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寒月峰上的晚風也多了幾分涼意。
知棠閣內,謝知還靜靜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仍有些紅腫。體內那道銀色靈光被晏霜華強行抽走後,先前被壓下的悲痛便一股腦涌了出來。直到此刻,他只要稍稍想起父親,胸口依舊疼得厲害。
寧長風端著一碗熱粥進屋,見他還坐在窗前,不由輕嘆一聲。
“知還,吃些東西吧。”
謝知還接過瓷碗,勉強笑了笑。
“有勞寧公子。”
他低頭喝了兩口,忽然問道:“公子,令師尊……一直都是這般性情嗎?”
寧長風心頭微緊。
“師尊修的是無情之道,待人向來清冷。今日她也是……”
“公子不必解釋。”謝知還輕輕搖頭,“我只是隨口問問。”
十年不見,娘親竟連一句話都不肯讓他好好說完。更令他難以釋懷的,是自己後來那副狼狽模樣。
他不怪自己哭。爹爹死了,難道還不許他傷心麼?可明明有那麼多話想問她,到了最後,卻偏偏一句話沒說出來,反而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著想往她懷里鑽。
想到這里,謝知還只覺得又羞又惱。
“寧公子。”他放下瓷碗,“令師尊既然不願我留在寒月峰,那我今晚便搬走吧。”
寧長風望著他,心中一陣酸澀。
師尊既已下令,要他明日之前送謝知還離峰,自然容不得拖延。可少年如今舉目無親,又能去哪里?
“知還,你先別急著下山。”他略作思索,忽然道,“你既有修行之志,何不先去測測靈根?”
“測靈根?”
“不錯。天玄宗共有十二主峰,各有所長。師尊不願收你,不代表其他峰主也沒有這個意思。若你資質不錯,說不定還能直接拜入內門。”
謝知還怔了怔,眼中終於亮起一點光彩。
“當真?”
寧長風笑道:“自然。不過究竟如何,還得測過才知道。”
“那……若是資質不好呢?”
“若是不好,再另想辦法便是。”寧長風見他滿臉緊張,忍不住打趣道,“方才還說自己有手有腳,不愁討不到飯吃,怎麼如今倒怕起一顆測靈玉球來了?”
謝知還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下倒不是怕,只是好不容易有了些盼頭,難免患得患失。”
寧長風聽得心頭微酸,面上卻只是溫聲道:“明日我帶你去執事堂,先把靈根測了再說。”
謝知還鄭重一禮。
“公子如此厚愛,知還日後若有所成,定當銜環結草,報此大恩。”
寧長風聞言,忽然露出幾分玩味的笑意。
“銜環結草?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謝知還心中莫名一緊。
“公子想要什麼?”
“眼下倒還沒想好。不過你既許下重諾,我自然要好生記著。待你日後修煉有成,再來向你討這份人情。”
謝知還苦著臉道:“公子如此認真,倒叫在下有些後悔了。”
“晚了。”
寧長風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謝公子既是讀書人,總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吧?”
謝知還長嘆一聲。
“罷了,看來在下這輩子是逃不出公子的手掌心了。”
寧長風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飲了一口。
“知道就好。”
當天夜里,寧長風便幫謝知還收拾好行李,將他送往山下的接引院暫住。
離開時,謝知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知棠閣的燈火仍亮著,院中海棠在夜風里輕輕搖曳。短短兩日,他竟已有些舍不得這里。
然而,他終究沒有再回頭。
————
次日清晨,寧長風便帶著謝知還來到外門執事堂。
與寒月峰的清幽不同,外門所在的幾座山峰熱鬧得多。寬闊的青石道路上,年輕修士來來往往,有人背著長劍,有人抱著成摞的書冊,還有幾名弟子圍在告示牌前,爭論著新公布的宗門差事。
兩人來到堂前,寧長風取出身份令牌。值守弟子看清令牌上的字樣,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寧師兄!”
“今日是誰負責測靈入籍?”
