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和瓷磚地上的悶響穿過客廳,鑽進我虛掩的房門,一聲趕一聲,密得沒有縫。
我枕著自己的小臂躺在次臥的單人床上,天花板黑得看不出高低。
身上的舊灰T恤沒脫,左肩頭那塊布料被她五根手指攥出來的死褶還硬挺挺地支棱著,硌著鎖骨,一動就跟著蹭。
屋里黑透了,客廳的大吊燈進屋前被我按滅了,茶幾上那根粗白蠟燭掐滅時冒的黑煙味到現在沒散淨,混著燭淚凝固的味兒,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我抬舌頭舔了舔下唇。
蠟質的甜味還在,微黏,混著她嘴唇上留下來的那點溫度。豆沙色的口紅,白天她對著鏡子抿開的那支。舌尖再碰一下,那味道就泛上來一次。
衛生間里那台老換氣扇跟著水聲一起響,嗡嗡的,發澀,轉得費力,從十點多轉到現在。
掛鍾的指針早爬過十一點了。
她進去大半個小時,水聲沒有半點要收的意思,還是那麼砸,砸得又急又勻,花灑開到最大的動靜。
平時她洗澡,一刻鍾頂天了。
我翻了個身,床板在身底下輕輕響了一下,我趕緊停住,等那聲響散干淨了才接著動。
右耳朵離開枕頭,衝著牆。
其實不衝也聽得見,水聲太大了,大得反常,整面牆都在替它傳。
她站在那一大片熱水底下,已經站了半個多小時。
……
衛生間的老式鐵插銷被推進插槽的時候,發出一聲尖利的咔噠。
那扇門用了十幾年,門框叫潮氣泡得變了形,插銷推死了,門扇跟門框中間照樣咧著一道縫,小拇指寬。
濃白的熱氣順著那道縫往外涌,貼著地皮翻滾,一縷接一縷。
洗衣機的塑料頂蓋上,堆著她脫下來的那套純棉家居服,上衣壓在褲子上面,解開的軟松緊褲腰翻卷著,腰口上耷拉著白天她穿了一整天的那雙薄肉色絲襪,一條腿垂下來,一條搭在褲腰上。
襪子的腳掌和腳跟兩處,叫一天的體溫和汗漚成了半透明的深色,微微發潮,趾頭頂過的地方留著五個淺淺的窩,大趾那個最深,二趾那個最靠邊。
地磚邊上甩著那雙帶防滑紋的塑膠拖鞋,一只正一只翻,翻過來的那只鞋底朝上,鞋面上掛著兩滴濺上去的水珠,半天不滾。
鏡子前頭的不鏽鋼置物架上,她那只塑料大抓夾歪倒在一邊,夾齒張著,齒縫里纏著兩根扯斷的燙卷發絲,深棕色,發根的位置透出一點白。
她側著身子站在老式銅花灑噴出來的熱水柱底下。
水流從她微躬的肩窩往下淌,淌過脖頸,把深棕色的發尾一綹一綹黏在後頸和鎖骨上。
白天的豆沙色口紅早就叫水衝干淨了,嘴唇露出本身的淡粉色,嘴角那兩道小豎紋叫水汽泡得軟了。
她閉著眼,仰著臉迎了迎水,又低下頭,抬起右手往脖頸上抹肥皂。
她的胸整個敞在蒸騰的白汽里。
四十四歲的胸脯,是熟透的女人才有的形狀,水滴一樣墜著。
上半球微微見平,皮膚薄,底下透出幾根淡淡的青色細血管,順著皮肉往下走。
她抹肥皂的手一抬一放,整只乳房就帶著分量十足的下墜感輕輕顫晃,晃得不快,沉。
下半球沉甸甸地兜著肉,兜得滿滿當當,深褐色的乳暈邊緣泛著一圈毛茸茸的淡暈,從中心往外暈開。
熱水砸在上頭,掌心帶著泡沫從上頭刮過去,原本半縮在中央的乳頭一點一點發硬,挺立起來,兩顆,深褐色,挺成小麥粒大小,水珠順著挺立的頂端一串串往下墜,砸在她自己的腳背上,砸在地磚上。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花灑衝後背。
