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妖刀記(二)奇鋒錄

第十三卷 第九十二章【第九二折 勁如離火,白發紅顏】

妖刀記(二)奇鋒錄 默默猴 9830 2025-12-04 11:18

  雷陰縣城郊夜韶莊

   唐淨天說動手就動手,分量驚人的石劍自他手中掄出,仿佛不比根竹筷稍沉。

   莫說在座諸人無一趕得上少年的迅疾,就算趕上了,誰能當此雷霆一擊?連背著百兵辟易的罕世奇珍“萬寶彀”的何曰泰被他隨手掃中,都要當場嘔紅,持寶彀正面擋他一掌,十指指甲更應勢爆開,況乎這嬌滴滴的道姑?

   雖說香消玉殞至為遺憾,但梅玉璁倚仗少年驚人的武藝,眼看要拿下話事權,成為反天霄城陣營的頭兒了?若能教他與玄圃舒氏結下不解之仇,雙方不死不休,非得倚仗同盟之力,勢必得吐出更多好處,以為交換,同時也是制衡。

   場邊只有六花劍不存這般心思,除了使飛劍的綠牡丹憐醉醒依舊面無表情,三菊紛紛掩口驚呼,扭頭閉眼;洛芳與雄紅雙雙蹙眉,前者不忍,後者卻是不忿。

   憐雄紅最看不得恃強凌弱,如非行前主人殷囑,未得胡媚世之命,不可專斷獨行,女郎十有八九是要出手的,至於打不打得過,則全不在她的考量內。

   憐洛芳身為牡丹三胞胎的長姊,算是摸透二妹的性子,動念即出手,牢牢挽住她,嬌軀挨緊,不讓妄動。

   眼看石劍挾獰惡勁風,便要將柳腰斫斷,舒子衿大袖圈轉,一蓬狐尾似的雪白暴綻開來,纏上灰撲撲的百斤石劍,旋轉之勢未減,颼颼勁響不絕於耳,與其說是風聲,更像旋攪摩擦所致,半天眾人才意識到那股異樣的絲白是拂塵。

   但見女郎臂轉、身轉、拂塵轉,一身玄素頓如銀環蛇般攀緣旋繞,予人“沿著劍臂逆行而上”的錯覺,望之極妖。然而,哪怕她身板再纖薄,偌大個人也不能如無脊之蛇纏上石劍,眾人不禁霎了霎眼,才發覺轉的不是女郎,而是唐淨天——

   也不對。或許……是兩人都在旋轉,越轉越快,彼此攀緣,瞧著才像兩條無盡交纏的巨蛇?功力最差的三菊瞧著瞧著,“嘔”的一聲齊齊掩嘴,低頭干嘔起來;須於鶴頓覺天旋地轉,幾乎立身不穩,又是寇慎微伸手拉他,免得老須“咕咚”一聲翻身栽倒,但高冠重袍的冷面老者亦別過頭去,不欲多看,額際微見汗漬。

   只有管中蠡看得一清二楚:是舒子衿以某種四兩化千斤的手法借力打力,拂塵看似被石劍扯動,實則將少年施於劍上的巨力還施彼身;唐淨天越想甩開女郎,劍上反饋的力道便越驚人,不知不覺身隨劍轉,足下已拿不住樁,不由自主地踮腳飛旋,似將離地。

   鳴珂帝里的邑宰至此始信,此女確是當年蕩平白骨嶺的“二十四番花雨劍”,絕非冒名頂替之輩。

   白骨嶺地處偏僻,既非世家所領,左近並無根基穩固的大派,亦離最近的官衙府署有十數里之遙,但這並不是這幫匪徒無法無天的最大仗恃。

   “鬼車侯”蕭佛現於黑白兩道名氣不顯,不是亮出萬兒就能令人退避三舍、止嬰孩夜啼的那種邪首,但這是他刻意低調所致,目的在於降低行惡的風險成本,終於一手締造了白骨嶺周遭百姓的無盡苦難。帝里會留意到蕭佛現,蓋因有相識的武林俠士插手白骨嶺事,死得極慘,長老遣人打聽,始知“鬼車侯”種種駭人聽聞的惡行。