“回師兄,是楚執事。還請師兄稍候。”
不多時,堂內便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
“原來是寧師兄來了,快快請進。”
謝知還循聲望去,只見長案後緩緩站起一名年輕女子。
女子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生得明艷動人,容色極盛。一張鵝蛋臉白皙嬌嫩,柳眉細長,眉梢微微上挑,眉下是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眼尾輕揚,顧盼之間自有幾分勾人的媚意,偏偏眸光清亮銳利,透著一股不肯讓人的傲氣。她鼻梁秀挺,朱唇豐潤嫣紅,唇角天然微翹,笑起來嬌俏嫵媚,仿佛春日里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
她並未穿著宗門統一的弟子服,而是一襲石榴紅長裙,裙上以赤金絲线繡著精巧的纏枝花紋,腰間束著織錦帶,襯得身姿窈窕。滿頭青絲挽作流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耳畔兩枚紅玉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愈發顯得鮮妍奪目。
這般濃烈的顏色,尋常女子未必壓得住,穿在她身上卻格外相宜。偏偏她舉止端莊,禮數周全,儼然是位教養極好的世家千金,只是那雙含笑的桃花眼總帶著幾分審視,似乎早已習慣了由自己來評判旁人。
“見過寧師兄。”
女子對寧長風盈盈一禮。
寧長風含笑還禮道:“楚師妹不必多禮。今日冒昧前來,倒是打擾師妹處理公務了。”
“師兄這是哪里的話?”楚昭昭莞爾一笑,“寧師兄平日事務繁忙,難得來一趟外門,昭昭歡迎還來不及呢。”
說話間,她的目光落在謝知還身上。
“只是不知這位俊秀的小公子是……”
“他叫謝知還,是我從黎城救下的一名幸存少年。”寧長風取出文書遞了過去,“知還如今無家可歸,又有修行之志,我想帶他來測測靈根,看看是否有機會拜入宗門。”
“原來如此。”
楚昭昭接過文書,仔細翻看幾眼。
“黎城之事,昭昭也有所耳聞。謝公子能夠平安脫險,實屬萬幸。”
她輕輕合上文書,又朝寧長風莞爾一笑。
“寧師兄親自帶來的人,昭昭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師兄也知道,宗門收徒自有章程,靈根資質、身世來歷,皆須一一查驗。”
她稍稍一頓,笑意愈發溫婉。
“況且,正因為是師兄舉薦的人,這些手續才更不能馬虎。否則傳揚出去,旁人不知內情,只怕還以為寧師兄的面子大過了宗門規矩。昭昭倒沒什麼,只是平白累了師兄的清名,豈不是我的不是?”
寧長風自然聽得明白,當即笑道:“師妹秉公辦理便是。”
“有師兄這句話,昭昭便放心了。”
楚昭昭含笑欠身,命人取來測靈玉球,又請寧長風前往偏廳核驗黎城救人的相關文書。
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她才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
“謝知還?”
“在下正是。”謝知還拱手一禮道。
“倒是個好名字。”
楚昭昭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謝公子好福氣。尋常人想進天玄宗,少不得費盡心思,四處托人打聽門路。你倒好,連山門朝哪邊開都還沒弄明白,便有寧師兄親自領著來了。”
謝知還聽出她話中有話,連忙拱手道:“執事說笑了。在下不過是落難之際僥幸得救,承蒙寧公子垂憐,方才有了今日。”
“這麼說來,全憑寧師兄的善心?”
“正是。”
楚昭昭微微頷首。
“倒也難得。只是寧師兄肯幫你,是他的仁厚;你能不能留在宗門,卻還得看自己的本事。謝公子想必不會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吧?”
“自然不會。”
“那便好。”
楚昭昭嫣然一笑。
“畢竟有些人得了貴人相助,便覺得自己也跟著高人一等。殊不知,旁人肯扶上一程是情分,自己若連路都不會走,終究也站不穩當。”
謝知還低頭一禮。
“執事教訓得是。在下初來乍到,正愁無人指點。如今有執事這番話,倒叫我省去了不少彎路。”
楚昭昭輕輕挑眉。
這少年倒是會說話。她原本想借機敲打幾句,誰知對方不僅不惱,反而將她的話當成了指點。
“謝公子既這般知禮,昭昭自然沒什麼不放心的。”
她取出一只晶瑩剔透的玉球,輕輕推到少年面前。
“來吧,讓我瞧瞧寧師兄如此看重的人,究竟有幾分本事。”
謝知還依言將手掌貼在玉球表面。
隨著楚昭昭注入一縷靈力,原本透明無瑕的玉球內部,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碧色。
那碧色起初還十分微弱,轉眼便化作絲絲縷縷的青翠靈光,在球中舒展流轉。緊接著,一股清澈的水藍色光華自玉球深處涌現,與先前的碧光相互交織,宛如碧波蕩漾,草木逢春。
不過片刻,整顆玉球便已被青藍兩色光芒充盈,光華純淨明澈,幾乎不見半點雜色。
楚昭昭臉上的笑意終於凝住了。
“水木雙靈根?”