十幾年瑜伽抻出來的脊背,站姿里透著直,脊柱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溝,水流在溝里匯成一股細线,順著溝往下淌,淌過腰,沒進尾椎。
她伸手去夠架子上的洗發水瓶,胳膊一抬,繃直的腰线松下來,腰側那兩把經了年月的軟肉就從胯骨上方擠疊出來,疊出一道溫潤的弧,白,軟,熱水淌過去的時候,在腰窩兩側各積出一小汪淺水,她一動,那兩小汪水就晃出來,順著軟肉往下流。
瓶子夠著了,她擠了一掌心,抹到頭發上,白沫從頭頂堆起來,又被水流一道一道衝下去。
熱水漫過她的小腹。
她的肚腹微微隆著,放松的時候軟軟地挺在那兒,肚臍眼圓而淺,叫水灌滿又溢出來。
肚臍下方正中,橫著一片三指寬的妊娠紋,銀白色,平時干爽的時候隱在皮肉里,不湊近幾乎看不見,這會兒叫熱水泡透了,一條一條細痕在濕漉漉的反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澤,蚌殼內壁那樣的光。
水流淌到小腹下緣,叫這片細密的紋路割開,分成幾股更細的流,順著那些生養過我的溝壑往下走,走進那片濃密烏黑的毛發邊緣。
毛發修剪得整齊,叫水打濕之後服服帖帖地伏著,黑得發亮。
她彎下腰去抹小腿上的泡沫。
她的屁股毫無遮掩地整個朝後挑起來。
九十六公分的臀,圓,厚,翹,隨著脊背往下彎,兩瓣臀肉被拉扯得繃緊,繃得極為飽滿,每一瓣都圓出一個整球,中間那道臀溝深深陷進去,敞在白茫茫的霧氣里。
熱水直直砸在尾椎骨上,順著那道溝分成兩股白浪,往深處鑽,鑽進看不見的地方,又從大腿根里側淌出來。
她抹泡沫的手從小腿一路抹到腳踝,又抹回來,兩瓣臀肉隨著她手臂的動作微微地左沉一下,右沉一下。
她直起腰。
那兩團豐碩沉重的臀肉猛地回彈,彈出一陣熟透的輕顫,肉浪在白汽里晃了兩下,又晃了一下,才將將定住,定成兩瓣厚實的圓,臀下緣跟大腿交界的地方那道淺淺的臀溝,叫水汽熏得模糊。
她喘了口氣,抬起右腳,踩上合著的馬桶塑料蓋。
大腿內側的軟肉叫這個抬腿的動作擠出來,越靠近根部,肉越白越軟,兩條腿並緊的時候,根上只留一线縫。
腳弓因為吃力繃得緊緊的,足背繃成一道弧,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來,修剪得圓潤的腳趾死死摳著馬桶蓋的邊緣,二趾比大趾長出小半個趾甲蓋,趾甲叫熱水泡得泛著粉。
腳底板也是粉的,從腳跟粉到前掌。
她搓洗的手慢慢往上走。
泡沫推到左側乳房下緣的時候,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整只手掌懸在肋骨上方,停住了,停了整整兩拍,花灑的水照直砸在她肩膀上,她沒動,隨後才接著往下抹,抹得比方才慢。
洗到小腹那片銀白紋路的時候,她的手掌整個貼了上去,貼在那片皮膚上,壓住了,壓著,一秒,兩秒都不止,熱水從她指縫中間擠出來,她壓了足足三個呼吸才挪開。
搓洗大腿根最里側的時候,她的動作放到了最慢。
泡沫在那片軟肉上叫掌心揉搓出濃密的黏沫,一團一團,堆起來,又被水衝塌。
她的手停在那兒,停得比洗哪兒都久,久到花灑的水把她的頭發整個衝得貼在了頭皮上,她還停在那兒。
最後她伸手關掉了龍頭。
水聲斷了。
她仰起頭,站在原地,站得筆直。