   據說蕭佛現貌如婦人,十分姣妍,身子纖長,這點也頗具女子況味,卻有與之絕不相稱的怪力,不知是天生膂力過人,抑或修為深厚所致。

   此人有病態的毀物癖,被他奸淫過的女子無不死狀駭人,那些恐怖的傷損俱都是生前造成,無法想像她們經歷的痛苦。被蕭佛現殺死的俠客及其從人,遺體全都被炮制成女體的模樣,那些個填物隆成的“胸乳”、變細的“腰肢”等,據仵工研判皆非死後才造成的,更別提腿間業已不存的雄性象征——

   此番失敗的“除魔義舉”,起因於部分不堪折磨的村民偶遇幾位俠士,向其求助所致。蕭佛現半為立威,半為泄忿,勒令山下的村莊貢獻處女,如有不從便要屠村,十三名無辜少女因此成了獻祭惡魔的人牲。

   舒子衿混在獻女的隊伍里進了山寨,接獲妖人恐將屠村的线報,最終決議派高手誅邪的帝里大隊星夜兼程,趕到時已是三天後,白骨嶺上竟無一活口。

   留下“二十四番花雨劍”之名的仙子女俠,具體是怎麼掃平賊窟的,村里沒人知道,獲救的十三名少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村民聽聞滿山遍野的哭號慘叫徹夜不絕,天明時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山,才發現大開的山門之內,所有匪徒都被刺瞎雙眼,無一幸免。

   至於蕭佛現則不見人影,房內留下大片血泊、一副齊根而斷的陽物,還有一條舌頭。

   據當時在寨主屋里、差點被奸淫得逞的少女所言,蕭佛現見仙子持劍而入,裸身持鐵琶與之相斗,汙言不斷,被仙子唰唰唰三劍,削下陽具舌頭,刺瞎一眼,拖命爬出,不辨方向地爬往屋後斷崖。

   她見仙子面色慘白,一跤坐倒,不住絮絮嬌喘,似無追殺之意,胸中忽涌起熊熊很火,拖了柄單刀追出去,追在蕭佛現的身後不住斫落。少女既不會武,身上亦有遭受折磨的傷損,連刀都難以全舉,全憑一股奮烈血氣,在惡人墜崖前沿途削下血肉無數,甚至留下兩枚被缺牙翻卷的刀口扯爛的卵蛋,堪稱報應不爽。

   而那些瞎了眼的白骨嶺賊人,在帝里大隊來到前,便已被村民虐死,沒一個能死在頭一天的,卻也撐不過三天。掛在山寨外的殘屍慘不忍睹,連官府的凌遲之刑都做不到這種程度,堪稱天理昭彰,人人盛贊舒女俠公義,給眾人留了報仇雪恨的機會。

   蕭佛現能虐死內外兼修、功力深湛的“渾疑指”屠影,一擊磕斷“立地金剛”方大慶的精鋼龍頭拐,連脊帶肉將苦修外門橫練的“鐵羅漢”十界一念之腰擰成了麻花,其剛力之猛前所未見,直是駭人聽聞。

   但現在管中蠡總算知道,舒子衿是怎麼贏的了。

   唐淨天無論臂力或內力都是怪物等級,女郎不與他斗力,這本就是十分正確的判斷。

   綜觀武林各家各派以柔克剛的法門,無一不是消耗甚大,畢竟能將勁力悉數化去者,修為往往在對手之上,也就是硬碰硬未必會輸的意思;修為弱於對手,不想著尋隙放倒對方,還指望化消攻擊,就是送頭而已。“柔弱生之徒”什麼的,是只有在你的功力高於對手時才能成立,反之就甭想了。

   管中蠡設想過幾種對付唐淨天的法子,終歸都不是條路,遑論勝機。硬要一搏的話,只能以《四方風神劍》的秘藏之招同他拼個“快”字,若這小子也擅快劍,又或擅擋快劍,就只有死路一條,爽快投胎便了。

   他不以為舒子衿的內力有強過唐淨天這麼多,妖就妖在她練的這門柔勁非比尋常,在“纏”與“順勢”這兩點上只能說是無比邪乎。蒼城山乃玄門正宗、海外道源,霓電老仙的嫡傳弟子豈能不識柔勁,不知有借力打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法門?搞不好還練有專破此法的厲害招數,以唐小子專走力大磚飛的門徑,其師長不可能不防此節。