她坐直身子,又仔細查驗了一遍。
“竟然都是上等……”
修士身負兩種靈根並不罕見,可兩種靈根皆為上等,卻是難得一見的修行良才。尤其水木相生,若修煉與自身靈根契合的功法,更是事半功倍。
這樣的資質,莫說外門,便是直接拜入內門也綽綽有余。倘若日後修行順利,被十二主峰的真人、長老相中,收入門下成為親傳弟子,也並非沒有可能。
楚昭昭重新望向謝知還。
少年似乎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正好奇地打量著逐漸恢復透明的玉球。
“倒是昭昭眼拙了。”
她輕輕一笑。
“謝公子這般資質,便是直接拜入內門,也稱得上綽綽有余。若有主峰長老願意收徒,便是省去尋常弟子的層層選拔,也未嘗不可。”
謝知還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此話當真?”
“昭昭身為外門執事,豈會拿這種事情說笑?”
楚昭昭笑吟吟地望著他。
“只是昭昭倒有些好奇,謝公子既有這般資質,先前竟從未測過靈根?”
“執事有所不知,在下出身凡俗,自幼跟隨父親讀書識字,從未接觸過仙家法門。倘若不是此次蒙寧公子搭救,只怕連自己有靈根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
楚昭昭微微頷首,眼底的審視終於淡了幾分。
她出身世家,自幼便有族中長輩悉心教導,修煉所需的丹藥、功法更是不曾短缺。這樣的條件,在她看來不過是世家子弟理應享有的便利。
至於眼前這少年,既無門第,又無師承,卻能憑寧長風的一番照拂來到執事堂,實在叫她有些看不順眼。
不過,如今測出了這般出眾的靈根,事情倒又有些不同了。
天資終究做不得假。
楚昭昭略作思索,忽然笑道:“如此說來,謝公子倒真是明珠蒙塵了。只不過,寧師兄救你是緣分,靈根出眾卻是你自己的本事。前者得來容易,後者才值得珍惜。”
謝知還聽得心中微動,面上依舊恭謹。
“執事教訓得是。”
“倒也不必如此拘謹。”
楚昭昭眉眼含笑,語氣比先前親切了幾分。
“以謝公子的資質,日後若能拜入十二主峰,未必沒有你我同殿論道的一日。屆時再見,昭昭說不定還要喚你一聲師兄呢。”
謝知還聞言,忍不住露出喜色。
“在下若真有那般福分,定不忘執事今日的提點。”
“那昭昭便拭目以待了。”
楚昭昭莞爾一笑,提筆將測靈結果記入名冊,又取出掌錄玉冊,准備核驗謝知還的身份。
然而,當她將少年的姓名、籍貫錄入玉冊時,原本平靜的玉面上忽然浮現出一道暗金色符紋。
楚昭昭微微一怔,伸手點在符紋之上。
一行行金色小字隨之浮現。
她初時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待看清呈報人的名諱,眉梢卻不由自主地輕輕一揚。
寒月峰,晏霜華。
竟是霜華真人親自呈報的?
楚昭昭重新將記錄看了一遍,眼中原本浮起的幾分欣賞,也漸漸淡了下去。
原來如此。
難怪寧師兄會親自帶著這少年前來,難怪他明明身負如此出眾的靈根,卻沒有直接得到主峰收錄。
原來是被一位金丹真人盯上了。
楚昭昭心中暗暗搖頭。
修仙界從來不缺天資出眾之人,可天賦再好,也得有機會施展才是。得罪了一位金丹真人,往後還能有什麼前程?