浴室頂板上凝結的冷水珠積夠了分量,啪嗒一聲砸下來,正砸在她的鎖骨窩里,砸碎,順著她的胸口往下淌。
她整個人僵立在白茫茫的霧氣里,頭發滴著水,胸口起伏著,很久,很久沒有動彈。
……
水聲一停,我這邊猛地翻了個身,手心里全是熱汗,攥了一把又松開。
操。
半個多小時,我在這頭聽了半個多小時,耳朵叫水聲灌得嗡嗡的,腦子里全是白汽,白汽底下什麼也看不清,又什麼都在里頭。
褲襠里早就頂起來了,頂著大褲衩,硬邦邦地貼在肚皮上,一跳一跳。
換氣扇的嗡鳴也叫人按滅了。整個一五零二一下子沉進一種讓人耳鳴的寂靜里,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血往耳朵上撞,一下,一下。
過了好一陣,衛生間的門軸發出一聲發澀的長音,塑料拖鞋底吸著地磚上的積水走出來,啪嗒,啪嗒,濕嗒嗒的皮肉拍打著鞋底,每一步都拖得很沉,比平時慢了一倍不止。
走廊統共兩步遠。
主臥的房門被推開,靜了一拍,又被輕輕帶上。鎖舌滑進鎖孔,噠,一聲脆響。
我豎著耳朵等第二聲。反鎖的時候鎖芯要轉半圈,會有一聲更沉的咔噠,聽了二十三年的動靜。
沒有。
門就那麼虛掩著。
我躺在黑暗里,渾身的肉繃得跟石頭一樣,耳膜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脹。今晚那扇虛掩的門後頭,半點人聲都沒有。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到第七十下,床頭櫃上手機的屏幕黑著,誰也沒碰它。
我以為這夜就要這麼活活憋死過去的時候——
主臥大衣櫃那兩扇木門,合頁叫潮氣漚得發澀,吱呀一聲,在死寂里被拉開了。
……
大立櫃最深的地方,那床冬天才蓋的厚棉被被掀開一個角。
底下壓著的黑色防塵布袋,叫兩根微微發顫的手指一點一點扯了出來,拖過棉被的邊,拖到亮處。
拉鏈拉開,拉鏈頭刮著布齒,露出里面躺著的一截東西:淡粉色的硅膠棒,前端微微上翹,頂端一個渾圓的圓頭,仿真的形狀,粗細剛好一握,微黃的充電线在棒身底下纏了兩圈,纏得整整齊齊。
……
衣櫃門叫合上了一半,門軸又澀澀地響了一小聲。
跟著是床墊彈簧吃重、整個人陷進去的沉悶嘎吱聲,席夢思上鋪著的夏涼被被踢開、揉亂的窸窣聲,一陣一陣,隔著牆過來。
我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一把掀了枕頭,翻身,整張右臉死死貼上那面輕體牆。
牆皮冰涼,白天的暑氣早散干淨了,臉上那塊皮膚貼著冷灰,一點知覺都沒有,我也不挪,耳朵恨不得從牆這頭穿到那頭去。
然後,一陣極低的嗡嗡聲,從牆壁深處鑽了出來。
那聲音悶著,明顯是叫被子死死捂住的動靜,可捂得再死,那股震動的勁兒還是順著牆里的鋼筋水泥往外鑽,鑽進牆皮,鑽進我的耳蝸。
我操。
聲音不對。
這動靜我聽過。
上上個月,上個月,前幾回,我都隔著這堵牆聽見過,一檔,最緩的那檔,嗡嗡得又輕又勻,她開得極小,小得我得把全樓的動靜都等睡死了才捉得住。
今晚不對,今晚這聲調明顯高出一线,馬達轉得又急又狠,嗡嗡聲尖了一個音,悶在被子底下都壓不住那股衝勁。
她今晚壓根沒把那個旋的東西擰到最小。