   明知如此,唐淨天卻擺脫不了拂塵的黏纏,甩不開這個己身之力反饋回來的循環,最終在往復間徹底失去立錐之地,只因他來不及。

   女郎的柔勁勢如野火,稍沾即燃,瞬間便攫住了少年的劍臂,轉眼成了燎原景象,此後唐淨天的一切作為均屬徒然,不過垂死掙扎而已。

   不知不覺間,舒子衿已成旋轉的中心,是她以拂塵卷住石劍,甩圈似的拖著唐淨天轉,只不過出力的是唐淨天,她只是借用了少年的力氣與不甘,甩狗一般拖著他玩兒。

   這門借力術固然極妖,卻有個盲點,其實擺脫起來沒有這麼困難,但管中蠡猜測對唐淨天來說難如登天——直到場邊一聲噗哧,卻是那化名“玄先生”的憐清淺笑了出來。

   (……糟糕!)

   管中蠡心中喀登一響,果然戰團中少年一聲虎吼,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已淪為笑柄,保不保得住兵器有什麼區別?心念微動,靈台倏清,果斷松脫劍柄;後力一斷,幾十斤重的石劍頓失依托,又豈是拂塵絲糸所能拉住?“轟”的一聲墜地,更不稍動。

   唐淨天順勢轉出,宛若陀螺,身子落地前手一撐,又倏飛起,凌空一掌轟向舒子衿面門!

   女郎拂塵一掃,帶得掌勢偏轉,依舊是那妖異的柔勁法門,仿佛無勢不可借,擊向那張嬌美俏臉的鐵掌勁力一歪,從某個不知名處繞回,橫里將少年撞出;明明是他出的氣力,卻渾不受他控制般,簡直毫無道理。

   唐淨天卻不落地,仿佛脅下生翅,就這麼“浮”在空中,比女郎的怪異柔勁更不講道理,雙手連出,欲攫住拂塵的麈尾。

   舒子衿俏臉色變,揮動拂塵,將少年所施勁力推來轉去,把他當成人球般挪移運化,始終無法使之落地,不由得著慌起來,化勁的效果急遽減弱,唐淨天施於麈尾上的實勁越發強橫,終於“潑喇!”一響,將麈絲一把扯裂。

   兩人之間,至此再無絲毫緩衝騰挪的余地,女郎由下往上接了他一掌,登登登連退三步,白皙如玉的雪靨上,青、紅二氣乍現倏隱,旋即恢復血色如常,莫說嘔紅,連櫻唇色澤都無一絲異樣。管中蠡暗自凜起:“她的內功修為,竟不在這少年之下!”雖說那奇異的化勁法門必然卸去了絕大部分的傷害,能接得如此輕巧,渾不著意似,能說女郎亦非泛泛,兩人的實力恐在伯仲間。

   管中蠡自視甚高,從不下人,接掌邑宰之位前便已代表帝里出使四方,眼界、閱歷等皆非井蛙;日理萬機之余,劍術內功亦未曾擱下,始終存了一爭漁陽武魁的雄心,今日始知是太高看自己了,無論唐淨天或舒子衿,管中蠡自問皆不能勝,鳴珂帝里在他這一代,算是徹底斷了比武爭魁的可能性。

   但唐淨天連好勝與不甘都遠勝帝里的邑宰,對掌後被余勁震退,氣血翻涌,遠颺神功的御空之能無以為繼,落地時微一踉蹌,正欲立穩,忽覺渾身勁力一空,只與女郎這麼短暫一肢接,所轟出的掌力已遭悉數引回;沒有了拂塵等外物散力,導引的效果更好,他被自己的掌力轟翻了兩個筋斗,狼狽起身時不由得怒紅雙眼,抄起地上的石劍猱身再進,低咆如瘋獸:

   “兀那婆娘……死來!”

   忽聽舒子衿失聲驚叫:“白發劍,不可以!”背上劍衣驟然離體飛出,其勢之猛,竟爾扯斷橫於薄薄酥胸前的系繩,女郎反手一攫,堪堪抓住飛出的劍衣包袱末端,差不多就是劍柄處,嬌軀卻被筆直貫出的劍衣扯動,能明顯看出是劍動而非人動,烏履鞋尖幾乎離地,衣袂飄飄,連人帶劍倏忽而至!

   “搞什麼——”唐淨天哪里肯相信什麼“劍自己動起來”之類的鬼話,正欲全力一掄將她砸成肉泥泄忿,眼前一花,劍衣尖端已然及頸,便要貫入咽喉!

