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蘇眉眼間由燈光打下來的陰影加深。
這事陳念惜遲早會知道,但白蘇不想陳念惜知道她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她停頓了幾秒,眸光由回想造成的空洞逐漸聚焦,音色有些低低的。
“梁博是前兩年那個針對你,然後周笙還站在他那邊的人嗎?”
“嗯,是他。”
陳念惜搓著垂下來的米色壁紙,指甲在凸起來的刺繡上來回摳弄著。
“你想怎幺做?”
白蘇的目光悠遠而深邃,漆黑的眼睛宛若深潭,讓陳念惜感到既包容,又不可捉摸。
咬了咬下唇,陳念惜的目光從白蘇身上轉移到桌上。
纖細窈窕的高腳杯,紅寶石般的酒液被盛在港灣一般的杯肚里,蟹殼青的細頸花瓶里插著一朵綻放的白玫瑰,鮮嫩欲滴,散發出淡淡的苦香。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在沉默中,陳念惜覺得自己的口腔愈發干澀,似乎有逐漸粘合的跡象,她感到不安、焦灼,可越是這樣,越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在口腔即將完全粘合之前,陳念惜感到內心涌出一股力量,推動她開口。
“我會跟他離婚,但不能讓別人知道。”
聲音很是沙啞干澀,她低著頭不敢看白蘇的眼睛,仿佛上了斷頭台,在那巨大的刀斧從高空墜落之前,接受最後的審判。
明明體感溫度正適宜,但陳念惜還是因為緊張、惶恐而汗濕了後背。
在看到白蘇理解地輕點頭後,她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她手一松,皺巴巴的壁紙從她汗涔涔的手心釋放出來,上面留下了斑駁的濕痕。
陳念惜心虛地看了一眼周圍,確定沒人看到僵硬的肢體動作才變得舒展起來。
“至少,至少得等我父親離開後,我才能跟他徹底斷絕關系。”
“我尊重你的決定,然後呢。”
白蘇的目光中透著支持與肯定,披散的卷發在她肩頸、下頜出投下大片溫柔的陰影。
陳念惜看著那些陰影,覺得那是個溫和平靜的港灣,只要窩進去,她就安全了,任何洪水猛獸妄想傷害她一根寒毛。
“但是我還是想跟周笙說清楚,其實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也就剩捅不捅破那張紙了,現在這種含糊混沌的局面對牽扯進來的人都不利。”
“我還需要周笙每年都跟我一起回家見爸媽,得讓爸媽尤其是爸爸以為我們還在一起。可是周笙又圖我什幺呢?如果我把事情都暴露了出來。”
說到這,陳念惜情緒有些低落了,她還需要周笙配合,又希望把事情說清楚,把婚離了,也就不用棒打鴛鴦了。
可周笙圖她什幺呢?
“他總歸是需要一個你們倆名義上的孩子,就算周新成再怎幺退讓、容忍,他的性取向都是不能被曝光的。”
白皙漂亮的手指摩挲著晶瑩的玻璃杯,優雅而氣定神閒。
“你是說....”
圓圓的瞳孔睜得更圓了,陳念惜眼里閃爍著迷茫又驚訝的微光。
“他會代孕。”
“而這個代孕生下來的孩子得有一個母親,那就是你。這就是周笙娶你,希望你留下的原因。”
陳念惜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需要我幫忙嗎?”
“我想現在不需要,如果我遇到了困難我會找你的。”
搖了搖頭,陳念惜端起桌上顏色清透漂亮的果汁,抿了口,清香涼潤的液體滑入咽喉,她覺得自己有砝碼和另一面天平上的周笙持平了。
“好,我只要你記住,我永遠在你身後,你不用孤軍奮戰。”
白蘇臉上浮現出淺淡的笑,目光卻堅定,陳念惜仿佛吃下了顆定心丸,內心得到了平靜。
侍應端上菜,漂亮的擺盤看得人賞心悅目,餐廳的音樂也換了首更悠揚輕快的曲子,陳念惜臉上浮現了今晚的第一個輕松的笑。
白蘇把話題往日常有趣的方向引,靠窗的圓桌傳出清脆悅耳的輕笑。
不過好景不長,心思沉淀下來的陳念惜心頭又涌現了一片烏雲,唇角的笑垮掉了,神情也怏怏,最後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我突然覺得好混亂,又可笑。”
“怎幺說呢。”
看著陳念惜黯然失色的臉龐,白蘇胸口頓痛著,那是水晶般的人兒,她不願看到她遭受任何煩惱、憂愁。
吃到一半的被精心烹調的優質食材似乎變了味,胃里翻滾著。
陳念惜嘆了口氣,纖長的眼睫毛無力地垂下。
“周笙是gay,他”騙婚”,那我何嘗不是為了父親欺騙了周笙呢?我以前一直還覺得自己是個好人、純良的人,現在看來我是極自私的一個壞家伙。”
說完,陳念惜晶瑩的眼睛里沁出了淚光。
“不,不是這樣的。”
白蘇音色拔高,等她意識到後,停頓了一瞬,才將音量音調壓下來,神情懇切。
“你其實是早就發現周笙對你沒有什幺愛,在跟他的關系中,你始終是不確定的、懷疑的,所以你才會放縱自己沉溺在我給你的愛中,通過對比,你也確定了周笙對你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我知道你想跟他分手的。只不過後面你看到了那些視頻,然後父親又生病了,你只能跟周笙領證、結婚,你想犧牲自己,滿足你父母的心願。”
“哪有壞人肯委屈自己,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
白蘇的話好似溶解劑,將陳念惜內心的自我懷疑溶解掉。
那種被無條件包容,被愛的感受像溫泉一般將她完全包裹,她淚光閃爍著注視著白蘇,內心激蕩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