一念及此,她頓時覺得方才那些試探有些多余。
“謝公子。”
楚昭昭輕輕合上玉冊,語氣仍舊客氣,只是那份饒有興致的笑意,已經不見了蹤影。
“你的測靈結果沒有問題。不過入宗之事,恐怕不能照先前所說的辦理了。”
謝知還一怔,“執事此話何意?”
“霜華真人昨夜已向宗門呈報,稱你雖是黎城幸存之人,卻有幾處疑點尚未查明。在相關隱患排除之前,不宜收入內外門正式弟子名籍,更不可輕授十二主峰的核心傳承。”
楚昭昭將玉冊轉過一面,露出其中的金色批注。
“此事剛剛已由掌錄處登記,暫按待查之人處置。謝公子若有異議,日後可依宗門章程申請復核。”
謝知還愣住了。
“你說……是誰呈報的?”
“寒月峰,霜華真人。”
又是她!
謝知還死死盯著玉冊上的那行字,方才還因測出上等靈根而泛起喜色的臉龐,一點點失去了血色。
昨日,她不肯讓自己說話,甚至險些取了自己的性命,最後更是親口將他逐出寒月峰。
他已經走了,沒有再去糾纏她,也沒有求她收自己為徒。
可為什麼?為什麼連他想拜入其他主峰,也要受到她的阻攔?
“憑什麼……”
謝知還忽然開口,聲音卻有些發顫。
楚昭昭抬眼看他。
“謝公子?”
“她憑什麼說我有問題?”
謝知還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楚昭昭,眼眶已然泛紅。
“黎城滿城百姓都死了,我爹也死了!難道我僥幸活下來,反倒成了我的罪過?”
楚昭昭眉頭微蹙,心說此子怎麼說話突然如此不知分寸,難道剛剛的謙遜有禮都是裝的?
“謝公子慎言。霜華真人只是依規呈報疑點,並未斷言你有罪。你若認為其中有誤,自可申請復核,在此爭辯卻是無益。”
“可我根本不認識什麼邪修!我……”
“謝公子。”
楚昭昭輕聲打斷了他。她的語氣依然平和,只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已不見方才的熱切。
“你我素不相識,我自然無從知曉你是否清白。宗門既有呈報在案,昭昭身為執事,便只能依規行事。你便是將這些話再說上一百遍,也改變不了玉冊中的記錄。”
謝知還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楚昭昭垂下眼簾,繼續翻閱玉冊。
“不過,霜華真人倒也沒有將話說絕。她認為你雖有疑點,卻無確鑿證據證明你與邪修有關,因此仍可暫留宗門,待日後查明真相,再作處置。”
“那……我還能拜入外門麼?”
“不能。”
楚昭昭答得干脆。
“內外門弟子皆屬宗門正式弟子,入籍之後便可享用宗門傳承與修煉資源。你如今身負疑點,尚不符合錄入正式弟子名籍的條件。”
謝知還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我……”
“倒也不是全無去處。”
楚昭昭從案旁另取出一冊灰皮名簿。
“執事堂尚可收錄雜役弟子。雜役不入正式弟子名籍,平日受執事堂調遣,在十二主峰之間承辦雜務。若是肯做事,也能換得一些基礎功法與修煉資源。”
她略一停頓,將名簿翻至空白處。
“只是雜役與外門弟子終究不同。每日差事繁重,俸祿微薄,往後能有多少時辰修煉,便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謝知還怔怔地望著那本灰皮名簿。
方才楚昭昭還說,以自己的靈根,便是拜入十二主峰也不是沒有可能。
轉眼之間,他卻連最普通的外門弟子都做不成。
雜役......呵呵......奔波於十二主峰之間,替旁人做事的雜役。
他攥緊雙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楚昭昭見他久久不語,也不催促,只將名簿放在一旁,重新整理起案上的文書。
她今日還有不少事務,自然不能一直耗在這里。
過了好一會兒,謝知還才啞聲問道:“楚執事,雜役弟子……也能修煉麼?”
“方才不是說了麼?可以。”
楚昭昭沒有抬頭。
“只是宗門授予的不過是最基礎的引氣法門。至於其他功法、丹藥、靈石,都得憑差事積攢貢獻換取。”
“那日後……還有機會參加入門考核麼?”