   這一刺堪稱鬼斧神工。明明石劍還橫在兩人之間,以雙方的體勢來看,除非那劍衣里的鬼東西能彎曲如虹,且連著反向兩曲,否則決計無法以這個角度、這般超乎想像的速度,刺到這樣的位置;要不是有什麼扯了劍一下,早已洞穿少年咽喉,絕難幸免。

   但,這也不過是將他的死亡延後半息而已。

   電光石火間,唐淨天腦海里閃過至少三種應對之法,起碼有一種來得及施展,然而“彈指破玄”的天賦直覺里僅余一片漆黑,罕見地完全沒有任何畫面,這意味著他無論做什麼,都避不過這穿喉一刺。直覺甚至嘗試阻止他施行三種應對中的任一種,那只會讓他死得更慘而已。

   (吾命……休矣!)

   千鈞一發之際,驀聽女郎尖聲叫道:“……右!”本已閉目等死的唐淨天福至心靈,想也不想便往右一挪,劍衣幾乎在同時間易刺為掃,就這麼橫掠而去,無比驚險地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聽這女人的指示,明明一霎眼前他還把她搗成泥,興許是女郎口吻里的急切與真誠,那種迫切想挽救性命、害怕再見到死傷的驚恐撼動人心,讓少年不假思索地相信她與自己站在同一邊。

   而逼命的劍招轉瞬即至——要不是女郎拖了它的後腳,死命攢緊劍柄的話,劍衣里那精靈通神的鬼物早已反向削落少年的首級。

   唐淨天一直覺得自己的劍法很厲害,承旨說他就是力大如牛的莽夫、“劍術連入門都說不上”時,他心里還甚不服氣,只是於嘴上面上沒敢表露出來,以免又被罰睡石棺。

   “雖說‘一力降十會’,那是沒遇著真正的劍神。”承旨眯著那豬兒也似、幾乎埋進肉里的小眼睛,沒好氣地訓誡他:“所謂‘劍法通神’,是你有再大的力氣都沒個屁用,在他的面前,你就是塊串在竹簽上的肉,明白是什麼意思麼?”

   “……任人宰割?”少年怯生生接口,語帶試探。

   “是‘你已經死了’,笨蛋!”承旨果然在他腦門上敲了個爆栗,疼得他抱頭就地蹲下,眼角迸出淚水。但他的承旨其實也不擅刀劍,反而練有專克刀劍的驚人指力,信手能斷劍脊刀板,就靠這敲在他腦袋上的屈指一叩。唐淨天直到離開蒼城山,都不懂老仙為何要派這樣的人指導他。

   此際他終於明白,何謂“劍術通神”——雖然通神的並不是人。

   劍衣內所裹的那柄名為“白發”的妖劍每一變招,都能殺了他;它完全沒有交擊、對撼、見招拆招之類的概念,出則必殺,以常人絕難想像的角度、速度,或還有徹底無視镔鐵質性的妖異材質,每一動皆能從無比刁鑽處直抵要害,差分許便要戳入。

   諷刺的是:唐淨天之所以還能活著,除了靠被妖劍拖得身不由己、兀自死命握住劍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勢,女郎不住提點他如何閃避、哪里安全雲雲,也救了少年之命。瞧著就像兩人正聯手不讓劍殺了他也似,居然也是個二打一的局面。

   唐淨天並非全然無損。劍尖迸出的氣勁,全然無視於外層的劍鞘和錦綢劍衣,徑將唐淨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條條碎碎,狼狽不堪;劍勁雖未割肉見血,卻也撞得要穴處烏青一片,隱隱生疼,更別提以妖劍為中心,散發而出的逼人煞氣,六花劍、須於鶴等早已遠遠退至牆底,盤膝運氣,強自收攝心神,以免為其所擾,乃至瘋癲欲狂。

   還留在戰團邊觀戰的,只剩修為最高的管中蠡、莫憲卿、梅玉璁三人,已受內創的何曰泰與護著老須的寇慎微亦各自貼牆而立,胡媚世則照管六名侍女,反成了護持之人。

   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發劍,百忙中只得不斷勸說“別這樣”、“會傷人的”、“我料他不是故意,你別放心上”,唐淨天聽得無比煩躁,差點被一劍戳入膻中,怒道:“它聽得懂人話麼?別瞎嚷嚷……呃啊!”

