉龍可以睡在這里。

  我們一共去了五個人,我、所惹、務林、依噶,還有子岡,依噶開車,他說這地方安全。

  我們在凌晨三點多到了天府立交橋下的一片空地,遠處只有一個荒廢的機車廠房和幾個破舊的磚瓦房,遍地都是垃圾和汙水。

  “快點吧,速戰速決,再晚天就亮了,到時候再讓人看到。”

  夏季的火焰格外地燙,總是穿過空氣灼燒我的皮膚。

  我不知道這種突如其來的生死儀式在我今後的人生中還要重演多少遍,生命中總有人會突然離開,可我太幼稚,沒有說再見的能力。

  就在我們快要燒完的時候,子岡突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火光照亮他太陽穴上的汗珠,從臉上掉下來像金豆子一樣。

  他一只手彎腰扶著膝蓋,一只手彎腰指了指遠處,我在這一刻才注意到隱隱約約的警車的鳴笛聲,似乎越來越近了。

  “那邊……警察……有警察……還有消防……好像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依噶走過去,抓著他的肩膀,嚴肅地衝他大喊:“你緊張什麼?啊?我問你緊張什麼?記住了,我們什麼都沒干,兄弟不在了,給他辦葬禮而已!”

  “現在要怎麼辦?我們要跑嗎?”

  “傻逼,你能往哪跑?現在什麼都他媽不辦,站在原地,等他們過來!”

  “要不要把火滅了?”

  “不用滅,快燒完了!”

  “可是警察來了啊!”

  “我說了我們什麼都沒干,你聽不懂嗎??”

  看著橙黃色的火光和閃著燈的警車,我知道,留給我們發揮和反應的余地越來越少了。

  我招呼大家趕緊把手機扔草叢里,分開扔,自己記住位置,子岡還問我到時候回來找不到怎麼辦?我說來不及了!趕緊扔!

  警車和消防車停在附近,一群人匆匆忙忙下了車,有個警察說有人看到這邊著火就報警了,居然還說我們涉嫌殺人滅屍,聽到這句話,我們反而一點都不緊張了。

  甚至還有點理直氣壯了。

  我們一個個七嘴八舌地想要解釋,我說我們沒殺人,我們朋友不在了,我們燒的這是我朋友!我們彝族人人死了都這麼燒!

  “私自焚燒是犯法的,跟我們走一趟。”

  我趕緊說:“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以後不亂燒了!”

  “那也要走一趟!”

  拉龍的葬禮匆忙地開始,又匆忙的結束。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警車。

  深夜的派出所很安靜,只有條子訓話的聲音。

  他說現代社會,要合法處理遺體。

  就算要在當地焚燒,也應該去殯儀館才對。

  你們自己那樣隨意地燒,這是對你朋友的不尊重,你們把林子房子點著了,你就是縱火罪,這是對你自己和你父母的不尊重!

  不管警察說什麼我都趕緊點頭,他媽的,老子只想快點走。

  說著說著,警察突然問了一句:“你朋友因為什麼去世的?”

  “吸毒死的。”子岡脫口而出。

  他剛說完,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我們其他人都驚訝地瞪了他一眼。

  在春雷行動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刻,子岡這一句話,把整個性質都改變了。

  媽的,這個傻逼,就不能跟警察隨便編個別的借口嗎?

  如果他敢再多說一句話,不用條子動手,我都想親手把他大卸八塊。

  “嗯……警察叔叔。”眼看場面沉默了幾秒鍾,我趕緊抓住時機,對他傻笑,“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等等。”

  我剛轉頭想要趕緊離開,連那個粉色飯盒都顧不上拿,他卻突然叫住了我。

  “你們所有人,全都過來做個尿檢!”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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