“待疑點查清,自然可以。只是何時能夠查清,昭昭便不敢向你保證了。”
她說著,終於抬起頭來,雖是嘴角含笑,但眉眼之間熱切全無,只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謝公子,修行之事講究機緣。有些人得了上等靈根,卻未必有那份福分;有些人資質平平,反倒能平步青雲。依我看,公子眼下還是莫要想得太遠為好。”
這話說得溫柔,甚至稱得上好意相勸。可謝知還聽在耳中,卻覺得比方才那些旁敲側擊更令人難受。
他忽然意識到,先前還笑吟吟地與自己談論十二主峰的楚昭昭,如今竟已懶得再多看自己一眼。
謝知還低下頭,望著那本灰皮名簿。
他很想就此拂袖而去,或是放幾句狠話,像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待日後修煉有成,定叫這些看輕自己的人刮目相看。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便泄了氣。
狠話說得痛快,往後的日子又該怎麼辦?
黎城沒了,爹爹也沒了。他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更沒有本事保護自己。
倘若今日賭氣離開天玄宗,天地之寬,何處再覓仙門?難道往後真要尋個地方替人抄書寫信,渾渾噩噩地過完一生?
憑什麼?
他明明有這樣的天資,憑什麼連修行的機會都要看旁人的臉色?
謝知還咬緊牙關,過了許久,才低聲說道:“請楚執事替我辦理雜役入籍吧。”
楚昭昭輕輕點頭,臉上並無多少意外。
“姓名、籍貫,方才都已登記,不必再報了。”
她提起朱筆,在灰皮名簿上寫下謝知還三個字,又將測靈結果一並記入,最後取出一塊灰白色的木牌。
“拿著。明日卯時到執事堂報到,自會有人替你分派差事。”
謝知還雙手接過,一字一頓道,“多謝楚執事。”
“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楚昭昭將名簿合上,隨手放回案旁。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麼?”
謝知還望著手中的木牌,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搖頭。
“沒有了。”
“那便到堂外稍候吧。下一位還等著測靈呢。”
她說完,便重新翻開另一份文書,不再看他。
不多時,寧長風從偏廳返回。
“楚師妹,知還的資質如何?”
楚昭昭聞聲抬頭,臉上重新浮起得體的笑意。
“師兄帶來的人,靈根自然不差。水木雙上等,便是昭昭也難得一見。”
寧長風頓時面露喜色。
“當真?”
“自然。”
楚昭昭將測靈結果遞過去,隨即輕聲補上一句。
“只可惜,霜華真人昨夜已向宗門呈報了他的疑點。掌錄處既有記錄,昭昭便不能擅自將他錄入內外門正式弟子名籍。”
寧長風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待看清玉冊中的批注,他心中猛地一沉。
師尊竟已將知還的事情上報宗門?
楚昭昭見狀,溫言解釋道:“昭昭已依章程將謝公子編入雜役籍。往後他雖不能享正式弟子的待遇,卻仍可留在宗門,做些差事,修習基礎功法。待將來疑點查清,再議改籍之事。”
寧長風沉默片刻,終於放下玉冊。
“有勞師妹了。”
“師兄言重了。”
楚昭昭嫣然一笑。
“都是昭昭分內之事。只是宗門規矩如此,未能替師兄辦妥此事,還望師兄見諒。”
“師妹已經盡力,我自然明白。”
“師兄明白便好。”
楚昭昭微微欠身,親自將二人送至堂外。
目送寧長風的身影消失,她才收起笑容,轉身回到長案旁。
謝知還。
她低頭瞥了一眼那本灰皮名簿,心中已沒有了多少興趣。
水木雙上等又如何?修仙一道,資質固然重要,師承、資源、機緣,哪一樣不重要?
那少年既被霜華真人親自呈報,往後便是其他峰主有心收徒,只怕也要思量幾分。
楚昭昭輕輕搖頭,將名簿推到一旁。
可惜了那一身好靈根。
不過,這世上可惜的人多了去了。
她還有自己的前程要謀,哪里值得為此費神。
————
傍晚時分,兩人來到執事堂分派的雜役居所。
幾排低矮的青瓦屋舍緊挨著山坡,院中晾滿了衣物,幾個雜役弟子正提著水桶進進出出。謝知還被分到一間四人合住的屋子,里面除了幾張木床、一方舊桌,便再沒有什麼像樣的陳設。
寧長風看得眉頭直皺,想替他另尋住處,卻被謝知還攔了下來。
“公子不必費心。這里又不是住不得人。”
寧長風還想說些什麼,見他神色疲憊,終究沒有再勸,只留下幾瓶丹藥,又叮囑了幾句修煉上的注意事項。
待一切安頓妥當,天色已漸漸暗了。
“知還,我該回去了。”
謝知還點了點頭,卻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一枚青色玉佩。
那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青鳥,玉身布滿細密裂紋,原本溫潤的光澤早已黯淡了許多。
“寧公子,有件事還想勞煩您。”
“什麼事?”