   女郎尖叫道:“聽得懂!你別……她更生氣啦!快……快道歉!說你不是故意的……快點道歉!”說到後來隱帶哭音,可見惶急。

   唐淨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從不曾向人低頭,哪受得這般窩囊氣?偏生白發劍竟似有靈,果然攻勢越發凌厲,連舒子衿的提點都無法使之全避,唐淨天胸口、左臂接連見血,額發搖散,髻冠飛脫,已顧不得模樣狼狽,他有預感再這麼加緊攻勢下去,三招——也就是劍出三次——內自己就要交待在這里。這是“彈指破玄”的預見。

   “對……對不起!”終於求生的意志蓋過了自尊,脫口的瞬間連劍帶錦貫入石劍,“噗”的一聲輕響直抵胸口。唐淨天直覺這一劍便要透背而出,劍衣卻靜止不動,仿佛突然失去了靈氣,又變回死物一般。

   唐淨天脫力坐倒,余光瞥見那連著劍衣、劍鞘貫穿厚重石劍的妖物,到了這會兒,他甚至都沒能看清劍到底生得什麼模樣,卻幾乎命喪其下,思之汗流浹背,整個人像是從惡水巨浪中撈出,氣喘吁吁,面色灰敗。

   舒子衿急切切地撲上來,探視他周身傷痕,撕下裙裳替他裹傷,哽咽道:“太好了,你沒事……還好只是皮肉傷。對不住,她就是這樣,我也管不了她,真是對不住。”美眸噙淚,宛若梨花帶雨,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唐淨天性格急躁,動輒不耐,最煩這種叨絮纏夾,但女郎一上來就道歉,斜坐在他身邊裹傷的模樣,不知怎的讓他想起了白如霜,滿腔煩躁頓時平息下來,想起若非是她拼命拖住妖劍白發,又頻頻出言提點,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見周圍余人紛紛投來詭異的目光,仿佛瞧著什麼怪物也似,適才與她聯手應付白發劍的那種敵愾之感重又涌現心頭。

   說到孤身對抗世界,唐淨天可是太懂了啊,對女郎擺了擺手道:“不礙事,幸虧是遇到了我,若換了別個,難免要誤殺好人。下回你得好好管——”本想說“管教”,又怕白發劍聽了不樂意,這會兒他可是打不動了,骨碌一聲咽了口唾沫,把話吞回,改口道:

   “得好好與她說說,行走江湖,難免有什麼言語誤會,動輒殺人,這個……是不大好的,有虧俠義道。”舒子衿對他無比歉疚,早忘了是唐淨天先動手的,哀婉道:“她也不是真能說話的,有時候不知怎的就會動起來,我也沒法子。”

   “那……那就別帶她出門——”唐淨天忽意識到這話也能得罪劍的,壓低聲音道:“還是這也不能說?”女郎無助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常與她說話,遇事了才說。”

   唐淨天一聽那還了得,這就是病因!老氣橫秋道:“若有人平素不與你說話,一開口便教訓人,你愛不愛聽他說?”承旨就是這樣,他可是受夠了。舒子衿想到寶貝侄女老喜歡訓誡自己,她也沒因此少愛了舒意濃,嚅囁道:“這……也要看人罷?”

   唐淨天假裝沒聽到,就當她附和了自己,擊掌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平常要多與它說話,交情夠了,緊要關頭它才會聽你的。”眾人心中無不吐槽:“哪來的‘正是如此’啊!分明是各說各話。”

   少年早習慣了世人投來的有色眼光,不如說非要引人側目,才足以顯出自己的矯矯不群。但畢竟輸給一口妖劍還是挺憋屈的,梅玉璁那始終帶笑、不知在盤算什麼的目光也令人不爽,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軍荼利身邊,以平復滿腔憤懣,見女郎還劍於背,也掖著石劍拍掌起身,衝梅玉璁一揮手:

   “這兒氣悶得很,我出去晃晃,不用等我吃飯了。”更不稍停,轉身即去,留下滿堂瞠目結舌、面面相覷的七砦頭人們。

   梅玉璁整襟離座,走到大堂中央,身子微俯,衝側坐於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體貼地將她拉起,半扶半偎著回到主位上。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慘,似是體力消耗過甚,終於顯出倦容。