我喉嚨干得要冒煙,趴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兩只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圓,耳朵里的血突突地跳。
這屋里除了那陣嗡嗡,什麼都沒有,靜得邪性,靜得她肯定以為我睡著了,靜得她連等我睡著這道程序都省了。
她把呼吸壓得這麼死的動靜,我熟。
我小學三年級得肺炎發高燒那宿,她就是這麼坐在床沿上給我擦身降溫,一整夜,把自己的呼吸壓得一絲不漏,怕我聽著她累。
那時候她壓呼吸是為了讓我睡踏實。
今晚她壓著,是知道牆這邊有個二十三歲的兒子,耳朵正貼在牆皮上。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照樣把袋子拖出來了。
耳朵死死貼在牆皮上,冷灰蹭了半張臉,我半點知覺都沒有。
隔著一堵牆,一拃厚的水泥板子,我聽見我媽把那個嗡嗡響的東西攥在手里,聽見被子的窸窣聲一陣急過一陣,聽見床板跟著一拱一拱地吃勁,沉悶,克制,又克制不住。
我咽了一口,嗓子眼里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嗡嗡聲持續著,一陣,又一陣。
沒有表,我數不清過了多久,只覺得後槽牙咬得發酸,太陽穴突突地跳,身底下的床板叫我自己繃出來的勁兒頂得微微發顫。
那聲音忽然變了。
高亢尖細的震顫,毫無預兆地鈍了下去,跟一根燒紅的鐵絲猛地扎進豬油里似的,整個悶住,沉下去,變成一種又厚又濁的震動,噗的一下,跟著帶出第一聲黏膩的響動,隔著被子,隔著牆,細得幾乎聽不見,又清清楚楚。
叫溫熱的濕肉裹住了。
我的手,毫無預兆地,直接插進了大褲衩里。
我攥住自己的那一瞬間,差點沒叫出聲。
硬得發紫了,早就硬得發紫了,從聽她洗澡那時候頂起來,到剛才櫃門響,再到這會兒,一直沒下去過,脹得整個褲衩都兜不住,青筋在掌心里一跳一跳地蹦,燙得嚇人,跟攥著一根剛從火里抽出來的鐵棍似的。
包皮叫漲勁撐得緊緊的,頂端那點濕意蹭在手心里,黏的。
牆那邊,悶響一聲比一聲沉。
進出的動靜是有的。
得聽,得拼了命地聽,得把呼吸徹底掐住、把半邊身子的血全抽到耳朵上才捉得住的細響,一下,一下,隔著被子,隔著牆,順著水泥板子滲過來。
噗嘰……噗嗤……咕啾……
濕得不像話。
每一下進出,都有黏稠的汁水叫搗爛了、排擠出氣聲的濕滑動靜,噗嘰,是進去,咕啾,是拔出來半寸又碾回去。
我聽過水聲,聽過床板聲,這種聲音我二十三年頭一回聽見過,跟拿一根針扎進耳朵眼兒里似的,細,尖,扎進去就往腦子里鑽。
她濕成那樣了。
……
夏涼被叫她蹬到了床尾,胡亂堆著。
薄棉睡裙整個卷在肋骨下方,堆成亂糟糟的一團,露出底下被細汗浸得發亮的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
兩條豐腴的腿大開著,膝蓋彎曲,高高支起,支一會兒,又脫力似的向兩側倒下去,倒一半,又繃著勁兒支回來。
她的左手五指深深陷進粗布床單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把床單攥出幾道死褶,攥緊了,又一點一點松開,再猛地攥緊。
……
我的右手徹底不聽使喚了。
上下,上下,頻率根本由不得我,牆那邊什麼節奏,我這邊就什麼節奏,跟叫那根看不見的线穿了似的。
她快,我快,她那聲噗嘰一沉,我攥著肉柱的手就狠狠擼到底,虎口撞上小腹,悶疼,也不停。