謝知還將玉佩遞了過去。
“請您替我把這東西交給令師。”
寧長風微微一怔。
“交給師尊?”
昨日那聲未能說完的“娘……”,頓時又浮現在他耳邊。他望著少年掌中的青鳥,心頭莫名一緊。
“知還,這玉佩可是有什麼特別的來歷?”
“是故人所贈。”
謝知還垂下眼簾,指腹輕輕撫過玉佩上的裂紋。
十年前,娘親將它系在自己頸間,叮囑他好生收著。此後十年,他從未離身。爹爹在世時,也不止一次提醒他,千萬別弄丟了這枚玉佩。
可如今,爹爹已經不在了。而送他玉佩的人,不僅認不出他,甚至連他最後一點修行的盼頭,也要親手掐滅。
謝知還忽然攥緊玉佩,過了片刻,才重新攤開手掌。
“公子只管替我交給她。她若認得,自然明白這東西為何會到她手里。”
“那若是不認得呢?”
謝知還沉默片刻,忽然慘笑了一下,“那便隨她處置吧,不必再還我了。”
寧長風心中一沉。
這枚玉佩顯然對謝知還意義非凡。如今他竟說得這般決絕,莫非是被師尊昨日的冷漠傷透了心,打算就此斬斷那份情念?
他心中歡喜之余又很是心疼,雖有心勸慰,卻又不敢多問,最終只得將玉佩小心收好。
“好,我替你交給師尊。”
“多謝寧公子。”
謝知還拱手一禮,便不再提玉佩的事。
寧長風又囑咐他若遇上難處,隨時可以來尋自己。謝知還聽得心頭微暖,勉強笑道:“公子若不來,在下往後修煉遇見難題,又該找誰請教?”
“哦?”寧長風眉梢一挑,“這麼說來,我若幫不上你修煉的忙,便不值得謝公子惦記了?”
“公子明鑒,在下絕無此意!”
寧長風輕輕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笑道:“就你會說話。”
謝知還忽然怔了怔。不知怎的,寧公子方才那副似嗔似笑的神態,竟與晚棠姑娘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心中暗自納悶。莫非這兩人平日相處得久了,連說話時的神情都學得一般無二?
“怎麼了?”寧長風問道。
“沒什麼。”謝知還回過神來,笑著搖頭,“只是覺得公子方才的神情,倒與晚棠姑娘頗為相像。”
寧長風心中暗叫不好,但同時心中隱隱多出一絲期待,可他面上卻仍不動聲色。
“是麼?改日見了她,我倒要問問,究竟是誰學了誰。”
二人相視一笑,沉默了偏科,寧長風這才告辭離去。
謝知還送他出了院門,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才轉身回屋。
屋里已經有兩名雜役回來,正湊在燈下說笑。見來了新人,不過隨口問了聲姓名,便各自忙活去了。
謝知還將包袱放在床邊,摸出今日剛領到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著他的姓名與籍號,下面還有兩個小字。
雜役。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忽然想起白日里測靈玉球中交相輝映的青藍光華。
胸口那股憋屈頓時又涌了上來。
謝知還咬了咬牙,將木牌翻過來,塞進枕下。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吆喝。
“新來的!明日卯時到執事堂領差事,可別誤了時辰!”
“知道了!”
謝知還揚聲應了一句,隨即在床沿坐下,低頭望著自己掌心被木牌硌出的紅印。
他不甘心。
可眼下,他連不甘心的本錢都沒有。
窗外夜風漸起,遠處寒月峰的輪廓已隱沒在暮色中。
謝知還收回目光,脫鞋上床。
明日,自己便要開始做雜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