   然而余人看著她,像瞧著什麼駭人的怪物般,目光或畏懼或警戒,連帶使怡然並立的梅玉璁也顯得異常,同樣承受眾人的警戒畏懼,突然威嚴起來,適足以震懾全場。

   像唐淨天這樣的幫手,有一個便已十足逆天,堪為眾人之敵,他居然有倆,此獠所圖,必非泛泛——管中蠡與莫憲卿、何曰泰交換了眼色,開始思索起抽身之策來。

   舒意濃的這位姑姑一直被隱在回雪峰上,顯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唐淨天身在局中,瞧不清楚那是自然,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隨便找了個借口閃人,拒與纏夾,搞不好是全場最精的一個。

   梅玉璁輕握著心緒不寧、容顏消減,氣質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躊躇滿志,一一環視在場諸人,悠然道:“如今血骷髏就在游雲岩上,江湖傳言,說她是詐死隱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為報復兄嫂投了奉玄教,也果真滅了搖花門,不留半個活口。

   “但子衿妹子既說不是,我等亦不可置若罔聞,若誤中歹人移花接木的計謀,與玄圃天霄生出誤會,那是親痛仇快,禍遺七砦,如此我輩皆為罪人。唯今之計,自好走一趟錠光寺,舒夫人我等皆識,是不是她一看便知,用不著猜。”

   舒子衿渾渾噩噩,兀自出神,不知在他說到哪兒時忽然回神,聽他又說血骷髏是嫂嫂,本欲縮手,直到梅玉璁提議親上游雲岩,似乎保留了“血骷髏不是嫂嫂”的余地,才不再掙扎,依舊垂首靜坐,尚且自由的另一只小手揪緊了裙膝,緊繃霜白得令人心生憐惜。

   錠光寺有天痴,本就令眾人忌憚,要說天痴上人能與殘害寶貝徒弟的罪魁禍首同在一個山頭,而不施報復,太陽怕是要打西邊出來了;他既忍了這一頭,難保不會從別處尋回,這當口撞在天痴手里,受遷怒的可能性不小。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犯不著巴巴的送上門去,橫豎劫遠坪上也要剮了血骷髏的,屆時再驗明真身也不遲。

   管中蠡與家主低聲商議片刻,才轉頭道:“梅掌門,我帝里此行只為報馮、岳二位長老之仇,不管血骷髏是誰,能伏法即可。禍首交由天痴上人看管,帝里並無異議,當於劫遠坪之會再行處置,今日便不走這一趟了。請。”偕莫憲卿、何曰泰一齊起身。

   須於鶴有些錯愕,片刻才反應過來,意識到帝里打算走人,著急道:“管相、家主!你們……卻要往何處去?”管中蠡淡道:“我等早已安排了在福相寺暫住,距此五里不到,有什麼事亦可就近照應,聯絡十分便給。須長老請。”

   以帝里人馬之眾,莫說入住客棧,便進雷陰縣城也不免引人側目,管中蠡、何曰泰趕來之前,早已派快馬先行,聯系了城郊的福相寺安頓,此際不過是伺機拋出這個說法而已。

   眼見梅玉璁毫無留客之意,甚至含笑以對,須於鶴莫可奈何,只能送莫憲卿等出廳門。行經憐醉醒身畔時,一貫目不斜視、看來十分高傲的管中蠡特意打量了她一眼,輕哼道:“小小年紀,算學不錯。”綠衫少女淡淡回望著,似乎有話,但終究是沒說出口,便即轉開視线。

   管中蠡自接掌邑宰以來,無論世家內外,沒有人敢對他如此無禮,白袍男子卻無慍怒之色,低低哼笑一聲,似覺有趣,負手邁出高檻。

   胡媚世饒富興致地看著,隨手一撢裙膝,笑道:“既如此,咱們也走啦。須長老定了英雄大會的日子,莫忘了通知我,只消七砦首位寫的是‘高堡行雲’四字,我這兒便有八百兩現銀等長老派人來取。”

   須於鶴哭笑不得,倉促間也沒法管她是不是調侃,急對女郎道:“家主……也要走?”胡媚世怡然道:“雷陰城南的怡情齋,長老聽過否?”須於鶴一怔,連連點頭:“那是最豪華的客棧了,家主是要投客店麼?未若待在本莊——”