腦子里轟的一聲,燒穿了。
我想推門。
那扇門沒鎖,噠了一聲就沒有第二聲,她給我留的,興許是忘了,興許沒忘,我不管,我就想現在爬起來,光著膀子穿過客廳,一把推開那扇薄板門。
我想把她手里那根嗡嗡叫的破硅膠奪下來,拔出來,扔到地上,扔得遠遠的,讓那截假東西在地上滾。
我想用我自己的,我這根十七厘米的、燙得滴水的真東西,整根,一口氣,頂進去,頂到最底,頂到那團濕得咕啾響的軟肉最深處。
我想把她那兩條腿掀起來,那雙一年到頭裹著絲襪的腿,腳背繃直的、二趾比大趾長的、我聞過捏過搓過的腳,架到我肩膀上,壓住她,壓住那半邊我昨兒夜里隔著褲子抓進手心的屁股,那五指陷進去都攏不住的沉甸甸的肉,狠狠往下頂,撞上去,撞到她整個人在床板上彈起來。
媽。我想操你。就現在。推門就進去。
昨兒夜里隔著棉布褲子,我那只手扣上去的時候,那半瓣屁股在我手心里是什麼手感,這會兒全回來了。
軟,韌,沉,五指收攏,肉從我指縫里往外漫,攥不住,滿把都攥不住。
此刻那兩瓣肉正在那根假東西的撞擊底下一下一下撞著床板,悶悶的,一聲,又一聲。
那對奶子,淋浴底下墜著的、深褐色乳頭挺起來的那對奶子,此刻就壓在那堆亂睡裙底下隨著她的動靜晃。
還有她的腳,腳心什麼溫度,腳趾蜷起來什麼形狀,我都知道,我搓過,捏過,湊上去聞過。
她全身上下我眼睛量了十幾年的地方,這會兒一樣一樣,全攤在那張床上,攤在那根嗡嗡叫的東西底下。
牆那邊的呼吸亂了。
鼻音先粗起來的,呼,吸,帶著潮氣,一聲比一聲重,跟著喉嚨底下一陣劇烈的震顫,她在壓,我聽得出來她在壓,牙關咬上了,那動靜從緊咬的牙縫和鼻腔里往外擠,擠得變了調。
那半聲,還是漏了。
憋了兩個月的,上回咽回去的,上上回冒了頭又掐死的,這回沒咽。半截,碎裂的,濡濕的顫音,從牆那邊破出來:
嗯……啊……哈……
我腦子里最後那根弦,嘣的一聲斷了。
下腹青筋跳得跟打鼓一樣,一股熱流順著脊柱直衝天靈蓋,喘息從我的牙縫里砸出來,混著滾燙的口涎,我壓低了嗓門,那聲音根本不經過腦子,從嗓子眼最深處自己撞了出來:
「媽……」
極輕。就一個字,喊完就沒了,前後不成句。
喊完我整個人僵在床上,手里的動作死一樣停住,頭皮一層一層發麻,從後頸麻到頭頂。
我喊了。
我他媽的喊出聲了。
兩扇門都虛掩著,這屋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我這一聲再輕,也夠穿過一堵牆了。
牆那邊,噗嘰聲,抽送聲,床板聲,所有的動靜,突兀地停了半秒。
死寂。
那半秒長得像一輩子。
我的心跳停了,她的動靜停了,整棟樓都停了,我攥著自己那根滾燙的東西僵在床上,連大氣都不敢出,腦子里一片空白,白得發亮。
緊接著,從那幾乎凝固的死寂里,從被褥最深處,飄過來一聲。
「哎……」
氣音。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尾調微微上揚,揚到一半又叫牙齒咬斷了,收了回去,混在她自己濃重的鼻音和迷亂的喘息里,軟得不成形狀。
二十三年。
我喊媽,她應哎,二十三年,也許不止一萬次,喊吃飯應哎,喊拿衣裳應哎,半夜發燒喊一聲應哎。
這一聲應答長在她的骨頭里,長在她半夢半醒之間,長在她的嘴比她的腦子快的那零點幾秒里。