   “那是我家的。”胡媚世作勢輕拍他肩頭,畢竟她十分好潔,並未真正碰著,回頭揚聲道:“寇先生如若不棄,敝莊不知有此榮幸,能請先生移駕怡情齋,飲杯水酒否?貴我兩家過往頗有交情,寇先生遠道而來,請務必讓落鶩莊做個東道,遺盡地主之誼。”

   寇慎微想了一想,起身疊手,行禮道:“恭敬不如從命。莊主請。”對梅、須二人點頭致意,也隨落鶩莊一行離去。鳴珂帝里的人馬一走,堂外頓時冷冷清清,待胡、寇亦去,連大堂里都只剩三人,已非“冷清”二字能形容。

   須於鶴今日本擬團結反天霄城陣營,登高一呼,坐上話事人的龍頭大位;而後遇著莫憲卿出手截胡,憐清淺攪亂渾水,即至梅玉璁颯爽登場,始知一路走來皆是為人作嫁,勢不在我,也只能徒呼負負。

   但眼下這個風流雲散的局面,他是萬萬沒想到的,梅玉璁既不要這個盟主,出手搶什麼?親手把同盟摔個粉碎,又有什麼樂趣可言?

   一想到只剩他在這個莊園里,要與心機深沉、口蜜腹劍的梅玉璁朝夕相對,還有唐淨天那條瘋狗和這個瘋女人,偏生這倆還武藝奇高,莫說十個,一百個須於鶴都能教他們給殺了……

   寇先生都救老須兩回了,方才怎沒叫上我?怡情齋我也想去啊,好歹安全。

   心底正自搥胸頓足,忽聽梅玉璁道:“游雲岩這趟,我看須長老就別去啦,我帶子衿妹子去,好讓她安心。淨天這兩天應該不會回來,莊內諸事,還要麻煩長老發落。”

   沒想到三名煞星說走就走,這下夜韶莊對須於鶴來說,又是神仙不換的極樂天堂了——須於鶴還來不及歡喜,轉念又想到下午約了三少爺在游雲岩下的驛館,朝聞已先為他辦好了上山會客的諸般手續,攜四郎下山時可免諸多繁瑣。

   這會兒若提及此事,少不得要隨梅、舒走一趟,梅玉璁也還罷了,他決計不想與那女子同行。要是梅掌門鎮她不住,又演起撈什子妖劍起乩的戲碼,兩人聯手也比不上唐淨天一條腿,這死法不可謂之不冤。

   況且到了這份上,把四郎接到夜韶莊來,怕比待在山上要危險得多,一條白眼狼、一個瘋道姑,後者還是天霄城的人……怎麼想都不是條路。

   他本想找個借口外出,與朝聞碰面之後,說明心中的顧慮,讓兄弟倆繼續待在山上,自己再改投縣城里的旅店落腳,差手下給梅玉璁報個信,總之是不想同唐淨天與舒子衿再待在同一個屋檐下,擔驚受怕,終日惶惶。

   這下可好,梅玉璁直接不在,那老須還不該干嘛干嘛——

   “是了,長老。”梅玉璁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里。“梅某想與長老借一人來用,還請長老允可。”

   須於鶴帶來的七八名鏢師雖是心腹,本領俱都平平,勉強干點跑腿打雜、鞍前馬後的事差強人意,他想不出能對梅玉璁有什麼用處,故作大方道:“梅掌門客氣啦,都是些不中用的東西,能給掌門辦點事,那是他們的福份。不知梅掌門要哪一位?”說了幾條姓字,中年書生俱都搖頭,含笑不語。

   片刻大門外忽有人聲,梅玉璁劍眉一軒,微笑道:“來了,我就向長老借這一位。”莊人領著一位手持木杖、頭帶編笠,打著綁腿作行旅裝扮的僧人入堂。行腳僧揭下笠帽,露出一張雖屬青壯、瞧著卻有幾分畏怯的白皙面孔,方頭大耳,貌甚雍容,若非剃去頭發,點了戒疤,好生裝扮裝扮,該也是豪門富戶的公子爺,竟是朝聞和尚。

   “三……你怎麼會在這兒?”須於鶴瞠目結舌。

   朝聞只瞥了他一眼,卻未搭理,立掌與梅玉璁行禮,淡然道:“一切都已打理妥當,請掌門隨我上山。”

   梅玉璁振袍而起,手攜舒子衿,仿佛怕她飛了去,怡然笑道:“大師帶路。須長老請。”昂首邁步,頭也不回地出得門去。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