這聲哎落地的瞬間,我褲襠里那根東西猛地一跳,跳得鑽心地疼,頂端一股濕意直接涌了出來,我咬著後槽牙才把那聲悶哼咽回去。
她應了。
她聽見我喊媽,她應了。
興許是應我的,興許是她自己燒糊塗了哼哼岔了音,我分不清,我這輩子都不敢分清。
牆那邊的馬達聲瘋了。
嗡嗡聲猛地拔高,拔到一個我從沒聽過的音,悶在被子底下都遮不住那股狂亂,濕響跟著炸開,噗嘰噗嘰咕啾咕啾,又急又密,床板不堪重負地劇烈哀鳴,嘎吱,嘎吱,一聲趕一聲,再沒有一點壓著藏著的樣子。
噗嘰……噗嘰……咕啾……噗嗤……
……
她的兩條腿猛地繃得筆直,從膝蓋到腳尖繃成兩條直线,腳趾死死地朝內扣緊,腳背繃到極限,整個人從床墊上弓起來,腰胯抬離床面,懸著,定住,一動不動。
隨後,重重砸回床墊上。
絕對的靜止。很長,很長的靜止,七八個呼吸那麼長的死寂,她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最後,一聲悠長的、顫抖的、徹底脫力的呼氣,從被褥深處緩緩地泄出來,泄得干干淨淨。
……
電機的嗡嗡聲徹底熄了。
主臥里靜了一陣子,窸窸窣窣的,是布料被從腰上拉下來、拽平的摩擦聲。
跟著,拖鞋底踩上地板,輕得幾乎沒有。
腳步聲到了衣櫃那邊,拉鏈拉上的細響,布袋塞回棉被底下的悶響,棉被被重新掖好的拍打聲,衣櫃兩扇門合攏,門軸最後澀澀地轉了半圈。
彈簧微弱地呻吟了一聲。
一樣,一樣,全都歸了原位。然後,重歸死寂。
我這邊,右手還死死箍在褲衩里那根東西上。
硬得跟鐵鑄的一樣,沒軟,一絲都沒軟,滾燙的皮肉脹成紫紅色,青筋盤在上頭突突地暴跳,跳得又急又狠,手心叫汗和頂端滲出來的那點黏水浸得濕滑。
我一下都沒泄。
到最後關頭,牆那邊死寂下來的時候,我把自己掐停了,指根箍著,箍得生疼,就那麼懸著。
喉嚨里,第二聲媽,卡在舌根底下。
它就卡在那兒,頂著,燙著,從她想衝出去,衝到牙關,叫我拿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碎了咽回去。
我張了張嘴,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喘氣聲,粗得嚇人,我把那口氣壓平了,把嘴閉上了。
沒喊。
……
大衣櫃門關嚴的那聲輕響過後,整個一五零二再沒有半點動靜。
牆那邊沒有了,靜得徹底,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不知道她睡著了沒有,興許也睜著眼,跟我隔著同一堵牆。
我把那只酸麻發木的右手從褲衩里慢慢抽出來,掌心里全是滾燙的黏汗,指縫黏得能扯出絲。
胯下那玩意兒還硬著,沉甸甸地壓在小腹上,一脹一脹地疼,烙鐵似的貼著肚皮,跳一下,疼一下。
我翻了個身,仰面躺平,耳膜終於離開了那堵冰涼的牆。
這時候我才發覺,外頭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玻璃上掛著的髒水痕叫樓下的路燈照得發亮,一道一道,定在那兒,再沒有新的雨點砸上來,檐溝的殘水隔好半天才墜一滴,嗒,隔好半天,又一滴。
對面那棟樓黑漆漆的,一扇亮窗都沒有,靜靜地趴在剛洗過的夜色里。
主臥的門,虛掩著。
次臥的門,虛掩著。
兩扇門中間隔著客廳,隔著糊住合影角的燭淚,隔著半個多小時的水聲和一聲沒咽回去的顫音,隔著一聲媽和一聲哎。
天快亮了。
